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得上的心理学

关于乐观与悲观的讨论，似乎已是一个烂梗，无数的名人警句都聊到了这个心理特质。但是，2017年高晓松一句“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依然如暮鼓晨钟一般，在很多人的心灵深处荡起共鸣。

悲观者沉浸于眼前的“苟且”，沮丧失望于生活的无奈；而乐观者却在“苟且”的生活中，抬头眺望诗和远方。正如英国谚语所说，“乐观者于一个灾难中看到一个希望，悲观者于一个希望中看到一个灾难”。

有人说，悲观或乐观是天生的，靠个人的力量很难改变；也有人说，乐观的人是因为遭受的挫折和磨难还不够多。今天，我们就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一下乐观者和悲观者的本质区别在哪里，探讨一下到底悲观者有没有变成乐观者的可能。

先与大家分享一位医生朋友讲述的两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

我在一家医院做住院医师的时候，刚好负责照顾一个叫嘟嘟的10岁小男孩，当时他已经到了癌症晚期。嘟嘟从出生起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在化疗中期的时候，他给父亲写过一封信，说明了自己的病情及对父亲的思念，请求父亲能到他所在的医院相聚。令嘟嘟高兴的是，父亲不久就回信了，答应会去医院看他，完成父子人生当中的第一次见面。

在接下来苦苦等待的时间里，嘟嘟的治疗情况不甚理想。但嘟嘟是一个乐观的孩子，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康复，一定会有大把的时间去了解父亲，因为父亲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占据着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位置。

在一个周一，嘟嘟的器官开始衰竭，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的母亲给他的父亲打电话，催他快点儿来。当天晚上，嘟嘟得知父亲已经买好了机票，预计周六下午就能到医院。第二天，嘟嘟的情况明显好转，他竟然能够起床、散步，并且兴奋地告诉我们，他的父亲要来了。

接下来从周二到周五，为了跟父亲相聚，嘟嘟一直在为父亲画画、写故事、练歌，我们都赞叹不已。在周五的晚上，嘟嘟兴奋得睡不着觉，主治医师最后不得不给他开了安眠药。周六早晨，嘟嘟恳求我们让他出院去机场接父亲，但因为要输液，医生没有同意他的请求。

父亲的航班将在上午12点抵达机场。按着正常情况计算，他应该在下午3点之前来到医院。但到了3点半，父亲还没有出现。嘟嘟执意要坐着轮椅去医院门口等待，一直等到下午6点，都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这期间，母亲给父亲打电话，没有人接，也没有回电，嘟嘟一直认为父亲是由于航班晚点或交通堵塞才会晚到，但母亲核对航班后发现飞机是按时到达的。母亲向他解释，父亲不算个成熟的人，可能还不知道怎么做好一个父亲。但嘟嘟就是不听，他坚信父亲一定会来，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信念。

那天晚上，我既担心嘟嘟，又不得不四处忙碌，照顾其他的病人。最后，到了晚上11点，嘟嘟终于被母亲带回了病房。看到他的轮椅在大厅中缓缓移动，我蹲下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嘟嘟开始放声大哭，说父亲到来这件事一直鼓舞着他。看到他小小的身体因为啜泣而不停地颤抖，我和他母亲的眼眶都湿润了。

直到午夜，嘟嘟终于睡着了。大约4个小时后，我正在撰写病历报告，突然听到护士叫我：“快，李医生，嘟嘟出状况了。”我跑到病房对嘟嘟施以急救，但已无济于事，嘟嘟还是停止了呼吸，永远地离开了。

至此，第一个故事结束了。我们看到，“希望”让嘟嘟有了活下去的愿望，“乐观”是多么神奇有力！但失望——怎么都等不来盼望中的父亲，让嘟嘟失去了继续努力活着的动力。

第二个故事

小雅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8岁的时候被诊断出患有白血病，医生的建议是先采用大剂量的化疗，再进行骨髓移植，但问题是找不到匹配的骨髓，因此小雅的父母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再生一个孩子，希望这个孩子的骨髓能与小雅配型成功。

