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
说到底,天照大神的子孙们与那些奴隶们都是同样的血肉之躯。空袭期间,北平人看到大神的子孙在黑夜里像老鼠一样溜出去,凌晨又溜回来。他们不是罗汉化身,也不是天神下凡,他们同奴隶一样也害怕炸弹。
这个夏天,太平洋和南洋的许多地方都飘起了太阳旗,日本人占领了很多布满甘蔗地和橡胶林的绿色岛屿,可在北平,那些短腿儿的日本兵却不常见了。他们总是在夜间出入,他们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军,因为他们的军服都打了补丁,鞋也破了。皇军变成了一群破衣烂衫的邋遢兵。
尽管皇军改在夜间行军掩盖了他们的寒酸相,可在北平生活的日本人却不怕丢人现眼。在市场上和胡同里,那些脚穿木屐低头走路的日本娘们儿开始抢东西了。她们三五成群到市场上把菜摊水果摊围起来,这个拿颗白菜,那个拿几根王瓜装进篮子里。其余几个手也不拾闲儿,拿了茄子和西葫芦就塞袖子里。她们个个都像漂亮的瓷娃娃一样,一边抢一边还叽叽喳喳聊着天,然后微笑着分手各自走人。
日本人配给的粮食尽管比中国人的又多又好,但还是不够吃的。战胜者和战败者都成了穷鬼。这种情形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抢吃的。中国警察不敢管,日本宪兵不会过问,小贩们也不敢拦着。他们为所欲为,无耻的显示他们作为征服者的荣耀。
干这种事打先锋的是高丽浪人,他们也不过是些身份高级点的奴隶。他们不仅抢夺,还糟践东西。白吃西瓜不给钱,还得砸烂几个。有这样打先锋的,那些日本娘们儿也不会觉得自己的举止太下贱了,因为她们只是抢但不毁东西,无论如何她们觉得自己表现得比奴隶要高贵。
小羊圈的人们从夏天开始就没见过果蔬小贩儿。小贩儿都怕三号的那些连拿带抢的日本娘们儿。
这样一来,像韵梅这样的中国妇女想在家门口买个葱买个菠菜的就没那么方便了。她们哪怕是只想买头大蒜,都得跑到大街上的市场去。还有呢,小贩儿们被高丽棒子和日本娘们儿抢了之后,就会从中国女人身上找补,东西全都涨价了,韵梅感觉是被迫缴一笔抢夺税。
白巡长自打李四爷死了以后就变得越来越郁闷。他本来是个能为自己开脱的人,可是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亏待了李四爷。是自己说服老人当里长的,可日本宪兵殴打李老人自己却不敢上前阻止,他觉得自己背叛了李老人。他不得不去小羊圈巡查,可他怕见到四大妈和她儿子。一遇上,他就低下头,不敢拿正眼看他们。他再也不是一个英俊的巡长了,他是个小偷,在羞耻和痛苦中偷生。
他不让他的手下去管高丽棒子和日本女人的事。“别管她们。要是咱们报告了或者拦着了,这些穷横的家伙就会说咱们的不是,或许会把小贩儿们关监狱呢。闭上眼睛吧,弟兄们,这法子最好。整个儿北平都让他们占了,还有什么理可讲呢。”
至于小羊圈的里长,他想过让祁瑞宣或程长顺来当,可他知道这俩人都太温和,不懂得怎么跟邻居打交道。温和的人在这个纷乱的年头真是没用。
李四爷一死,丁约翰就盯上了这个缺儿。现在他有时间了,离开英国府后他没有再找工作,他这样的人找个工作也不容易。在英国府干过后,他不愿意到洋餐厅里打工,那是伤他自尊的事。即便他愿意自降身段,他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因为日本人反美反英,大多数洋餐厅都关张了。
他有些积蓄,可积蓄在有工作的时候让人觉得踏实,而吃老本的时候就心虚了。所以,尽管他想拿这不当回事,可他知道如果没工作的时间长了,总有一天他会撑不下去。
他觉得他应该当这个里长。整条街上,就只有他和祁瑞宣拥有从前和外国人打交道的经验。凭着这个经验,他觉得,当个中华民国的总统也够格儿,何况一个区区里长呢。里长靠报销拿不了多少钱,但还算能有几个,总比没有强。还有,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就能按照上帝的旨意玩些小把戏,挣点“黑心钱”。他虔诚的祈祷一番,然后去找白巡长提出要当里长的要求。
白巡长看不惯丁约翰的洋做派,可他又找不到合适的人,丁约翰还打着基督的旗号来要这个位子,白巡长觉得不如就点头答应算了。
安排好了里长的事,白巡长还是昼夜不安,令他如鲠在喉的是他上了岁数。
他每天都忍痛用一把旧剃刀仔细的刮着脸,一身旧制服总是干干净净,旧皮鞋也擦得够亮,走起路来使劲挺起胸膛,但他知道这都无法掩盖他变老的容颜。他不想当日本人的走狗,可他仍然怕日本人解雇他。走在街上巡逻时,他总是害怕会突然遇上个日本人冲他说:“滚蛋,谁要你个老东西当巡警。”
