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同堂（全）

金三爷发财了。他现在拥有三处房产，那是三个院子。成就会让人变得保守，财产会给人带来烦恼。虽然他的相貌，穿戴和举止没有变化，可他的心态跟从前不同了。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种在街面上混饭的人了。他现在是个小财主了，也就有了点尊严。虽然他仍旧每天泡茶馆，可对小买卖他已经没什么兴趣。跟他的同行在一起，他们小声谈论他们的生意时，他会挺直腰板独坐一旁，仿佛在说：“别为那些小事儿烦我，仨瓜俩枣儿的，我金三爷都懒得动活儿。”

对那些卖房和买房的人，他的态度与以前也不同。一看到主顾，他就会说：“我也有房产。”他真想再加上一句：“别以为我是个一般的掮客，你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哼，我有我的尊严。”

倘若他能见到他的亲家钱诗人，他就会纠正自己的错误，因为他崇拜钱诗人。可是他已经有四五年没见到了钱先生了，所以只能按自己的想法办事。他没有忘记是日本人毁了亲家的家，可是他并不否认，自从日本人来到北平，他的生意更多了，正因为买卖做得大多了，他都有了自己的产业。从钱先生那边说，他应该恨日本人，可从自己这方面说，他还应该感激他们呢。既然这两种矛盾观点互不相让，就只能让它们保持平衡相安无事。

慢慢儿的，这种平衡就再也保持不住了。平衡往往是向这头或那头滑动的开始。

现在他有了房产，就要永久保护，所以就禁不住相信日本人宣传里说的：日本人来这里不是打中国人的，而是帮助中国人摆脱共产党的。金三爷那四方的脑袋意识到，倘若日本人真的消灭了共产党，就等于保护了他的三座房产。于是，他开始想忘记钱家，因为惦记着钱家而丢了自己的财产，那可不划算。

他的买卖还包括给日本人找房子。受到他们委托，他就忘了他们是敌人了，只觉得他们是“财神”。他不能既为“财神”效力还拿他们当敌人。为财神效力的人要分清敌友，唯一的标准就是从谁那里拿钱。就算他不能成为日本人真正的朋友，至少得对他们有所包容，包容就意味着不分黑白。

他时常想到他的亲家钱先生。无论是走在街上还是坐在茶馆里，他的眼睛总是在寻视，希望看到他特别崇拜的那个人。每次看到一个像他的人，他都会奔过去，希望自己没有看错。可发现那不是钱先生时，他会揉揉眼，骂自己老了，眼神不中用了。

看不到亲家的时间越久，他想象的事就越多。钱先生是让日本人杀了吗？也许钱先生还在冒险做地下工作呢。想的越多，他越是心里不安。这可是全副身家性命啊！倘若亲家还玩命和日本人斗，那金三爷哪天也会卷进去。他金三爷不正是养着钱先生的儿媳和孙子吗？我的全部身家性命啊！

因为怕受牵扯，他开始对自己叨叨：“行啦，亲家，干嘛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呢？你以为一个人赤手空拳就能战胜千万的人马吗？算了。回来吧，我养着你，我有三套房产。知书达理的人跟水晶一样金贵，你干嘛就昏了头呢？”

他真是希望亲家钱先生能改主意，回来跟他一起过。老哥儿俩一起住，一起喝喝酒，谈谈心，多好呀！尽管他时常上街，知道北平人民受了不少苦，但他自己还是能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所以他就闭上一只眼，不看人们的穷苦；再睁开一只眼，只看自己光明的前程。他还希望他的亲家钱先生能“沾他的光”，和他一道舒舒服服过晚年。

他喜欢他的外孙，几乎快要把他宠坏了。钱先生大受其苦的时候，他的孙子却在姥爷的照料下享受着最多的宠爱。除了规划自己的买卖，金三爷的心思都花在他的小外孙身上了。他自己吃共和面，喝粗茶，但他尽全力给这孩子淘换好吃好喝的。要是这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他会去请北平最好的大夫来看。让孩子开心舒坦是他最大的念想儿。

他心疼自己的女儿，可怜她那么年轻就守寡，但渐渐的，他对女儿的感情降到第二位了。他疼自己的外孙，所以才不得不疼外孙的妈妈。因为爱这个孩子，他时常同自己的女儿大吵大闹。不管这孩子对还是错，只要姥爷来当裁判，孩子妈妈就总是输。

钱少奶奶要惩罚孩子，金三爷就把他搂在怀里表明自己的态度：“你有这么个孩子是你的福气，你还要惩罚他！要是没他，你不定什么样儿呢。”