小雅的母亲怀孕后，医生开始对小雅进行小剂量化疗，以便对她的病情进行有效控制，使小雅能活到婴儿出生。得知母亲怀孕的消息，小雅非常快乐，她很早就盼望有个弟弟或妹妹。尽管化疗不断地伤害着她的身体，但是她的精神特别振奋。她告诉护士，癌症正在离她而去，她要当个好姐姐。但检查结果一再表明，她的情况其实并不乐观。

宝宝出生的时候，小雅也来到了产房，看到她将宝宝放到臂弯轻轻摇晃，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感动了。遗憾的是，检测结果表明无法配型成功。父母崩溃了，但小雅却告诉他们不要担心，因为她已经完全康复，不需要再进行骨髓移植。主治专家们不断地摇头，说那是不可能的，她所接受的化疗剂量不足以使她痊愈。

但奇迹真的发生了，再次检查的结果证明小雅是对的，她身上竟然没有了癌细胞的踪影。

第二个故事，尽管可能会有人争辩说是小剂量的化疗使她康复，但我更相信是那个她期盼的新生小生命给予她“希望”和“乐观”，赐予她一定要活下去的无限力量。

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发生呢？

乐观者“心理弹性”更好

乐与悲都是我们的情绪，乐观与悲观就是与这种情绪伴随地观察人生和世界的视角。积极心理学创始人马丁·塞里格曼认为，当事物没有按照我们的意愿发展时，所有人——无论是“乐观者”还是“悲观者”——都会感到暂时性的无助，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无助感的持续时间。

比如，与男朋友分手、配偶去世、罹患绝症等，都会让我们深受打击，自然产生悲伤、愤怒、害怕、无助等负面情绪。不过，当负面情绪出现后，“乐观者”和“悲观者”采取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乐观者”刚开始也会感到低落，甚至也会出现暂时抑郁，但他们深信目前的困境只是暂时的，能从困境中看到希望，相信自己一定能顺利渡过难关，所以能够迅速平复心情，跳出这种氛围。这种从打击中迅速恢复心理平衡的能力被心理学家称为抗逆力或心理弹性。

不同学者对抗逆力有不同的看法，命名也不尽相同。台湾学者称之为“复原力”，香港学者称它为“抗逆力”“压弹”，大陆有学者称它为“心理弹性”“韧性”。所有这些称呼，对应的英语都是“resilience”。其原意是弹性、弹力，指某物质能在弯曲、伸展或收缩后恢复原先形状或位置的物体性能，引申到心理学上，它指一个人面对困难、挫折、失败等逆境时的心理协调和适应能力。

所以，乐观者普遍具有较好的抗逆力。他们在遭受挫折后，能够调整心态，摆脱打击，看到希望，重新投入生活。

悲观者更易“习得性无助”

与之相反，悲观者的心理弹性欠佳。在遭受挫折后，悲观者会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感到无助，觉得这种不好的经历将永远存在，对一切都感到绝望。随着时间的推移，绝望情绪让他们一直处于情绪的垃圾场，情绪甚至低落至临床上的抑郁症，深深不能自拔。

有人一定会问，悲观者为什么不去努力改变呢？为什么不像乐观者那样从逆境中挣脱出来呢？

不是因为悲观者自己不想挣脱，而是因为悲观者在挫折事件后获得的“无助感”的持续时间更长，更易“习得性无助”。

“习得性无助”这个概念是心理学家塞利格曼在1967年研究动物时提出的，当时他用狗作了一项经典实验（关于这个实验详见本章《输在了起跑线，如何超越？》一文），这项实验表明，“习得性无助”是通过学习形成的一种对现实的无望和无可奈何的行为和心理状态。

在对人类的观察实验中，心理学家也得到了与动物实验类似的结果。正如实验中那条绝望的狗一样，如果一个人总是在同一件事情上失败，他就会在这件事情上放弃努力，甚至还会因此对自身产生怀疑，觉得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而事实上，此时此刻的我们并不是“真的不行”，而是陷入了“习得性无助”的心理状态中，这种心理让人们自设樊篱，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为自身不可改变的因素，从而放弃继续尝试的勇气和信心。比如，学习成绩差，就认为是自己不聪明，失恋是因为自己本身就令人讨厌等，从根本上自我否定。

