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〇
祁老人挣扎着要出院子,而三号院的日本人早就上了门闩。他们还用很多物件顶上街门,防止街上有人打进来。
他们已经得到了秘密消息说日本投降了。
战争开始时,是祁老人用破缸顶住自家的街门,现在轮到三号院的日本人堵街门了。不同的是,他们比祁老人当时更害怕,也更困惑,他们用来堵街门的东西比祁老人还要多。那些想通过武力来获得荣耀的人,一旦武力不行了,比赤手空拳的人更容易恐惧。
他们非常害怕。他们的军阀发动战争时,他们没勇气阻止,或许他们连想都没想过:就不该有战争。战争打得顺,他们就忘了战争的罪恶,只感到满足和光荣,他们甚至赞美战争,还觉得自己是真正的天神的传人,无往而不胜。现在猛然从空中被抛落入尘土,他们马上明白:他们自己和家人要完了。
即使他们自己没想杀人,可他们的军人杀了多少中国人啊。现在日本军队投降了,中国人不会反过来乱杀日本人吧?
他们白捡了房子住,这是多么漂亮、盖得多么好的房子啊。就单拿这房子来说,他们就足以感到高高在上了。他们是征服者,在被征服者的国土上有了自己的一个小城堡。他们的军队占领了半个中国,而他们自己则在小羊圈占了最好的房子。
现如今,这房子忽然就变成了他们的牢狱。四面都是中国人,仇恨他们的中国人。他们是靠武力抢的房子,那中国人就不会用武力夺回去吗?
拉上门闩,再顶上街门,他们都回到自己的房间悄悄抹汗去了。战争现在变成了一场噩梦。荣耀和特权一下子说没就没了。他们得放弃美丽的北平,放弃他们漂亮的房子和自己的营生,像犯人一样被遣返回自己的国家。如果那些中国邻居们来报复,他们或许还可能丧命。
过去,他们对街坊邻居始终是一脸的冷漠和傲慢相儿。现在冷漠和高傲成了他们的罪名。他们一边偷偷流泪,一边倾听外面的动静。如果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这些中国人会不会手持刀枪棍棒破门而入,打得他们头破血流?他们记得刚刚过去的几年里自己的所作所为。每次听到自己国家的军队得胜,他们不是喝得大醉,像疯了一样?而这些被征服了八年的中国人,一旦听到自家胜利了,会不会比他们疯狂上一百倍?想到这些,他们就冷汗直冒。
他们不想发动战争的罪恶,只想失败的耻辱和恐惧。他们顶多会觉得,战争是不可靠的东西,这么想也只是因为他们感到耻辱和恐惧。为什么,为什么战无不胜的皇军突然间就投降了呢?发动战争不是他们的责任和罪恶,可突然的失败带来了恐惧和困惑,让他们开始怀疑并感到压抑。
很快,他们又接到电话密报,说日本投降不是因为军队战败,而是天皇发了善心,希望他的国民不要再牺牲性命,也希望他国人民不再牺牲性命。
这个消息让他们觉得更舒服了一些。毕竟,他们不是被打败的,所以他们用不着感到耻辱了。可他们仍然感到恐惧,仍然害怕中国人会冲进来,像暴民一样找他们的麻烦。战争打胜了就狂欢,打败了就恐惧。战争只能激发人们肤浅的感情,不会让他们深思。
一号院的日本老妇人打开了她家的两扇门。门一开,她暗自笑了,似乎是说:“让那些要报仇的人来吧。我们压迫了你们八年,现在你们该报仇了。这样才公正。”
她站在门槛里看着门外的大槐树。她并不为日军战败的消息感到高兴,没有谁会为自家的失败兴高采烈,但她也不为战败感到耻辱。起初她就是反战的。她早就明白,盲目相信武力的人会给自己招灾。她安详地站在门里,可心里感到悲哀——战争结束了,可那些千千万万牺牲了的人呢,他们能因为战争结束而活过来吗?
三号院里的人所想的,她也想到了。不同的是,三号的人关上了门,而她却打开了自己的门。她觉得,为了公正,她应该给中国人这个报仇的机会。她强使自己忘记危险。
可是想了一会儿,她觉得这样不妥——这是对中国人的侮辱。街上那么安静,就同她搬来时一样安静。没错,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这里一直很安静。这些年来,中国邻居找过她的麻烦吗?没有。除了北平,在战争年月里,哪里还能这么安静,让她毫无麻烦呢?她怎么能想象中国人会利用胜利的时机来杀她呢?
她的脸开始红了。战争开始时她就反战,现在真正结束了,她怎么不能信任那些慷慨而爱好和平的中国人呢?人们没有互相理解和信任,世界怎么会有和平?
