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非典事件与细胞因子风暴
冠状病毒与2002-2003年非典事件2002年11月广东省一位农民因发烧而住院,不久就因呼吸衰竭而去世。其后,同一地区相继出现了类似病情;患者都是开始出现发烧、咳嗽等症状,接着发展成上呼吸道感染并很快恶化成急性肺炎,使用各种抗生素都没有效果,死亡率较高。
对这一突如其来的“怪病”,当地医生措手不及,既不了解病原,也不清楚它的传染途径,更未查出快速致死的原因,而且它跟普通肺炎完全不同。后来,这一“怪病”被时任广州市呼吸疾病研究所所长的钟南山先生称为“非典型肺炎”,简称“非典”;再后来,世界卫生组织将这一疾病定名为“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并用英语名称的首字母缩写为SARS。由于这种“怪病”发生在2002-2003岁末年初,它也就随着繁忙的春运、大量人口的流动,迅速蔓延开来。
极为可怕的是,这种病通过一些“超级传染者”,很快扩散到了全球,致使23个国家8000多人被传染,900多人死亡,死亡率高达10%。我记得疫情结束后,《南方人物周刊》曾有一篇非常精彩的报道,追踪了SARS病毒的扩散路径,读来如同侦探小说一般,当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最初一位海鲜商人住进了广州一家医院,短短的两天之内,他感染了那里30多名医护人员。之后,他被转进另一家医院,又传染了该院20多位医务人员。其中一位被感染的医生,在不知自身已被感染的情况下,去香港参加侄儿的婚礼,不幸在下榻的酒店里发病,打喷嚏、咳嗽、发高烧,还在走廊里呕吐了一次。第二天他住进了香港的一家医院,不久就去世了。而他住过一夜的酒店成了疫病向全球扩散的最大中转站。住在这位医生隔壁房间的一位加拿大老太太,也许从未跟他碰过面,却被传染上了,并将SARS病毒带回了加拿大,进而通过乘坐飞机扩散到北美大陆。这位加拿大老太太在住院期间,又感染了一位菲律宾籍的女护工,之后这位护工回到菲律宾度假,又把病毒带到了菲律宾。
跟那位广州医生住在香港酒店同一层楼的两位新加坡姑娘,感染上SARS病毒后,又将病毒带回了新加坡,感染了家人,也感染了亲戚、牧师以及医护人员。还有一位美国商人当时也住在香港那家酒店,将SARS病毒带到了他经商的越南河内。2003年3月中旬,世界卫生组织向全球发布了SARS肺炎的警告,指出了该病的高传染性、高死亡率以及在医院、酒店以及飞机等处多发、传播扩散等性质。3月15日,一架由香港飞往北京的国航班机上,有一名乘客发烧、咳嗽,感染了同机的20多位乘客和空姐,这些人又把疫病传染给了大约400多位医护人员及看护的家属,使SARS病毒迅疾在北京传播开来。仅仅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SARS病毒通过受感染者的几次飞行,辗转传播了大半个地球,最后使北京沦陷成为疫情中心。而在当时,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瘟疫呢!
经过各国科学家的携手努力,2003年4月上旬,他们终于发现SARS病毒是一种冠状病毒。在电子显微镜下,这种病毒直径约100纳米,形似圆球状皇冠,上面有很多荆棘(钉子)状的蛋白(spike protein),故人们称它为冠状病毒。其实,冠状病毒对科学家们来说并不陌生,但过去一般只发现在动物身上,而且大多对动物宿主并没有太大的危害。过去能感染人体的冠状病毒,是一种毒性比较弱的鼻病毒,也就是引起人们普通感冒的病毒,普通感冒通常只会引发一些轻度症状,而且很快能自愈,远不像SARS病毒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找到了冠状病毒这一病原,还远远不够,它们究竟来自何处呢?