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崩溃
随着国务院的雇员越走越多，美国在全球冲突中的外交立足点也开始松动。2017年7月，雷克斯·蒂勒森和特朗普总统在白宫为伊朗问题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遏制伊朗核发展协议是由蒂勒森的前任约翰·克里达成的，协议要求美国政府每隔90天就对国会认证一次伊朗遵守协议的情况。蒂勒森和特朗普二人正是在当时要做最新一次认证之前开的会。“我为什么要证明？[1]”据知情人士透露，特朗普当时不停地问。特朗普的两名强硬派顾问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和塞巴斯蒂安·戈尔卡（Sebastian Gorka）支持总统，坚称这项协议损害了美国的国家安全利益。
在外交领域，虽说蒂勒森看似对执行预算削减热情很高，但在一些政策问题上，他看起来又像是躺在地上用身体阻挡特朗普政府这架推土机一般。对于特朗普持续不断的质疑，蒂勒森的回应是，所有证据都表明，伊朗已经遵守并通过了国际调查人员的检查。这可激怒了总统。知情的消息人士透露，到会议结束时，特朗普已然大发雷霆。蒂勒森的一位发言人后来表示两人之间摊牌的说法被夸大了，总统对蒂勒森的意见表示“感谢”。但是即便如此，他也字斟句酌地承认，“不是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同意国务卿所表达的内容”。之后引述白宫消息来源的公开报道对会议做出了更简单的描述：“崩溃。”特朗普责令他的白宫顾问团队去找出替代理由，以便废除伊朗核协议。如果国务院不给他想要的东西，他就干脆绕过国务院[2]去解决问题。
自参加总统竞选以来，伊朗核协议始终让特朗普感到棘手。竞选过程中，他说过自己的“头号重点”就是“解除与伊朗的灾难性交易[3]”。在一次巡回拉票演说中，他对形成伊朗核协议的多边谈判给出了自己的解读：“你能想象吗？”他问道，夸张地朝麦克风方向点着头，宝蓝色的领带吊在脖子上晃着，像往常一样，比人们习惯的长度长出4英寸。他把手放到耳边，做了个哑剧打电话的手势。“你打电话给他们：‘我们听说你们正在制造核武器。’‘哦，好吧，让我们检查一下。’他们打来电话说：‘不，我们没在那里制造核武器，你个婊子养的笨蛋[4]。’”到了最后几个字，特朗普摆出口型但没有发声，就像课堂上坐在后排的孩子。迈克·蓬佩奥在获得中央情报局局长的提名后不久，发表了推文：“我期待着取消这项与全球最大恐怖主义赞助国之间的灾难性协议[5]。”蓬佩奥先是被任命为中情局局长，之后又接替蒂勒森出任了国务卿。特朗普自己也通过推特对伊朗做出谴责。“伊朗已经正式警告说要发射弹道导弹[6]，”他在一则推文中说，“应该感谢美国与他们达成的可怕协议！”然后他说：“伊朗正在玩火[7]——他们毫不感念奥巴马总统对他们有多么‘仁慈’。我可不会！”
伊朗人宣称，他们发展弹道导弹是为了自卫，与核协议无关。但是，西方列强对该国正在扩大的常规武库——以及以色列之类的近距离目标——也倍加关注[8]。伊朗的人权记录同样没有改善，就在特朗普和蒂勒森2017年7月就伊朗核协议认证一事激烈交锋之时，至少有三名美国公民因捏造的罪名遭到伊朗关押[9]。
尽管如此，伊朗还是在字面意义上遵守了这一协议。负责执行协议中严格核查条款的小组一再报告伊朗没有作弊。除美国之外，支持该协议的许多国家立场是一致的：没有理由开倒车。甚至其他国家当选的与特朗普同类的强硬派领导人也采取这种立场。“与伊朗的核协议存在争议[10]，但它在过去十多年里，也确实中和了伊朗获取核武器的可能性。”英国首相特雷莎·梅（Theresa May）坚持这样认为。她在此议题上的其他言论都比较强硬。