当事物没有按照我们的意愿发展时，无论是“乐观者”还是“悲观者”，都会感到暂时性的无助。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无助感的持续时间。悲观者会在相当长时间内感到无助，绝望情绪让他们一直处于情绪的垃圾场，情绪甚至低落至抑郁症，深深不能自拔。

长期应激状态引发“心身性疾病”

乐观者之所以乐观，是他们有较高的心理弹性。悲观者之所以悲观，是因为他们更容易陷入习得性无助的状态而不可自拔。那么，悲观和乐观又会给我们的身体（生理）带来什么影响呢？

现代医学发现，癌症、动脉硬化、高血压、消化性溃疡、月经不调等人类65%~90%的疾病与心理压抑感有关。因此，这类疾病被称为“心身性疾病”，其中，“心”在前，“身”在后，也就是说，先是有了情绪或心理反应，然后才会出现身体病症。

当人类产生负面情绪时，身体里究竟会发生什么？当大脑有了积极想法时，身体又会怎么样呢？我们的想法和感受究竟如何转化为全身的生理反应呢？这就要说一说人体的生理反应机制了。

行为经济学家理查德·H.泰勒（Richard H.Thaler）和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首先提出了“蜥蜴脑”概念。他们指出，虽然人类自诩为理性动物，但事实上，我们在做大多数决定时，其决策过程与低等脊椎动物蜥蜴并无太大区别。“蜥蜴脑”被科学研究证实是掌握本能的古老部分，不是擅于分析和理性思考的那部分结构。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蜥蜴脑”，它运转极快，能量极大，能在极短时间内轻松做出准确判断，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控制我们的绝大多数行为，包括那些事关生死的重要行为。

现代生活巨大的工作压力、经济压力、不良婚姻状况、价值感丧失、孤独感爆棚等引发了焦虑、恐惧、愤怒、沮丧、怨恨和抑郁等负面情绪。掌管人求生本能的“蜥蜴脑”并不能分辨这些负面情绪究竟来自恐惧的想法，还是现实中的真正威胁，它会自动判定“我身处危险中”，进而产生应激反应，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1]受到刺激，启动战斗或逃跑机制，交感神经^[2]产生响应，免疫系统关闭，身体做好远离危险的准备。

当身体处于应激反应时，身体的自我维持和自我修复功能都迅速停止。也就是说，身体会忽略掉睡眠、消化、再生等诸多功能，而集中注意力于逃跑、呼吸、思维、供氧和能量，以帮助个体逃生。如果身体确实面临危险，比如身后有野兽追赶，那么上述变化有助于我们逃离险境。

但如果这些负面情绪仅仅存在于心理层面，而不是由现实中的真实危险引发，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长期的负面情绪刺激下，应激反应不断重复出现，身体一直得不到有效放松，免疫系统就会变得越来越弱，不能完成足够的自主修复。这时，身体就会出现一些小问题，比如身体发炎、伤口愈合变慢、抗感染能力下降、器官受损，过去癌细胞能够被免疫系统消灭，而现在只会迅速扩散、自然生长，最终导致各种疾病发生。这就是“心身性疾病”之所以得名的原因。

让大脑多产生“积极的想法”

令人庆幸的是，神经心理学家用大量的实验研究告诉我们，人类有能力控制“蜥蜴脑”反应的发展方向，诀窍就在于让大脑多生产“积极的想法”。当我们感受到关爱、交流、亲切、愉悦和希望时，下丘脑会停止产生应激反应。

比如，你在生活中乐观积极，感受到爱与被爱，受到鼓励与支持，心理健康或性生活和谐时，放松反应就会自然而然地取代应激反应。此时，交感神经系统会关闭，皮质醇和肾上腺素指标下降，副交感神经系统开始工作，免疫系统恢复正常，身体又能够开始进行自主修复，防止各种病菌的入侵。于是，本来就身体健康的人更不易生病，而对于原本的病人，被治愈的可能性则会大大增加。

