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
“亡国奴”们刚一开心,就招来了惩罚,日本人发布了防空条例。
条例规定每家每户的窗户必须用黑布挡上。
小羊圈里谁们家都买不起黑布,白巡长和李四爷为这事犯了愁。他们不敢不理会这道命令,可他们知道大伙儿连衣服都穿不上呢,哪里买得起黑布。
白巡长经过一冬的风吹寒冻,一开春他脸上就爆白皮,一说话皮屑就像细雪花一样往下掉。
李四爷摘掉戴了一冬的毡帽,脑门上露出一道印儿,上白下黑,看着就像阴阳分界线似的。俩人的脸,一个掉皮屑,一个半阴半阳,都带着一脸苦相,透着心焦。
白巡长怕显老丢了工作,就强使自己站得笔直,胸脯也挺着。可一干起事来,他的胸脯就不自觉的塌下去了,为的是方便喘口气。
李四爷的背弯得厉害,再也直不起来了,走起路来脖子朝前伸着,使劲儿抬着下巴,表明他不愿意低头服老。
白巡长看着李四爷,一缩肩膀一哈腰,说:“我刚才就说来着,人们一开心,麻烦紧接着就来。你看,家家儿都得用黑布挡上窗户。”
“哦,那就是说我又该招骂了。”
“唉,少抱怨两句吧。咱们怎么办,这才要紧!要是大伙儿弄不来那么些个黑布,那怎么办呢?”
“把报纸涂黑喽,把报纸涂黑了糊上。日本人来巡视,好啊,窗户都是黑的,这总行了吧?”
“你说得有道理。可是咱们上哪儿踅摸糨子去呀?共和面儿可打不成糨子啊。”
“哎,我有法子。我去打一桶糨子,分给大家用。其实啊,就算我白给糨子用,也少不了挨骂。得,我是好是坏,老天爷看着呢。”
白巡长赶紧说:“这回我可不能让你一人儿挨骂了。我先去,告诉大伙儿必须用黑布。过后儿你再去说可以用报纸,然后再分给他们糨子,那些人要是再没心没肺,不知好歹就邪门儿了。”
李四爷伸长了脖子动了两下,头也跟着点了几下。
“事儿可没那么简单。”
“那还能怎么着啊?”
白巡长笑道:“就拿报纸糊了窗户就万事大吉了?日本人真就不找麻烦了?”
“哼,我真就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国的人非要从天上下来欺负另一国的人呢!”
“谁知道呢,四爷,也许那些两条腿儿走路的跟四条腿儿走路的没什么不一样。还是说咱们的事儿吧。得告诉大伙儿,要是有空袭,每家都得熄灯,灭火,都呆在自己屋里。”
“合着就该让炸弹给炸死?”
白巡长没回答老头儿的问题,而是继续解释防空令。“每家都得出一个人站在大门口,空袭的时候谁也不许关大门。如果家里没人守门,就得雇个人,官价是一个钟头三块钱。”
“这都什么意思?”
“我要能明白才怪呢!倒不如说大门敞开着,方便日本人进来想抓谁就抓谁。”
“你说的对,这不是防空袭,是给抓人行方便呢。”
白巡长没再多说什么,他还得去每家每户跟大家说防空袭的事。
街坊们听了白巡长的通知纷纷发着怨气,但他们也意识到,“这么看来日本是真的挨炸了,”为此又感到高兴。
李四爷先去程长顺家要旧报纸。
长顺自打儿子出生,不管家里家外看上去完全长大了。那个小婴儿虽然还不会说话,却教会了他为人处世像个父亲了。不用说,无论他抱起孩子来哄着,或者扛着扁担挑着筐走街串巷,只要想起儿子,他就会感到有尊严。每当他发现自己脑子乱了,他就马上想想儿子,也就忘了日本人,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自己的尊严,忘记自己和儿子都是亡国奴了。
孩子好像能解除一切苦难,小程太太似乎也忘了再嫁的羞耻,甚至忘了小崔,开始全心全意照看孩子了——做母亲的荣耀好像能洗刷掉国耻似的。确实如此,甚至街坊们似乎也都忘了她和小崔是什么关系了,完全把她当小程太太看待了。
长顺跟四爷说旧报纸和破布他都有,报纸可以随便拿。“四爷爷,您抱一摞走吧,省得他们一个个儿的来。我是个买卖人儿,让他们知道我白送这些报纸可不成。我说的对不?”
