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
时间,这冷漠的,残酷无情的时间从不放过任何一个人。战争中的人却比时间更加冷漠无情,而且还会做时间不屑于做的事。在陆地和海洋,有多少尚未出生的孩子都来不及哭一声就在他们的母腹中被炸弹炸成了碎片。在寒冷的俄国,在炎热的非洲,还有海洋里那些从来不为广大世界所知的岛屿上,万物的灵长等不及时间染白他们的眉毛和头发,也没有耐心等待岁月销蚀他们的身心所有,非得用枪炮和毒气来残杀自己。人类在战争中比时间还要忙碌,忙着用死亡来终结一切宝贵的生命。
祁老人不知道美国和欧洲在哪里,甚至不清楚上海离北平有多远,即使这样他也能数得清在小羊圈这个最小的居民胡同里战争杀死了多少人,多少人因为战争而死去。
睡不着觉时,老人就会闭上眼掐着手指头数——他的儿子天佑没了,他的孙子瑞全再也没见到,瑞丰是死是活他心里没谱,还有那个胖二孙媳妇。一个十口之家就少了四口儿。
是啊,那钱家不是损失更大?钱太太甚至舍生赴死给儿子们陪葬。战争是男人的事,可女人非得跟他们一块儿死不可。
甚至连冠家,他们那么上赶着讨日本人欢心,也都完蛋了。战争就像一个蜘蛛网,蜜蜂撞上它,死,苍蝇撞上它也是个死。
李四爷是被踢死的。谁能想到会出那样的事呢?
孙七啊,小崔和小文夫妇啊,都死了。还有刘棚匠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在这么个小地方,竟然就有那么多人死的死,没的没!可是小羊圈的人们并没有招惹过日本人啊!这算怎么回子事啊?
人活一天就得干一天的活儿,希望明天能过得更好,就好比今天给花草浇水是为了以后能开花儿一样。老天爷造就了人类,可这以后的事就是人自己来做的。但祁老人就不敢计划明天的事,他已经无法理解他的世界了。
他不再起早儿了,因为他厌恶早起以后去过一个没有计划的一天。闭上眼睛,他会半睡半醒的躺上一个钟头,甚至好几个钟头,直到躺得浑身的老骨头都开始疼了,这才努着劲儿坐起来,然后就是叹气。
韵梅不爱看到老人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可她想不出什么法子让他开心。她知道老人都和孩子似的,一碗小米粥几块点心就能让老人有笑模样。可北平人这最小的快乐都被剥夺了,她没办法给老人尽孝。还有,她现在不光是个家庭主妇,还是个担着很多责任的奴隶。她得去领配额粮食,遇上空袭警报她得在大门口站岗,在指定时间内她得准备铜,铁,包香烟的锡纸和泡完茶后的茶叶渣,等着来收。这样一来她连跟老人聊天的空儿都没有了。
祁家人,甚至他们的亲戚朋友都以为,天佑死后,天佑太太几乎随时都会死去。连她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她感到奇怪的是她怎么还活着呢!每当听到比她强壮比她年轻的人死了,她就会说:“我怎么就不闭上眼走了呢?”她多病的身体似乎是一种讽刺——有用的人没命了,而她还忍受病痛和苦难活着。
家里人都特别宠爱小顺儿,不是因为他是个多有出息的小子,而仅仅因为他是个小子。家里人口越来越少,大家就都更希望他无病无灾儿的长大,长成个男子汉。他是祁家的盼头儿,在最小的一辈人里,只有他肩负着为祁家延续香火的责任。
虽然大家都宠爱小顺儿,但更为妞子担心。她是这个四世同堂之家里最小的孩子,因为她不吃共和面,已经瘦成一把骨头了。虽然她是个小姑娘,不像小顺儿哥哥一样担负为这个家传宗接代的责任,可大家谁也不忍看她老是哭,她是不如小顺儿金贵,正因为这样全家人也就更可怜她。她是弱者,她更需要怜爱。
天佑太太和妞子两人形影不离。天佑太太并不是个溺爱孩子的人,她知道妞子哭不怨她,要怨得怨日本人供应的共和面。她没本事为小孙女淘换更好的食品,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安慰,哄着,逗孩子开心。她会给小孙女讲故事,哄她睡觉,给她洗脚,像变戏法一样,以此来对付那残忍的共和面。她就是不管自己的死活,也得尽力保护妞子,让这个虚弱可怜的小生命活下去。
家里人看到这一老一小,都那么瘦弱,互相依偎在一起,就会马上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儿,连小顺儿也一样。俩人都瘦的皮包骨了,战争把她们蹂躏成这样,她们象征着生与死的痛苦挣扎。她们还是家庭里关系最紧密的代表,大家都能从她们的关系中看出人的尊严和对生的渴望。战争可以让她们挨饿,但无法剥夺她们之间深厚的感情,挡不住她们的热泪。因此,全家人都对妞子很耐心,一半是可怜她,一半是宽慰天佑太太。
家里最明白的人就是瑞宣了。别人的感情他看得懂,感受得到,可他就是不说什么。他决心不让自己的眼睛干扰自己的心情。他不想让他爷爷和母亲死,可也没有为他们过分的焦虑。
