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二
没新衣服,只能给小妞子穿上一身短小却干净的旧衣裳,放进一个小木匣子里在城外入了土。胜利并不能把人们从贫困中拯救出来,只能证明战争一定会带来贫困。
韵梅病倒了,起不来床。八年里的苦难和挣扎没把她撂倒,可是她却扛不住这最后一击。幸好老三和高第在家。老三不打算待在家里,想再出去做抗敌的重要工作。他看见了整个的中国,知道中国需要什么,他不能呆在家里,像个老娘们儿只跟油盐酱醋打交道。可他一时又不能走。他得先把钱伯伯从监狱里救出来,给他找个地方住下,他才能安心。还有,在这个时候,他的爷爷、母亲、哥哥和大嫂都很需要他。他知道自己大声谈笑和大大咧咧的样子能让死气沉沉的家活起来。他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他在,家里人就会从早到晚都思念小妞子,连小顺儿都不敢笑出声来。他得在家多住上些天,跟爷爷、母亲、哥哥和大嫂在一起,跟他们说说话,好让他们忘了小妞子。
战前,老三常常没耐心烦儿,会打断爷爷没完没了的唠叨,这常惹老人不高兴。八年没听到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他决定让自己的耳朵受受罪,让爷爷开心一下。此外,老人说的战争中发生的事老三正好没听过。听着祖父讲这些战争中的事,他意识到,不仅祖父有了新的经历,他自己也有了新的想法。祁老人不再是那个一有麻烦事就用破缸顶街门的老人了,他对事情有了新的判断,做事的方法也变了。见老三安静地听他说事儿,祁老人就夸他说:“呣,小三儿呀,你走了些年,长大了,懂事了。你不那么没耐心烦儿了,也不打断我的话了。好。年轻人就应该出去,到处走走,看山看水,心胸自然就开阔了。我说得对不?”
老三笑着直点头。
他很想让母亲开心,可这个最疼人、最善解人意的母亲变了,沉默了。他发现母亲只想听他说话,不管他说什么,她只听,从来不问什么,也不说什么。听到儿子的声音,她好像就满足了,而他说什么其实没关系。老三怀疑母亲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她那矮小的身子只剩一把骨头了,眼窝都深深地抠了进去。听儿子说话时,她一动不动,只时不时眨巴眨巴深眼窝里的眼睛。老三有时会故意问父亲和二哥的事,希望能激她一下,强迫她说点什么,可她只会叹气,什么也不说。她似乎让战争给打垮了,决心藏着自己的悲伤等死。
老三看得出来,不管怎么说,他在家,母亲还会叹气,要是他不在家,她就会一直待在床上,随时都会停止呼吸。
老三对付大嫂的办法倒是简单有效。他没有想法子安慰她,而是从早到晚在她耳边不停提要求。“大嫂,你起来了吗?我想吃饺子了。我都八年没吃你包的饺子了。”或者:“大嫂,起来吧,给我找几件旧衣裳啊,你看看我穿的都是什么啊,绷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他知道大嫂子心肠好,肯定会让他说得挣扎起来干些事儿。只要她起来开始做事,她心头的伤口就会开始愈合。她跟爷爷和母亲不同,她年轻,还算结实。
除了提各种要求,用这样的法子让大嫂打起精神来,他还给她讲些自己亲眼看到的一些悲惨事情,如空袭中炸死的少男少女们,逃难中被父母抛弃在河里的孩子们。他知道大嫂虽然没有上过学,但她有阅历,有脑子,能懂得这些故事的意思,心情也就稍平和些了。怎么说,妞子只是战争中死去的千千万万个孩子中的一个。
慢慢地,大嫂能起来了,开始干活儿了。她挺瘦,越瘦眼睛就越显得大,大得吓人。有时干着活儿,她会突然呆站住想事儿。不能让她有空儿胡思乱想,老三告诉小顺儿,让他多陪陪妈妈,跟她说说话儿。
对大哥,老三自然不必耍什么计谋了。看到哥哥脸上的笑容,老三就心满意足,他这次回来真是管用,连大哥都能常有笑脸了。
哥儿俩搬到一间屋子,让高第跟韵梅住。这样他俩就能晚上聊天,因为白天老三得照顾着爷爷、母亲和大嫂。
聊了三四个晚上,哥儿俩似乎无话可说了,但还是不愿停下来。他们要聊的有家务事、国家大事和世界大事,好像国家的繁荣和世界和平就指着他俩的计划。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会把先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因此,他们发现爷爷那种重复唠叨老故事的习惯没什么可奇怪的。
全家人都喜欢高第。她不再是一个“大小姐”,而是个什么都愿意做的人,是战争锻炼了她。她伺候祁老人和天佑太太,还给一家人做饭。她做饭的手艺还不行,可她并不灰心,她能自己把握住自己,学着解决问题。不管做得好与不好,她都继续做,这次做不太好,下次不就能做好了吗?她不怎么说话,似乎还像以前那样固执,但是她没发脾气。战争和困难磨平了她的性子,固执变成了沉着坚定。
也正因此,韵梅觉得自己必须起来。她不能让客人替她做所有的事。连祁老人都感动了,忘了对冠家的成见。他悄悄的对老三说:“别让客人伺候咱们呢,怎么能这么着呢?”