更让他苦恼的是,日本娘儿们开始抢东西后,中国的老街坊们也学了这一招儿。他已经告诉他的手下不要干涉日本人和高丽棒子,又怎么能让他们去管中国人呢?中国人其实比日本人要抢得少,但如果他不去管日本人,那也不应该管中国人。
可警察如果不去管人,那要他们干什么?他不知所措。战争令胜利者疯狂,也让战败者因为贫穷而变得无耻。即便白巡长有天大的本事,他也纠正不了战争的全部错误。
他垂着头对下属说:“最好也别管他们,咱们肚子里也没什么油水儿,谁不知道挨饿的滋味呢?就算抓了他们,日本人也不会表扬咱们尽职尽责。监狱里人都满了,没粮食吃。好了,我再说一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等咱们俩眼都闭上,再也不睁开了,兴许世界就太平了。”
食物短缺确实令作为统治者的异族露出了狐狸尾巴,饥饿也使得奴隶们忘记了羞耻。北平的饥民只关心入口的东西,他们顾不上体面了,偷和抢从偶然变成了司空见惯。
北平的店员和小商贩们是世界上顶有礼貌、行为举止最和善的了,这是其他地方根本没法比的。在北平,一个买卖人的礼貌与和气几乎就是他的生财之道。
因此,尽管北平是个大都市,它还保留了一些乡村的气息,在乡村里大家都知根知底,甚至连奶名儿都知道。北平的每条胡同其实就是一个村子,不光邻居们知道别人家的家事,附近商铺的人和经常来街上卖菜卖杏仁茶的小商贩儿们也都成了大家的朋友。他们之间并不只是买卖关系,还能互相交心,新年和节日里互相问候,一起喝茶饮酒。甚至山东来的又倔又硬的送水工也会在别人家红白喜事的时候送上二十个铜子儿表示庆贺或哀悼。
在北平的生熟肉铺里,切熟肉和香肠的墩子几乎都有一人高,那是因为店掌柜要防止顾客从肉墩子上拿肉时手指头被切断了,可如今这些像半棵树一样高大的肉墩子已经无法阻挡人们的手了。而卖生肉的铺子里一向都是在肉案子上切肉的,因为不管人们怎么馋也不会拿起生肉或猪油塞嘴里吃吧!可现如今就有人开始抢生肉了。
自打日本人控制了所有食品,肉铺就没什么生意了。经常是一连三五天没有肉卖,自然就没生意可做。偶尔有肉卖了,他们会在夜里切肉,不管是熟肉还是生肉,都切成小块儿,用纸或荷叶包起来藏在橱子里。那些来买肉的人得先交钱才能得到一小包肉。
山东人在北平开肉铺有一二十年或许三十来年了。他们都能说会道,人也礼貌,可现在他们必须得先收钱,然后才把藏着的肉拿给顾客,而且再也不跟顾客聊天说笑了。他们不再是买卖人,已经把顾客当贼防了。
这种先交钱后交货的做法像一阵风在全北平刮过。如果你不先交钱,就什么都买不到。
与此同时,那些卖烧饼和饺子等吃食的小贩都用铁丝罩盖住了篮子,还上了锁。买东西得先交钱,然后小贩打开篮子上的锁再拿出东西来交给顾客。商贩交货的时候要说清楚,东西一旦到了顾客手里,商贩就没责任了。这是因为经常有人守在货摊,货挑子和篮子边上,趁交货的时候上来就抢。
韵梅被人抢过两回,为此她不敢打发小顺儿替她去买东西了。虽然被抢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她还是哭了,因为她害怕,她觉得北平再也不是她心里的那个北平了。可她还不知道的是,北平将会变得更坏。
然而,她还是得时不时去领定量配给的粮食。要是粮食让人抢了可怎么办?她本不愿意跟老人们商量这事,怕他们着急,长吁短叹个没完。可这份粮食太重要了,万一丢了她可负不起责任。
祁老人想了半天,想不出个好法子。瑞宣是个忙人,自然没工夫去领粮食。而自己又是个八十岁的老人了,尽管过去有力气,可看看他现在的白头发,看看他的手和脚,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老不中用了。
天佑太太犹疑的小声建议说:“干嘛不让小顺儿跟你去,四只眼总比两只眼管用。”
韵梅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但觉得有小顺儿跟着,不管有没有用处,还是能给她壮壮胆儿,可是他得上学呀。
“唉,”祁老人叹口气说:“这日子口儿上,他上不上学也没关系。”
小顺儿听到给自己派任务很是自豪,马上就建议说他应该拎上一根棍子。“要是有人抢你的口袋,妈,我就用棍子打他。”
“你——别闹,”韵梅哭笑不得。“你就把眼睛睁大点儿就行了,一直盯着,看到有人跟着咱们你就喊。”
“叫警察吗?”小顺儿问。
“哼,要是警察搭理你才怪呢。”
“那我干嘛喊呀?”小顺儿想把什么都弄清楚,然后才能担负起保护妈妈的责任来。
“不管你喊什么,你就喊,”奶奶解释说。“只要是有动静儿——或许行——”她觉得自己的话没什么用。
祁老人为了表示自己虽然老了但还是有智慧,就开始找些细绳儿和布条。找到后他对韵梅说:“把这绑在篮子上。买了东西,用绳子绑上,就像绑行李箱子一样。这不就牢靠多了?”