孩子刚学走路，金三爷就觉得他长大了，该见世面了。于是，他就扛着或嘿儿喽着孩子，挺着胸膛，迈着大步去看街景儿，逛庙会，赶集。不管东西好不好吃，适不适合孩子玩，只要孩子说“要，要”，金三爷就赶紧掏钱给他买。他的钱总是要花在明面上，孩子一喊“姥爷”，想要什么就给他买。他的钱不能花得不明不白，孩子喊他“姥爷”，就得把钱花孩子身上。

可当孩子会说更多的话之后，金三爷就有了麻烦。孩子跟着他妈学会了说“打倒日本鬼子”和“替我爸爸报仇”，而且他会挺起小胸脯说：“我姓钱。”

金三爷不知如何是好了。把孩子带出来很给他挣面子，孩子带在身边，都不用说什么就足以显示他的尊严了——一个老正人君子带着他的外孙。但他又不能带着一个喊“打倒日本鬼子”的外孙到处走。和女儿他也不能为这事争吵。我的身家性命啊！倘若他们吵得声音太大，邻居们听见了可怎么办？那就惨了！

恐惧生疑心。他出嫁了的女儿如果总呆在他家里会怎么样？他的邻居们早就开始怀疑他了。或许还有，他跟邻居们夸奖自己的外孙时，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的确，他一直是个“光棍儿”，天不怕，地不怕的，即使让日本人抓去，他的身体能禁得住拳头和棍棒。但他现如今已经不是动辄就打斗的人了，他是个有三处房产的有钱人。倘若挨顿打，那倒没什么，可要是日本人没收了他的财产，那可怎么办？

他那四方脑袋一直在转。嗯，他必须想法子接近日本人。这并是说他想当汉奸或走狗。不，他没那么下贱。他只是想靠近日本人，不远也不近，为的是让自己安全。那点财产让他气短。

他入了三清会。这是个日本人的组织，宣扬招魂术和符咒，是个愚弄老百姓的宗教组织。金三爷不信他们宣讲的那些东西，不信他们的神和降神会。他本来就是个“光棍儿”，白手起家，创办了自己的家业，他不信神，更信自己。但他入了这个会，是为了能在日本人面前混个脸熟，让他们知道自己，相信自己，不会因为自己是钱家的亲戚就怀疑他，另眼看待他。

他没有为了讨好日本人就做出格的事。他是个中华好男儿，他不会低三下四讨好别人。可他那大块头儿，四方的脑袋，红鼻子和长烟袋，这些都招日本人喜欢。三清会是个招揽人才和金三爷这样有点本事的人的组织，同时也看上了他们思想不够清楚。日本人把他归为“有用的人”，想和他交朋友，为的是把他变成有用的汉奸。

他是个“光棍儿”，而“光棍儿”必然精明。他不会去讨好谁，但也不会拒绝别人的友情。渐渐的，因为怕自己不够朋友，他成了日本人的亲密朋友。

起初，他还没觉得那么自在，尤其是想到他的亲家钱先生的时候。可渐渐地，他忘了这种不自在，开始觉得他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自己为人处世竟如此精明。跟日本人处惯了，他觉着这些小矬子真没什么不寻常的，他们不过是些小矬个儿，小鼻子小眼儿而已。他没法儿不低看他们，所以就放松了警惕。其实，他就像一只让狐狸们哄骗的大熊。

他没什么心眼儿，可他们是用心的。他的话就像芝麻籽儿漏了出去，他们则把每一粒芝麻都捡起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他们捡的芝麻籽儿堆成了堆。他倒是知道小心，可他不过是一头小心的熊，而人家则是狐狸。

他们一边给他下套一边向他表明，日本人非常不想成为中国人的敌人。只要中国人愿和他们交朋友，他们早就准备好在任何时候高兴的伸出来手热情的握住中国人的手。他们还表明，因为中国和日本是邻国，他们就应该是一条心，齐心协力打英国人，美国人以及所有的白种人。既然英国和美国在同日本作战，日本人就再也不折磨中国的囚犯了，而是要善待中国人，从而中国人和日本人成为朋友，共同和白种人斗。

这是日本人最想传达给中国人的意思。在西面，德国和意大利正渐渐处于劣势。在太平洋，美国海军正向前推进，斩断了日本向前伸出的脚趾头。日本人不得不改变欺骗中国人的办法。他们决定暂时放弃对中国人的折磨虐待，好让中国人明白，日本人始终是最善良最友好的。

日本人的甜言蜜语让金三爷相信了，他们就是这样的人。之后，他们突然向他提起了钱诗人。金三爷惊呆了。日本人发话的根据是金三爷平时散漏的那些芝麻粒儿，他们把这些芝麻粒儿都收集了起来。金三爷是个“光棍儿”，他不能不承认自己说过的话。日本人马上就向他保证说，他们不会伤害钱先生，相反，他们仰慕钱先生的才学，人格，还有勇气，就同金三爷仰慕这位亲家一样。他们想找到他，原谅他，和他交朋友。因此金三爷必须帮这个忙。他们还对他暗示，如果他不愿意相助，他的三处房产和他的外孙往后就不再安全了。