老三笑而不语。
胜利日后的第七天,钱诗人可以出狱了。
老三想给钱伯伯开个欢迎会。胜利后,北平一直安安静静,跟平常一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瑞全不喜欢这种安静。
他去跟爷爷商量,爷爷表示同意,催他说:“你得弄点酒来,他喜欢喝两口儿。”
“准行,我知道个地方,能弄到酒。”
他也跟韵梅和高第商量,能做点什么吃的。韵梅觉得豆腐干和花生米下酒就很好了,为一场聚会做饭她可办不到。因为她没那么些钱,也没气力做。
“好吧,就这样,大嫂,那就给大家泡茶吧。”
他又去跟他母亲说:“妈,钱伯伯要回来了,您可得起来跟他打招呼啊。”
天佑太太点了点头。
瑞全告诉大哥,他们得一道去接钱先生。瑞宣当然想去,但他还想到了富善先生。他跑了一天,想找到他的老朋友,但是据一个十分可靠的人说,富善先生几个月前就被送进山东潍县的集中营去了。
老三去通知金三爷,请他和钱少奶奶一起来祁家。他还请了李四妈、程长顺和小羊圈所有的街坊们。他请大家过来跟钱伯伯喝杯酒,邻居们听到这消息,就像当时听到胜利的消息似的,一样开心。宣布胜利的时候,什么庆祝活动也没有,那个时刻什么纪念都没有。现在钱先生出狱了,算是让人们确实感到胜利了。
金三爷高兴得掉了眼泪,但他对老三的计划不乐意,他认为他的亲家应该先到他家来,再去祁家,但他没敢坚持去争论,因为他知道钱先生能得到释放是祁老三给办的。还有,他心里有愧,这也让他无法跟老三论短长。
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感,他往祁家跑了七八趟,给韵梅送去招待客人的食物。谁都不知道他从哪儿弄到了两瓶茵陈酒。他对韵梅说:“我亲家公喜欢喝这酒,别让别人碰啊。”
瑞宣和瑞全把钱先生接了回来。
钱先生除了身上的衣服,一无所有。他一手扶着老三的胳膊,另一只手拉着孙子,一瘸一拐走出了监狱大门。瑞宣跟在他们身后。
这次入狱受审时,钱先生没有受刑。日本人想让他投降,他拒绝了他们的“好意”,他们就把他的孙子劫持到监狱里来。他们让祖孙俩每天见一面。钱先生明白,日本人是用孩子给自己施加压力:如果他低头投降,孩子就能活命;如果他拒绝,他们就当他的面折磨孩子。他们明白,当他面折磨孩子比折磨他这个当爷爷的更加残酷,也更有效。
不过钱先生并不为此伤脑筋。他不发脾气,免得刺激他们折腾孩子,但他也不说投降,为的是让孩子安全。他微笑着接受到来的一切。如果到了他实在不能保护这孩子的时刻,他也无能为力。他绝不投降。战争中多死一个人又如何,就算那是他自己的孙子。
孩子刚进监狱时哭闹个没完。第一次被带到钱先生跟前时,他哭得满脸是泪。他踢爷爷的腿,大喊:“我要找我妈,我要找我妈!”