由上可以得出结论，积极心理能够主导身体开始自愈，能够治愈一些疾病。就像我们在前面讲到的第二个故事中，那个身患白血病却奇迹般病愈的小女孩，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而是自然的心理—生理反应。

改变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

有人说，我天生就是一个悲观者。如此，真的就没办法改变了吗？

心理学研究发现，人生中有50%的快乐由基因决定，10%的快乐是由改变生活环境带来的，剩下的40%由我们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决定，属于自己可以有效控制和影响的部分，在人与人之间有着很大差异。换句话说，乐观是可以培养的，只要我们能有效控制那剩下的40%。

建议一：每天写一篇感恩日记。塞里格曼曾进行了一项研究，教严重抑郁者产生快乐的一个简单方法，就是每天写下他们看到的3件好事。15天后，他们的抑郁程度从“严重抑郁”变成了“轻微抑郁或中度抑郁”，94%的人感到明显好转。

改变生活环境，如拥有完美的工作、孕育孩子、赚更多钱、有更高地位等，带来的快乐远小于我们的想象，而且通常并不持久，高兴一小段时间后，随即恢复到情绪的平日状态。这是由于人类“享乐适应”（hedonic adaptation）的强大力量。心理学家菲利浦·布里克曼（Philip Brickman）和唐纳德·坎贝尔（Donald Campbell）说，人类拥有一种令人吃惊的能力，可以迅速适应环境的改变，凭借这一固有的本领，人类可以在时间进程中保持情感的平衡，即使是最意外的紧张和最痛苦的情境，只要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也会最终被视为“正常”。

但是改变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却可以给我们带来人生中大约40%的快乐。比如前面提到的写感恩日记，打造自己的社会支持系统（经营好家庭和朋友关系），把注意力转移到有意义的活动中去（做志愿者）等等，这些方式对培养快乐更有效。

建议二：使用ABC乐观思维训练法。这是塞里格曼提出的一种培养乐观思维的方法。A（Adversity）代表负面事件；B（Belief）代表负面事件发生时，内心自动生成的想法和解释；C（Consequence）代表负面事件引起的感受和行为（结果）。

通常，人们以为是负面事件A导致了负面结果C，而没有意识到，其实是负面事件A先引起了内心的想法和解释B，而B导致了负面结果C。正如认知心理学派的艾皮科蒂司塔所说：“人类不是被问题本身所困扰，而是被他们对问题的看法所困扰。”

所以，要想改变结果C就要先改变信念B。正如中国古语所说，“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但由于B通常是自动化、潜意识的，因此需要经过专门的训练。

例如，今天你给一个好朋友发了条微信，一直到中午这位朋友都没有回复（A事件）。如果你的想法是：“这位朋友一定是讨厌我了，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B观念），于是，你就郁闷了一整天（C后果）。一旦你捕捉到这种下意识的悲观想法已经产生，并且带来了负面情绪，就可以利用下面两种矫正法。

一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打断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深入思考，或者安排晚些时候再对悲观想法做深入思考，这样可以缓冲“钻牛角尖”的情绪。比如，你的朋友中午还没有回信，你就把下午和晚上安排得尽量充实，让自己没时间去深入琢磨，心里告诉自己“等明天再说”。也许晚上这位朋友就给你回复了，而更大的可能是，到了第二天，你虽然还会因为他没有回复而郁闷，但情绪上已经没有那么激动了。

二是像辩论赛一样，与自己辩论，寻找其他可能的解释B₂，这可能是最为有效的方法。比如，你原本的解释B₁是:“这位朋友讨厌我，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那有没有其他可能呢？你可以这样与自己争辩，“也许很忙，根本就没有看到我发的微信”，“也许看到微信本来想回复，但是被别的事情绊住了”，或者想“看我多么善解人意啊，他没有回复我都不生气，我真是个不错的朋友”……按照这样的归因方式，重新选择解释B₂，从而摒除因悲观想法而产生的不良情绪。

我相信，悲观者并不愿沉溺于悲观情绪，只是苦于没有方法摆脱惯性思维，而乐观者也并不总是积极向上，毕竟人生世事难料。希望本节内容可以帮助大家远离“心身性疾病”，即使在苟且的生活中，依然可以感受到诗和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