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蓝东阳病得很厉害。焦虑害怕加上受寒,打击接踵而来。
他那张本来绿不叽的脸,现在因为忽冷忽热,变得一阵儿灰白,一阵儿青紫。发冷的时候,他那口黄牙就上下不停的“打得得”,寒气是发自内心的,心里就像一座冰窖。不过他脑子还算清醒,他想盘算盘算,可心头的寒冷令他无法集中精力想事儿。他只想到死,他怕死,越怕就越打寒战。
可忽而他又会浑身发热,头脑变得十分活跃,如同一群蝗虫胡乱飞舞。一有点什么想法他就会大喊:“我就不死,给我钱,杀,上日本去啊——”日本大夫又来了。服了药以后,东阳睡得并不踏实。他睡不实,因为他的脑子安定不下来。他为钱的事发愁,为菊子的事心焦,还为他的笤帚担心。这些都折磨着他,所以睡着睡着他就醒了。
因为东阳病的时间太长,铁路学校就换了另一个人当校长。
这事儿要搁在从前,瑞宣肯定会思前想后,看是不是要按照惯例就此提出辞职,但现在他决定不浪费时间考虑这个,他照常去上课。如果新校长想留他,他就照着瑞全的指点一边上课一边保护学生。如果新校长不想留他,一旦出事他也会想办法对付。
新校长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中年人,但他并没有坏心眼儿。他就是想当校长,既不想盘剥迫害学生,也不想撤换同事。这样瑞宣就保住了位置。
对瑞宣来说这不仅是个差事,还是个机会,借此可以为学生和国家尽责。上课时他向学生讲解每一个词,剖析每一个字的意思,拂去字面上岁月的风尘,让他们明白这个字的用法。他特意从课本之外引经据典,作为文学的范例来激发学生的想象力和他们的爱国心,雪洗他们心头的国耻。他随意的旁征博引,似乎仅仅是为解释课文。他觉得用这种方法讲课,即便学生里有密探,也很难抓住他的把柄,找他的茬儿。
最难的是出作文题。按照他的教育理念,他是不愿意给他们出空洞无物和老生常谈的题目的,那就是强迫学生别无选择的以“人生在世”开头,然后是咬着毛笔杆儿一通苦想接下来该说什么。可他又不能出跟时代和现实大事有关的大题目,一旦他在黑板上写下与现实生活密切相关的题目,他马上就会遭到逮捕。为了避免主题空洞,还得防止被抓起来,他出的题目总是与理解课堂讲授的课文有关。这样一来,学生可以言之有物,他也能从学生那里得到对他所讲内容的反应。
给学生改作文令他感到兴奋。他发现他们不仅听懂了他教的内容,还倾诉了隐藏在心里的痛苦。这样一来,教书和改作文的无聊就变成了快乐。他这是在用密语跟一群年轻人交谈。
他特别注意那些他怀疑的学生的作文。他想看看他们是不是无意间流露出错误思想来,可没有一个这样的,日本人想在中国青年心里种下的那些思想和理念他都没有发现。这令他怀疑自己了,他在想,他这样过于谨慎,是不是对学生们太不公平了。
最让他高兴的是,他发现有一两个汉奸家庭出身的孩子,他们作文里的想法完全与他们的父亲相反,因此他明白自己错怪了他们。他原先是悲观的,以为北平被日本人占领后马上就成了一潭死水,现在看来他是错了。就拿二弟瑞丰来说吧,如果瑞宣能每天都劝导他或严格控制他的行动,老二或许就不会死得那么惨。看看这些年轻人吧!他们的长辈跟敌人同流合污,可他们却有自己的主见和判断。悲观思想让他看不起自己,也看不起别人,觉得自己对谁都没用。然而战争也有积极的一面,在战争中一个人必须凭着勇气充满乐观精神,相信别人;同时毫不留情的消灭悲观思想和恶人。瑞宣直到现在才开始懂得这个道理。
于是他决定让小顺儿进学校念书。他没有时间自己教他,可他看得很清楚,学校里的老师们并不像他曾经想象的那么软弱,也并非那么无用。
冬天里很多人没吃没穿,都冻死了。但就在蓝东阳忽冷忽热来回折腾的时候,冬天还是悄然从北平退去了。初春的风似乎还喜怒无常,时而很冷,把墙头上的积雪吹落;时而温暖,带来湿气,吹来春天的云彩。北平坚固的老城墙上积雪开始融化了,城墙砖缝儿里的土开始潮湿了。墙根下,生命似乎特别敢于直面危险,小草开始微微泛绿了。
