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向左，疯子向右

拜伦勋爵病态多变的气质毫无疑问是遗传的结果，这远比他继承的爵位和财产更加无可辩驳。对于后者，他实际上是迫于其他继承人都早早夭折的变故，而对于前者，他只能接受好几代以来，暴力、鲁莽、自杀和偶尔发疯的祖先们无情遗留下来的基因。

1880年，一位为拜伦作传记的作家写了这样一段话：“从来没有一位诗人，生下来就如此杰出，而又拥有如此恶劣的血统。”研究拜伦的学者莱斯利·马钱德（Leslie Marchand）也有相同的看法，他说：“拜伦家族的人似乎一代比一代更不负责任，如果不算拜伦自己，那么他的伯祖父和父亲那违反社会规范的人格特点，实在算得上登峰造极。”他还提到，拜伦母亲那一方，“盖特的戈登家族”（Gordons of Gight）表现出“令人惊愕的暴力纪录，甚至在苏格兰地主的历史记载中都属罕见”，呈现出“毫无自制力的残暴与野蛮行径。”

◇ 被玷污的家族血统

毫无疑问，拜伦的家族在英格兰属于最古老，同时也最声名狼藉的一个。17世纪中期，就有人写过：“拜伦家族中的成员都很优秀，精于谈情说爱，也善于打架争斗，这样还不够吗？”而在17世纪末期，约翰·拜伦爵士（Sir John Byron）的妻子，同时也是第一代和第二代拜伦勋爵的母亲，玛格丽特·菲茨威廉（Margaret Fitzwilliam）“丧失了她的理智，并且再也没能恢复清醒”。玛格丽特夫人被人描述为一位“拥有罕见的才华和美貌，精于作曲和诗歌”的女性，而且据说“她的疯言疯语都比其他女人理性的声音更为悦耳动听”。根据这样的描述，再加上她崩溃的时间正是孩子出生之后，我们有理由推断她罹患的正是躁郁型精神病。

不过，这一基因似乎并没有直接遗传到诗人乔治·戈登·拜伦身上。真正放荡、反常、奢侈和狂野的气质，应该是在18世纪某段特定的时间，才开始出现在这个家族的血统当中的。1720年，第四代拜伦勋爵威廉是一位业余艺术家，他曾追随佛兰德斯[11]的画家彼得·蒂勒芒（Peter Tillemans）学画，而那个特定的时间点就出现在他第三次结婚时。妻子弗朗西丝是伯克利勋爵的女儿，也正是诗人拜伦的曾祖母。她似乎应该为“玷污拜伦家族血统”承担最主要的责任。

弗朗西丝与第四代拜伦勋爵有5个孩子活到成年。年纪最大的伊莎贝拉对艺术和文学有着强烈的兴趣，但同时也是一个“有许多金钱问题”“以怪异的举止闻名”的人。她有很多“异常的行为”，而这些异常行为即便是在“古怪行为盛行的时代，都会引发别人的非议”。年纪最小的乔治，行为“既非明显的反常，也非无可指摘地令人尊敬”。而比他稍微年长的理查德，是一位牧师同时也是一位业余艺术家，以其“正直受人尊敬”而闻名。

然而，和这几个拜伦家族中年轻孩子形成强烈对比的，还要数他们的长子，也就是爵位继承人威廉，即后来的拜伦勋爵五世。人们将他称为“邪恶勋爵”，他以挥霍无度、行为怪异和脾气暴烈而闻名。1795年时，他因为一个小小的争执，杀死了自己的表兄，被送交贵族院接受审判。他最终被判过失杀人罪而免除了谋杀指控，并回到纽斯泰德庄园（Newstead Abbey），也就是拜伦家族在诺丁汉郡的宅邸生活。

拜伦勋爵五世的儿子虽然继承了父亲对于金钱不负责任的态度，却没有继承父亲愿意为了钱而结婚的风格，而是与自己的表妹私奔（他就像拜伦家的其他人一样，与表亲结婚，从而糊里糊涂地步入了令人绝望的遗传模式）。这彻底惹恼了“邪恶勋爵”，他用尽一切办法来减少儿子可能继承到的财产。传记作家安德烈·莫洛亚（André Maurois）曾记录过他那奇特的行为和怪异的方式：

他用庭院里的橡树来偿还赌债，砍掉了价值5 000英镑的树木，使得自己广阔的森林几乎完全荒芜……作为对儿子遗产的最后掠夺，拜伦勋爵杀死了自己院内的2 700头鹿，并且以荒谬的60英镑一年的租金，将自己才刚刚发现的具有煤矿层的罗奇代尔领地整整租借出去21年。