她走出街门,她应该找到邻居们,告诉他们日本投降了。这没什么可耻的。日本投降是必然的,盲目崇拜武力的结果就是这样。不能因为自己是日本人就拒绝承认这个事实。她还要成为中国人的好朋友,让她和这些中国人的友谊建立在没有复仇和憎恶的基础上。
一出来,她就径直朝祁家的大门走去。她始终认为,祁老人代表着某种尊严,但她觉得自己更能理解瑞宣。这并非只因为瑞宣用英语和她交流,而是因为瑞宣的态度和学问让她喜欢和尊敬他。她走遍了全世界,而瑞宣从没离开过北平城,可是她知道的,瑞宣也知道。不,他不仅知道,他是理解世界大事,对未来世界绝对抱有希望。对,她得头一个去告诉瑞宣,日本投降了,让他高兴高兴。
就在她走到祁家门口的时候,祁老人抱着妞子正从影壁后面拐出来,瑞宣搀着他爷爷。日本老妇人站住了脚步。她一眼看出,妞子死了,祁老人已半死。她咽了几下口水,说不出话来。她来是来让祁家高兴的,还想跟瑞宣说说未来中日两国之间的关系。可她看到的是一个半死的老人抱着一个死孩子,像半死的中国拥抱着千百万死去的儿女。胜利与失败之间有什么差别?胜利又能怎样?胜利日,应该受到诅咒,应该为它哭泣。
投降带来的耻辱并没让她灰心丧气,但小妞子的死却让她失去了自信和勇气。她转身要回家去。
马老寡妇一直站在祁家门外等消息,看到日本老太婆来了,她忙躲到了一边。她怕日本人,就连一号这个老太婆她也怕。可她看到那日本女人进了大门,就又转回来。她在等消息。
日本老太婆转过身看到了马寡妇,站住了。她不知道是该出来还是进去。人和人之间应该是平等的。但是,如果一个是被征服者,一个是征服者,即使是两个温文尔雅的老太婆相见,也会感到尴尬。
祁老人的目光从妞子身上移到了大门,似乎他认不出这个他进出了多少次的大门了,只觉得那是能出去找到日本人的通道。这时,他看到了那日本女人。
日本老太婆和祁老人一样热爱和平,她家里也失去了年轻人。按说,她可以毫无羞耻地走向祁老人。可是一场侵略战争,让军国主义者变得傲慢,让有良心的平民感到耻辱。她终归是日本国民,感觉自己要为小妞子的死承担些责任。于是,她后退了几步。在祁老人面前,她感到负罪。
祁老人或许看到了她,或许没有认出,但从她那身衣服,无疑看得出她是日本人。他没有想太多就喊道:“站好了,看,看。”说着他举起妞子瘦小的尸身给这日本女人看。
老妇人默默站着。她想转身逃走,可是祁老人似乎紧紧地抓住了她。她不忍心看死去的妞子,可她又只能看,因为那老人喊着命令她看,她只能服从。
瑞宣仍然搀扶着爷爷,轻声说:“爷爷,爷爷。”他急着想结束这个场面,但他不敢强行把妞子抱过来,也不敢往回拉爷爷。他只能低声叫着:“爷爷,爷爷!”希望老人自己能结束这令人伤心的场面。他知道妞子的死跟一号的老妇人毫无关系,也知道他的爷爷一直挺尊重这个老妇人的。但他不能跟爷爷争论,因为老人几乎是半死的人了,恍恍惚惚。
老人仍然摇摇晃晃的向前走着,邻居们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老太婆看到祁老人走近了,似乎鼓起了勇气,朝前移动了几步。她有点怕这老人,但她知道,他是个正直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妞子死了,他是不会这样大喊大叫的。她必须告诉他们,日本投降了,那样就可以让他们感到点宽慰。
她用英语对瑞宣说:“告诉你祖父,日本已经投降了。”
瑞宣似乎没明白,用中文问起自己来:“日本投降了?”说着他又看了看老妇人。
老太婆轻轻点点头,似乎要微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瑞宣这时突然颤抖起来。好消息和坏消息一样,如果来得太突然,都会令人发颤。他颤抖着,想起了过去八年里许许多多的悲惨事件,就像一个人打自己的头时会眼冒金星,随后金星又转瞬即逝,他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他颤抖着,恍惚间将手就放在了妞子身上。
“她说什么?”祁老人大声问。
瑞宣好像没听到爷爷的话。他握着妞子一只冰凉的手,他看着她的小脸自言自语的说:“胜利了,妞子,可你却——”“她说什么了?”老人又喊道。
瑞宣马上松开了妞子的手,看看爷爷,又看看街坊邻居。他含着泪笑了。他想举起胳膊高喊:“我们打赢了!”可手臂刚抬到胸口,就又放了下来。他没喊,而是压低声音,似乎是不情愿的对爷爷说:“日本投降了。”说完,他泪流满面。他还想搀着爷爷,可他没力气了,过去八年中身心所受的苦重似千万斤,他的腿撑不住了,一软,人就坐到了地上。