最初，特朗普继续认证伊朗是合规的。但每一次，特朗普政府都更清楚地表明他们很不高兴这样做。伊朗试射弹道导弹之后[11]，美国政府实施了一轮新的制裁，促使伊朗人声称是美国而非伊朗违反了协议的条款。2017年9月，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尼基·黑利被派到保守派智库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宣讲美国退出伊朗核协议的理由。几周后，特朗普开始公开威胁退出协议。“我们不会忍受他们对我国的所作所为，”他说，“他们违反了太多的条款，而且他们更违背了这一协议的精神[12]。”甚至雷克斯·蒂勒森也做到了步调一致，“在我们看来，”他小心地斟酌着词句说，“伊朗显然没有实现这些预期[13]。”
其他一些过往外交成就也得到了同样的待遇。特朗普退出了关于气候变化的《巴黎气候变化协定》，使得美国成为在叙利亚和尼加拉瓜之后第三个回避该协定的国家；然而叙利亚和尼加拉瓜后来改变方向，重新加入了这一协定。“无论谁认为世界问题可以通过孤立主义和保护主义来解决，”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谈到特朗普的决定时说，“都是在犯下巨大的错误[14]。”“这完全是美国领导层令人难以置信地向后倒退了一步，而且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听到它，”约翰·克里后来对我说，“外交部长们想知道总统是否曾费心阅读或理解过让我们最初做出承诺的《巴黎气候变化协定》。我们为什么要放弃谈判桌上的席位——尤其是为什么一个商人会这样做？反正超出了我的理解力。这样一来，其他国家就处在领先地位[15]，他们的行业将获得优势，因此赚取大量财富。这是弄巧成拙的，中国尤其会从我们的退出中受益。”
在美国驻北京的大使馆，知会中方美国将退出《巴黎气候变化协定》消息的任务落在了第二把手、职业外交官阮大卫（David H. Rank）身上。他反而辞职了[16]，结束了27年的外交服务生涯。他在《华盛顿邮报》上发表的“表白”实则是对美国当代外交的哀叹。“那些为美国人民效力的人，经常出于政治动机，被刻画成某种隔绝又可疑的神秘精英，对此我感到担忧；”他写道，“在复杂的世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专业技能时，专业技能却遭到贬值，对此我感到担忧。”最后，他写道：“在世界需要美国领导力这一点上，两党共识已受到侵蚀，对此我感到担忧……如果领导力不来自我们，就将来自其他国家[17]。”
特朗普在迈阿密小哈瓦那社区对古巴裔美国民众发表的一次讲话中，又宣布了另一项外交政策“大掉头”：取消上届政府与古巴签署的完全一边倒协议。这一决定在某种程度上只是象征性的：美国驻哈瓦那大使馆将依旧保持开放。但也有之前取得的进展面临逆转倒退的。美国人前往古巴旅行将再次面临更严格的限制，也被 禁止一份新清单上与古巴政府有关联的酒店和其他企业做生意。此举旨在严厉打击古巴政府[18]，但批评人士们认为，受伤最严重的其实是住宿加早餐酒店（bed-and-breakfasts）之类的小企业。一如此类政策掉头时的典型情况，国务院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可怜的WHA，”一位职业外交官说。他所说的WHA是国务院内表面上负责古巴政策的西半球事务局（Bureau of Western Hemisphere Affairs）。该部门本应由一位常设助理国务卿来主管，但该职位一直空缺，无人获得提名；而代理助理国务卿“直到当天才被告知古巴的政策变化[19]”。新政府似乎热衷于废除前任总统们留下的本已不多的外交成就。
