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性命要旨：修道论

大道入手，在于性命^[1]。二者合一，得到关键。

东亭说：学问中最重大的，没有比得上性命之学的。性命之学在世间隐没不明，已经很久了。所以现在我将性命的核心要旨，在这里阐发说明。

人在父母未生之前，本来性命是合一的。到了十月怀胎圆满、气足，形体活动胞衣破裂，就像从高山上失足，“HT”地一声落地，而性命到这时候，就分为两个了。从此以后，性不能见到命，命不能见到性。从少年到壮年，壮年到老年，老到去世。所以上古的至人，大发慈悲，教导后世的求学之人“再入胞胎”，重新塑造自己的性命，将自己的神和气，放入玄关窍^[2]内，合而为一。古人叫做“性命双修”。而性命双修，这才是仙道；男女交合，那是凡人的生育之道。凡道和仙道，根本道理是一样的。凡道是把女儿嫁给男子，仙道是把男子“嫁”给女子（比喻以神合气）；凡道是汞（元神）去投奔铅（元精），仙道是铅来投奔汞；凡道是未济卦（火在水上，不交），仙道是既济卦（水在火上，相交）；凡道是顺行，仙道是逆行^[3]。顺行就有生有死，逆行修炼就能万劫长存。

凡道中妇人怀孕后，有一个像豆子大小的东西，感觉到在肚脐下面跳动，医书上叫做“胎原”^[4]。胎原，是人身从此发育的源头。由此生出五脏六腑，由此生出四肢百骸，由此能看能听、能拿能走，由此能仁能义、能礼能智，由此能圣能神、能文能武。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这是凡间的父亲母亲交合，凝结成一个胎原。仙道在自己结成“丹头”^[5]之后，也有一个像豆子大小的东西，感觉到在肚脐下面跳动。只是这个生命的至宝，是上天秘藏的，圣贤仙佛留下的丹经子书，都不肯明明白白直接说破，而是巧妙地比喻、假设形象，取了千万个名号，无非指这个东西，无非指这个窍。如果不明白这个窍，就想修道，真像是下水去捕捉鸡兔、上山去捕捉鱼龙啊！张三丰祖师说：“修炼不知道玄关，就像进入暗室一样。”如果不知道玄关，那从什么地方采取？从什么地方烹炼？真正的种子从什么地方寻找？药物从什么地方产生？炉鼎从什么地方建立？周天从什么地方运转？阳火从什么地方进入？阴火从什么地方退去？卯时酉时从什么地方沐浴？小周天从头到尾的功夫，没有不是在玄关起作用。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这是“圣父灵母”（比喻先天神气）交合，凝结成一个玄关。张紫阳真人说：“此窍非凡窍，乾坤共合成。”就是这个意思。

凡道没有胎原，就不能生男生女；仙道没有玄关，又怎么能成佛作祖呢？求学的人先要明白玄关的道理，等到后来行动时，心里才有主宰。得到这个方法，极其简单容易；得不到这个方法，就越搞越复杂困难。要知道有一天就必然有一地，有一日就必然有一月，有一男就必然有一女，有一龙就必然有一虎，有一龟就必然有一蛇，有一雄就必然有一雌，有一阴就必然有一阳。《易经》说：“一阴一阳就叫做道。”吕洞宾祖师说：“玄妙篇章种种都在说阴阳，这两个字是万法的君王。”张三丰祖师说：“女子没有丈夫是怨女，男子没有妻子是旷夫。”天下万事万物没有不成双成对的。如果能知道“二八”^[6]（指金水、铅汞）是同类，“三五”^[7]能合一，自然就能明白一点而贯通百点，豁然开朗。再加上平时熟读丹经，仔细参悟，就没有不明白的了。之后信心更加坚定，功夫修行更加扎实，就像拨开云雾而见到了青天白日。葛洪（抱朴子）说：“世上或许有喜好修道的人，没见到这个方法，没遇到真师，就没法听说天下有这样奇妙的事情。”年轻人开始修炼，立刻就能见到效验；如果不能立刻见效，就是假师傅哄骗愚笨的人，哪里值得相信呢？

然而修道有三个秘密：一是采取^[8]，二是药物^[9]，三是火候^[10]。这三者之外，还有玄关。张三丰说的“不认识玄关的真正地方，真铅采来放在哪里安放？”只知道玄关，却不知道采取，张紫阳说的“铅遇到癸生必须赶紧采，金到了望远就不能品尝了”。只知道采取，却不知道药物，张紫阳说的“鼎内如果没有真种子，就像用水火去煮空锅”。只知道采取、药物、玄关，却不知道火候，上阳子说的“外面的火虽然动了，但内部的配合、呼吸闭息没有响应，白费功夫”。以至于每个环节的功夫，文武火候，也像算术一样，九九八十一归除。其中细微的地方，需要师傅当面指点。于是说到调息的方法：人能懂得吸气的方法，心念越细，气息就越微。只需要几十次呼吸，最多一百多次呼吸，自然气息就沉降到下丹田，这时的呼吸就变得深长而悠远了；如果气息只到三焦之上，呼吸就短而急促。所以灵龟能活千年，就是善于调息的缘故。