钱先生轻轻的拍拍孩子的肩膀,不停地说:“别出声,好孩子,别哭啊。”他不哭不闹了,盯着钱先生,小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老人笑了,也眨巴眨巴眼睛,这时孩子认出他来了。“你是爷爷!”
“对,对!我是爷爷。你怎么知道的?”
“妈跟我说的。”
“哦!”爷孙俩一起眨巴眼。
“爷爷,他们为什么把咱们关在这儿?为什么不让咱们回家?”
“不为什么。”
“为什么不为什么?”
“就是不为什么。”
“哦!”孩子眨眨眼,想了又想,但是想不通。他只能接受爷爷的话,那就是不为什么。
过了几天,这孩子似乎适应了,不再哭闹了。每当带他去见爷爷,他都看上去特别高兴,会说些让爷爷开心的话。他问了爷爷很多很多问题,诸如战争是什么,监狱是什么,日本人是打哪儿来的,日本人为什么来北平等,还问了不少别的问题。爷爷压低嗓门,轻声的解释每个问题。孩子不全明白爷爷说的话,但也只能仔细听着,因为监狱里没有玩具,也没什么事可干。一天,他听了一会儿就毫不客气地说:“爷爷,你的话不好懂。我姥爷的话好懂。姥爷比你有学问,对不对,爷爷?”
钱先生笑笑,没有反驳。他心里说:“或许是因为照管孩子,金三爷变得比我还有学问了呢。”
孙子要爷爷给自己起个名字,他记得他母亲经常跟他说,他的名字得让爷爷起。
爷爷在孩子出生前就给他准备好了一个名字:“钱仇”,为钱家报仇。可是现在这孩子就站在他膝下,他觉得不应该让孩子一辈子都背着这么一个痛苦的名字。老人问孩子:“仇这个字怎么样?”
孙子眨巴着小眼睛,假装思考着。他能想到猫、狗或牛是什么样,可“仇”,“仇”是个什么样子呢?他想不出来,那就是个坏词儿吧。于是他说:“我不想叫这个。”
爷爷抱歉的说:“好吧,等我想想,我会给你想个好名字。”
后来,有一天他说:“叫钱善怎么样?意思是姓钱的正直的人,善良的人。这字取自我教你的《三字经》的第一行。就是那句‘人之初,性本善’。”孩子同意了。
钱善把这件小事告诉了日本人,日本人倒是赞成。“中国人,怎么也不敢用仇这个字的。善,正直,很有意思。”不用说,就算孩子没跟他们说,他们也会知道祖孙俩之间说的每个字,因为他们安插了人在偷听。
起初,日本人每次只让孩子跟爷爷呆上几分钟,随着爷孙俩渐渐处得不错,他们就延长了见面的时间,希望这孩子能帮他们软化钱先生。不过,有时他们会突然把孩子带走,孩子会挣扎哭闹,不愿意离开爷爷。孩子被带走后,爷爷会坐在那里,茫然的凝视着。偷偷监视他的日本人会趁钱先生沉思的时候,试图劝他投降,还暗示说如果他坚决不投降,钱家可能会断后。
老人不会为了孙子而投降,但也不会发脾气,那样会加快孙子的毁灭。八年的困难和痛苦,已经让他骨子里变得坚强起来,但不轻易显露。他爱自己的孙子,但是,如果日本人要强迫他亲手扼杀这孩子,为了保全气节,他会硬着心肠这么做的。但只要能拖延一天他就拖延一天。为此,他答应日本人一件事——他要写一篇悔过书。
这事若搁在从前,连“悔过”这样的字钱先生都不会同意写。他没什么过可悔。可为了孙子的安全,他没有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拿来的笔、墨、砚台掷回去。他要争取时间。他知道,如果日本人相信他们能打赢战争,他们就不会对他这么宽大。他知道,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日本很快战败,那时,他和孩子就能活着出狱。
他每天都会在悔过书上写几行。他不喜欢这种艺术行为,但孩子的死活不是他单方面能决定的。孩子有权利活着,他并不只属于爷爷一个人,他还属于死去的父亲,属于守寡的母亲,往大了说,这孩子还属于他的国家,属于世界。
就在他差不多写好悔过书时,祁家兄弟把他接出了监狱。
钱少奶奶和小顺儿站在小羊圈胡同口上,等候着她的公公和儿子。她现在的模样很难让人认出。她很瘦,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很有神,仿佛要把全部的生命凝聚在眼睛里寻找她的儿子。现在她知道儿子要回来了,她的眼睛似乎闪动着火光,全身都在颤抖。
金三爷不敢跟女儿站在一起。他心里有愧,怕钱先生骂他。他一个人站在街的另一边,脸上不停地流着热汗。
老三都不再步行,干脆跑起来。他必须第一个向大家宣布钱先生到了。小顺儿叫着:“三叔!”老三答应着:“欸!”他直接跑进小羊圈,都没看见钱少奶奶。
钱少奶奶一见那爷孙俩,赶紧迎上前去。
小顺儿不知道该跟着谁跑了,喊着:“他们到了,他们到了!”