其他案例则显示，特朗普时代由于混乱和失误，浪费了美国的外交领导力。这些案例所带来的影响已超越了国务卿个人以及国务院遭边缘化所产生的效应。这是由美国政治中一个独特的时代以及一位草莽推特狂总统的独特个性所带来的。但它也凸显了拥有强壮外交体系的重要性，以及缺乏这样一个体系所蕴含的危险。
总统的随性言论一再威胁到外交政策的微妙领域。“我们给了委内瑞拉很多选择，顺便说一下，我不会排除军事选择[20]。”特朗普2017年中表示。当时委内瑞拉正被政治动荡拖入困境。说话时，特朗普正站在新泽西州他自家经营的露天高尔夫球场中，两侧是蒂勒森（紧张地咬着嘴唇）和黑利（皱眉的次数似乎要打破世界纪录）。特朗普的言论引发了外交争议：委内瑞拉国防部长称其为“疯狂的行为”和“超级极端主义”，而白宫则拒绝了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的电话。这种强硬做法也可能是对委内瑞拉强势外交策略的一部分，但国务院拉丁美洲局的官员们表示，他们缺乏内幕信息或能力，无法在总统冲向外交对峙的时候适当缓和总统的态度。
特朗普在对与欧洲盟友的关系中也表现出类似的模式。特朗普上任后首次访问欧洲时，包括蒂勒森、国家安全顾问麦克马斯特和国防部长詹姆斯·马蒂斯在内的一群官员加班加点地工作，以确保总统对北约领导人发表讲话时提到美国对集体防御的承诺。这项承诺是被杜鲁门以来的历任美国总统都视为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然而经过助手们数月的仔细筹划，总算把这个概念妥善地安插到准备好的演讲稿当中后，特朗普讲话时一个临时起意[21]，脱稿发言，就把这句话漏掉了。他花了好几周的时间来纠正错误，那段时间对国务院的官员们来说无比紧张，要不断地检伤分类，忙不迭安抚受到惊吓的盟友们。
特朗普在朝鲜试射导弹问题上表现出的谨慎程度还要更低。2017年8月下旬，日本北部数百万人被手机上收到的一条警报信息叫醒，被告知朝鲜刚刚跨越日本上空试射了导弹。在这之后，特朗普发出了令人震惊的最后通牒：“朝鲜最好不要再向美国发出更多的威胁。”他再次从自己位于新泽西的高尔夫球场发出警告说，“他们将见识战火与怒火，以及坦率地说，世界上从未有过的实力[22]”。研究总统史的历史学家们表示，这是杜鲁门警告日本迄今，任何美国三军总司令所发出过的最具攻击性的言论。杜鲁门在使用原子弹轰炸日本广岛和长崎之前，曾警告日本“一场实际上从未有过的毁灭之雨将从天而降[23]”。当然没人能够弄清这一言论是不是特朗普故意发出的。这也恰恰是国务院区域事务专家们能够很好地帮助驾驭的领域，因为他们太熟悉复杂的美朝关系中都有哪些敏感引爆点了。但是如世人所见，没有任何专家参与提出过建议。“特朗普总统的评论是未经计划和自发的。[24]”一位高级官员这样评论这次风波。平壤立即威胁要进行报复，扬言要打击美国领土关岛。总统又在推特上加倍回击。“军事解决方案现已完全到位，目标锁定且弹药上膛[25]，如果朝鲜采取不明智行动的话，”特朗普写道，“希望金正恩能找到另一条道路！”
一个月后，特朗普第一次以美国总统的身份出现在联合国大会的绿色大理石讲台上，对朝鲜政权及其领导人做出激烈抨击。在观众中，白宫办公厅主任约翰·凯利（John Kelly）将军捂着脸[26]，揉着太阳穴，仿佛正经历生存危机。“美国有伟大的力量和耐心，”特朗普继续说道，“但如果它迫不得已，必须保卫自己或盟友，那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彻底摧毁朝鲜[27]。”
