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困难重重 纽约
特斯拉慢慢地恢复了体力,但他的沃登克里弗项目却没能恢复过来。债务越欠越多,杰弗逊港银行要求偿还贷款,工人们要么慢慢流失,要么起诉他拖欠工资。在一个迷雾蒙蒙的早晨,西屋电气公司仗着法庭命令,派出一批马车来收缴设备。特斯拉说那天是他人生中最凄凉的一天。一家报纸把长岛上的这个风险项目称为“特斯拉干的百万美元级的蠢事”。
1912年4月,约翰·雅各布·阿斯特在“泰坦尼克”号上遇难,特斯拉又失去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关系人。虽然阿斯特多年前就不再资助特斯拉的研究了,但他允许这位科学家免费住在华尔道夫酒店。到1915年,特斯拉被迫将长岛房产的契约转让给了华尔道夫-阿斯托里亚公司,而该公司的新老板之前曾要求租借3年。酒店经营者们未能将沃登克里弗的设施改造成旅游景点,美国战争部也拒绝了一项利用那座高塔来侦察敌方潜艇的计划。一些未经证实的新闻报道称,德国间谍部署了此种结构,以便与美国海岸外的舰船进行通信联系。1917年7月,一家打捞公司炸毁了这座塔——由于结构太过坚固而接连爆破了好多次——并以1 750美元的价格出售了塔的碎块废料。
塔被炸没了,特斯拉向世界各地无线传输通信和电力的梦想也随之灰飞烟灭。他痛心疾首地谴责“那些心胸狭隘又嫉妒心强的人……对我来说,他们不过是造成讨厌疾病的微生物而已”。无论他在科学上前行得有多远,也无论他在筹资上多么不在行,但他所言极是,“世界还没有为此做好准备。此种技术早就大大地超越了时代,它终将兴盛并取得胜利”。
资金的紧张令特斯拉改变了说话的语气,表现出更频繁地贬低别人和自夸的倾向。他开始把自己的竞争对手称为“弱者”,其中也包括费拉里斯教授,虽然如前所述,他也承认特斯拉开发的“(交流电多相系统)远比我的先进”。
特斯拉越来越不认为爱迪生和马可尼是先驱者,尤其是和他自己相比:“我必须自己开辟道路,而且我的双手依然很酸痛。”他提到自己的工作时变得越来越自负,他坚持认为,他的系统能透过这个星球进行能量的无线传输。“它简直完美到无须任何改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个进步不能与哥白尼的伟大发现相提并论吗?”
毫无疑问,特斯拉有理由感到伤心痛苦。他发明了感应电动机、交流电多相传输系统、遥控技术、机器人、无线通信和信息“个性化”。尽管许许多多的企业家利用他的才智赚了数百万美元,但他却哀叹自己没有得到理所应当的荣誉或补偿。他在写给《纽约世界报》的信中抱怨说:“爱迪生公司要不是最终采纳了我的发明,早就不复存在了,然而,他们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承认过我的辛勤劳作,这就是那些公司众所周知的不公和忘恩负义的绝好实例。”
特斯拉还猛烈抨击西屋电气公司在生产无线电设备方面涉嫌盗用其无线技术专利。“你们抢走了我应得的荣誉,还极大地伤害了我的生意,”他在给西屋电气公司副总裁的信中写道,“而你却丝毫没有表示出愿以公平公正的方式来解决此事的意愿,相反竟然说不惜一战。”
被深深激怒的发明家变得越发孤立。
1914年3月,威斯汀豪斯在纽约去世,享年67岁,这更加重了特斯拉的孤独。(特斯拉当时已接近58岁。)作为一名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老兵,威斯汀豪斯被安葬在阿灵顿国家公墓。虽然特斯拉经常抱怨西屋电气公司,但或许威斯汀豪斯才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多年来,西屋电气公司一直在拼命排挤其创始人,这种行为最终在1907年金融恐慌来临时达到顶点,金融家们逼迫威斯汀豪斯从公司辞职。在被罢黜之前,威斯汀豪斯始终是一名活跃的发明家,他开发了汽轮机、汽车减震器,以及提供加热和冷却功能的热泵。