他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一样制造恶作剧式的快乐。他曾在黑暗中走下水去，打开河流的水闸，以此来淹没棉花作坊；他曾把邻居池塘的水抽干；他曾在自己的湖边，建了两座小石头搭成的堡垒和一队玩具船舰艇，用来偶尔打一场水战。他会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指挥舰艇和堡垒之间的海战，用小型的迷你炮相互开火。拜伦勋爵会蹲伏在其中一座堡垒当中，他的男仆乔·默里则趴在船上指挥舰队。有时候他的贵族权利还会运用在庄园厨房的石板上，在那里，用来玩耍的蟑螂会在他身上爬上爬下进行比赛，如果蟑螂不动，他就会用麦秆轻戳它们好让它们快些跑。

事实上，“邪恶勋爵”比他的儿子和孙子都要长命：他死于1798年，死时不只将爵位传给他的侄孙（也就是诗人拜伦），更将自己混乱的财务状况也一并传递了下去。

人称“坏天气杰克”的约翰·拜伦，是勋爵五世的弟弟，也是诗人拜伦的祖父。他后来当上了英国海军中将，写过一本有关海难的经典着作；若干年之后，他的那些冒险故事改头换面，重新出现在拜伦那部伟大的着作《唐璜》中。虽然几乎没有证据表明拜伦中将患有情绪上的问题，但是拜伦家族的系谱学者维奥莉特·沃克（Violet Walker）却写过会使人联想到可能是“崩溃”的评注。她指出，拜伦中将曾因为“健康原因”而谢绝在独立战争期间担任驻北美副指挥官的职务。几年之后，一位军中同僚在相关书信中谈及他，此人在信中写到：“我就拜伦先生的情况致电阁下，我获悉这个不幸的人受心绪混乱和疾病的困扰，失去理智。”

和自己的侄子一样，拜伦中将也娶了表妹；特别有趣的一点在于，这位表妹正是弗朗西丝的妹妹的女儿。拜伦中将的妻子，也就是诗人拜伦的祖母——索菲娅·特雷瓦尼昂（Sophia Trevanion），拥有非常活泼、易变的个性气质。约翰森医生在见过她之后，就曾写下“可怜的拜伦太太，她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而她的朋友“都一致认定她拥有太多的情感，非常起伏不定”。就像罗斯（A.L.Rowse）所说，她和她的孙子诗人拜伦一样，都是“真正的凯尔特人”[12]。

1756年，这对表兄妹（也就是索菲娅·特雷瓦尼昂和拜伦中将）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诗人拜伦的父亲——约翰·拜伦。人称“疯子杰克”的约翰·拜伦很快就陷入赌债和经济犯罪中，相比之下，他的叔叔“邪恶勋爵”的放荡和挥霍程度都相形见绌。拜伦的父亲迷人、英俊，而且精力充沛，在返回伦敦的社交圈之前，曾追随冷溪卫队[13]在美国短期服役。他在伦敦社交圈中遇见了未来的利兹公爵（Duke of Leeds）的妻子，她本身也是一位财产继承人。在经过一段丑闻式的恋情事件之后，她离了婚，两人结婚并搬往法国居住，共同养育了几个孩子。其中唯一一个没有早早夭折的孩子，名叫奥古斯塔（Augusta），是诗人拜伦同父异母的姐姐，同时也是他最爱的人。（依照拜伦家族的传统，奥古斯塔也和自己的表兄乔治·利结了婚，乔治拥有巨大的经济问题和赌债：他们三个儿子中的两个以及两个女儿，都同样拥有严重的经济困难。除此以外，他们的孩子中至少有一个被描述为“精神错乱”，不得不被从家中带走送到别处抚养。）

妻子死后，“疯子杰克”背负了更多的债务，不得不返回英格兰，又娶了一位财产继承人，这一次是来自苏格兰盖特的凯瑟琳·戈登（Catherine Gordon）。同样，他又迅速挥霍掉了第二份得来的资产，最终，在他们的儿子——乔治·戈登出生后短短几年，他不得不再次回到法国以逃避债主。他死的时候还很年轻，放荡、酗酒，是“自己不安情绪、好色、狂欢和忧郁”的受害者，而且很可能死于自杀。

◇ 源于母亲戈登家族的纷扰

比起从拜伦家族中继承的挥金如土和古怪行事，诗人拜伦从母亲家族中遗传到的东西要更加强烈、多彩，同时也更危险和不安定：

盖特的第一位领主威廉·戈登爵士，是亨特利子爵和安娜贝拉·斯图尔特的儿子，而安娜贝拉正是英国国王亨利二世的妹妹。虽然这个家族以如此尊贵的血统作为开始，但接下来发生的惨剧简直让人无法想象。威廉·戈登溺水身亡，亚历山大·戈登遭人谋杀。在1592年，约翰·戈登因为杀害莫里勋爵而被判处绞刑。1634年，另一位约翰·戈登又因暗杀沃伦斯坦而被处以绞刑——仿佛盖特的戈登都被吊挂在家族大树分支的每一条枝丫上了……第六位领主是个有自知之明的恶人，他曾经这样说：“我完全无法稍作休息。我知道我会死在绞架上，我头脑中有着邪恶的倾向。”

