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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世同堂(全)

2024-11-24 1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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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重庆、成都、昆明和西安等许多城市里,人们欢呼,歌唱,痛哭,放鞭炮。他们太开心了,成群结队上街游行。可北平却一片寂静。北平的日本兵还没有解除武装,日本宪兵仍然在街上巡逻。

男女学生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他们想为胜利歌唱,可过去八年中他们学过的歌都是悲伤的日本曲子。日本占领的八年里,北平的年轻人不可能发出欢快的声音。为了庆祝日本的胜利,他们无数次列队游行过。可今天中国胜利了,却没人组织游行庆祝。枪和刺刀还掌握在日本人手里呢。

大人们想喝酒,或许喝醉了他们就能像日本人那样在街上放纵游荡,把过去八年里积在心里的悲伤都发泄出来。可他们上哪儿去找酒呢,就算有钱也买不到。何况他们并没钱买酒。

小商贩和店主们谁不想把货物摆出来展示一番,好回到战前的繁荣。可食品和百货还掌握在日本人手里呢。

孩子们想放鞭炮,可全北平一个鞭炮也找不到。

被征服民族的哀伤和痛苦无法被胜利抹去,这和从桌子上抹掉尘土不一样。战争是人类的一场大病。人类病了,那得多久才能康复呢?

似乎现在是哭不得笑不得的时候。就像一个犯人刚从长期监禁中放出来,无所适从。

但有一件事是令人高兴的,那就是日本人把他们的太阳旗都降了下来,中国人则都把青天白日旗挂了出来。没有游行队伍,没有放礼炮,没有欢呼,但青天白日旗还是给了人们些许安慰。

北海公园里的白塔仍骄傲地耸立着。海子里的荷花仍绽放着红的和白的花瓣,散发着清香。坛社、寺庙和宫殿仍金碧辉煌,流光溢彩。这些古老而沉重的琉璃瓦好像总跟新的一样。是的,北平还是北平,庄严肃穆。无论谁胜了,谁败了,谁活着,谁死了,都无所谓。

看着他们刚刚挂起的国旗,看着古色古香的老公园和古老的宫殿,人们似乎都满足了,没更多可做的事了。北平是安静的,北平人也是安静的——北平压根儿没有提高嗓门儿,北平人也没有高喊什么,在这胜利的时候,全城没出现动荡。日本人过于急切地关大门堵大门了,没人想要欺负他们。

最安静的该是祁家了。瑞宣扶着爷爷回他自己的屋,老人坐在床沿儿上,还拉着瑞宣的手。想起八年来的困苦,老人就想低声诅咒一番。想起他死去的儿子、孙子和重孙女,他就想大哭一场。但他又想要安慰他的长孙,劝他别过于伤心。想到眼前的太平日子,他还觉着应该微笑着去安慰他的儿媳妇和孙媳妇。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人受到了战争、死亡和痛苦的打击,他不知道怎么着才好。他不敢希望什么,因为他没有一样希望是实现了的。可他又不敢不盼望点什么,他好歹还活着,活着亲眼看到了日本投降了。

想到此,他缓缓地松开瑞宣的手,慢慢躺了下去。瑞宣叫来小顺儿,让他陪着老人。

小顺儿很高兴担起这个责任。他不敢上妞子躺着的那间房里去,又不愿意一个人在院子里呆着。没了妞子,好像也没了他呆的地方了。跟太爷爷在一起算是有点事干,所以他听话,让老人拉着他的手。

老人闭上眼睛,好像是要睡了。但是,小顺儿手上的温暖好像通过老人的手传到了他心里。他感到自己不光是活着,还握着重孙子的手,没被战争杀死的最老的和最小的手拉着手。他还感到自己好像躺在云彩上,要融化在云彩里。他把小顺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他不能停了呼吸,躺在云彩上飘走。他必须活着,握着小顺儿的手,小顺儿会享受太平日子,生儿育女,祁家人绝不会断了香火。他把小顺儿的手握得更紧了,老的和小的手好像要合在一起。老人睁开眼,似乎是想跟小顺儿说:“你和我是咱这四世同堂的两头儿,咱们都得活着。只要咱俩活着,战争算什么?就算我死了,你能不接着活下去吗?能不活到我的岁数,也四世同堂吗?”

小顺儿看到老人睁开了眼想说话,就叫着:“太爷爷,您醒了呀?”