尽管经济上十分拮据,而且越来越孤独,精神上也不稳定,但快到60岁的特斯拉却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外表和敏捷的身手。在将近35年的时间里,他的体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相差不会超过一磅,他的西装还是“像手套一样”服帖合身。当这位发明家59岁时,一位记者在观察后说:“他把自己的年龄藏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显然没藏在脸上,因为他的脸看起来像40岁;也不在头发里,因为他的头发还是黑黑的。如果非要找的话,那一定是藏在他的眼睛里,因为他的眼睛充满了悲伤。”
为了显示自己依然有力且敏捷,特斯拉兴许有点儿夸张地回忆起他在某个寒冷湿滑的夜晚走回纽约酒店的情景。他说,当身体一歪,双腿又已经跨出去时,“我的脑海里灵光一闪,神经已经做出反应,肌肉一下子收紧,转体180度,然后双手撑地”。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继续往前走去。走在他身后的一个人对特斯拉的这一手颇感惊讶。“您多大啦?”他嗔怪地问。按特斯拉所说,当他告诉那人自己59岁时,那个男人说:“我见过猫这样,但从来没见过人也能这样。”
特斯拉连一个主要的捐助者都没有,最后只得被迫承接各种各样的项目,譬如与费城的巴德制造公司合作开发一种汽油动力涡轮机;在底特律,他助力福特、通用汽车和其他汽车制造商设计飞行汽车。他在芝加哥花了9个月的时间,试图为铁路火车头开发前大灯。与他早期宣称的能在脑海中完善各种装置的说法相反,他现在也承认:“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我们认识到,最初的概念其实是粗陋的。新问题总是会出现,必须要解决,况且问题都很棘手,几乎耗尽了我能支配的所有能量。”
诸如此类的项目使他可以雇用一两名助手,但资金却永远不足以重新启动另一个沃登克里弗项目。
更麻烦的是,科学家们开始认识到,在关于地球具备传输信息和能量的能力这一点上,特斯拉是错误的。特斯拉曾设想电力流经地球,并为处于其上方的接收器所截用。他把地球比作一个气球(有时甚至比作金属球),他相信地球的内部就像水或任何不可压缩的流体一样,在那里如波浪翻滚般来回流动,而且几乎没有能量损失。然而,地球的内部感觉更像是一片巨大的海洋,能量波时隐时现并最终消失。换句话说,尽管特斯拉从未承认,但事实证明,地球是一种低效的电力或信息的导体。
另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就是,特斯拉相信电力和电报工程需要完整的电路。他专注于振荡器所产生的静电推力,在很大程度上摒弃了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尔于1865年提出的电磁理论。海因里希·赫兹在19世纪80年代末证明了这一理论,并在19世纪90年代由包括奥利弗·洛奇、约翰·佩里(John Perry)和乔治·弗朗西斯·菲茨杰拉德(George Francis Fitz Gerald)在内的所谓麦克斯韦尔派进一步发展。我们现在知道,这些电磁场的波,包括可见光、伽马辐射和无线电波,是通过空间辐射的,并不需要电流的返回电路。当然,阶段性地出现错误也是科学发明很自然的组成部分。例如,爱迪生花费了大量金钱和时间,试图改善铁矿石的粉碎工艺,但他的技术发展被证明是无利可图的。然而,“门罗公园奇才”还是继续坚持,并这样评价其经济上的损失:“一切都过去了,但我们在其中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
特斯拉也试图坚持下去。他非常不情愿地承认那些他称之为“敌人”的人的批评,即说他更多的是“一个诗人和梦想家”,而不是“商业性事物”的制造者。
然而,在他的心目中,对于科学理想的想象才是最大的享受。虽然年龄的增长不断打磨着他思想的精准性,但他还是把自己的天平向明天和远景倾斜。他的思想逐渐被视为预言抑或妄想,到底如何,则取决于观者的观点。有人批评他是个科学上的叫卖小贩,但毫无疑问,他依然继续深入和广泛地思考一系列挑战和机遇。