金正恩反唇相讥，称特朗普的演讲是“史无前例且粗鲁的无稽之谈”。并警告说：“我当然也绝对会用炮火来驯服这个精神错乱的美国老糊涂（Dotard）。”英语里Dotard一词特指年龄和神志健全程度，是个追溯到14世纪的古英语词语，金正恩用出来之后，马上就以病毒速度传播，引起轰动。（在朝鲜语里这个词译为“疯老头[28]”。）由于朝鲜继续采取公开言辞攻势，特朗普又发布推文反驳：“刚听到朝鲜外交部长在联合国发言，如果他附和金正恩[29]的想法，那他们存在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雷克斯·蒂勒森表达的论调却截然不同，他宣称美国政府已在与朝鲜政权直接接触。“我们问‘你们想不想谈？’”蒂勒森说，“我们与平壤有沟通渠道。”蒂勒森坚称他和总统在朝鲜问题上步调“完全一致”[30]。“总统对朝鲜的政策是在朝鲜半岛实现完全、可核查和不可逆转的无核化，而总统希望通过外交努力实现这一目标。”蒂勒森告诉我。然而蒂勒森这一说法很难与特朗普的推文基调一致。特朗普在蒂勒森刚刚宣布完对平壤的外交提议后，又发布推文：“我跟我们出色的国务卿[31]雷克斯·蒂勒森说过，他试图与金正恩谈判是浪费时间。”总统写道：“留着你的能量雷克斯，我们要做必须做的事！”
朝鲜紧张局势升级也使美国的盟友产生分裂。在德国方面，疲惫不堪的总理安格拉·默克尔[32]拒绝就德国是否会在与朝鲜的军事对抗中支持美国做出表态，而是一再呼吁谈判。“我反对这种威胁[33]，”她在联合国演讲后庄严地说道，“我代表自己和政府必须说，我们认为任何类型的军事解决方案都是绝对不合适的，我们要依靠外交努力，这必须得到大力实施。在我看来，制裁和执行这些制裁是正确的答案。但我认为在朝鲜问题上任何其他事情都是错误的，这也是我们明显不同意美国总统立场的原因。”
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朝鲜越过日本上空试射导弹之后发出警告，观点与特朗普更加接近，并摆出了对朝鲜外交努力连串失败的历史为证。“一次又一次通过对话解决问题的尝试都徒劳无功，”他说，“我们现在第三次重复同样的失败做法[34]，成功的希望在哪里？”
两种立场都对。一种外交在朝鲜失败了，但是，在那些最熟悉安倍晋三所指的几十年与朝鲜接触历史的人眼中，另一种外交也是摆脱世界上最危险对峙的唯一出路。
克林顿和小布什政府都在对朝鲜关系领域取得了相当大的外交进展。1994年，美国实际上成功地促成了一项无核化协议，其中平壤同意冻结和取消整个核项目。朝鲜后来购买了[35]高浓缩铀开发设备，但一些朝鲜外交方面的资深人士认为，是美国未能履行自己的承诺，才注定了无核化协议的厄运。在克林顿政府和共和党国会之间的政治斗争中，美国在建造轻水反应堆及向平壤提供燃料这两项承诺上都自食其言。小布什上任后干脆放弃，最终彻底终止了这项协议[36]。小布什的第一任期内，美国政府采取了一种更为好战的立场，将朝鲜政权列为可能必须诉诸核武器打击[37]的对象之一，并恢复了恫吓加谴责以对的局面[38]。
然而，在乔治·W.布什的第二任期内，康多莉扎·赖斯做出了新的尝试。她派出名叫克里斯托弗·希尔的职业外交官，去领导朝鲜无核化六方会谈。希尔曾作为团队一员，参与了理查德·霍尔布鲁克领导下的促成巴尔干地区和平谈判工作。“这届政府已经打了两场战争，”赖斯疲惫地告诉希尔，“所以现在我们得找些外交官[39]。”希尔和一群不知疲倦的外交服务人员投入了应对一场持续多年的挑战，其中就包括10年后在国务院大裁员中退役的副国务卿幕僚长尤丽·金。他们承受了连续数周离家、长时间环球飞行以及马拉松式地谈判12～13个小时的考验。朝鲜人是世界上最棘手的对手。即使在巴尔干半岛，也有过靠个人话题破冰的时候——孩子、孙辈、运动和业余等。可据希尔描述，虽然与朝鲜人[40]一起度过很多个紧张的夜晚，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几乎不认识他们。
