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史

尽管俄罗斯当局不遗余力地压制乌克兰的民族认同，但并不意味着乌克兰人无力发展自己的文化。1798年，第一部现代乌克兰语的书籍出版了，这就是伊万·科特利亚列夫斯基（Ivan Kotliarevsky）以维吉尔的《埃涅阿斯记》为题材创作的乌克兰语长诗（Aneida），作家和民俗学者尤其是哈尔科夫大学中的知识分子们编纂了乌克兰民间故事和“小俄罗斯”方言的语法。对于民间文化的研究看上去不会招致政府的反对，但到19世纪30年代，由于米哈伊洛·马克西莫维奇的努力，情况发生了改变，开始带有政治意义。马克西莫维奇经过对俄罗斯和乌克兰民歌的研究，总结认为两个民族是联系紧密然而却相互独立的民族。他打破了官方的正统观点，开始使用乌克兰人的字眼以强调乌克兰对于俄罗斯的独特性，甚至在他给朋友的信中都署名为“一个老乌克兰人”。^⑮到19世纪40年代，乌克兰的文化中心已经转移到基辅，并且更多地带有明显的政治特点。1845年，一批乌克兰知识分子成立了秘密协会圣西里尔—梅多迪乌斯兄弟会（Brotherhood of Saints Cyril and Methodius），探讨如废除农奴制、出版自由和斯拉夫民族自由联邦等激进话题。像这样的秘密组织多受到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影响，在俄罗斯的主要城市中比比皆是。沙皇政府自然对他们报以敌视态度，并将秘密警察打入他们内部并伺机逮捕其成员。1847年，兄弟会还未来得及辅助任何实际的宣传活动，便被强制取缔，主要成员或被逮捕入狱或被流放。

兄弟会中最知名的成员莫过于塔拉斯·舍甫琴科。他身为农奴的孤儿，早年便显露出艺术才华，被主人送去学习绘画并进入帝国美术学院深造。但舍甫琴科是以其诗歌成就扬名于世的。他于1840年发表的首部诗作《科勃扎琴歌手》（The Kobza Player）由民歌、农民土话和更为复杂的乌克兰语方言构成，雅俗共赏，被公认为乌克兰文学发展史上的里程碑。舍甫琴科的诗作同样包含着政治色彩。他视乌克兰为被波兰人和俄罗斯人压迫的独立民族。例如，在他1845年的诗作《大墓穴》（The Great Vault）中，波兰和俄罗斯被描绘为劫掠天地的乌鸦。他歌颂哥萨克的传奇，哀叹他们没有能够成功建立独立的乌克兰国家。在叙述哥萨克的失败后，“悔恨、悔恨不断增长，把我们的自由埋葬”，他又预言：

光荣会重放光芒

那乌克兰的荣光，

是耀眼的光而非落日余晖，

将再把我们的未来点亮。^⑯

他把俄罗斯沙皇形容为“侩子手”和“食人生番”，在其1844年的诗作《梦》（The Dream）中哀叹：

是（彼得）一世将

不幸的乌克兰送上绞架

是（凯瑟琳）二世——她完成了

所有剩下的罪恶。^⑰

因创作反俄作品，舍甫琴科被判处10年发配中亚充军，并接受管制，从事沉重的体力劳动。舍甫琴科于1857年被沙皇亚历山大二世（Alexander II）宽赦，但不允许返回乌克兰。虽然如此，他所创作的为乌克兰和劳苦农民伸张正义的诗作，使他成为许多乌克兰人心中的英雄和榜样。不过，令舍甫琴科与众不同的是除语言之外的、对乌克兰民族认同的定义，其中包含了鲜明的政治色彩——乌克兰人，尤其体现在哥萨克身上的对自由的热爱，帝国主义俄罗斯奴役其他民族的企图。他1838年在寓言诗《卡特琳娜》（Kateryna）中写道：

哦可爱的少女们，你们陷入爱情，

但不要被俄国佬（Moskaly，对俄罗斯人的蔑称）所蛊惑俄国佬是外国人，

他们不会好好对你们。

俄国佬的爱情只为消遣，

总是大笑着离去。^⑱

这些诗句的主题也被其他乌克兰作家所用，例如西门·古拉克—亚尔特莫夫斯基（Semen Hulak-Artemovskyi, 1813—1873）创作了一部歌剧，赞颂扎波罗热哥萨克；莱西雅·乌克兰卡（Lesia Ukrainka, 1871—1913）的剧作《贵妇人》（The Noble Woman）把莫斯科描绘为聚集了野蛮粗鲁的亚洲人的地方，与虔诚纯洁的乌克兰形成鲜明对比。这部剧作自然无法在俄罗斯和苏联时期上演，但类似的主题也出现在她的《巴比伦之囚》（Captives of Babylon, 1902），暗喻乌克兰承受着俄罗斯化的痛楚。剧中人物谴责道：

那些被囚之人啊，

被迫讲着我们敌人的语言。

他们如何能够理解自己民族的诗歌，

而这些诗歌又如何能用外语唱诵……

被锁链束缚是言语无法表达的羞耻，

但忘记它们则是更为严重的耻辱。^⑲

19世纪60年代，积极的乌克兰活动家们试图通过组建秘密组织格罗马达（意为村社）传播乌克兰知识分子的观点。第一个格罗马达由基辅的学生于1861年组建，随后其他城市也出现了此类组织。舍甫琴科甚至在帝国首都圣彼得堡也成立了一个格罗马达，并出版了一份月刊《奥斯诺瓦》（Osnova，意为基地）。格罗马达的成员身着乌克兰农民的服饰，用乌克兰语发表作品，为农民开办周日学校，帮助他们识字，并熟悉乌克兰作家的作品。

俄罗斯当局不会欢迎这些变化，而且错误地将乌克兰崇拜分子视为波兰分离主义者的同盟。当1863年波兰发动反抗俄罗斯统治的起义时，俄罗斯内务部大臣签署命令查禁使用乌克兰语的教育和宗教出版物。周日学校也被关闭，格罗马达被取缔，许多乌克兰活动家被放逐。格罗马达在19世纪70年代复苏。其成员创办文学社，并出版乌克兰语的报纸。然而，沙皇亚历山大二世于1867年签署了厄姆斯法令（Ems Decree，其名称来源于沙皇签署法令时正在德国厄姆斯河矿泉疗养地度假），查禁所有本地出版的和境外进口的乌克兰语书籍，禁止公众演出时使用乌克兰语。格罗马达的活动家被雇主解雇，许多人被流放到乌克兰境外。1881年，厄姆斯法令经修正后允许乌克兰语的歌曲和剧本进行演出，但乌克兰语的出版物必须与俄语作品的数量相当，以保持均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