例如,由于预见到世界将会出现互联网,甚至智能手表,他早在1908年就提出预测说:“完全有这样的可能,一位企业家在纽约发出指令,并使之立刻在其伦敦或其他地方的办公室里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那是一种并不昂贵的仪器,不会比一只手表大,可以让持有者在任何地方,无论是在海上还是在陆地上,收听音乐、歌曲或政治领袖的讲话、科学名人的演讲,抑或雄辩牧师的布道,但这一切都是在另外的地方发出的,无论距离多么遥远。以同样的方式,可以将任何图片、字符、绘图或印刷品从一个地方转发到另一个地方。”
特斯拉做过的许多事情都是正确的,然而,他也做了一些令人尴尬的预测。1908年,即莱特兄弟(Wright Brothers)在北卡罗来纳州的飞行演示的5年之后,并距查尔斯·林德伯格(Charles Lindbergh)飞越大西洋19年前,特斯拉宣布“飞机太重了,根本无法在蓝天翱翔”。他认为,更好的替代方案是齐柏林伯爵(Count Zeppelin)研制的飞艇,这种飞艇“安全可靠,(能够)载12个人和补给,速度远远超过飞机”。
然而,即便做了这种错误测算,特斯拉也给出了这样一种见解,螺旋桨在高速运转时“注定要失败”,它将被“反应型喷气发动机”取代。
在特斯拉做着预言的时候,其他发明家却已经取得了实际成果。例如,李·德弗雷斯特(Lee de Forest)将莫尔斯电码的传输速度提高到每分钟600字,并与贝尔电话公司签订合同,拟在纽约和费城之间建立“无线电传送”系统。(德弗雷斯特年轻时曾经向特斯拉求职,但发明家拒绝了他,并预言他需要具备独立发明的能力才能成就伟大的事业。德弗雷斯特继续开发出了三元件的“三极管”真空管,实现了无线电广播,并使之为电子工业奠定了基础,但他终其一生都坚持认为,特斯拉才是他最大的灵感之源。)
在这一充满挑战的时期,特斯拉最富有创意的产品就是一种无旋转叶片的涡轮机,其目的是创造更高效的电力系统和更强大的飞机发动机。为了不依赖复杂的旋转叶片或传统涡轮机的吊斗,就像室内风车那样,特斯拉设计了一种机器,能够压制流体、蒸汽或空气通过一系列精心打造的圆盘,而当流体或气体不断下旋时,就会带动主轴一起旋转。相反,流体或气体从中心螺旋上升,则又会起到泵的作用。
回归他许多发明背后的主旨,特斯拉声称,他发明涡轮机的目标就是“简单本身”。他宣称,这台机器将“没有任何励磁器、换向器、电刷或滑动触点之类,也不会有任何离心式调节器、电压控制器或任何这样复杂而危险的装置”。由于“对高温的适应性远远超出了涡轮机的实际应用范围”,特斯拉的装置显然极大地保证了更高的效率。此外,创新的涡轮机将“随时调整自己以适应压力的变化……光的强度没有丝毫可见的变化”。
从1911年到1918年,他在纽约爱迪生公司滨水发电站设计了几台大小从100马力到5 000马力不等的涡轮机。这些涡轮机的主要优势被证明是每磅重量都能够产生更大的马力,因而比叶片涡轮机更轻、更小,但更强大。“我有一台发动机,平均每1磅重就可以有10马力,”发明家解释说,“这比目前使用中的最轻的发动机还要强大24倍。”
此外,这种发动机非常小巧便携,他称之为“帽子里的发电站”。
特斯拉再次表现出他对大自然的独特观点。当大多数工程师想要限制对船只和车辆造成阻力的“表面摩擦”时,这位发明家却试图利用这种力,即他所称的“黏性剪力”。他知道气体和液体是黏性物质。如果你把水倒在光滑的表面上,大多数水会滚下来,但有些水滴会被粘住,造成阻力。一位记者观察到,通过“将这种旧的阻碍转化为新的助力”,“特斯拉的涡轮便可以令处于蒸汽流或空气流之中的轮子保持平衡,并且不是通过蒸汽的推力,而是通过其拉力使之旋转”。
至少有那么一刻,特斯拉可以再次让大自然听命于他的意志。他创造性地设想驾驭消极力量来实现对自己有利的目标。不幸的是,他未能把这个理想变成实际可行的东西。
这位以演示大师闻名的科学家却没有做出一次令人信服的展示。相反,他的两台相连的涡轮机之间的反斥力拔河产生了巨大的张力,但却没有带动主轴转动。不以为然的观众宣称特斯拉的这一测试是不成功的。
在实业前沿,这位独立发明家无法找到愿意冒风险生产新型机器的制造商。涡轮机的主要生产商——西屋电气公司和通用电气公司——对可能与其叶片涡轮机相竞争的设计不感兴趣。特斯拉在1918年5月写道:“我一直在努力……争取能有强大而装备精良的制造企业将我所做的新的改进推向市场。”当找到一家小型制造商时,发明家指出:“他们有非常高效的人员,大多数人都很年轻、有进取心;工厂很大,相当现代化,技术先进。”