尽管瑞宣的声音很低,但“日本投降了”这句话,却像风一样,刮进了所有街坊邻居们的耳朵里。
大家立刻就忘了小妞子的死,忘了可怜祁老人和瑞宣,瑞宣则忘了照顾韵梅和天佑太太,都想干点什么,说点什么。每个人腿都要动一动,每张嘴都要张开说话。他们似乎要跑出去看看,胜利是个什么样儿,要张开嘴大喊:“中华民国万岁!”就连祁老人似乎也忘了本来要干什么,只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悲喜交加,还有些困惑,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抱着妞子的尸身,干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日本老太婆顿时成了大家的目标。她是个日本人啊。日本人占领北平有八年了。不说别的地方,就这小羊圈,过去八年里这条小街上有多少人啊,都是让她那个国给害死的。祁天佑、祁瑞丰、小文夫妇、李四爷、钱太太和她的两个儿子、小崔、孙七、大赤包,还有死在他们眼前的小妞子。他们大多数都是好人。他们都死在日本人手里。
日本老太婆感到大家的目光穿透了自己。他们的目光似乎都喷着火,要把她整个烧了。她该怎么办?她现在不再是一个热爱和平、有理想的日本老妇人,她是日本人,是武力、侵略和屠杀的化身。那些目光都带着仇恨之火穿透了她。她该怎么办呢?她无法张口为自己辩护,到了算总账的这一天,说什么都没用。她知道自己问心无愧,可她说不出口。似乎她得分担日本军国主义者的罪责。尽管她的理想是超越国家和民族的,但因为她的国家和民族,她不得不承担罪责。战争把被侵略者推入了血坑,但不能在侵略失败后放过任何一个侵略者。
尽管天气很热,她却突然感到了寒意。她的家在战争中失去了自己的年轻男女。现在战争结束了,她又失去了几位邻居。她见多识广,可是这个世界空虚了,她一个朋友都没有。野心家们为了获得高官厚禄而发动了这场战争,结果使热爱和平的人们甚至无处安身安眠。
她看着眼前的人们,突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们。他们不再是她的邻居,而是仇恨她的人,他们甚至想杀了她。她知道这些邻里都是温和、好相处的人,可谁能保证,胜利带来的欢喜会不会让他们昏了头,一定要报仇呢。人都一样,都是血肉之躯。如果说日本人因为胜利会昏了头,中国人为什么就不会呢?
这时,第一个行动起来的是刘棚匠的老婆。她顾不上照顾韵梅了,笑着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的说:“我的老伴儿就要回来了,要回来了。”话一出口她就脸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她又笑了起来。
日本老太婆忙给她让路,刘棚匠媳妇打她身边过,都没有瞄她一眼。她是个乡下女人,她只关心仗一打完,很快就能跟她男人团圆。什么日本老太婆或德国老太婆,她才不在乎。
刘太太确实开心,她又要和丈夫团聚了。在过去这七八年中,她没有给她男人丢脸。她受苦受累,历经危险,可她还是她,没有变成一个恶女人。战争让她受了苦,但也让她长了本事。她觉得她反而应该为自己骄傲呢。是的,她必须快点跑,洗把脸,换双袜子,等着她男人回来。丈夫会回来吗?一定会的。如果说战争没把她饿死,战争也不会伤害她男人。
韵梅不哭了,刘家媳妇跑出去时,她没想什么就跟了上去。跑到爷爷身边时,她把妞子接了过来。胜利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愿多抱妞子一会儿。她知道妞子很快就得埋了,多抱她一会儿对自己就是个安慰。
韵梅紧紧抱着小妞子,慢慢走回院子。她低下头看着妞子惨白、安详的小瘦脸儿。低声叫着:“妞子!”好像妞子只是睡着了一样。
祁老人转身看着韵梅的背影,跟了过去。“小顺儿他妈,你听到没有?日本投降了。小顺儿他妈,别再哭了。咱们要有好日子过了。刚才我是太伤心,都昏了头了。我想带着妞子去找日本人,我错了。我不该那么想,那是羞辱妞子呢。小顺儿他妈,给妞子找几件干净衣裳,给她洗洗脸。别让她脸上带着眼泪进小棺材。小顺儿他妈,别着急。日本鬼子很快就会都滚蛋,咱们就能过上太平幸福日子了。你跟老大还都年轻呢,再生他几个孩子。”
韵梅似乎没听到老人的道歉、祈求和安慰,她慢慢朝前走着,低声呼唤着:“妞子!”