“对,”四爷点头说。
“那些破布呢,要是有人想要,我就按收来的价钱卖给他们,不能白送。”长顺的言谈举止和想法确实都像个成年人了。
李老头搬走了一大摞报纸。然后打了一桶糨子,就找街坊们去了。街坊们都挺感激他,连丁约翰也收下了老人拿来的报纸和糨子,他还为老人做了个简短的祈祷呢。
街坊里唯独韵梅没要老人的报纸和糨子。她早就想好了用旧报纸,已经把窗户糊好了。她还研了墨把报纸都涂黑了。
祁家谁都没说什么,只有祁老人嘟哝着:“唉,活了七十多了,还从来没见过用黑纸糊窗户的呢,这才真是为国吊丧呢!”
演习警报响了。
大概是夜里十点钟,小羊圈的人大都睡下了。
人们不知道这是演习,以前没人告诉过他们,所以听到警报他们就害怕。如果他们有工夫前思后想,明白在空袭中死得快该有多好,而忍饥受寒才是难受的事,他们说不定会感谢空袭呢。可现在他们没工夫想,就只剩下害怕了。恐惧令他们迷惑,迷惑又令他们更加恐惧。
大人们找不着自己的衣服,有的还穿错了鞋。孩子们从梦中惊醒大声哭叫着。迷迷糊糊的,人们抱着,拉着,提溜着孩子都跑到院子里来了。
到了院子里,凉风一吹,人们都清醒了,想起了白巡长几天前下的指示:“空袭时熄灯,呆在家里别动。”
看看院子,再看看天,大伙儿才明白,即便他们想跑出去,也没地方可去。日本人没给他们预备防空洞,他们只能回屋里去。孩子们哭叫了一阵子,也都一个个回去睡觉了。
天佑太太是祁家第一个听到警报的,可她没有言语一声。真要来个炸弹,倒死得痛快。
瑞宣和韵梅穿上衣服起来,悄悄的走到院子里。瑞宣去提醒南屋的邻居:“要我说啊,防空警报响了,起不起来都没什么两样儿。”然后他又到祖父的窗户外头听听动静,要是老人睡着,就用不着惊动他了。
老人轻轻的咳嗽了两声,他没准儿已经听到瑞宣在窗户外的动静了。
“爷爷,是防空警报。您要起来吗?”瑞宣柔声的问道,为的是显得没发生什么事儿。
“谁来轰炸咱们?”老人问。
“备不住就是个演习。”
“哼,我就不觉得谁要来炸北平。那五坛八庙,还有紫禁城都是无价之宝。”
瑞宣就没再言语。
韵梅开了大门,坐在门槛上。她打算就坐在那儿等警报解除。她不愿让瑞宣守大门,他第二天还得去上课,她也不愿意花三块钱一个钟头雇人替她守大门。
瑞宣出来看看她,她对瑞宣说:“去睡吧。”
“还是让我先在这儿守着,过会儿你再来换我。谁知道警报响这么一回要折腾几个钟头啊。”
“你回去睡吧,反正我也睡不着。”
就在这时,有几个日本人从三号大门里悄然快步走出来,在墙根下的阴影里朝大街上走去,那样子就像做贼似的。
“他们想干嘛呀?”韵梅低声问道。
“肯定是去他们的防空掩体里,哼。”瑞宣默默的站了一会儿就回院儿里去了。
他在院子里看到了爷爷,老人说:“我本来没想起来,可我放心不下小顺儿他妈,我得去看看。”
“每家大门口都有一个人,您别担心。”瑞宣对爷爷说。
“那我也得瞧瞧去,我不放心。”
说着老人就朝大门口走去。
北平安静得让人怕得慌。街上没有车马声,没有小贩的叫卖声。到处都黑乎乎的。天上繁星密布,星光耀眼。站在家门口的人们都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等着听飞机飞过来的声音。远处传来一声狗叫,人们纳闷是不是狗先听到飞机声了。
北平原本一直都是安静的,可现在北平倒像是死了一样。宽敞繁华的大街和窄巴巴的居民胡同都一片漆黑寂静,所有的人——中国人和日本人都在黑暗中默默等待天上掉下来的音信儿,那就是死亡。
日本人都藏在城墙下面躲灾,他们希望炸弹只炸死中国人。相反,中国人也都祈祷着炸弹只落到日本人头上。在黑暗和沉默中,这两种祈愿在人们脑海里翻滚着,好像巫师在心里念咒一样。
“爷爷,进屋去吧,我可怕您受凉感冒了。”韵梅对爷爷说。