然而,他很快就意识到,除了他的涡轮机,实业家还有其他利益要顾及。他失望地总结道:“嘿,他们可都是‘大忙人,是大部分时间都找不着的推销员。’”在技术方面,主轴的高速度对薄薄的圆盘施加了巨大的张力,经常导致圆盘翘曲。当时还没有开发出足以承受这种应变的钢合金。几年后,一位工程师说:“特斯拉领先他的时代25~30年。当时的冶炼技术可不像今天这样。磁力轴承是一门全新的科学。他当时没有合适的材料。”
特斯拉再一次证明他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当他终于发现密尔沃基的阿利斯-查尔默斯制造公司对他感兴趣时,他要求只和该公司总裁合作,而无视那些必须制造和测试新设备的工程师。当那些愤怒的工人要求做一些设备改进时,特斯拉竟然直接就走开了,并傲慢地宣称:“他们根本造不出我所希望的涡轮机。”
如果现代冶金技术在20世纪初就已经出现,那么无叶片涡轮将被认为是一个重大的进步。尽管如此,这台设备在操作流程逆转的情况下,仍能像泵一样高效地工作,而且特斯拉把专利许可卖给了亚拉巴马州联合煤铁公司。带着重新找回的乐观和幽默,特斯拉从西屋电气公司的一位朋友那里订购了100万台感应电机来驱动他的新涡轮机,尽管他开玩笑地承认:“但由于我已经学会了慢下来,我一开始只会用一台。”
特斯拉还提出了雷达的基本概念。为了发现敌人的飞机和船只,他于1917年8月提议“发射由微小电荷流组成的集中射线,令其以极高的频率(比如每秒数百万周)产生电振动,然后对这条射线进行拦截。而当被诸如潜艇外壳等物体反射后,这条被拦截的射线就会投映到同一艘或另一艘船的荧光屏上,那么我们定位隐藏潜艇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17年后,当特斯拉还活着的时候,法国人埃米尔·吉拉尔多博士(Dr. Emile Girardeau)及其法国团队在船舶和陆地站上建造并安装了雷达。他形容雷达是“精准使用依据特斯拉的原则构想的设备”。
吉拉尔多补充说,或许特斯拉当时已经“在做着预言或梦想,虽然他本人无力将之付诸实施。但必须补充一点,就算他只是在做梦,至少他的梦是完全正确的”。
特斯拉另一个带预言性质的想法是,一架小型但动力强劲的有翼飞机,可以像直升机一样垂直升空,然后像固定翼飞机一样笔直地向前飞行。这架翼展8英尺、重500磅的飞行器由涡轮发动机提供动力,能够搭载两名乘客。飞行员可以“通过操纵起降舵设备”使螺旋桨倾斜,当机翼运动到水平位置时,他的座椅也相应旋转以保持直立。飞机将通过反转这些流程而实现垂直着陆。特斯拉的垂直起降(VTOL)方案令其于1928年获得了一项专利(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申请专利,时年72岁),这也是第一个公认的垂直起降设计。虽然当时没有人愿意出资生产这种飞机,但几十年之后,特斯拉的计划已然成为航空航天巨头为美国海军和海军陆战队制造飞机的基础。
特斯拉错失了开发其机器人或遥控机器人的现实机会,主要是因为他固执己见和以自我为中心。1898年,富裕的哈蒙德(Hammond)家族曾给特斯拉10 000美元,用以发展选择性调谐设备,现在该家族希望组建特斯拉–哈蒙德无线开发公司。正如杰克·哈蒙德(Jack Hammond)向特斯拉解释的,这是为了“完善一种自动选择体系,也完善(潜水)鱼雷,并最终实施您的那些宏伟工程,将整个世界无线电气化”。
哈蒙德坚持认为,这位科学家在1903年申请了一项“预言式的天才专利”,这项专利允许频率组合向机器或电灯发送特定指令。这种信号发射装置,类似于现代电视扰码器,既可保证隐私又能容许几乎无限数量的信号。
杰克·哈蒙德应该是特斯拉的绝配。他16岁时就在新泽西州的一所预科学校开始了自己的发明。当时,他设计了一个反向开关,当校长巡查违反熄灯规定的人而打开他的宿舍门时,室内的电灯就被应声关掉了。在耶鲁大学攻读工程学期间,他对遥控技术产生了兴趣,并发现特斯拉和贝尔是“我的科学教父”。哈蒙德在美国和其他国家一共积累了800多项专利,被称为“无线电控制之父”,并为现代导弹制导系统奠定了基础。