经常用意念（日光）向下照看丹田（海水），先天之气（海水）自然就会上涌（潮信）。《入药镜》说：“先天气，后天气，得到的人，常常好像喝醉。”就是这个道理。天气下降，地气上升，万物才开始生长；男人的精液与女人的血液结合，胎原才开始形成。炼丹之道也是这样。许旌阳祖师说：“给你说破我家的修炼方法，就是把太阳移到月亮的光明之中。”又说：“太阳的精华如果和月亮的精华结合，自然有真铅出世。”柯怀经说：“白天的金乌（太阳），飞入广寒宫（月亮）。”这就是心中的阴气，去和肾中的阳气结合，阴气得到这个阳气，就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朝元子说：“南边（心）的血液是砂中的汞（元神），北边（肾）的精气是水内的铅（元精）。”柯怀经说：“春风吹动杨柳，铅的情意就显现；春雨洒落桃花，汞的本性就开放。”马自然说：“铅和汞在鼎中安居，烧炼成无价的宝珠。说来总共两个字，就写尽了万卷书。”钟离权祖师说：“除了铅和汞这两味药，其他都是欺骗愚昧迷糊人的。”

想要修行先天大道，奥妙在于“一阳”^[11]发动时下手。冬至是一年中一阳初动，月出庚方（每月初三）是一个月中一阳初动，子时是一天中一阳初动。求学的人必须明白自己身中的一阳，身中的一阳就是外肾勃起。没有淫念而勃起，这是“清”；有淫念而勃起，这是“浊”。这怎能不仔细研究呢？柯怀经说：“一阳刚开始发动自己心里知道，正是丹家下手的好时机。”华阳祖师说：“阳气产生的时候，就是开始行动的时候。”能在这个时候下手，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

当铅（元精之气）返还的时候，运用一点汞（元神）去迎接它，这就是“凝神入气穴”^[12]的时候。每天做功夫，必须借助呼吸（巽风）来吹动，那么铅就全部化成气了。栖云先生说：“人吃五谷，化为阴精，没有经过锻炼，这个东西就在身体里作怪。只用丹田自然的呼吸之气，吹动其中的真火，水在上，火在下，水得到火自然就化成为气。这个气向上蒸腾熏蒸，传递透达全身的关窍，流通所有经脉，烧得身体里好像神嚎鬼哭，把阴精炼尽，阴魔就消散了。”还有觅元子说：“阴精，是五谷饮食的精粹。如果没有呼吸（巽风）和丹田之火（坤火）猛烈烹炼、极力锻炼，这个精必然留在身体里，产生淫欲的念头，搅乱心神。务必要凝聚精神、调节呼吸，使风箱（橐龠）鼓动风气，用风吹火，烹炼阴精，化成为气。”武火能采取，又能炼铅；文火能温养，又能益汞。古人叫做“文火烹煮、武火锻炼”，就是这个意思。

所谓的“巽风”^[13]，就是后天呼吸之气，是母气；先天真一之气，是子气。用母气去降伏子气，就像猫捉老鼠，看见就擒获，这样就掌握了用风的方法。子时用武火，其他时候用文火；用呼吸鼓动（橐龠）是武火，不用呼吸鼓动是文火。然而火候如果没有得到师傅传授，终究很难自己知道。天道没有一刻不运行，丹道没有一刻不行功，必须修炼到没有呼吸，才成就一个大丹。

而先天之气来自虚无，真正是来去迅速。如果产生了强烈的知觉，就进入了后天，不是先天清真之气了。如果稍微延迟，就会转化成为浊精而泄漏，也就没用了。《悟真篇》说：“看见了不能用，能用的看不见。在恍惚之中相逢，在杳冥之中变化。”古人的比喻非常贴切，现在的人心里糊涂，反而说丹经没有直说，实在可叹啊！

每当“活子时”^[14]（身体阳气自然发动的时候），外形勃起，精神进入气穴，用武火猛烈锻炼，一会儿阳痿了，就用文火温养。或者一个月之内，或者一百天左右，那么我身体内的玄关就自然显露出来了。吴天秩老师说：“人能知道铅和汞这两样东西合成一样东西，玄关才开始建立。”柯怀经说：“玄关本来没有，等到神和气相交然后才有。”上阳子说：“两样东西相互依存，一样东西就产生了。”《五化篇》说：“阴阳相互搏击，灵芝蘑菇没有根也能生长；干燥和湿润相互养育，天牛的幼虫没有母亲也能产生。”以上说的是建立玄关的方法。

