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色龙般的气质
与拜伦同时期的诗人,同时也是他好友的穆尔,曾这样评述,“他的那些缺点,恰恰也正是他的伟大之处”。并且,“正是他本性中善良与邪恶之间的争斗,才使他的非凡才能得到力量”。拜伦是第一个认识到自己那不安分、冲动,同时又充满浪漫氛围的气质所具有的重要性的人。1813年,在他写给自己未来的妻子安娜贝拉·米尔班克(Annabella Milbanke)的一封信中,他曾这样说:“你不喜欢我那些‘躁动不安’的成分——如果你喜欢我倒会感到非常遗憾——但是我却无论如何无法停滞不动。如果必须要航行,我宁愿航行在大海之上,无论有多么大的暴风骤雨,也不要在平稳的湖面上进行愚蠢的游荡,永远看着、围绕着这个乏味的湖岸,丧失自己的远见。”
◇ 多个自我共存一体
气质中的冲突与摩擦,交织着他那不断变动的情绪,加深了拜伦拥有多个变化自我的感受。他的一位医生曾这样描述过他性情中的这种易变性:
只有那些和他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才会相信一个人的性格竟然会像变形杆菌一样,可以变换出如此多种不同的形态。如果用言语来形容的话,在一天中每一个不同的时辰,他都能让自己变幻为4个,甚至更多个不一样的个体,而且每一个都拥有截然相反的气质;因为在每一次变化中,他那与生俱来的冲动都会使自己飞向最遥远的极端。在一天内,他也许会变得极度忧郁,又会极度快乐;极度悲伤,又会极度嬉笑……变成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又是最暴躁易怒的人。
拜伦本人曾在诗歌《唐璜》中写道:“每一层的皮肤都意味着一个人——我本身是两个或三个人。”他对自己的朋友布莱辛顿夫人说:“我是如此变化多端,轮番经历每一种性情,但都不会长久——我是如此奇怪的混合体,混合了好与坏,简直很难来描述我自己。”对此,布莱辛顿夫人很明显地表示了认同:
我很确信,如果有10个人接受了描述拜伦的任务,那么决不会有两个人同意对方的形容,或是与对方的描述有相似之处。但是他们每一个人依据判断作出的描述都将是正确的,只不过,拜伦如变色龙般多变的性格与举止,让人很难对他进行描绘。
拜伦如同变色龙般的性格特点,以及复杂多变的人格气质,对于他那阴晴不定、对比强烈,同时又颇具浪漫主义风格的诗歌,起到了十分关键的作用。人类“一半卑微,一半神圣,两不相宜/不是沉沦就是飞升”,人具有“混合的本质”和“相互冲突的元素”。在拜伦最具自传色彩的几首诗中,特别是《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莱拉》和《曼弗雷德》,到处都流露出忧伤的影子;虽然诗歌常常表现为各种冷嘲热讽,但却交织融合了各种消沉的情感——警示、孤独、懊悔,以及一种迷失命运的忧伤与泛滥的激情。纷乱而又持久的变动,再加上对人生无常的深刻觉察,同样也使拜伦的作品凸显出短暂易逝而又冷峻凄凉的特点。
当然,对转变的本质、不确定性以及强烈对立相反状态的强调,对拜伦而言,既非新奇无双,也非独特的创见。只不过,他将这种想法和情感发挥得更为淋漓尽致。正如雪莱相信,诗歌“结合了狂喜与恐惧,悲伤与欢乐,永恒与多变”,而且“在诗歌轻巧的束缚之下,所有的矛盾对立都将缓和下来且变得和谐”。这一看法不仅与拜伦的观念一致,而且也与济慈的看法不谋而合。济慈曾说过“消极能力”就是“一个人在面对不确定、神秘、怀疑的时候,不会急躁地去寻求事实和理由”。他说“诗性”:
没有自我,它既是一切也什么都不是,它没有特征;它欣赏光明也欣赏阴影;它存在于由衷的喜好之中,不管是好是坏、是高是低、是贫是富,是卑贱还是崇高,它都会同样愉快地把一个邪恶的伊阿古(Iago)想象成最纯善美丽的伊摩琴(Imogen)。[10]凡是会让那些拥有美德的哲人感到震惊的东西,必然会让那些犹如变色龙般的诗人感到欣喜。它既无助于我们从阴暗面中解脱,也无害于我们去品味光明的滋味。在这两者中,它都将以沉思作为结束。
很多评论家都猜测,拜伦的许多作品,特别是那些描述自己备受煎熬的情绪状态的,都是用来刺激读者情感的通俗剧,是自我的戏剧化表现,是故作姿态。但事实上,拜伦是以非凡的毅力极力控制着自己那躁动不安而又令人痛苦的情绪,并且在面对自己的生命之牌时,尽可能表现出不同寻常的思路、机智与勇敢。
“确实有些本性容易产生抑郁倾向,就像有些人天生容易得病一样。”拜伦这样说:
造成我不幸的那些原因,可能并不会使另一个人感到烦乱,或至少不会使他失常。我们都是不同特质构造出来的个体,而天生感觉敏锐并非我的过错(虽然是我的不幸),就像另一个人感觉迟钝也不是他的过错一样。我们不是自己创造出来的,如果有人天生就比别人更容易不快乐,他则更有权力得到我们的怜悯和宽容。