金三爷精明一世，如今却落进了圈套。他总是又红又亮的鼻子这下变紫了。他愤怒了。他绝不会帮助日本人抓钱先生，尽管他们说了不伤害他。

他结结巴巴的对他的日本朋友说，如果他们承诺让他来负责养活钱先生，如果找到他后他们保护钱先生，他就会帮他们找。

日本人不同意。他们反复对他说，他们一定不会为难钱先生，但钱先生要由他们来保护，然后，如果钱先生不再固执己见，他们会很高兴给他安排个重要的差事。是的，日本人为改善中日关系，的确需要一个钱先生这样的人当他们的招牌。

金三爷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没有盘算好，所以感到害怕了。他一生都在街面上混，从来什么都不怕。当他没办法决定怎么办时，他会动武，以此来代替动脑子。现在他是没任何主意，也不敢动武。他那点拳脚根本对付不了枪杆子。

他开始害怕了。他怕的是钱先生会再被抓住，怕日本人暗害他的外孙，怕日本人夺走他的财产。过去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他有了财产，再也不是个光脚的人了，他只能干着急害怕。

他再也不敢带外孙上街了，但也不敢一个人出去把孩子留在家里。他怕日本人上他家绑架孩子。

尽管孩子快六岁了，可还没给他起名儿。钱少奶奶坚持说孩子的名字要由他祖父来起。祖父是个有学问的人，尽管外公金三爷也有权给孩子起名，但他还是同意了女儿的意见。不管怎样，他都不能说自己比钱先生更有学问。

这样一来，孩子到现在还是妈妈的“儿子”和姥爷的“外孙”，还没个名字。他开始说话后，有时会抗议说“我不是‘儿子’，不是‘外孙儿’。”可他是谁呢？他那小脑袋瓜还弄不清这事。

他长得很像他妈妈，但眼睛却像他爷爷，扑闪扑闪的。不过他还从没见过他爷爷。有时，他的小眼睛会一闭很久，母亲问他想什么，他会说：“我想诗呢。”他自然是听母亲说过他的父亲和祖父都写诗。但也正因此，金三爷才为孩子的将来担心。嗯，要不是钱先生和他儿子都写诗，他们怎么会穷一辈子呢？

现在，金三爷都不敢正视这孩子。那双扑闪扑闪的小眼睛长在孩子脸上，可那也是钱先生的眼睛，他们祖孙的安全和性命都在他金三爷手上。他绝不想伤害外孙，也不想伤害钱先生。但是，倘若他拒绝帮助日本人捉钱先生，外孙和这三处房产一定就危险了。他落到圈套里去了。

想来想去，金三爷想出一个办法。他要去找钱先生，请他拿主意。

但他上哪儿找钱先生去呢？

钱先生的确不容易找。自打瑞全回到北平，这老人就很少出门，不只因为他腿脚不灵，还因为老三可以冒险跑腿儿了。明月和尚的小庙就成了他的常住之地。这座简朴的小庙还很安全。在庙里，钱先生从早到晚编辑瑞宣和瑞全提供的消息和文章。他编辑好了，明月和尚就会拿去给瑞全，由瑞全负责印刷和散发。稿子用后就都烧毁了。这样，就算这小庙不幸遭到搜查，也找不到什么危险的东西。

老三除非有特别重要的事，是不会来找钱伯伯的，但只要他来见老人都会说：“有我呢，钱伯伯，你再不用东奔西跑了，我就是你的腿脚。”

日本人虽然找不到钱先生，但他们看到了他编辑的小报。在北平和天津，钱先生编辑的小报是唯一受到读者欢迎的。

虽然这张小报上没印地址和编者的名字，甚至出版时间都不固定，钱先生却以此从小羊圈走向了广大的农村和城市。他是个谜，一个英雄，受到人们的爱戴，就像童话里的英雄一样。最终，这张小报被人们称作“钱先生的报纸”。

很多夸张的故事和谣言其实都和他无关，可就是都和钱先生的名字联系在了一起。有的事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人们出于对他的仰慕，还是把这些事说成同他有关，强加给这位老人。

这种敬仰主要是来自他的作品和他文风中透出的人格。他的文章用口语写成，所以富有一种纯粹自然的力量，毫无矫饰，能说到人们心里。他没用什么流行的新词儿，当然也没用欧化语法和句法。他用普通人的语言思考，把想说的话写成短句子。他写的像人们说的话，但更有力量，更流畅，朗朗上口，容易记住。他写的最好的句子就像民歌，被人们哼唱传颂。