就这样忽冷忽热,忽而阴天,令北平的初春一会儿展露其美,一会儿又变得阴沉。有时宝塔的金顶和故宫的黄瓦会发出一道道光芒,有时水面又会突然结冰,令人想起冬天的可怕来。
此时的人们感到躁动不安。他们脱掉了厚厚的破棉衣,可一旦刮起寒风来,就会受寒感冒,然后很快就有人病死。冬春之交的时候老天爷收走了不少的人,似乎北平的春天也在帮着日本人折磨城里的百姓。
最终春天总算是站稳了脚跟,冰雪都融化了,天上开始有勇敢的蜜蜂飞舞。这时比春风更令人感到温暖的消息突然传来,让北平人民忘却了漫长冬季里的饥寒交迫。美国空军轰炸了日本本土。
那场轰炸之猛烈,人们是从难民那里和日本的广播中听到的。从日本的广播中北平人曾经知道日本人轰炸了南京,汉口,成都,重庆,西安,长沙,珍珠港和香港,那些轰炸之猛烈显示了日本人的厉害。但北平人还从来没听说过日本挨炸呢。
这回是日本本土挨炸了。过去从日本人的宣传中得知重庆在几小时之内就被夷为平地,珍珠港一眨眼就被炸成了一片焦土。为了宣传,日本人不仅夸大了日本空军的战果,还详细描述了空袭的恐怖。现在,谁想得到呢,这种宣传成了北平人借以想象的材料,他们从此知道日本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片火海,这简直要让北平人欢呼雀跃。
其实北平的报纸并没有正式公布这样的新闻。但日本人越是要保密,北平人的想象力就越丰富。
这个消息一半来自汉奸,一半来自瑞全和钱先生。那些汉奸在日本有亲戚朋友,所以他们特别关注这个消息。他们很是怕死,当初听到中国的城市遭到轰炸时他们都感到自己安静的住在北平,不用害怕伤亡,是聪明人。现在,他们的亲朋好友有些在日本公干,有些在那里上学,有些仅仅是在那里避险,却可能被炸死了。于是他们就十万火急的向日本发了电报打听。
瑞宣是从老三发的传单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读了传单以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学校的。
他走进教室后,看到很多双眼睛露着笑意。他们的眼神告诉他年轻人都听到轰炸日本的消息了。他们眼中愉快的光芒似乎散发着热量,令教室特别温暖。他没说什么,而是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们。教室里似乎闪过了一道兴奋的闪电,把每个人都电着了。大家都笑了,随后很多人眼里都闪动着泪花。
瑞宣开始上课了。他真想在讲课时说“日本挨炸了”,可他控制住了自己没说,但这句话像乐曲一样在他心里奏响。
他还想对学生们说:“我弟弟,是我弟弟带给了我这个消息。”但他没敢说。
他开始懂得宣传了。在这之前,因为他思想悲观,他总是认为宣传不过是空洞无用的辞藻,没有感染力,也没有价值。可现在,看看吧,这一条轰炸日本的新闻却能让他,他的学生和所有的北平人开心。
为什么不多宣传宣传呢?他决定帮着老三搞宣传。他会写文章,就该让自己这个本领派上用场。老三有办法把他写的东西印出来,钱伯伯有办法给散发出去,那干嘛不写呢?
他在街上遇到了明月和尚,就告诉他说自己想为宣传抗日写文章。明月和尚告诉他几个地址,说写了可以送到那些地方去,要经常换地址,以防被特务们抓住。
与明月和尚道别后,瑞宣确实看到了北平的春光。他很兴奋,因为他现在明确了自己要干什么了,再也不用自惭形秽,犹豫不决了。
冬天储藏的萝卜,心儿已经糠了,但萝卜顶上开始发出了绿叶。冬储大白菜没多少水分了,但却长出了嫩黄的小芽儿。甚至连不起眼儿的大蒜也长出了嫩绿的蒜苗。什么都开始腐烂,但什么都开始了新生。这股生命力令瑞宣心动,他也得开始新生才是。他必须勇敢的去冒险,甚至勇敢的面对死亡,就像那些糠心萝卜一样要发出绿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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