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性命圭旨

所以，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生生之气，参与辅助天地，化育万物。这不就是“命”的流行而不停息吗？大概生命的道理，就完备于“命”中。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灵明觉性^[1]，光明普照上下，日月临照。那还不曾显现为“性”却能使我之“性”成为“性”的，是“性”的起始。那还不曾显现为“命”却能使我之“命”成为“命”的，是“命”的起始。

天的窍^[2]是圆的，藏纳“性”；地的窍是方的，藏纳“命”。人禀受虚灵^[3]而成就“性”，处于天地之中而安立“命”。“性”成就，“命”安立，其中就有“神”。“命”的根蒂是“元炁”^[4]，“性”的根蒂是“元神”^[5]。将神潜藏于心，聚气于身。这其中就蕴含了“道”。

“性”有“气质之性”^[6]（后天气禀），有“天赋之性”^[7]（先天本性）。

“命”有“分定之命”^[8]（天命、定数），有“形气之命”^[9]（身体寿命）。

君子修养天赋的本性，克服气质的偏性；修养形体的寿命，顺应天定的命数。分开讲是两个，合起来讲是一个。这其中就有“理”^[10]。

因此，神不离气，气不离神。我自身的神气相合^[11]，然后我自身的性命才能显现。性不离命，命不离性。我自身的性命相合^[12]，然后我自身那未曾显现为“性”的“性”、未曾显现为“命”的“命”才能显现。那未曾显现的性和命，才是我真正的性命^[13]。我真正的性命，就是天地的真正性命，也就是虚空的真正性命。

所以圣贤持守戒、定、慧^[14]而使心虚空，修炼精、气、神^[15]而保养身体。身体得到保养，那么生命的根基就永远坚固；心达到虚空，那么性的本体就常放光明^[16]。性常放光明，就无来无去（不生不灭）；命永远坚固，那还有什么死、什么生呢？何况死而离去的，仅仅是形骸罢了。而我真正的性命，则是贯通昼夜、匹配天地、彻达古今的，何尝有丝毫泯灭呢？

曾经观察草木，落叶归根、回复生命，而“性”就蕴含在其中了。“性”显发为“神”，就是开花；花结成果实，而“命”又蕴含在其中了。从形体中的神，进入神中的性，这就叫“归根复命”^[17]。

又譬如男女媾精，那一点生命的灵光^[18]落入子宫，气与它结合而成为“命”，而“性”也就存于其间了。这就是一阴一阳相互搏击，那一点灵光落入“黄中”^[19]（中宫、丹田）而成就“性”。是神妙的结合和凝聚，是不可思议的神奇吧？这就叫“性命妙合”^[20]。

无奈这性命妙合的道理不明白。修性的人（如禅家）遗漏了“命”，连带着那通向本性的玄妙窍诀^[21]都不知道，何况能修炼它呢？不是流于狂妄放荡^[22]，就是失于顽空死寂^[23]。不知道自己的“命”，最终归于何处。修命的人（如某些道家）遗漏了“性”，连带着那创造生命的功夫都不知道，怎么能持守它呢？不是执着于有为造作^[24]，就是失于无为放任^[25]。不知道自己的“性”，劫难到来时如何逃脱？即使佛道二教最初创立时，难道是这样的吗？

我听说释迦牟尼诞生于西方，也得了金丹之道，是性命兼修的最上乘法，号称“金仙”^[26]。

吕洞宾祖师也说：“只知道性，不知道命，这是修行的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命功），万劫阴灵^[27]也难以入圣。”

岂止像如今的导引^[28]之流，把锻炼形骸当做性命修炼呢？又岂止像如今炼神炼气之流，把神和气当做性命呢？又岂止像如今修性修命之流，把性和命当做两个分开的东西来修炼呢？这些都是不仅无益于真正的性命，而且有害于真正的性命。不能得到性命的真谛，实在可叹啊！

所以曾经论述：人在母腹中时，呼吸与母亲相通，是以母亲的性命为自己的性命，而不是自己独立的性命。等到出胞胎、断脐带之后，才开始有自己的性命，但也不是真常不变的性命。必须在这自己的性命中，养成乾元（纯阳）的本色，露出一点真正的灵光。

形体依赖元炁，形体就不会败坏；精神依赖本性，精神就不会泯灭。认识本性而穷尽本性，穷尽本性而达到安立天命。这就是所说的虚空本体，没有穷尽的时候。天地有毁坏的时候，这个本体不毁坏，而能重新确立性命，再造乾坤。

所以，道家不知道这个，就称为“傍门”^[29]；佛家不知道这个，就称为“外道”^[30]。又怎么能合乎天地的德性，而与太虚同体呢？唉！说到此处，性命的学说，没有更多的深意了。