老子说：“恍恍惚惚，其中有东西；杳杳冥冥，其中有精华。”庄子说：“北海有条鱼，它的名字叫鲲。”魏伯阳说：“知道白（阳），守着黑（阴），神明自然就会到来。”丹经说：“真铅真汞一般人不认识，露出一钩清净的月亮。”这一章说的是玄关刚刚建立，就像五个阴爻下面，一个阳爻开始产生。

张三丰祖师说：“玄关往来没有固定的位置。”又说：“黄庭一路都是玄关。”这两句大概是说玄关显露已经很久了，活活泼泼，从来没有固定的方向。吕洞宾祖师说：“玄牝^[15]啊玄牝，真正的玄牝，不在心啊不在肾。追究生来最初承受元气的地方，别怪我把天机都泄露完了。”《悟真篇》说：“劝你追究生来的地方，返本还原就是药王。”这两段说的是显露玄关的地方，就是男子的气穴^[16]和妇人的子宫。气穴和子宫，地方是一个，位置是相同的。偶尔有不同的，只是“中间”的“颠倒颠”^[17]罢了。什么是“中间”？程子说：“不偏不倚”就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就说是“君子中庸”；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就说是“小人反中庸”。什么是“颠倒”？《易经》说：“地天泰”（地在上，天在下，相交而通泰）就是。

既然知道了“颠倒颠”，就可以盗取天地的生机而成就造化。程伊川说：“如果不是窃取造化的生机，怎么能长生呢？”《阴符经》说：“这个盗取生机的道理啊。”能知道盗取生机的人，命运就由自己，不由天了。

再说整个宇宙之内有一个虚空的地方，那么天和地在这虚空之中交合，太阳和月亮在这虚空之外运行，而万物能够生生不息，实在是由于天地的交感、日月的运行。虽然天地交感、日月运行，如果没有土作为根基，万物凭什么发生呢？然而五行没有土就不完整，五金没有土就不能产生，五谷没有土就不能结实，金丹没有土就不能成功。金丹的始终，完全依赖真土来成功。土，就是“意”，但不是后天的意念，是先天的“真意”^[18]。尹真人说：“真意，就是乾元。是天地的母亲，阴阳的根源，水火的根本，日月的源头。”

三者（精、气、神）最终在玄关处交合，为什么呢？东亭回答说：“不在玄关处交合，根基在哪里建立呢？”《金碧古文》说：“上弦（初八）的金有八两，下弦（二十三）的水有半斤。上下两弦的精气相互交合，乾坤的形体才形成。”就是这个意思。

吴天秩老师说：“修炼功夫勤奋的人，效验非常快。只需要两三个月，最多一百多天，玄窍就补充充足了，这个东西向上能到心宫，向下能到肾府，纵横顺逆，无法阻挡。”庄子说：“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叫鹏。”丹经所说的“菩提子”，又叫做“舍利子”，又叫做“黍米玄珠”，又叫做“人参果”，不同的名字非常多，无非是比喻我身体中的“种子”，无非是比喻我身体中的“玄关”，无非是比喻我身体中的“太极”^[19]。

求学的人修炼到这里，千万不要犯淫欲。如果犯了淫欲等事，严重的必定死亡，轻的必定疯癫，能不警戒吗？

1. 性命：性指心神、本性、元神；命指精气、形体、元气。性命双修是内丹修炼的核心思想。
2. 玄关窍：即玄关一窍，先天一气发生、神气交融之关键窍穴。
3. 逆行：内丹修炼认为顺自然界生老病死为“顺行”，通过修炼逆转此过程，返老还童为“逆行”。
4. 胎原：指胚胎发育的初始原点，生命成形的基础。
5. 丹头：内丹修炼初成的成果，是继续修炼成大丹的基础。
6. 二八：比喻阴阳、铅汞的配合比例，如一斤十六两，二八即阴阳各半，和谐相当。
7. 三五：指东三南二合为五（木火），北一西四合为五（金水），中央土自为五，三者会合。
8. 采取：指及时采摄身中发动之先天精气（药物）归于丹田。
9. 药物：内丹修炼所用的原料，即先天的精、气、神。
10. 火候：修炼中运用意念、呼吸的强度、时机和法则，如文武火、进退、沐浴等。
11. 一阳：指身中阳气初动的时机，是修炼下手的关键时刻。
12. 凝神入气穴：将意念（神）专注于下丹田（气穴），使神气相交。
13. 巽风：指后天呼吸之气，内丹中用来鼓动炉火、催生药物。
14. 活子时：身中阳气自然发动的时刻，不拘泥于固定的子时。
15. 玄牝：语出《道德经》，喻指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根源，内丹中指产生先天之气的关窍。
16. 气穴：通常指下丹田，是藏气、炼气之所。
17. 颠倒颠：指内丹修炼中逆转常道，使坎离交媾、水火既济的功夫。
18. 真意：先天清净、无思无虑的意念，是调和铅汞、主持火候的关键。
19. 太极：宇宙万物未分之前的混沌一体状态。内丹学中，也指人身性命未分时的原始状态，是修炼的起点和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