此外,哈蒙德敬佩特斯拉是一位真正的发明家,并声称他的方法既不能被严格的研究复制,也不可能简单地花上数百万美元予以再现。哈蒙德总结说:“一个人要获得高度的灵感,需要有深刻的个人奉献精神,而特斯拉就有这样的精神。”
然而,特斯拉担心哈蒙德要窃取他的遥控自动化理念。在一家报纸报道了哈蒙德向军方展示遥控鱼雷的消息后,特斯拉大发雷霆地给他写了一封短信:“我认为你是在拿无线技术玩把戏。尽管有你的保证,但我还是会关注你的进展,一旦我确定你赚了大钱,我就会提起友人间的侵权诉讼。”
哈蒙德随即称赞特斯拉在10年前就曾质疑赫兹波的威力,并证明“在发射台传播的波以导体的形式沿地面流动”。然而,特斯拉忧心于哈蒙德把过多的荣誉给予他的劲敌马可尼,因为他开发了“一套完整而实用的空间电报系统”。
与此同时,哈蒙德的富豪父亲并不信任特斯拉,觉得他“倾向于把黄金当作黄铜来消费”。
尽管如此,哈蒙德家族还是为特斯拉提供了大量额外的投资,但他们要求独立评估这台遥控自动机器或机器人。杰克的哥哥写信给发明家说:“如您所知,我们已经在这种(设备)的开发上投入了数以千计的美元,并且去年一年我们每周都在期盼能进行试验。”特斯拉却根本忽略了这些要求,依然以相较而言大得多的兴趣专注于无线电力的传输,尽管尚有许多相关的技术问题解决不了。哈蒙德家族坚持恳请特斯拉,强调“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可以让人们对它进行彻底而实际的测试,一旦测试成功的话,这些人对我们将极为有利”。
特斯拉提出要更多的资金,却没有得到任何进展,他傲慢地回应说:“我被迫做出牺牲,以及我所遭受的损失是如此之大,所以假如我面对的是不如你那么吸引我的人,我才懒得回复呢。”
就这样,尽管特斯拉在财务上依然困难重重,他还是又一次放弃了大量的资金支持,也放弃了实际开发其无线系统的机会,其中部分原因是他不能很好地与人合作,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仍然一门心思要重建他那座命运多舛的电塔。哈蒙德家族的人都是优秀的企业家,他们在特斯拉精疲力竭之后,通过提交自己的无线专利来报复他。他们因此赚了几百万美元,而特斯拉再一次未能从自己的发明中获利。
发明家的自恃清高正在成为他引人注目的一大特点。一位受人尊敬并曾代表《科学美国人》采访特斯拉的记者表示,发明家已经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的奇才”。
他的一位同事抱怨道:“我曾与一些人接触,他们觉得和他打交道很难,而且他在业务方面的人脉关系和交往既不稳定又不可靠。”
针对日益增多的批评的声音,特斯拉继续争辩说,自己只是走在了时代的前面。“或许(在无线传输电力方面)我有点儿操之过急,”他对一群记者表示,“其实,只要我的多相系统能继续满足我们的需求,没有无线传输一样也可以。然而,一旦有了需求,我也随时都能将准备好的无线系统投入使用,并取得完全的成功。”
尽管面临着根本性的问题,特斯拉仍然坚持认为,无线传输电力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
事实上,特斯拉对自己的能力的信心几乎没有衰减过。每当产生一个新想法,他都会这样写道:“它注定会获得巨大的成功。”然而,筹集资金仍然既是挑战,也是幻想。“唯一的麻烦就是何时何地才能得到现金,”他经常说,“但绝对用不了多久,我的钱就会滚滚而来。”
由于没有收入且资源日益减少,特斯拉在1928年关闭了他的办公室,打发跟了他多年的秘书多萝西·斯凯里特和穆里尔·阿勃丝(Muriel Arbus)退休回家,并把30大箱的信件、报纸和模型转运到宾夕法尼亚酒店的地下室(一直保存到1934年,后被移往位于第七大道和第52街转角处的曼哈顿仓库)。
解决特斯拉财务困境的任务落到了乔治·谢尔夫的身上,这位经理的职责范围越来越广,包括会计、咨询和资金筹集等。他们大部分的日常交流都涉及商业信息,谢尔夫会转发诸如此类的一些短函:“如果您能将尼古拉·特斯拉公司收取的专利版税信息发给我……我就可以准备好税务报告,然后来拜访您,以便照此办理。”