拜伦因为“天生具有忧郁倾向”,而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并常常害怕自己会发疯。他写过,也谈过自杀,并主动体验那些可能会导致提早死亡的生活方式;从医学的角度来看,他的症状、家族精神病史和整个的发病过程,很明显符合躁郁症的模式。
不论是从拜伦的医生、朋友,还是他本人对自己的描述中,我们都可以明确地看出那些符合躁狂、抑郁,以及两者混合状态的症状。他的情绪变化十分极端,从自杀式的抑郁,到易怒、反复、暴虐和亢奋。抑郁的症状包括倦怠、绝望、冷淡和失眠。有时他的妻子和朋友都担心他会自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将参与希腊独立战争看作一条通往死亡的可能之路,就算没能死在希腊,也很可能用其他方式杀死自己。他处理财务的反常行为也独具特色,如果再把那些有关他乱交、暴怒、冲动、焦躁不安、喜好冒险、缺乏判断力和极端易怒的小插曲都拼接在一起,那么无疑会得到一幅描绘躁狂行为的典型图像。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拜伦有幻视和幻听的症状,但是这些也并不算是躁狂诊断的必要成分。拜伦的易怒和狂暴常常发生在忧郁的情绪背景之下,这倒是与混合状态的诊断相吻合。
◇ 与躁郁症的契合
躁郁症最显着的临床特征,就是它不断复发,具有阶段性的特点。拜伦几乎拥有躁郁症一半的发作模式,在情绪、能量、睡眠模式、性行为、酒精及其他药物滥用和体重(拜伦在节食方面表现极端,对于自己的体重很在意,有古怪的饮食习惯,并且过量服用泻盐)上都表现出频繁而剧烈的波动。这些情绪和行为上的变动一旦出现,通常都具有很强的戏剧与毁灭性,但是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大部分时间中,拜伦都表现得十分正常。而这也正是躁郁症最明显的特点。
对于个体是否罹患躁郁症,有很大一部分困扰来自于普遍的误解,即相信该病的特征是丧失理性与情绪控制的情况,具有稳定性而非波动性。有些人甚至认为,由于像拜伦这样的个体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清醒且很有理性的,所以不能被视为“疯了”或是罹患严重的精神疾病。然而,头脑清醒与功能正常,恰恰与躁郁症的阶段性特质相吻合,事实上,正是躁郁症的特点之一。与之相对的疾病是精神分裂症,它通常是长期而且相对稳定的,特征之一就是无法进行清晰理性的思考。
有关拜伦勋爵躁郁症的进一步诊断,得到了其他方面的证据支持。拜伦第一次提到了自己抑郁的情绪,还是在哈罗公学当学生的时候,这也与躁郁症的情况相符合,该疾病通常是在青春期或是成年早期首次发病。甚至更早时期出现气质性格波动的情况,也十分常见。而拜伦恰恰就是如此。
躁郁症也往往具有季节性,在冬天和接近春分、秋分的时候,比较容易出现抑郁的间歇性发作,而躁狂则一般出现在夏季。除了向情妇特瑞萨描述自己经历的“忧郁九月”之外,拜伦似乎还拥有冬季抑郁和躁狂抑郁混合状态的倾向。对拜伦而言,八月是极端敏感、容易暴怒而又毫无条理的时期。而在躁郁症中,这种状态之后往往会跟随着抑郁的出现,而这完全符合拜伦所观察到的“九月的悲伤将一切抹杀”的情况。
情感障碍,除了会表现出明显的季节模式,通常还会出现明显的每日节律。拜伦曾经描述过这种最常见的形式:早晨陷入抑郁,然后随着时间推移,感到情绪改善和能量增加。而这种疾病另一个本质特点,或许也是最重要的特点,就是如果不治疗的话,躁郁症以及复发的抑郁症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恶化;也就是说,躁狂、抑郁和混合状态的发作,会变得更加频繁,同时也变得更加严重或持久。这也正是拜伦遇到的情况。
最后,也是这一遗传性疾病最引人注目的一点,就是拜伦的家族病史。那些自杀(更多是与躁郁症相关,而非其他情况)、暴力、非理性、挥霍无度,以及复发的抑郁,都是躁郁症中常见的问题。拜伦本人是第一个相信自己的疾病和气质与先天体质有关的人。他曾这样对布莱辛顿夫人说:“如果说我们并没有遗传我们的热情……以及那些疾病,那实在是荒谬可笑。”而在一封写给特瑞萨的信中,他这样写道:“我的忧郁多少是气质性的,是与生俱来的。”而对于自己的出版商约翰·默里(John Murray),他这样说:“我不确定像我这种脾气暴躁又天生精神抑郁的人,是否想要长命百岁。”最终因为拜伦的疯狂而离开他的拜伦夫人,曾写过:“就在我们婚后的第一天,他就说,‘你命中注定要嫁给这个家族中最疯狂的男人’,‘事实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或是其他很讽刺的话,接着又告诉我他的外祖父死于自杀,而他的一个表兄……发了疯并且放火烧了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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