几代之后，第十一代领主，诗人拜伦的外祖父亚历山大·戈登，在隆冬时溺水身亡，几乎可以被确定为自杀。马钱德对当时一家报纸的文章（报道说这起死亡是由于洗澡时溺水）提出了质疑：“在1760年，苏格兰人还没有那么喜欢洗澡，以至于在深冬到结冰的河上去洗。”亚历山大·戈登的儿子，第十二代领主乔治·戈登，同样溺水身亡；他的死亡很可能也是自杀。几年之后，他的诗人外孙在描述自己那天生的忧郁气质时，曾这样写道：

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我的外祖父（据说是一位非常聪明和蔼的人）很可能死于自杀（他被发现溺死在巴斯附近的埃文河中），在同一支中还有一位很近的近亲服毒自杀，但是被人用解毒药救了回来。对于第一起自杀，似乎没有明显的原因，因为他既有钱又受人尊敬，学识丰富，几乎不到40岁，并且一点也没染上什么令人疯癫的恶习。那不过是人们的一种强烈怀疑，出于他死亡的方式，也出于他那忧郁的气质。

可以预见，戈登家族的遗传不会对拜伦的母亲毫无影响。她被人描述为“充满了最极端激情”的女人，很容易激动暴怒，情绪也起伏不定。还在青春期时，拜伦常常写信给自己的异母姐姐，描述母亲那暴烈的情绪和不可预测的行为。“母亲最近对待我的方式如此古怪异常”，当他还在哈罗公学上学的时候曾这样写道，并且几天之后又补充说：“她的脾气如此多变，愤怒的时候，会火爆到我都不敢去见她……她会忽然陷入狂乱之中。”“她的态度是如此暴烈，如此善变，”他继续写着，开始显露出自己成年后言谈与写作中特有的机智，“就连约伯[14]的耐性都无法容忍，就连下议院多变的议员也赶不上她。”在接下来的一年，拜伦开始表现出对母亲行为和性情的抗议，“她肯定是疯了……她的行为……充满了疯狂与荒唐”，他控诉她是“使自己备受痛苦折磨的人”，她那“如魔鬼一般的性格……似乎随着年龄的增长更加严重，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添力量”。

拜伦的气质与他母亲的气质相碰撞，必然如火焰燃烧般剧烈。对此，穆尔曾进行过详细的描述：“他们都认为对方性情激烈，一件有趣的事情能证明，那是他们在一次暴风雪般的争吵后……有人得知那天晚上他们各自跑到药剂师那里，急切地询问对方有没有买过毒药，并告诉卖药的人，如果对方真的去买，千万不要答应。”

◇ 躁郁阴影下的拜伦后代

拜伦家族与戈登家族的血统混合在一起，必然会给本来已经沸腾燃烧的基因之池，造成火上浇油之势。拜伦是受到这种结合最直接影响的人，不过拜伦与克莱尔·克莱尔蒙特（Claire Clairmont，玛丽·雪莱的继妹）的私生女阿利格拉（Allegra），在5岁左右的时候就死去了，因为年纪太小，还看不出任何戈登-拜伦家族气质的确定迹象，也还没有出现任何严重的情绪失常。但雪莱提到，拜伦曾说他的女儿脾气非常“暴烈而又专制”，雪莱还补充说：“她有种沉思的认真，和她过度的活泼混合在一起……在一个孩子身上，引发了非常独特的效果。”这类话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在一封写给姐姐的信中，拜伦注意到阿利格拉有“恶魔般的精神，但那也正是她父亲所拥有的”。无论如何，由于阿利格拉的早夭，对她气质性情的评估只能采用纯理论的猜想。对于拜伦那些合法的孩子，我们相对了解得更多。

埃达·拜伦（Ada Byron），即洛夫莱斯伯爵夫人（Countess of Lovelace），从母亲那里遗传到了不起的数学能力——拜伦与其妻在伦敦初识的时候，就曾送给她一个“平行四边形公主”的外号。埃达被杰出的数学家奥古斯图·德·摩根[15]形容为极有潜力成为“具有独创力的数学研究员，可能会是卓越的研究者”。埃达研究查尔斯·巴比奇[16]的计算机，并为自己赢得了第一位电脑程序员的称号（1980年，美国国防部为纪念她的贡献，将他们的电脑程序语言命名为ADA）。