“爷爷您想得法子就是高明,”韵梅说。可她没说的是:“要是他们连篮子一起抢了去怎么办?”
瑞宣当然想帮一把。从学校回来的路上他会买东西,省得韵梅一次次跑商铺,也就减少了遭抢的机会。
那天他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想起韵梅让他往家捎什么东西来着,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了。
走了一会儿他看到一个小贩儿在卖烧饼和炸油饼。打仗之前,买烧饼的小贩多如麻雀,可现在能看到一个就显得很稀奇。还有,篮子上的铁丝罩子看着也新鲜。
他决定买两个烧饼和两个炸油饼,算是给韵梅赔罪,也是讨妞妞个欢喜。她一看见共和面就哭。
他拿着烧饼和炸油饼走在路上就想起富善先生。富善先生不是经常送给妞妞蛋糕和面包吗?他真想去看望老朋友,可是他知道,即便找到了老人在哪,他也不敢去看他。日本人特别憎恨中国人跟西洋人有什么牵扯。
正在想着,一只手突然伸到了他身边,那是一只特别肮脏的瘦骨嶙峋的手。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烧饼和油饼就没了。他停下来转过身看去。
抢烧饼的是个非常瘦弱的男人,他抱着抢来的吃食跑了,但跑得并不快。
如果给瑞宣足够的时间思考,他肯定会笑笑,随它去吧。虽然他还从来没有过彻底断顿儿的时候,可那共和面也让他知道了饥饿是怎么回事。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他来不及想就喊着“站住”往前追了几步。
瘦男人知道自己跑不动,早就吓怕了。他努着劲儿一边跑一边往烧饼和油饼上吐唾沫,那样的话就算给抓住了也能保住这些吃的。
瑞宣追上了他。瘦子就像一只老母鸡被逼到了墙角,脸冲着墙呆呆的站着。瑞宣见他还是个知道廉耻的人,也为自己追他感到点歉意,不过他还是想看看这是何许人也。
“朋友,拿去吃吧。我不要了。”瑞宣和气的说,希望瘦子能转过身来。
瘦子的脸往墙上挨得更近了。
瑞宣想安慰瘦子,他想说:“是战争毁坏了我们的心灵,让我们把脸面都丢尽了,这不全怪你。”可他说不出口。他觉得这些空话不适合用来安慰人,瘦子饿了,他应该马上把烧饼和油饼吃了,讲道理说空话都不能解饿。于是他说:“朋友,吃吧。”
瘦子似乎是受了感动,缓缓的转过身来。瑞宣看明白了,是学者陈野求,钱诗人的小舅子。瑞宣一下子把什么都忘了,勉强叫了声:“陈先生。”
陈学者低着头,靠墙呆呆的站着,似乎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头发能有好几个月没理了,又长又乱,打着卷儿了。他的脸瘦成刀片一样,也有好多天没洗了。眼里没有泪,也没有神,只是看着手中的油饼。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站在那里还有口气而已。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再也站不起来。
“陈先生,你——”瑞宣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陈学者仍然呆呆的站着。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的点点头。他点头并不是承认自己是那个有学问的陈学者,而似乎是想说:“对,是我,我变成了一个不要脸的要饭的。”
瑞宣一把拉住陈先生的胳膊,陈先生想抽出来,可他没这力气,跌跌撞撞的随着瑞宣走。走了几步,他心里一热——他是个乞丐,一个贼,不再是个人了,可瑞宣还扶着他的胳膊搀着他。他那几乎死了的心又开始跳动了,他想叫声“瑞宣,”可叫不出口。他觉得任何名字让他一叫都会给玷污了。他只能说:“咱们这是上哪儿?”