“诶,诶,”老人说着缓缓走了回去。他可不想站在自己家门口,黑乎乎的,鸦雀无声,令他感到害怕。他还从来没见过北平这么可怕,没有人声儿,没有亮光儿,就等着天上掉炸弹。
在黑暗中,韵梅从身影和咳嗽声,慢慢认出站在李四爷家门口的是他的胖儿子,马寡妇家门口的是程长顺,六号门口站着的是丁约翰。他们谁都不敢言声儿,北平的寂静似乎把他们的嘴都封住了。
半个多钟头过去了,什么事儿也没有。祁老人又出来了。“这算怎么回子事儿呀?没什么事儿,你还是回屋吧。”
“爷爷,还是您回屋吧。我得呆在这儿看着,日本人没准儿会来检查呢。”韵梅总算说服老人回屋睡觉去了。
韵梅猜对了。整个城里的宪兵和警察都动员起来挨家挨户的检查。说起来这是演习,可日本人想要做得跟真空袭一样。就算是忙上一宿,他们也要把北平人彻底训练一下,让他们灭炉子,熄灯,呆在自己家里,那样日本人就能顺顺当当的躲到安全的地方去,日本人的家里也不会有遭抢劫的危险。
他们来了。韵梅看到四个人影影绰绰的从西边快步过来,就站了起来。两个高个儿的她猜是李四爷和白巡长,两个矬子是日本人。
他们经过一号和三号,直接朝韵梅走来。她没言语,只是站在一旁让路。李四爷和白巡长也一言不发,随着日本人进了院子。
家里没亮灯,炉子也没火。日本人用手电照照每个窗户,看看都是黑的,就走了。
六号也没什么事。
他们到了七号这个大杂院时,李四爷和白巡长已经提心吊胆开始冒汗了。
情况还不错。没有火,也没有亮灯,因为七号的人家既没有灯油也没有煤。
可当手电照到窗户时,白巡长浑身都冒汗了。至少有三家窗户上没糊黑纸。李四爷气得直骂:“他妈的,我连糨子都给你们了,为什么——”白巡长知道这事有多严重。他很可能为此被开除,一旦被开除了,他说不定就会饿死。于是他又气又急的质问:“你们窗户上为什么没糊报纸?为什么?李四爷和我不是跟你们说了一遍又一遍吗?”他的话是说给七号的人,但主要是说给日本人听的,为的是撇清自己和李四爷的责任。
“真是对不住啊,”站在边上的一个女人难过的说,“孩子们把糨子给吃了。白巡长替我说几句好话吧,一年到头儿孩子们还没见过白面呢。”
白巡长哑口无言。
日本宪兵基本不会说中国话,听不懂这女人在说什么,他不分青红皂白,照着李四爷脸上就是两巴掌。
李四爷一下子就给扇懵了。他这一辈子,尽管为了生计在世面上混,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可从来没想到过动武。看到别人打架,他也会大胆的出手,不管对方是拿刀的还是拿棍棒的,他都会冒着危险去拉个架。可今儿个,他都快八十的人了,却让人给打了,这让他脑子一片空白,愣住了。
他老了,但身体还强壮。此时他满腔怒火,血脉偾张。他忘了什么热爱和平,什么小心谨慎,只知道眼前是两只连白胡子老人都敢打的畜生。他一声没吭,冷冷的举起手,照着日本人的脸就打了过去。那只他平时拎东西的手,还是满有劲儿的。打完了,他感到高兴,心满意足,就像打了一条恶狼。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手上了。
四只打着铁钉的靴子,像四辆坦克一齐向老人的腿踏下来。老人应声倒地。
白巡长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但他没敢上前去拉。他想救自己的老友,可又不敢惹那两头发疯的野兽。
院子里的人谁都不敢动。
老人抓住一个宪兵的腿把他摔倒,两人就在院子里扭成一团翻滚着。
另一个宪兵跟着地上翻滚的两个人前后移动着,他在寻找机会。他不失时机的踢了老人太阳穴一脚,老人就再也动弹不得了。