战前很少有人知道钱先生。现在也很少有人了解他的过去，不过很多人都想知道。他成了一个传奇，不过他是百姓的传奇，他的传奇渐渐变得像老太婆们挂在嘴边上的故事了。他从没任过一官半职，可百姓们喜欢没有官职但敢于和敌人拼命的人。他写文章的语言也不是官僚口气，而是发自内心。因为他从来没当过官，谁也不会怀疑他是打着抵抗敌人的旗号捞报酬或好处。他简单而真诚，和老百姓一样简单真诚，所以大家都爱戴他。

正因此，日本人现在才迫切的想抓住他。他们要找到他，因为他们开始翻译中国的新文学了。他们就想看看一个真正的中国人是什么样。

战前以及战争的头三四年，日本人认为他们接触到的中国人是军阀，奸商，政客和黑帮，认为这些人代表了中国人。他们进了北平，就重用了大赤包，蓝东阳，李空山，甚至还用了些不如他们的人。这些中国的社会渣滓只会帮这日本人干坏事，而被日本人不当回事的那些中国人却赤手空拳抵抗了好几年。因此，日本人想见识一下钱先生是哪路怪物。

日本人是想，如果可能，他们应该将几个钱先生这样的人集中起来展示一番，以此来收买人心。他们并没有计划杀死或伤害钱先生，而是想说服他投降，当个汉奸。

那些大胆的人一旦收到恐吓，就像倒闭了的银行，无可救药。小本的店铺还能勉强度日，倘若他们损失一点还能存活，但如果一个银行倒了就算彻底完了。金三爷是个有胆量的人，可现在他怕了，他比那些胆小的人更可怜。那些胆小的从来没有得罪过谁，他们怕的只是被人欺负。金三爷曾欺负过别人，所以他能想象日本人会怎么收拾他。凭想象，他能看出到处都是可怕的东西，几乎草木皆兵。他曾是个脑袋挨枕头就打呼噜的人，可如今有时他甚至难以入睡。一阵风，一声狗吠或门窗有响动，都会让他疑心有人来偷房契或者他的外孙了。他变得疑神疑鬼。

恐惧和疑心让他打定主意要找到钱先生。他还记得陈野求，他已经好久没见过那个瘦子了。现在他想见他，那个瘦子也关心钱先生。

但是他扑了个空。陈野求的邻居告诉他，他们全家都消失了。

金三爷又想到了瑞宣。

祁家人都竖起耳朵，想听听钱少奶奶和她孩子过得怎么样。

可金三爷没时间谈女儿和外孙，他开门见山的打听钱先生的下落。

起初，瑞宣以为，金三爷一定是担心钱先生，着急知道他的下落。但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苗头不对，就开始问起金三爷来。

金三爷很不耐烦，不停的敲打他的烟袋锅子，可就是不说实话。于是，瑞宣也决定小心行事，什么风也不透。到了儿，金三爷垂头丧气，失望的走了。

瑞宣感到不安。他不明白为什么金三爷要找到钱先生，但他开始发现危险了。他想马上去警告钱先生，可一转念，又觉得自己是大惊小怪了，他还没有弄清金三爷到底想干什么。三尺高的风浪还没起，他怎么能去惊动钱先生？金三爷和钱先生毕竟是儿女亲家。

他决定再等等，等到他给明月和尚送稿子的时候再和他商量这事。

金三爷发现瑞宣的嘴很紧，也怀疑起瑞宣来。他觉得瑞宣知道钱先生的藏身之处，但有意不告诉他。于是，他决定跟踪瑞宣。

金三爷发现瑞宣同明月和尚在一个小铺子里见面，接着就跟踪明月和尚，发现了那座小庙。

金三爷没敢进小庙，他怕的是钱先生果真在那儿，如果进去劝他投降而钱先生又不从命，然后再藏到别的地方去。

况且，能因为钱先生不听他劝，他就昧着良心向日本人告发，让他们来抓他吗？

他去见瑞宣时，看到小羊圈一号和三号，就想起几年前他背着钱先生去冠晓荷家的情景。难道如今他自己要变成另一个冠晓荷了吗？冠家的人就是一窝子狗，而他金三爷可是中华好男儿。

但是，倘若他的亲家钱先生真的藏身于庙中，而他却没有告诉日本人，他会不会有包庇亲属的罪名，他的全部财产会不会受到连累呢？

善与恶在他心里斗争着，双方都不让步。战争就是个罪犯，强迫他只想自己的安全，出卖自己的亲家。

他时常站在小庙附近的街头，但就是不敢进去。他想看看自己最敬仰的亲戚和朋友，但他怕真的进去看到了钱先生，他会受到责骂。他不相信读书人会比他聪明，但他相信读书人更顽固，更有主见。是的，倘若他一旦见到钱先生，会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嗯，他肯定会受到责骂，因为他的亲戚是个视财产如粪土的人，他仇恨日本人。

当他在小庙外迟疑的时候，别人也在跟踪他。他不敢进庙里去，可那些人却潜入了庙里。

钱先生就这么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