“咱们找个地方坐下,”瑞宣低声说。他得压低嗓门儿,免得陈先生认为是在命令他。
他们到了一个小饭馆,往里走时,一个四十来岁跑堂的拦住了他们。“对不住了,我们今天没进货,都没点火。今天没营生。”
一家没点火的饭馆,没有稀里哗啦的碗盘声,这比什么都难看。桌椅倒是有序的摆放着,空气里依然散发着油烟和做饭的味道,那是多年积存下来的。这味道勾起人难以名状的饥肠辘辘,简直要发疯。
“我们就坐一小会儿成吗?”瑞宣很客气的问。“这位先生有点不舒服。”他指指陈先生说。
“有什么不成,板凳都闲着呢,”伙计笑笑说。“您瞧,先生,这生意还怎么做啊?什么都没得卖,还得开着门,真是笑话儿。”
两人落了座,瑞宣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伤心的看着陈先生的脸。陈先生的脸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还显得长了。他的眼球像死鱼眼一动不动,他不再坐立不安,而是傻呆呆的坐着,像丢了魂儿一般。
“陈先生,您跟我说,”瑞宣觉得那么盯着看不如说点什么。
陈先生似乎不愿张口说话,不过凝视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没什么可说的——我简直就跟死人一样。”说话时,他脸上的肌肉几乎纹丝不动。他就是道个实情,用不着任何的表情。
“我一切都毁了,”陈先生声音低沉。“为了养活我生病的老婆还有孩子,我为日本人工作,用大烟麻醉自己。大烟的作用有两样,既麻醉了我,也让日本人同情我,让我有了事由儿。我出卖灵魂,换来老婆孩子不挨饿,出卖灵魂救一家人的命,这买卖不赖。”他不说了,目光呆滞的看着桌子。
瑞宣不敢催他说,只是咳嗽一声。
“唉,”陈先生似乎让咳嗽声惊醒了,就接着说起来。“我老婆,说来也怪,有吃的,可还是越来越虚弱,就跟我给她吃的饭有毒似的,就那么死了。”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似乎是在背一个听过多少遍的老故事。“呣,那些死了的人才算是有福啊,我得抽大烟工作养活孩子。人可真是怪啊,我灵魂都不要了,还希望能把孩子养活大。我觉得儿女长大能挣钱了,就能养活我,我就能离开日本人,再也不吃他们有毒的食物了。可谁知道呢,我的大儿子刚开始挣钱,就一句话不说,离开北平了。他不但不感谢我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而且还恨我,恨我出卖灵魂。我不能生他的气,我儿子逃离北平就算是替我赎罪了,可我又不能不生他的气,我自己的儿子把我看成了猪狗啊。跟大儿子一样,另外几个也是一句话没有,就跑了,就跟躲毒药似的。我出卖灵魂把他们养大,可我得了他们什么济!一场空啊,没良心啊!想到咱们国家,我该感到骄傲和高兴,我的孩子为了国家离开了他们的父亲,可我一想到我自己,我这么个弱小的人,我就受不了这个。既然我把自己的国家搁在脑后,就该更爱自己的孩子。除了孩子,我还有什么?我出卖灵魂,可我的孩子却伤我的心。所以我大烟抽得越来越厉害,为的是麻醉我的心,我的脑子,还有我的灵魂。”说完他舔了舔自己瘦薄的嘴唇。
瑞宣听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有好多可笑的事呢。我刚跟你说了,因为我抽大烟,日本人才善待我的。可是啊,等我这烟瘾大了,懒得动了,他们就解雇了我。我没了收入,就剩几个不能挣钱的孩子,等他们能挣钱了吧,没准儿就要离开我。我不能养他们了,就算我养他们,他们也不会对我感恩戴德。一个不忠于自己国家的父亲就不配有懂得孝敬的孩子。要是我不管他们吧,他们就会挨饿,可我没法子管呢!我还是抽大烟,大烟让我上瘾,让我懒惰,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人麻醉。我没了孩子,他们上哪儿去了,他们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我也没法儿找他们,抽了烟就犯迷糊,没有大烟就是等死。为了大烟,为了吃的,我又偷又抢。没什么可耻的,我的孩子都不认我这个爹了,羞耻早就跟我没关系了。我希望能进监狱,在监狱里或许就有饭吃了,抽大烟的毛病也许能改了。可警察就是不来抓我。今天我抢了你东西,可我用不着跟你道歉。我知道你会原谅一个快死的人。”
“你打算就这么死?”瑞宣想先用话刺激一下陈先生,然后看怎么帮帮他。
“谁也不该这么死,可我必须这么个死法儿。或许明天,我就会躺在街上,给大卡车拉出城去扔了。我活该!我不指望埋到祖坟里,我可没脸见祖宗。”说着他站起身,摇摇晃晃着要走。
瑞宣也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明白,建议,安慰和鼓励都没什么用了。
走出饭馆,陈先生坐在台阶上,开始吃烧饼。低头看着烧饼,他狼吞虎咽着,似乎早就忘了身边的瑞宣。
瑞宣谢过跑堂的,又看了陈先生一眼,一句话没言语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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