老人没回答,又闭上了眼,脸上挂着一丝儿微笑。

瑞宣简直害怕到屋里去。他围着院子转了几圈,隔着玻璃朝屋里看。他的母亲和媳妇坐在床头看着妞子。这时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赶紧跑到枣树下站着去了。

他什么都不敢想,战争、死亡、灾难都是大事,他怎么能不想呢?可他就是踏不下心来。刚有个念头,他马上就想起小妞子。小妞子的死似乎把他过去八年所奋斗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了,把苦寒中散发出来的胜利芬芳吹得烟消云散,让他放弃了所有希望。

瑞宣站在枣树底下的时候,白巡长和金三爷进来了。白巡长累得浑身冒汗。他一手抹着头上的汗,另一只手伸向了瑞宣。“哈,祁先生,咱们赢啦。”他热情地要跟瑞宣握手,可看到瑞宣一脸的哀伤,他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怎么了这是,祁先生?”

瑞宣真想握住白巡长的手快活地大笑。可是他没伸手,也不知该说什么。

瑞宣还没回答,金三爷就说话了:“祁先生,咱们仗打赢了,干嘛不赶紧着找钱先生和我外孙子?求你帮着我找找他们的下落吧。”

瑞宣总算看到金三爷了。

金三爷与先前判若两人。他方正的脑袋比以前更显得方正,因为脸上没什么肉了,他的鼻子也不那么红亮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已经没了平时的自满自负的神情,变得焦躁不安。他的大手好像无处可放,不是挠挠身上就是抹抹脸。

瑞宣想马上就跟金三爷一道去找钱先生,即使找不到,白跑一趟也算是做了他们该做的事。可他打不起精神来,也不能自己出去,留下两个女人守着妞子的尸身。谁知道当娘的会不会悲伤过度昏过去,甚至死去呢。胜利,即便十个还是百个胜利都救不了妞子。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屋里。

白巡长跑过去,瑞宣跟在他身后。

金三爷跺着脚:“你不够朋友。那是我外孙的命啊。胜利干什么用?你想让我外孙死监狱里吗?你就不帮忙吗?”

瑞宣站住脚,低声对金三爷说:“小妞子,她死了。”

白巡长听了,立即站住了脚。“什么?”

金三爷抵着头,嗓子里干咽了几口。他更为他的外孙担忧了。妞子会死,那他的外孙也会死的,但他不敢对瑞宣这么说。他按说该安慰一下瑞宣,可他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木呆呆地站着。

白巡长透过玻璃朝屋里看去,马上就有了个主意。他当了很多年的警官,明白怎么照应悲伤中的人们。他知道,他得想法子让这两个女人放声哭出来,要是她们不出声,只是坐在那儿盯着妞子,就会出大麻烦,尤其是天佑太太。

“祁先生,你得大声哭出来,”白巡长小声对瑞宣说道。“你放声哭,他们就会跟着你哭。她们非得大声哭出来不可,心里头忍着疼,非把人憋死不可。”

瑞宣正想着是不是听从白巡长的建议呢,这时外头走进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那男人看上去像一座细长的铁塔,又高又瘦,但身体硬朗结实。他没戴帽子,头发剃得紧贴着头皮,像个当兵的。他的脸又黑又瘦,但硬朗,一双黑豆样的眼里透着舒心的眼神。他穿着小了二三号的学生装,太小了,褂子刚到腰间,裤子下露着半截腿。尽管这身衣裳说不上好看,也不合体,可穿身上他显得既如意又简朴,好像衣服上的灰尘是镶了宝石的奖章一样。他高昂着头,硬朗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那只杀了招弟的右手现在拉着高第的手呢。

高第也瘦了,因为瘦,她的厚嘴唇看上去顺眼多了。她那短鼻子上纵起了不少笑纹。她没烫发,嘴唇上也没抹口红。她似乎完全摆脱了大赤包和招弟的影响,一点妆都不化,以真面目示人。她也昂着头,好像是在看老三那硬朗的脸,或者是在看蓝天。刚才,她打三号院门前过,没敢看她住过的那个院子的大门。她想跟祁家人学怎么做人,也许她能成祁家人呢。

