二、哈布斯堡帝国内的民族认同
和罗曼诺夫王朝不同,哈布斯堡帝国很少用主导文化来同化乌克兰人,因此与被改造成俄罗斯人相比,哈布斯堡帝国的乌克兰人并不那么容易变为德意志人或奥地利人。尽管如此,对于哈布斯堡帝国的大部分乌克兰人来说,民族认同的政治——主要是我们是谁,以及我们如何在广大的政治社会环境中给自己定位这样的问题——是非常重要的。
大部分奥地利统治下的乌克兰土地上,波兰文化占主导地位。在哈布斯堡帝国之前,西乌克兰人只能处在接受波兰习俗和文化的强大压力下,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成为精英阶层的一分子。直到1818年,哈布斯堡帝国的初等教育还由波兰语所垄断,而高等教育只有波兰语和德语两种语言。因此哈布斯堡帝国时期波兰化依旧在继续。一位那个时代的学者指出:“波兰化……在1795年后比1370年到1772年的400年间还要厉害。”③ 由于学生倾向于接受波兰语或德语教育,尝试建立乌克兰语中学的努力也归于失败。到19世纪30年代,一些乌克兰人甚至推广使用拉丁字母来拓展接受文化的渠道。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乌克兰人受到变为波兰人的压力。大多数乌克兰人只接受了有限的教育,他们的社会活动很大程度上仅限于其所在的村庄。大部分人享受不到自己“选择”文化或加入波兰精英阶层的奢侈权力,而只能保持自己的农民身份。当然,因此引发的对波兰贵族的仇恨与攻击也不在少数。哥萨克的传说——他们的活动很大程度上和加利西亚无关——同样激励着乌克兰分离主义观念的产生。很多希腊天主教教士也反对波兰化,包括反对皈依罗马天主教的行为。尽管一些乌克兰人,尤其是技术工人确实被波兰化了,但反波兰的情绪仍然为19世纪日益明显的乌克兰民族身份认同提供了来源。
乌克兰人的另一个选择是成为“政治上的奥地利人”,由此获取文化和物质上的机遇——这一点并非强制性的同化,而是由皇室当局,尤其是在19世纪末提出的方案来抗衡波兰化的势力。最典型的加利西亚—奥地利人是利奥波德·冯·萨克—莫索克(Leopold von Sacher-Masoch, 1836—1895)。他生于利沃夫,学习过德语,后来成为作家,擅长描写乡村生活和其特点(受虐狂“masochism”一词从他的名字而来)。但奥地利并没有资源及能力实现成熟的“民族化国家”,而始终是一个相对松散的帝国,权力和特权下放给了地方精英。到19世纪晚期,出于对波兰分裂主义的恐惧,奥地利人试图发展出一个乌克兰的精英阶层,但这更像是一个把乌克兰置于国家机器中的庞大政治计划,而非对乌克兰人民大众的文化改良。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俄罗斯成为部分西乌克兰文化吸引力的来源。与俄罗斯在东乌克兰不遗余力地打压乌克兰民族认同的行径相比,这的确极具讽刺性。波兰精英公开尝试将乌克兰人波兰化,但乌克兰人却从俄罗斯那里找到了抵抗的理由。在19世纪早期,俄罗斯已经发展出相对完善的“高级文化”和书写文字,同时在与波兰人的长期纷争中发展为一个强大的帝国。对于独立的乌克兰民族认同来说,俄罗斯很明显是一个威胁,但一些乌克兰人认为俄语是从“小俄罗斯语”发展而来的,许多农民则视沙皇为救世主,可以“消灭犹太人、惩罚波兰人、把土地从地主老爷手中抢回来并分给农民”。④ 可更为严重的是,俄罗斯人强调东正教信仰,这就意味着许多乌克兰人必须放弃作为自己认同的一部分、而在俄罗斯却被禁止存在的希腊天主教。奥地利对俄罗斯势力的恐惧——从俄罗斯在巴尔干的行动得到了证明——与俄罗斯在东乌克兰步步进逼的现实相结合,在哈布斯堡帝国和当地乌克兰人中共同产生了对亲俄罗斯倾向扩散的强烈对抗性反应。
最后,在哈布斯堡帝国境内存在着发展出独立的乌克兰或“卢森尼亚”民族认同的可能性,这种认同在19世纪早期是很难实现的。除了波兰人的抵制,乌克兰人也缺少经济资源、政治意识、成熟的知识阶层,甚至缺乏共同的语言。仅在加利西亚就流行着早期乌克兰语(最早被哈布斯堡当局称为斯拉—卢森尼亚语)的众多方言,而且许多人讲雅志奇语(yazychie,意为通心粉),一种没有正式语法的大杂烩语言。⑤ 关于语言的争论尤其分化。19世纪30年代,尽管一些人倡议乌克兰人使用俄语或波兰语,但使用一种被称为“独一无二的”乌克兰语(鲁塞尼亚语)的当地方言的主张赢得了大多数支持。这种语言在1837年的一个民间故事《德涅斯特河美人鱼》(The Nymph of the Dniestr)里得到了正式的表达。它是被称为鲁塞尼亚三人小组(Ruthenian Triad)的利沃夫作家群体创作的,而这个群体与东乌克兰的作家们保持着联系。可是他们的努力被希腊天主教会谴责为“低贱、下流,并且很可能是颠覆性的。”⑥ 《德涅斯特河美人鱼》在利沃夫被禁止出版,作家们不得不去布达佩斯另行出版。这个时期的“罗斯爱国主义”仍主要以教会为中心,可教会则认为乌克兰“高级文化”没什么吸引力,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当时,认为哈布斯堡帝国和俄罗斯治下的乌克兰人有着普遍的联系、有可能是一种人或一个民族这样的概念,充其量也只是一种模糊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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