然而,谢尔夫也曾借钱给特斯拉(某些传记作者认为是4万美元,但那相当于今天的将近100万美元,这对于一个会计师兼办公室经理来说,似乎高得太离谱了),他催还款的请求也越来越焦躁。虽然特斯拉的秘书说过,发明家“似乎已经将谢尔夫先生催眠了”,但谢尔夫依然恳求道:“我在乡下买了一栋房子,现在手头很紧。如果您能先还给我一小部分借款,在这个时候会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在另一封短信中,谢尔夫说他的债权人“一直在对我苦苦相逼,若您能帮我一二,我将感激不尽”。
当谢尔夫抱怨科学家把一张支票寄给了一个小投资者施瓦茨夫人(Mrs. Schwartz)而没有给他时,特斯拉嘲笑道:“我很遗憾地注意到,你正在失去往日那种处变不惊和泰然自若。施瓦茨夫人很弱势,而你却完全有能力打好自己的仗。你必须振作起来,驱除那些邪灵。”
不过,大多数时候,特斯拉都欢快地以他标志性的乐观态度回应谢尔夫的请求。“我有很大的发展前景,有望在未来2至3周的时间里一一实现。一旦成功,我将立刻与你沟通,你也尽可以放心,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应对这种局面。”
谢尔夫需要的可不仅仅是特斯拉的希望。“没有稳定的收入,我就没办法生存,”他最后写道,“考虑到你上上周所做的声明,即你可能暂停这里的业务运作,我很遗憾地知会您,我不得不另谋工作。”
尽管如此,他们俩的关系仍然很密切,特斯拉一直在为谢尔夫写推荐信,而谢尔夫也在为联合硫黄公司全职打工的同时,继续帮科学家完成财务报表。
事实上,随着特斯拉年事渐高及心理健康每况愈下,谢尔夫是少数几个还与他保持联系的同事之一。发明家的字写得越来越潦草,画掉的字句也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信中,尽管如此,会计还是会经常给他昔日的老板写写信,好让他高兴起来。“我真诚地希望您的诉讼很快就会结束,在新的一年里,您的辛勤劳作将会得到回报。”
特斯拉越来越无法跟上或接受现代科学家的进步,其中包括比特斯拉年轻20多岁的爱因斯坦。特斯拉错误地认为,宇宙射线和无线电波可以比光移动得更快。他声称自己曾将“原子分裂,但却没有任何能量释放出来”,他还宣称“关于原子能的想法是虚妄的”。
特斯拉批驳了爱因斯坦关于E = mc²公式的前提。他断言:“将质量转化为能量的观点是一派胡言。”
他还一再嘲笑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宣称“我绝对无视相对论的每一个原理,那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绝大的错误……相对论把所有这些错误和谬论整合在一起,再给它们披上一件华丽的数学外衣,从而吸引人们的眼球,闪瞎他们的眼睛,使人们看不见其背后的根本谬误。相对论就像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乞丐,无知的人还以为他就是国王”。
(尽管特斯拉这样批评他,但爱因斯坦还是借特斯拉75岁生日庆典之际,向这位发明家致敬,称他为“高频电流领域的成功先驱”。)
特斯拉坚持19世纪的物理学观点,拒绝承认电子的作用,相信电能量可以穿过弥漫于宇宙空间的“以太”而运动。虽然爱因斯坦宣称“以太无法被探测”,也没有必要解释光如何在太空中传播,但特斯拉从未放弃他对这一介质的信念,并坚持认为空间是不能弯曲的,因为“一物不可能作用于无物”。
这位出生并部分生活于未来之中的人,却竟然拒绝考虑,更别说拥抱新的关于大自然的愿景了,这是十分奇怪的。虽然特斯拉一直都在预测现代化的发展,但是年迈的他已经越来越不愿意从新的视角来看待世界了。
特斯拉的现实就是缺钱,尤其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阻断了欧洲制造商向他支付专利版税之后。1916年,纽约市起诉他欠税935美元。在宣誓承认自己身无分文并靠赊账生活后,特斯拉与芬奇法官进行了如下对话。
“你如何生活?”法官问道。
“主要靠赊账,”特斯拉回答说,“我在华尔道夫酒店有一张账单,已经好几年没付了。”
“你还有其他判定欠款吗?”