绕过影壁,老三还拉着高第的手就高声喊:“妈!”他的声音很高,把金三爷吓了一跳。瑞全没想喊那么大声,可就是不由的喊了出来。这个词儿,他好多年不说了,现在似乎是心头一热,它自己就蹦出来了。喊了这声妈,他感到心里非常舒坦,眼睛也湿润了。

老三不认识金三爷,但看着他也不觉得奇怪。就算有一连的军人站在院子里,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金三爷没认出高第来,但高第还记得他。不过高第没跟他打招呼。

“妈!”老三又喊了一声。

“老三!”瑞宣也喊了一声。他一时间似乎忘了小妞子的死,忘了过去八年中的悲伤与痛苦,一步上前热情地握住老三的手。老三可是中国青年的代表,象征着一个勇敢强劲的新中国。走到他们跟前,他也发现了高第。他一手拉住一个,把他俩拉到身旁,热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

老三已经笑得不那么自然了,可他还是强使自己笑起来。他不愿意流泪,就算是重逢喜悦的泪水也不愿让它流出来。

高第的眼睛也湿润了。祁家的团圆让她想起了自己家的毁灭。

小顺儿听到外面的嘈杂跑了出来,不过他没有认出他的三叔。

“小顺儿!”瑞全笑着叫他。

小顺儿眨着眼睛,仔细打量他的三叔,不知怎样才好。

“妞子呢?”老三问小顺儿。

白巡长想过来跟老三打招呼,可看到瑞宣没有松开老三的手的意思,就悄悄退到了一边。他知道,一家人团聚时,不想让外人掺和。他就走到金三爷身边说:“咱们走吧。”

“上哪儿去?”金三爷着急地问。

“先出去再说。待会儿咱们再来求老三帮忙。”白巡长知道老三跟钱诗人有点关系。

“干嘛现在不问问他。这事儿得快点儿办。”金三爷确实是急了,急得他根本顾不上别人。

“等等。他刚回来,是不是该让他先跟家里人说说话?”白巡长边说边拉着金三爷出了院子。

金三爷没办法,只好跟着白巡长走。他就像个老小孩儿,迷迷瞪瞪地跟出来了。

老三的声音把屋里的冰都融化了。天佑太太一直没哭,只是呆坐在那儿看着妞子。现在她听见老三的声音,她的心动了,就像母腹中的孩子那样动了起来。她站起来,老三,她的孩子站在院子里喊她呢。她又活了过来,憋了很久的泪水就那么夺眶而出。她想喊:“老三!”老三回来了,她觉得她不用再看着妞子了。妞子已经死了,但自己的儿子还活着。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摸索着出了屋。她叫不出“老三”来,舌头好像都木了,动活儿不了。

她一出屋子,老三就松开大哥的手,喊着“妈”,奔了过来。

天佑太太放声大哭起来。老三握着她冰凉的手,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妈”。此外,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从妈妈的肩头看过去,看到了大嫂。“大嫂,我回来了。”

韵梅没有转过头来看她的小叔子,而是扑在妞子身上大哭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老三受不了母亲和嫂子的哭声,可他刚到家,不能发脾气。他拉着妈妈的手,进了韵梅的那间屋。他一眼就看见了小床,倒抽一口气,垂下了头。

瑞宣听到妈妈和妻子哭出来了,感到安心了。他知道,哭泣是摆脱哀伤的最好办法。他拉起小顺儿去看爷爷。

“爷爷!爷爷!”瑞宣低声叫着。

老人好像是睡着了,闭着眼哼了一声。

“爷爷,老三回来了!”

“什么?”老人的眼睛还闭着。

“老三回家来了!”

老人睁开了眼。“三儿,我的小三儿。他在哪儿呢?”说着老人坐了起来。

小顺儿给太爷爷把鞋穿上。

“他哪儿呢?”老人急切的问,不等瑞宣回答,他就喊起来:“三儿,小三儿,过来,让我看看你。”随后他倚着瑞宣,走出屋子。“回来了,也不先来看你爷爷!你这孩子。”

老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妈妈和大嫂。他不想再看着妞子了。听到爷爷的声音,他喊了声“妈,嫂子”,就跑了出去。他跑遍了半个中国,看到很多战场和遭到炸毁的城市,但那些悲惨的景象只能坚定他抗敌的决心。可他没想到最悲惨的场景在家里等着他。他明白,八年来,谁都说不清到底有多少小男孩小女孩成了战争的牺牲品,可他还是让妞子的死深深触动了。他不在家时,一想起家来就总是担心爷爷和妈妈,怕他们死了。可谁知,他刚一回北平竟然就听到了父亲和二哥的不幸消息。眼下胜利了,家里最小的小妞子却死了。他不明白,胜利有什么意义。