从父亲那里，埃达不仅遗传了多变的气质，让她急速地从兴奋高昂转到忧郁沮丧；同时还遗传到拜伦家族好赌与财务混乱的癖性。有一次，她确信自己成功地发明了可以赢取赌马比赛的计算系统，结果遭遇了严重的损失，不得不当掉洛夫莱斯家族的珠宝还债。然而，也正是这种性格和气质，让她成为了父亲儿女中最独特的一个。事实上，即便流亡国外，拜伦也尽可能仔细地观察她的童年，在去世前，拜伦还对埃达的性格和气质倾向进行过描述：“她像极了同龄时的我——只不过我比她还要性急冲动。”而在更早一些时候，拜伦还以独特的方式，概括说明了他认为影响埃达性情的多重因素：

她的坏脾气据说是极端暴烈的。是这样吗？这未必不是因为她的父母。我的脾气就是如此，就如你可能推测到的；我夫人的脾气就像一颗可爱、小巧又乖戾的核，浓缩着野蛮，塑造了我女儿的性格基础。更不要说她的两位祖母，她们两个人都是非常典型的女精灵，就像你期待在夏日中遇到的那种类型。

埃达会间歇性地有一段时间充满“可怕的能量和动力”，以及极端自信的“快乐精神”；她的夸张表现，以及偶尔出现的幻觉，足以匹敌爱伦·坡和梅尔维尔思维上的散漫无垠。一位传记作家曾经引述埃达自己的话，粗略地描述了她那旨在呈现“全宇宙的奥秘，并以一种人类的语言和大脑无法企及的方式来完成的计划”：

我打算将我工作的一个部门合并缩减为一个系统，一个以探索为原则和方法，同时以例证加以阐释的系统。我已经在一张清单上记录了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发明，以便让自己检查它们的历史、起源和发展用途。不论何时、何地，每当我在介绍发明的时候，首先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就是界定和分类所有囊括在“探索发明”这个词汇之下的所有东西。这会是一个训练我清晰逻辑和准确思维的好地方，不仅增强我的资格和特色，同时也锻炼我的力量并发展形而上学的天赋。

难怪埃达在别的地方写过：“在我的神经系统中，想要得到安稳和宁静的需求是如此的迫切，以至于我把自己的生命和动力也看作是不稳定的因素。”这种缺乏安定的状态，也反映在她夸大的信念上，她相信自己“只是一件工具，为着神圣目标的达成而发挥作用……就像古代的先知，说出神谕的声音。我可能会是底波拉[17]，是科学国度中的以利亚[18]”。

传记作家多丽丝·穆尔（Doris Moore）指出，埃达在“极度的兴高采烈”到“深沉的绝望深渊”之间来回摆动，其周期不是几个月或是几年，而是只有短短几周。从很多方面看来，这些快速回旋的情绪改变，和她父亲所经历的情形十分相似。有时候她在忧郁期间的写作，也和她父亲在相同情形下的作品，具有异曲同工的相似之处。在一封写给母亲的信中，埃达这样说：

对于我目前的情况，恐怕要请洛科克医生告诉你，因为我现在完全没有办法好好写东西……他会告诉你，我现在是如何的脆弱与疲惫。请别因为我无法做到的事情而感到生气。只要我有热情，我就能写，而且几乎拥有超乎寻常的力量。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现在都只剩一点点力气可以运作，我从来不知道会这样。现在，静养是绝对必要的。

……身体或心灵上的每一丝力量似乎都用尽了。

埃达，就像她的父亲和祖父一样，死时年仅36岁：

阁下的爱之子，生于苦难，

长于动荡，此即为必然，

恰如阁下您一般。

想要理解拜伦家族史中的自杀、激烈的情绪、极端抑郁和古怪行为，尤其是诗人拜伦自身的症状和抑郁暴怒的恶化，躁郁症是唯一一种合理的医学解释。就在拜伦去世前几个月，他曾遭受某种骤发痉挛的袭击（“癫痫、麻痹，或是中风，那两个替我看病的医生还没有作出最终的决定”），而这种袭击与拜伦暴躁易怒的脾气混合在一起，被当作是他可能罹患某种癫痫或是痉挛的重要证据。然而，这是拜伦有生以来唯一一次发作（“据我所知，这是我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虽然母亲曾经有癔症，但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家族中有谁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可以肯定这与最终导致他死亡的疾病具有某种相关。癫痫的诊断，比如颞叶癫痫根本无法解释拜伦家族中明显的自杀和精神疾病史。反倒是躁郁症可以充分解释拜伦的情绪起伏和其他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