当年香港大学传染病学教授管轶认为,SARS病毒对人类来说,显然是一种很新的、变异了的冠状病毒,那么它最有可能来自某种动物,就像过去的各种流感病毒追根溯源,最后都能找到鸟类身上一样。于是,他最初到深圳的一个农贸市场上,采集了数十种动物身上的样本,结果在6份果子狸样本里检测出类似于SARS病毒的冠状病毒。2003年9月,《科学》杂志发表了这一研究成果。此前的5月初,传出他的发现之后,果子狸就遭了殃,人们视其为SARS病毒之源而大肆残杀。在《科学》杂志这篇文章中,作者指出,果子狸很可能是从其他野生动物身上得到了这一病毒,因此可能只是中间宿主。而我们现在尚不知道的一种野生动物才是这一冠状病毒的“天然仓库”。
这一推测几年后被证实:2005年《科学》杂志发表了一篇中、美、澳科学家团队的研究报告表明,通过几年的努力,他们对中国境内的400多种蝙蝠进行了普查,在4种菊头蝠中发现了类似SARS病毒的冠状病毒。而蝙蝠身上的这种病毒,并不能直接传给人类;经过基因测序 ,他们还发现,人类感染的SARS病毒,是蝙蝠身上冠状病毒的变异分支。因此,他们认为,蝙蝠是SARS病毒的源头,但是通过果子狸这一中间宿主而传染给人类的。

时隔8年,上述成果被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石正丽的团队进一步证实:他们发表在《自然》杂志的论文揭示,造成2002-2003年SARS疫情暴发的病原是SARS冠状病毒,其直接来源是野生动物市场上的果子狸(中间宿主),而源头(即自然宿主)则是云南的中华菊头蝠。他们还指出,虽然蝙蝠身上携带许多病毒,但传染给人类的机会并不多。他们呼吁,蝙蝠在自然生态系统中起着重要作用,我们要保护它们的生存环境。远离它们以及其他野生动物,是免受它们身上病毒感染的唯一途径。
病毒从动物向人体的传播,向来是人类的噩梦,不论是禽流感,还是SARS和新冠肺炎 ,均给人类带来极大的伤害。尤其是冠状病毒,有相当长的跨物种传播的历史;至少近百年来,冠状病毒在动物与人类之间的传播,已先后发生过很多次。其间,由于人类跟动物的亲密接触,尤其是食用野生动物的陋习,不能不说是人类一直在给冠状病毒提供契机,使它们从动物身上“潜入”人类社会——这真是实实在在的“引毒上身”啊!
2002-2003年SARS疫情暴发虽然来势凶猛,但由于各国采取了及时有效的隔离手段以及国际间的紧密合作,疫情到2003年7月就得到了全面控制。SARS疫情中,全球被感染人数不到1万人,死亡人数在1000人以下,可以说是史上全球性瘟疫流行中规模最小的一次。然而,为什么当年的SARS会如此令人触目惊心呢?总结起来,这是由好几个因素结合在一起造成的。
第一,SARS病毒的传染性很强;SARS病毒的传播方式主要是飞沫传染,跟普通感冒和流感的传播方式一样。SARS病人咳嗽一下或打个喷嚏,会在周围空气中释放出数十万计的SARS病毒颗粒。由于SARS病毒在常温下可以存活1-2天,如果此后恰好有人经过那里,不知不觉中就会在呼吸时摄入病毒颗粒,这是非常可怕的传播方式。另外,SARS病毒落在物体表面也可以存活,因此医院的病床、公共电梯或饮水器的按钮等物体表面,均能成为接触传播的介质。这些也间接地解释了一些与SARS患者没有接触史的人可能染病的过程。SARS病毒还可以通过“粪口传播”的方式传播;比如,SARS患者在上厕所之后,没有洗手,他们就可能在之后触摸过的物体表面留下SARS病毒,其他人不小心也触摸同一物体,就可能会被感染。这些传播方式便是当年SARS疫情令人恐怖之处;它的社区传染性太强了,尤其是在机场、酒店、医院等公共场所,像死神一样传播,一时间使人毛骨悚然。我清晰地记得,2003年春夏之交,我原打算在这里5月初大学放暑假后,飞回北京参加《热河生物群》英文版最后的编辑工作。由于SARS疫情,我不得不更改行程,直到7月底才回到北京。2003年春天,平时热闹喧嚣的北京几乎像一座空城!