跑出门看到祖父,他一下子就呆立住了。祖父再也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硬硬朗朗儿的祖父了,他变成了一个瘦弱、弯腰驼背的老人,老得不行。他不光头发和胡子白了,眉毛也都白了。爷爷老得简直吓人。爷爷老了好几岁,岁月让他少了什么。他好像失去了什么,就像一座城市遭到空袭后失去了什么似的。他不敢上前去跟爷爷说话,因为他不知道对变了样儿的爷爷该说些什么。

“三儿,你过来!”祁老人似乎是看到了老三,又似乎没看到,所以这么喊。

老三慢慢朝前走去。他想奔过去,可他的腿好像没有力气,只能走。他的爷爷尽管变样儿了,可毕竟还像一块祖宗的牌位富有权威,看见那牌位,只能肃然起敬。他走近老人,叫了声:“爷爷。”

这声“爷爷”不像喊“妈”时那么充满热爱。好像看到死去的妞子,他看到爷爷竟然不那么高兴,甚至都不想表达对他的尊敬了。为什么爷爷还活着,而生命刚刚开始的妞子却死了呢?还没等他想明白,爷爷已经颤抖着站在他面前了。一时间他忘了一切,又叫了一声:“爷爷”。

老人把干枯皱巴的手放在孙子的肩头,老眼里闪着泪花:“好,好啊,小三儿,你长高了,壮实了。唉,你这一走就是八年,爷爷一直等你啊。好,我现在踏实了,就是现在死也心安啦。我的小三儿回来喽。”

老人的一番话感动了瑞全。爷爷还是爷爷。爷爷没变,也没少什么。一座城市遭到轰炸,房子没了,但那片地还在。爷爷就像那样。尽管他背驼了,头秃了,他还有智慧。他没问小三儿在外面干了什么、见识了什么、日本为什么投降,他只说他最关心孙子怎么样了。孙子回来了,就算他现在闭上眼死了,也死的心安。爷爷有爷爷的尊严。就算瑞全干了惊天动地的英雄业绩,他还是爷爷的小三儿。小三儿无法不承认自己就是小三儿,拿爷爷能有什么办法呢?老三只能笑笑。

他妈妈哭着来到院子里。她哭着妞子,朝儿子走去。

老人看看儿媳妇,叹了口气,特别轻声说:“别哭了,小三儿回来了,不该高兴么?”

天佑太太点点头,撩起衣襟擦干眼泪。

老三感到了自己的重要,只有他能止住她们的哭声。他转过身跑进屋子。“大嫂,别哭了,别再哭了。”他不敢说,为什么她别再哭,因为妞子还静静的躺在那里,他拿不出理由。“大嫂,看在我的份上,不哭了啊。”

韵梅已经哭了好一阵子,几乎快哭晕了,没听清老三跟她说的话。

老三冲大哥喊道:“大哥,来,咱们把嫂子送到床上去吧。”

兄弟俩把韵梅抬到她的床上。她的眼泪流干了,伤心得浑身瘫软,疲惫不堪,人也迷迷糊糊,再也哭不出来了。

在院子里,祁老人看到高第,揉揉他的老眼问:“你不是冠家的大闺女吗?”

高第点了点头。

“你是跟小三儿一道来的?”祁老人讨厌冠家所有的人,虽然他知道高第比大赤包和招弟有教养。

“是啊。”高第说着,走过去拉住天佑太太的手。

“哦——,”祁老人不想让高第不高兴,就没再接着问什么。

老三安排好大嫂,回到院中,祁老人把他叫到了自己屋里。“小三儿,冠家闺女是怎么回事?”

老三不假思索,照直了说:“她没地儿去,想在这儿住几天。”

“哦——”祁老人慢慢躺下,说:“你是要——”

老三猜出了爷爷的意思,说:“或许吧——”

老人半晌没说话,他还是不待见冠家人,不管高第有多好。

“爷爷,您不是想让家里人口儿多点儿吗?”老三说着笑了。

祁老人想了会儿:“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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