钱少奶奶哭着,一把把小善儿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她顾不上跟公公和瑞宣打招呼,蹲在地上,脸紧紧地贴着儿子的脸。
钱先生看到儿媳妇时笑了,但马上就扭过脸去。这时,他已经热泪盈眶,笑不出来了。
“妈!妈!”小善儿推开妈妈的脸,因为妈妈的脸把他的脸挤疼了。“爷爷关牢里,我也关牢里,姥爷的拳头大,可他从没住过牢。”孩子说着,笑得很开心。
当妈的还是说不出什么。
“妈,妈,我有名字啦,你得记住啊,是善,我叫钱善。”
瑞宣看出来了,要是随他们感情用事,这母子俩得在大街上呆上几个钟头。他看了看钱伯伯。
钱先生低声说:“不急。”
瑞宣只能等他们,不能催他们走。他看的出,八年的艰难困苦打消了老人心中的火气,他宁肯忍着腿疼也不催儿媳妇,省得她不高兴。
这让站在大街另一边的金三爷很是受不了,他急着想过来见他的亲家公,抱抱他的外孙子,可他不敢过来,他怕他的亲家当街骂他一顿。他急切的等着他们赶快进祁家,或许等祁老人和瑞全替他说了好话,他能得到亲家钱先生的原谅。可他们就是不动。金三爷的大脚抬起来好几回了,想向前挪动,可每次都又放回原处。他的汗流得更快了。他的眼前是他的亲家、他的女儿和外孙子,可他不敢走过去。战争没让他受伤,财产也没受损失,却让他良心上受着折磨。
过了好半天,他发现老三跑回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老三冲大家喊着:“你们干嘛不进来啊?”
这声喊管用。迷糊中的钱少奶奶站了起来,钱善拉起妈妈的手开始跑。
“别跑,别跑,”钱先生对孩子说:“你妈跑不动。”
钱少奶奶这才看见公公,泪流满面,叫道:“爸爸。”
大家都慢慢地进了小羊圈胡同。
金三爷的脚似乎被捆住了,进一步退半步,远远跟着众人。
走到一号院时,钱少奶奶习惯的停下来,钱先生连看都没看那大门一眼,就慢慢的走了过去。
祁家门口聚了一群人。看到钱先生,他们都想跑上前,但都没一个人动作。他们的好邻居、老朋友、英雄钱先生身穿一件蓝棉布道袍,袍子只到膝盖。他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他脸颊深陷,干巴苍白。他向前走着,眼睛看着前方,似乎看到了大家,又似乎没有看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不,他们的英雄不该这么寒酸,他看上去不像他们的英雄,而像一个浑身布满战争创伤的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就是钱诗人,也是他们自己。他们都禁不住相互打量起来:他们自己的衣服也是寒酸的,他们的脸也是苍白消瘦的。再四下里看看小羊圈,大门都掉了漆,墙都脱了皮,一切看上去都那么丧气难看。是的,这里的人和这块地方都像一架坠毁的飞机,或者像一个打了败仗的战场。这真是一场噩梦。
钱先生也感觉像是在做梦。他忍不住回想过去八年中的事情,可他并不愿回想这些。他不敢看那两棵大槐树,可他还是得看。小羊圈的一切都让他高兴,又让他想落泪。一个梦,一个梦,他正在梦中走着。
说相声的方六点了一小挂小鞭炮,按照老礼儿欢迎英雄,没人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鞭炮。这些小炮仗儿没响多久,声音也不大,但足以唤醒所有人——他们不是在做梦,而是在欢迎他们的英雄。大家不知道怎么欢呼,只知道朝前走。
钱诗人也忘了刚才的悲伤,只觉得自己应该加快步伐朝前走,去握老邻居们的手。这不是梦,这是最可靠的现实,一场八年的战争之后,他们彼此竟然还能相见。他笑了,脚步更有力了。
每个人都想头一个握住钱先生的手,但是大家都没商量,就一致决定让祁老人先来。祁老人双手握住钱先生的手,只说了句:“你回来了!”就再也说不上话来了。他想起了天佑。在小羊圈胡同里,从年龄、个头上和品行上,钱先生最像天佑。
钱先生热情的握着老人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百感交集时,真是一言难尽。
“钱先生啊,”程长顺挤过来问候:“您老好啊。”
钱先生打量好久才认出他来。“好,我挺好的。你好吧,长顺?”