“有好多。”
“有人欠你钱吗?”
“没有,先生。”
“你有珠宝吗?”
“没有,先生。我讨厌珠宝。”
“有汽车吗?”
“没有,先生。”
“那有马吗?”
“没有,先生。”
法官发现特斯拉“既没有任何房产,也没有股票,而且他的财物全部加在一起也少得可怜”,于是就命令一名收受人来处理这位科学家的事情。也许更令特斯拉尴尬的是,《纽约时报》等其他几家报刊公开报道了这则新闻。这位自豪的发明家试图保持形象,但根据一种说法,“这一事件标志着他人生的转折点。从此,他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远离社会”。
纽约市的诉讼引发了其他诉讼。虽然这给特斯拉造成的实际经济损失很少,但却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还加重了他的焦虑情绪。假如他在当时紧张的状态中找到了幽默感,他可能会嘲笑那位被关在收容所的蒂尔斯坦太太(Mrs. Tierstein),她控告他“向她扔电”。
在此期间,主要因为《世纪杂志》面临着日益激烈的竞争,罗伯特·约翰逊的财务状况也严重下滑,以致他竟然向特斯拉开口要钱,他说:“我现在拼了命地要保住房子,急需现金。”
特斯拉试图让他的朋友振作起来,写道:“不要担心钱的问题。记住,当你睡觉的时候,我可是在工作,我会解决你的问题的。”
又过了几天,发明家继续开导说:“请认真对待我说的话,不要担心,你应在完美的平静之中写下辉煌的诗篇。我将排除一切挡在你面前的困难。”
然而,特斯拉却无法掩饰自己的困难,当约翰逊最终意识到朋友的困境非常之深时,他回复特斯拉说:“我不知道你的处境竟如此举步维艰。请不要当我是无情之辈,我会把自己的困难先搁在一边,绝不会再给你写信唠叨。我们至少可以相互同情。”
这告诉世人,特斯拉最好的朋友是一位诗人,他也同样没有什么理财技巧。
为了获得一点儿现金,特斯拉制作了一份详细的内容说明书,印刷在仿羊皮纸上,上面用红蜡封印和他的姓名缩写字母做装饰,并用广告语介绍他“将以全面的能力为电学家和工程师提供专业服务”。他还做过一些零星的工作,其中包括颇受争议的一件事,即为了提高学生的学习成绩而向教室里释放高频电荷。他与纽约市公立学校的督学携手合作,在一个试点项目中部署了他的线圈,以激励“50名智力有缺陷的学生”,希望这种无处不在的能量可以提高他们的“能力倾向测试”的分数,并开辟“教育的新时代”。
他在百老汇剧院尝试过类似的方法,在演员还未上台之前,他创造出带高强电荷的化妆室来刺激他们。
- Cawthorne, Tesla: The Life and Times of an Eccentric Messiah, 126.
- Galileo Ferraris, “Electromagnetic Rotations with an Alternating Current,” Electrician 36 (1895), 360– 75.
- Nikola Tesla, “Can Bridge Gap to Mars,” New York Times, June 23, 1907.
- “Mr. Tesla Speaks Out,” New York World, November 29, 1929.
- Nikola Tesla to Westinghouse Company, January 29, 1930, and February 14, 1930.
- Allan L. Benson, “Nikola Tesla, Dreamer,” Hearst’s Magazine, February 1912.
- Tesla, My Inventions, 18.
- Nikola Tesla to George Scherff, May 1, 1918, Library of Congress.
