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性命圭旨

学问之大，没有比性命之学^[1]更大的了。关于性命的学说，在世间不明已经很久了。

什么叫“性”？就是元始的真如本性^[2]，那一点灵明不昧的光辉。

什么叫“命”？就是先天的至精^[3]，那一团氤氲不散的元炁。

然而，有性，便有命；有命，便有性。性命原本不可分割。只是因为它在天而言，就称为“命”；在人而言，就称为“性”。性命实在并非两个东西。何况，性没有命就不能确立，命没有性就不能存在，而性命的道理，又是浑然合一的。

所以《易经》说：“乾道（天道）变化，万物各得其性命之正^[4]。”《中庸》说：“上天所赋予的就叫做命^[5]。”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但后世修持，却往往各执一端：

玄门（道教）专门以“气”^[6]作为“命”，以修炼命功^[7]为宗旨，以在肾（水府^[8]）中寻求玄妙为立教根本。所以详细讲“命”而简略讲“性”，这是不了解“性”，最终也未必真懂“命”。

禅家^[9]专门以“神”^[10]作为“性”，以修习性功^[11]为宗旨，以在心（离宫^[12]）修习禅定^[13]为立教根本。所以详细讲“性”而简略讲“命”，这是不了解“命”，最终也未必真懂“性”。

他们哪里知道性命本来不相分离，道、释两家原本没有本质的不同。神和气虽然作用有二，但性命却应当双修啊！

贤人^[14]的学问，在于存养本心来涵养天性，修养自身来安立天命^[15]。

圣人^[16]的学问，在于穷尽天性^[17]以达到安立天命的境界。

说“性”是“神”的起始，“神”以“性”为根本，而“性”本身还不是“神”，却是“神”之所以灵明的依据。

说“命”是“气”的起始，“气”以“命”为根本，而“命”本身还不是“气”，却是“气”之所以产生的依据。

身体中的“精”^[18]，寂然不动。因为它刚健、中正、纯粹、精微的本性存在，这是“性”所寄托的地方，是“命”的根基。

心中的“神”，感通外物而能相应。因为喜、怒、哀、惧、爱、恶、欲等情感存在，这是“命”所寄托的地方，是“性”的枢纽。

“性”体现在“心”上，就是那一点灵明不昧^[19]的神光。

“命”体现在“身”上，就是那一团周流不息的气。

所以说，身体和心，是精神和性命的房舍。而精神和性命，又是生命的根本。

“性”的造化，与“心”相关。

“命”的造化，与“身”相关。

见解知识，出于心吗？思虑念想，是心在役使“性”。

举动应酬，出于身吗？言语沉默、视听见闻，是身拖累着“命”。

“命”受到身体的拖累，于是有生死。

“性”受到心的役使，于是有去来（轮回）。

有生死，就不能安立“命”。

有去来，就不能穷尽“性”。

[1] 性命之学：指探究生命本质、心性本体及修炼方法的学问。是宋明理学、道教内丹学与佛教心性论共同的核心议题，关乎安身立命与终极解脱。

[2] 真如本性：佛教术语。“真如”指遍布宇宙的永恒真实本体；“本性”指众生本具的佛性。合指众生本自具足、不生不灭的清净自性。

[3] 至精：道教内丹术语。指生命中最纯粹、精微的先天物质或能量，是构成“元炁”的核心成分，与后天有形之“精”不同。

[4] 各得其性命之正：语出《周易·乾卦·彖传》。意为万物在天道变化中，各自获得其生命与本性（性命）的正道与常态。

[5] 上天所赋予的就叫做命：语出《中庸》“天命之谓性”。意为上天所赋予人的禀赋就是“命”，而此“命”体现在人身上就是“性”。强调性命源于天。

[6] 气：此处指后天呼吸之气与能量，道教命功修炼的重要对象。与先天的“炁”有所区别，但常混用。

[7] 命功：道教内丹修炼中，侧重调理身体、精气、能量，以强身健体、延长寿命为目标的修炼功夫，与侧重心性修养的“性功”相对。

[8] 水府：内丹学术语，喻指肾脏或下丹田。因肾五行属水，为藏精之所，故称“水府”。被认为是命功修炼、采炼先天精气的关键部位。

[9] 禅家：此处泛指佛教，尤其指注重心性觉悟的禅宗。

[10] 神：指人的精神、意识、思维活动。在道教内丹中，“神”有先天元神（清静无为）与后天识神（思虑分别）之分。

[11] 性功：侧重于心性修养、精神炼养的功夫，旨在明心见性、去除妄念、证悟本体。佛教禅定、儒家的“存心养性”均属此类。

[12] 离宫：内丹学术语，喻指心脏。因心在八卦中属离卦（☲），故称“离宫”。被认为是神所居之处，性功修炼的关键。

[13] 禅定：佛教修行方法，音译“禅那”，意译“静虑”。指通过专注一境，使心念寂静、明澈，以观照真理、证悟空性的状态。

[14] 贤人：儒家道德人格品级之一，指才德兼备，但境界次于“圣人”的人。《论语》有“见贤思齐”之说。

[15] 安立天命：儒家修养目标。通过修身养性，使自己的言行合于天理，从而安顿好上天赋予自己的使命与命运。

[16] 圣人：儒释道三家共同的最高人格理想。指道德、智慧与境界达到完美，与天道合一，并能教化众生的人。

[17] 穷尽天性：儒家（特别是《中庸》）的最高修养目标。指通过学问思辨与道德实践，彻底了悟并充分发挥人与生俱来的纯善本性。

[18] 精：内丹学基本概念“精气神”之一。有先天之精（元精，生命本源）与后天之精（生殖之精）之分。此处应指先天之精，是化生元炁的基础。

[19] 灵明不昧：宋明理学与佛学常用语。形容心性或本性的状态：灵妙光明，永不暗昧昏沉。指觉悟本体本自清净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