长顺马上把他姥姥拉过来。他知道她是不会自己往前挤的。
“马老太太,您可好哇?”钱先生觉得,“好”“您可好”这样的话很干巴,但又没有别的话可说。
马老太太想安慰钱先生几句,可不知说什么才好。
长顺很想让钱先生看看小凯,就红着脸把自己的媳妇拉了过来。小程媳妇的眼泪顺着脸流下来,她这是想起了小崔。小凯站在妈妈身边,看看妈妈,又看看钱先生,就想跑到一边去——妈妈满脸都是泪,那老人看着又那么寒酸。长顺拉住他的手对钱先生说:“这是小凯。”
钱先生松开祁老人的手,把自己的手放在小凯头上。“好啊,好,你的名字是凯,太好了。”
小凯听到这位老人说“好啊,好”,他的声音温柔、和善,他不再想跑开。他有些害羞,大着胆子说:“这个老头儿也像个收旧衣裳的。”
钱先生刚要对长顺说“收旧衣裳没什么丢人的”,李四妈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喊了声:“钱先生!”
“四大妈!”钱先生就像看见一位老姐姐,说着走上前去。
“钱先生啊,你是回来了,可是你再也见不到四爷了,他——”老三本想把这个欢迎会办得热热闹闹的,像他在乡下参加过的集会那样。可谁曾想到这些老邻居们一见钱先生泪就流了下来,倒像是给小羊圈胡同里所有死去的人开纪念会似的。他打断了李四妈的话,没让她说李四爷死的事,大声喊着:“来呀,来喝酒,都到院里来喝一杯啊。”
祁老人侧身站在大门旁,请钱先生先进,还催促着:“请,请。”
钱先生确实想喝一杯了。他曾发过誓,不到胜利日就不沾酒,今天他必须喝。还有,在牢里一想起他的老朋友们,想到再见到他们时该多么开心,就觉得自己会乐得一蹦老高,哪怕再伤着他的瘸腿也没事儿。可现在他见到了他们,无论是他还是他们都没显得太兴奋。战争开始时,人们困惑不已,战争杀死了很多人,战争结束了,人们感到的是悲伤。他必须喝酒,把自己的脸喝红了,然后跟大家一起大喊大笑一通儿。
他进门后一边走,一边招呼着高第、天佑太太和刘棚匠媳妇等人。
祁老人等所有人都进了院子,才自己一个人慢慢进去。瑞全一直跟大家在一起,瑞宣则等着搀扶他的爷爷。祁老人走了几步向大家点点头,问:“瑞宣,街坊们都来了吗?真是个庆祝会啊。”老人笑容满面。
“等庆祝您九十大寿的时候,场面比这还要热闹。”瑞宣用这话逗爷爷开心。
“那是。”说完老人叹了口气。
大门外只剩下了丁约翰和金三爷。因为英国府还关着门,富善先生也没消息,丁约翰感到不开心,不想进去庆祝。如果英国府还关着,那世界上就没什么值得庆祝。金三爷倒是急着进去,可他自惭形秽,一只大手一个劲儿抹他那四方脑袋上的汗。
白巡长来了。
金三爷赶紧拉住他:“白巡长,叫下瑞宣,我想跟他说句话。”是啊,没有瑞宣帮他安排,他就不敢进去。
白巡长点点头就进去了,没有理睬丁约翰。
进了门,白巡长听到老三在大喊:“喝酒,喝呀,大哥,说几句啊,钱伯伯,喝——”






本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