这是因为他有任务在身,他必须全心全意教他的学生,尽全力帮助钱伯伯和老三做宣传工作。一想到钱伯伯打定主意不见自己的孙子,还有老三回到北平也不回家看望家人,他的决心就更加坚定了,拒绝把心思和感情用在婆婆妈妈的事情上。战争逼得人们心肠变硬了,逼得最善良,心肠最软的男人也要去反击,去杀戮。在战争中,再好的人也得当大恶人,一个男人如果不想在敌人面前下跪,他就得用武力去反击。
他见到了陈野求,那是个好男人,一个有学问的人,性格也像瑞宣。陈先生没大错儿,可他把自己的责任心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他想养活他的妻子和家人,但他忘了什么更重要。他不明白,姑息就是向敌人投降,还有,敌人绝不会放过任何人。陈先生似乎就像一面镜子,让瑞宣看到了自己。如果他自己心肠不硬起来,他也会成为另一个陈先生。他心里清楚,当一个好人跟当一个无害的人是不一样的。
他十分用心的备课,改学生们的作业,写宣传文章,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他都笑容满面。是的,他不能当第二个悲苦的陈野求了。
在家里,有空闲的时候,他会跟大家聊聊国家大事,不管这对他们有没有用,不管他们想不想听。他话里有话,要告诉他们的是:“战争就是这样。我们都得挺起胸膛来,无论是耄耋老翁还是羸弱的小姑娘。”这样他就安心了,也就释然了。他的笑容说明他在勇敢的朝前走,不再像先前那样隐忍。如果说他还有着急的事,那就是他没有足够的消息用来写宣传文章。北平,青岛,天津等北方城市里的秘密电台几乎全都被敌人破获了,北平成了一只牢笼。尽管瑞宣知道怎么从敌人报纸上找漏洞,借此猜测事实真相,他还是需要确凿的消息,为的是让自己和北平的人民了解欧洲,非洲和太平洋岛屿的战况。
他知道老三经常冒险出北平城去获取情报,但他得到的消息通常都是从老三那来的二手消息,或者是已经给过钱先生的。瑞宣还无法获得直接的第一手新闻,这令他感到焦急。
但他并没有因为焦急而郁闷,而是继续努力的写。如果他得不到时下的新闻,他就讲述父亲,小崔和小文夫妇惨死的故事,换成其他的人名地名来写这些血泪史。
他不是个作家,也不想当作家,可是自打他干上了宣传他就想知道那些作家们在战争期间是怎么生活的,他们都出版了哪些作品。
在北平他没有发现作家的新作。有时候瑞宣在书店里会碰上作家的一两本书,可打开一看发现都是战前出版的,却被换了封面和书名,在满洲或天津被书商再版了。
这些书不仅用纸和字体都是日本的,甚至封面设计和装订样式也是模仿日本的。瑞宣想把这些盗版书一本本撕碎,这是对中国作家的侮辱,却肥了那些无良出版商。
他在报纸上也看到过有关这些作家的新闻,但讲的不是他们在中国如何生活,也不是谈他们的作品,而是说这个作家当了官,挣多少钱,那个作家有什么风流韵事了。这些零碎的“新闻”看似没什么意义,其实毒性不小。开始瑞宣以为这类新闻是那些记者玩的花招,目的是为了多挣几个钱。可很快学生们就开始问他:“那些新闻是真的吗?某某某真当官了吗?”瑞宣这才开始明白那不是无关紧要的新闻,而是日本宣传政策的一部分,为的是向北平的学生和青年昭示,那些去了后方的作家们这样做,同北平的汉奸一样,只是为了谋取官位,发财,沉溺于风流韵事。明白了这一点,他想马上获得这些作家的真实消息和他们所写的文学作品,告诉北方的青年们。他向钱先生表达了这个愿望,希望老三想办法查到这样的消息,还有就是最好找到那些作家的作品。
最令他吃惊的是他看到了当时一些中国文学的日文译本广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什么意思呢?他知道日本人特别痛恨新近的中国作家,他们是最先发出“抗日”之声的。日本人一进北平就挨家搜查,那些偷藏了当代作品的人几乎与偷藏武器同罪。可为什么现在日本人要翻译这些作品呢?
仔细看了广告后他发现,这些翻译者不仅是日本人,还是著名的日本作家呢。很明显是军方命令他们翻译的,否则他们不敢干这样的事。可为什么日本军阀要他们翻译这些新式的中国小说和戏剧呢?
他想了又想,最终明白了。哦,日本军国主义者最初宣布只需要半年,最多一年的时间就能征服整个中国,可这仗一打就是五六年,日本人还是没有摧毁中国人抵抗的决心,日本人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们自信最了解中国人,但他们只了解一些中国古老的神话传说而已,而忽略了中国的新文学才是为中国发声的活生生的文学。现在日本人要把这些发出新中国声音的作品翻译出来,为的是更多的了解新中国人的心思,从而找到新的方法加速征服中国。
明白了这一点,瑞宣的眼睛亮了。他应该为这些中国作家感到骄傲,也为自己高兴。他不就是用笔当武器抵抗敌人的人吗?他开始对自己有了信心,也相信,不管他写得多么浅薄和简单,总能起点作用。如果日本人看到他写的东西,就会看到新的中国人的某些心思和情绪。为写这些,就算掉脑袋,那也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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