两个宪兵不再踢打老人,而是让白巡长把那些没有糊上窗户的人家都关监狱。
宪兵和白巡长走了以后,院里的人们立即蜂拥而上把李四爷围了起来。李四爷自打当了里长,就没少挨大伙的骂,而现在他是为了他们才躺在地上的。因为穷,他们才没来由的骂他,可这时候他们都哭了,他们是动了真感情。
人们把李四爷抬回了家,他一连两个多钟头都没醒过来。四大妈大声的哭了很久,尽管警报还没有解除,她可是管不了解除不解除了,照样生上炉子给老人烧水喝。小羊圈的人们也都忘了防空警报,纷纷出来进去的来看李老人。李老人又开始喘气了,但还不能说话,他那和善的声音让野蛮给夺走了。
半夜两点左右,警报完全解除了。祁老人一直就没睡着,时不时起来出去看看韵梅,再回自己屋里躺下。
韵梅裹着一件旧棉袄靠在大门边上或坐在台阶上打盹儿。她很想去看看李四爷,可又不敢离开自己的岗位。不管是不是真的空袭,她都得守在那儿,为的是不给家里人惹麻烦。
完全解除警报前几分钟,三号的日本人就叽叽喳喳的回家了,韵梅知道很快就要没事了。
解除警报声一响,韵梅就往李家跑去,祁老人紧随其后。李四爷睁开眼看看他们就又闭上了,他们也没敢跟李四爷说什么。祁老人看到他多年的老朋友半死不活的躺在那,他想放声大哭,可他不敢,怕李家觉得这样不吉利,但他还是禁不住老泪横流。
“爷爷,咱们走吧?”韵梅不敢再看李四爷,就悄悄的问爷爷。
祁老人点点头,他们俩慢慢的走了。
四大妈心善,乐于助人,爱交朋友,但她现在顾不上招待朋友们了。她似乎看不到人来人往,只是用一双近视眼盯着老伴儿的脸,越看越模糊。
北平经过这半宿的折腾,现在看上去像头安静的骆驼,这骆驼流干了血,依然块头很大,但沉默着。祁老人和韵梅几乎不敢迈步,生怕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小羊圈的人们都把大门关了,除了李家的院子亮着灯,别的院子都黑着。大家都睡了,整个北平看上去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李四爷在以后的三天里大多昏迷不醒。末了,他睁开眼看了看老伴和家人就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对于来吊丧的人,四大妈拿不出什么招待他们,但丧事一直都按老规矩准备着。那些不欠李家钱的人,知道四爷一辈子都是个好人,也来给他磕三个头。欠着李家的就不用说了,都流着眼泪在他灵前洒下祭酒。还有那些欠了他的账还骂他的人也都来祭奠他,向他吐苦水,认错,坦白自己的不厚道。
四大妈只顾麻木的拉着老伴的右手,那只打过日本人的右手,直到不得不入殓了,这才松开。
祁老人哭得伤心。他跟李四爷都是小羊圈的长辈,无论年龄,阅历还是脾气秉性都大致相仿,尽管他们没有亲戚关系,可一直就像是一对双棒儿一样。李四爷这一死,整条街,甚至整个世界上就再也没人能懂得欣赏祁老人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他们是相互知根知底的人啊!
李四爷的葬礼很像样,来了很多人。窝脖儿扛大个儿的,杠房的,连那些吹鼓手和打执事的都是他的朋友。他们一律身穿孝服要好好送老朋友一程,一路跟着他出了城。他们没办法替老朋友报仇,只能用祭奠,吹打,排队发送和友情来表达心意,他们一直把老朋友送到了墓地,他会在那里长眠。他们希望他的尸骨不要被日本人给挖出来,日本人建机场修公路可是掘了无数人家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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