天佑太太还站在院子里,看到韵梅,就跟了上去。她知道韵梅不愿让她接过妞子,就只是跟着儿媳妇走。
李四妈一直跟天佑太太站在一起,这会儿也想都不想就跟上了婆媳二人,三个女人慢慢进了屋。
祁老人在枣树下坐下,呆呆的看着房子,深深叹了口气。他仿佛认不出自家的房子了。他又叹口气,自言自语道:“是时候了,你该跟妞子一起走,躺到城外去了。”他的头慢慢低下去,像是要睡了。像是在梦里一样,他看见了天佑、瑞丰和胖菊子。他猛的睁开眼。不,这个时候他不能死。日本投降了,他还得带着全家过几年太平日子。韵梅还能再生孩子。他一定得等着见到新的重孙子或重孙女,四世同堂,四世同堂。
这时,在影壁外头,相声方六冲着众人大声嚷着:“街坊们,咱们今天得报仇啊。”话是对所有邻居们说的,可他的眼睛却看着那日本老妇人。
大家都听到方六的话了,但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他们都是北平人,有能耐忍受灾难,灾难过去了也不想报复。他们总是随着历史的脚步走,但从来不想创造历史或改变历史。就算风倒着刮,他们仍按自己一成不变的处事哲学生活。这种哲学的背后是相信恶有恶报。用不着闻风而动,起来回击敌人。按说日本人可怕吧,可日本投降了。八年的占领,日子多长啊!可跟北平的六七百年历史比,八年算什么?所以听了方六的话,没人动窝儿。
方六开始向大家解释:“咱们受了八年的苦,没有一天敢说自己的脑袋不会落地。今天咱们难道不该给他们点苦头尝尝吗?就算你不敢杀人,至少也该啐他们吧?”
一向温顺和气的程长顺表示赞同方六。“对,就算我们不打不杀他们,啐他们一脸唾沫总应该吧。”说着他呜哝着鼻子喊:“上啊。”
所有人都朝日本老太婆走去。她不明白他们刚才说了什么,但她看得出,他们的态度是敌视自己的。她想走开,但没有,而是挺起腰,勇敢的等着他们动手,她觉得只有这样才算对他们公平。她必须承受他们的辱骂和殴打,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她和别的日本人的负罪感。
瑞宣一直坐在地上,似乎是失去了知觉。这时他猛然站起来,挡在老太婆和人群中间。他的脸因为缺乏营养而有些浮肿,也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挺起胸膛后,他突然显得高了。瑞宣坚定但轻柔的说:“你们这是要干嘛呀?”
他们没一个人敢应声,连方六也不敢。中国人尊重有学问的人。瑞宣是他们理想中的人,还是他们当中唯一受过教育的人。
“你们打算先打这老太太一顿?”瑞宣在“老太太”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大伙儿看看瑞宣,又看看那日本老太婆。方六头一个摇了摇头。没人要伤害一个老太婆。
瑞宣转过身对日本老太婆说:“你还是走吧。”
老太婆叹口气,向大家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老太婆走后,丁约翰领着小顺儿进来了。他本想把小顺儿领得远远儿的,可小顺儿对家里的事放心不下,坚决不走远了。
看见丁约翰,方六觉得他有了帮手。自打德国失败,丁约翰就告诉大家,一旦日本失败,大家应该多少给北平的日本人一点颜色。
“约翰,你说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三号教训教训那些日本人?”
“怎么了?”丁约翰还不知道这个重要消息。
“日本完了,投降了!”方六大声回答着。
丁约翰闭上了眼睛,就像他在教堂里那样说了声“阿门”。随后一言不发,他就转过身跑了。
“上哪儿去啊?”瑞宣问他。
“我,我去英国府!”丁约翰大声回答。
八年血战的教训,只教会了丁约翰继续当洋奴。大家都为此感到丧气。
马老寡妇看见丁约翰跑了,还以为祁家又出了什么大事。她脚步很轻的上了台阶,扒着门缝儿朝里一边看,一边叫:“长顺儿,回家!”
长顺低着头,谁也不愿意看,慢慢走了出去。对,他心里说:要是丁约翰再回英国府去,我就接着靠卖旧货过日子。这么想着,他就跟姥姥回家了。
瑞宣有很多话要对街坊邻居们说,可丁约翰和长顺的行为让他张不开口。他和他们都是中国人,是北平的中国人,他们都改不了自己的老样子,受了八年苦,还那德行。他看了邻居们一眼,一言不发,慢慢走回了自家的院子。
方六和其余的人慢慢走了出来。出了门,他们都看了看三号紧闭的大门,随后就散了,各回各家了。
小羊圈特别安静,连那两棵大槐树上叶子都纹丝不动。在胜利的日子里,人们好像都酣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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