此外,在SARS病毒的传播方面,还有两个明显的特点曾引起流行病学家们的注意:1.发现了“超级传染者”,即像那位去香港参加侄儿婚礼的广州医生一样(另一位超级传染者是那位加拿大老太太),一个人会感染很多很多人。根据SARS研究者的追踪发现,SARS疫情中的超级传染者,感染的患者可能多达200多人。迄今为止,科学家们尚未弄清楚,在相同环境条件下,为何有的人比其他人的传染性要高得多。2.SARS疫情中,医院的传染率似乎远远高于其他公共场所。一些科学家认为,严重和危重SARS患者的飞沫中的病毒量超大,而这些患者大多是在住院期间感染看护家属以及医护人员的。
对于上述两个特点多年来一直没有合理的解释,直到最近(2020年4月1日)《自然》杂志发表了一篇关于“新冠病毒(SARS-CoV-2)”的论文,让我感到其中或许包含答案所在。
这篇论文来自德国科研团队,他们通过对COVID-19肺炎患者的咽部样品检测发现:新冠病毒能在上呼吸道(如鼻咽部)组织中进行活跃的复制,而且在患者症状不明显的时候就已达到了很高水平。等到患者出现症状之后,病毒RNA在上呼吸道的峰值(即最大数量值)甚至可能已经过去了。因此,新冠病毒与SARS病毒呈现出两种完全不同的病毒学特征:SARS病毒一般在出现症状的7-10天后(即接近重症之后),RNA水平才达到峰值。而新冠病毒似乎表现出“横空出世”的态势,在症状出现的5天之内,RNA水平就已达到了峰值。而且相对而言比SARS病毒的峰值高出1000倍之多!读罢这篇论文,我认为SARS疫情中的超级传染者及住院的重症患者,极有可能都是在病毒RNA水平处于峰值时,感染了那么多人的。而最近的COVID-19肺炎患者,则是在处于无症状或轻症时,就已经成为潜在的超级传染者了。也就是说,许多人在没有明显症状的情况下,已经成了可怕的传染源了。这大概也是新近的“新冠病毒”似乎远比2002-2003年SARS病毒传染性更高、疫情蔓延更为迅速的原因之一吧。相比之下,SARS潜伏期短、致死率高则是影响其蔓延的重要原因。
第二,SARS病毒的致死率很高;在全球的8000多SARS患者中,900多人丧生,死亡率高达10%以上。SARS患者被感染后,一般在2-7天之后会出现类似流感的症状;而在受感染到出现明显症状之间的这段时间,流行病学上称为“潜伏期”(最长潜伏期可长达10天)。SARS患者症状包括发烧、头痛、浑身乏力、发冷、肌肉酸痛、腹泻等;此后,病毒感染入侵呼吸系统,先是影响上呼吸道,症状包括干咳、呼吸急促;到后来病毒袭击肺部,引起急性肺炎,造成血液中缺氧,并迅速引起呼吸衰竭而致死。由于对冠状病毒无药可医,患者在呼吸困难时只能靠插管和上呼吸机来帮助呼吸,同时使用大量激素减少肺部肿大。因此,这类患者即便幸存下来,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第三,SARS患者中很多人在感染前,身体很健康,并没有基础病(即先存的慢性病,如心血管疾病、高血压、糖尿病等),因而在许多人看来,很多死者原来活蹦乱跳的,染上SARS之后,住院不久,说没就没了。这“怪病”太可怕啦!这也进一步加剧了人们的恐慌心理。
前面提到过,在与病毒长久的博弈中,人类逐渐进化出较强的免疫系统。人体免疫系统就像是一支卫队,保卫着人体免受细菌与病毒的侵害。而血液中的白细胞就像这支卫队中的巡逻兵。当病毒攻破人体细胞的层层防线、进入细胞内部之后,便劫持人体细胞的系统资源拼命地复制自己,并设法让新复制的病毒逃逸出去,去攻击邻近更多的健康人体细胞,进一步大规模地复制自己。如果不被及时制止的话,很快就会形成病毒的“百万大军”。然而,如果这种病毒以前曾经感染过人体的话,白细胞中极有可能已经产生过对付它们的“抗体”,而这种抗体会一直留在骨髓里。在这种情况下,免疫系统很快就能识别出这一似曾相识的“宿敌”,白细胞便会迅速“调集”大量抗体,来阻止病毒进一步扩散,可惜在大多数情况下,病毒很容易产生变异,使“巡逻兵”认不出来它们。在这种情况下,人体细胞常常会做出过激反应,迅速“调兵遣将”,调动更多的白细胞(包括巨型白细胞)上阵。我们在患流感时,常常会感到鼻塞及喉咙肿痛等症状,实际上就是体内调动白细胞而加速了血流,致使血管充血红肿产生炎症。其实,这是人体白细胞在猛烈攻击病毒的反映。大量的白细胞向被病毒感染的细胞聚集、企图围歼逃逸的病毒集群。为了万无一失,白细胞在发起“总攻”时,也会误伤自身的健康细胞。同时,那些健康细胞为了阻止病毒的扩散,也会不惜牺牲、奋勇参战,付出重大伤亡。在临床医学上,这种现象被称作“炎症风暴”;在分子水平上,则称为细胞因子风暴。由于在2002-2003年SARS疫情中,许多较为年轻的患者死于因较强的免疫系统过度反应(即过度免疫)而引起的炎症风暴,经过媒体的广泛报道之后,细胞因子风暴这一术语近些年来便为大家所熟知。下一节里,我们将详细介绍细胞因子风暴的概念、症状以及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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