- “Edison and Ore Refining,” IEEE Global History Network, August 3, 2009.
- Cheney, Tesla: Man Out of Time, 209.
- Nikola Tesla, “The Future of the Wireless Art,” Wireless Telegraphy and Tele-phony, 1908.
- Nikola Tesla, “Nikola Tesla’s Forecasts for 1908,” New York World, January 6, 1908.
- “Little Aeroplane Progress: So Says Nikola Tesla,” New York Times, June 6, 1908.
- Nikola Tesla, “A Lighting Machine on Novel Principles,” February 7, 1918, Swezey Collection,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 F. P. Stockbridge, “Tesla’s New Monarch of Mechanics,” New York Herald Tri-bune, October 15, 1911.
- O’Neill, Prodigal Genius, 220.
- Benson, “Nikola Tesla, Dreamer.”
- Nikola Tesla to George Scherff, May 24, 1918, Library of Congress.
- Nikola Tesla to George Scherff, May 1, 1918, Library of Congress.
- C. R. Possell, president of the American Development & Manufacturing Company, quoted in Seifer, Wizard.
- Nikola Tesla to Charles Scott, December 30, 1908, Library of Congress.
- Electrical Experimenter, August 1917, quoted in Cheney, Tesla: Man Out of Time, 259.
- Cheney, Tesla: Man Out of Time, 265.
- Margaret Cheney, Robert Uth, and Jim Glenn, Tesla, Master of Lightning (New York: Barnes & Noble Publishing, 1999), 129.
- Nikola Tesla, “Tesla Patent 1,655,114 Apparatus for Aerial Transportation,” United States Patent Office.
- John Hammond, Jr. to Nikola Tesla, November 10, 1910, Library of Congress.
- Nancy Rubin, John Hays Hammond, Jr.: A Renaissance Man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Gloucester, MA: Hammond Museum, 1987).
- John Hays Hammond, Jr. to Kenneth Swezey, October 26, 1956, Heinz Center.
- Nikola Tesla to John Hays Hammond, Jr., November 12, 1910.
- John Hays Hammond, Jr., “The Future of Wireless,” National Press Reporter, May 1912.
- Seifer, Wizard, 348.
- Harris Hammond to Nikola Tesla, June 10, 1913.
- Seifer, Wizard, 353.
- Waldemar Kaempffert, quoted in Seifer, Wizard, 352.
- Clarence Lawrence to Kenneth Swezey, January 25, 1957.
- O’Neill, Prodigal Genius, 275.
- Nikola Tesla to J. P. Morgan, February 17, 1905, Library of Congress.
- Nikola Tesla to George Scherff, undated, Library of Congress.
- George Scherff to Nikola Tesla, February 14, 1914.
- Leland Anderson notes on dinner with Muriel Arbus and Dorothy Skerritt, March 24, 1955.
- George Scherff to Nikola Tesla, June 8, 1915.
- George Scherff to Nikola Tesla, undated, Library of Congress.
- Nikola Tesla to George Scherff, March 26, 1909.
- Nikola Tesla to George Scherff, January 11, 1909.
- George Scherff to Nikola Tesla, July 30, 1906.
- George Scherff to Nikola Tesla, December 31, 1906.
- “Tesla at 75,” Time, June 20, 1931.
- Nikola Tesla, “Nikola Tesla—— New York” (undated typed, 10- page manuscript) Smithsonian.
- Michael Mok, “Nikola Tesla Wilts Fourteen Reporters with Fabulous New Science Theories,” New York Post, July 11, 1935.
- Albert Einstein to Nikola Tesla, June 1931.
- T. C. Martin, “The Tesla Lecture in St. Louis,” Electrical Engineer, March 18, 1893.
- “Tesla Has Only Credit,” New York Times, May 8, 1916.
- Seifer, Wizard, 382.
- Cawthorne, Tesla: The Life and Times of an Electric Messiah, 111.
- Robert Johnson to Nikola Tesla, March 1, 1916.
- Nikola Tesla to Robert Johnson, December 24, 1914.
- Nikola Tesla to Robert Johnson, December 27, 1914.
- Robert Johnson to Nikola Tesla, April 2, 1916.
- “Electrified Schoolroom to Brighten Dull Pupils,” New York Times, August 18, 1912.






本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