[1] 灵明觉性：指宇宙万物（尤其是人）所本具的灵妙光明、能觉知照察的本性。是心性论中对于最高本体的描述，兼具儒家“明德”、道家“灵光”、佛家“觉性”之意。

[2] 窍：本指孔穴。内丹学中引申为人体或宇宙中精气神出入、汇聚、转化的关键部位或门户，如丹田、玄关等。天之窍圆、地之窍方，是取法天圆地方的宇宙观。

[3] 虚灵：指虚空灵妙、无形无相而又灵明不昧的特性。常用来形容心性的本体状态。

[4] 元炁：构成宇宙和生命的最原始、最根本的气。又称“祖气”、“先天一气”。是“命”的能量基础。

[5] 元神：指人先天本具、清静无为、能主宰生命活动的根本意识或灵性本体。与后天思虑的“识神”相对。是“性”的主体。

[6] 气质之性：宋明理学概念。指人出生后，因禀受阴阳二气清浊厚薄不同而形成的具体个性、才质和生理特性，有善有恶，是后天的、可变的。

[7] 天赋之性：亦称“天地之性”、“义理之性”。指上天赋予人的纯善本性，是普遍的、先天的道德理性，即孟子所说的“性善”。

[8] 分定之命：指由上天注定、个人无法改变的命运定数，如寿夭、贵贱等。儒家强调“知命”、“俟命”。

[9] 形气之命：指与人的形体、气血相关的生命寿限和健康状况。这部分通过修养、锻炼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

[10] 理：宋明理学的核心范畴。指宇宙万物的普遍法则、规律和道德本体。朱熹认为“性即理”，此处指统合性命、超越具体修炼方法的根本法则。

[11] 神气相合：内丹修炼的核心功法。指将精神（神）与能量（气）紧密结合、相互为用、合而为一。神能驭气，气能养神，二者合一则能滋养性命。

[12] 性命相合：性命双修的理想结果。指通过修炼，使先天本性（性）与生命能量（命）完全融合，达到形神俱妙、超越生死的境界。

[13] 真正的性命：又称“真性命”、“天命之性”。指超越后天形气、气质束缚，与宇宙本体（道、真如）合一的、永恒不灭的生命本质。

[14] 戒、定、慧：佛教“三无漏学”，是修行次第。“戒”即持戒，防非止恶；“定”即禅定，摄心一处；“慧”即智慧，断惑证真。是“修心”的核心方法。

[15] 精、气、神：道教内丹修炼的“三宝”。是生命的三大要素。“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是内丹修炼的基本路径，旨在“修身”。

[16] 常放光明：指心性本体（或元神）本具的光明智慧，在去除妄念遮蔽后，自然显现，朗照十方。是觉悟状态的描述。

[17] 归根复命：语出《道德经》“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指万物回归其本原（根），回复其自然本性（命）。内丹学指通过修炼，使生命回归先天本源状态。

[18] 一点灵光：指受孕刹那，父母先天之精结合时，所融入的那一点先天灵性、神识。是构成新生命性体的最初始因素。

[19] 黄中：内丹学术语。本指中丹田（心肾之间），是神气交会、结丹之处。“黄”为中央土色，“中”指中宫。象征阴阳和合、性命交融的关键点。

[20] 性命妙合：指性与命在生命最初受孕时，就以精妙不可思议的方式结合在一起。以此比喻通过修炼，使后天散失的性命重新实现完美的融合。

[21] 玄妙窍诀：指内丹修炼中关于关键部位（玄关一窍）和核心方法（火候、药物等）的秘传口诀与心法。不通此诀，难以入门。

[22] 狂妄放荡：指修行中不持戒律、放任心意、言行不羁的偏差。误以为“心空”即是不受任何约束。

[23] 顽空死寂：佛教所批判的一种偏差。指执着于“空”的概念，心如木石，不起妙用，缺乏生机与智慧，无法成就菩提。

[24] 有为造作：指执着于有形的、刻意的、人为的修炼方法（如过度导引、刻意呼吸），违背了道法自然的原则。

[25] 无为放任：指误解“无为”为完全不做功夫，放任身心，不进行积极的炼养和心性约束。

[26] 金仙：道教中最高层次的仙真。佛教传入后，有时也用“金仙”尊称佛陀，取其金刚不坏、永恒常住之意。此处强调释迦牟尼也修金丹，意在会通佛道。

[27] 阴灵：道教术语。指只有阴神（识神、鬼魂）而没有阳气（元神、真炁）的状态。纯修性功不修命功，即使神识不灭，也缺乏阳和之体，难以成就纯阳之仙体（入圣）。

[28] 导引：古代一种配合呼吸和肢体运动的养生术，如五禽戏等。属于较低层次的身体锻炼，不能等同于性命双修的内丹大道。

[29] 傍门：亦称“旁门”。指非正统的、偏离大道的修炼方法或派别。

[30] 外道：佛教术语，原指佛教以外的其他宗教哲学派别。后常指不符合佛教正法的见解和修行。此处作者站在三教合一的立场，批评佛道内部偏离性命双修根本的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