起起伏伏中，希尔尝试着继承和发扬既往外交官们总结出的经验和教训，包括他在巴尔干地区时的老板所传授的。后来，在谈判进行到谷底时，霍尔布鲁克本人也到场[41]给希尔的团队打气。就像他后来在阿富汗告诉我的一样，霍尔布鲁克告诉希尔及其团队：他们正在书写历史，应该享受这历史的一刻。“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一次这样的经历[42]。”
经过几年走钢丝般的外交努力，克里斯·希尔终于在2007年的秋天，身穿连帽白色防护长袍，来到平壤以北大约两小时车程的一座已经老化的钚工厂，进行核查。厂内的粗管线已被锯成碎片[43]；美国和国际“拆卸人员”已在场监督；7个月后，朝鲜还将炸毁该厂内的冷却塔。这是历史性的时刻：自2001年以来，朝鲜首次停用了反应堆。
到最后，这还不够。平壤对其核活动进行了明显不完整的核算，然后对敦促他们采取更多行动的要求报以冷淡。但谈判留下了未来还有发展空间的可观遗产。与韩国关系中出现的裂痕也获得了弥合；与中国之间的合作得以建立，且达到了之前一度认为不可能实现的程度——中国是迄今为止在解决任何朝鲜危机过程中唯一最重要的参与者。
因此，当奥巴马政府重复小布什政府第一任期内犯下的错误，并完全放弃这些年取得的外交进展时，许多职业外交官都感到吃惊不已。“坦率地说，我认为真正发生的是，奥巴马政府看到了所有人在尝试解决朝鲜问题上的投入，无论是克林顿政府还是小布什政府，”希尔分析说，“奥巴马政府于是决定，‘我们还有其他优先事项，这件事情会在藤上枯死，是落实不下去的’。他们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44]。”我问希拉里·克林顿是否后悔放弃朝鲜问题。“没有，我们——”她有些结巴，“我们在任上时，克里斯·希尔依旧继续着他的谈判。” 我告诉她希尔感觉自己的努力被边缘化了的时候，她说，“我无法对此发表意见[45]，我不知道那回事，我对他的观点不会表示同意或者不同意”。我从未听过她的声音显得这么累。“也许他没感觉到白宫或五角大楼有（支持），”她继续说，“但我们在国务院肯定是尽可能地努力把事情推进下去。”
希尔和主持这项努力的其他外交官在一点上看法是一致的：外交仍然是前进的唯一途径。“如果我们走出了朝鲜局势[46]，那可能就是因为外交。”康多莉扎·赖斯说。在希尔看来，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与朝鲜进行更多的会谈——至少马上不会——但它必须意味着与中国展开密集会谈。“如果你在直接与朝鲜人合作问题上认真不起来，我完全理解，”希尔在唐纳德·特朗普于联合国大会讲话期间恳切地说，“至少对中国认真起来……那就是我认为我们需要有更多严肃外交的地方——我这样说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只是半夜通过推特发送信息，我们需要真正坐下来，严肃地讨论我们的共同利益。”中方赞同这一观点。到2017年，他们已开始公开呼吁举行六方会谈。中国一直希望与朝鲜保持良好的关系，而六方会谈是中国在不承诺切断与朝鲜关系的前提下，看起来负责任的一种做法[47]——这也是让技术娴熟的美国外交官团队可以进一步采取行动的立场。
这些努力能否成功仍然是个问号：特朗普在它们开花结果之前就强迫蒂勒森出局。相反，特朗普在与韩国代表团的会晤中，当场同意亲自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会面[48]，也震惊了盟友。这一消息在会议结束后被韩国方面几乎随意地宣布了出来。而蒂勒森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还在表示，美国“距离谈判还有很长的路要走[49]”，他在特朗普同意会晤的消息公布后对媒体表示，总统事先没有和他说过此事。蒂勒森的话没有让任何人感到惊讶。但据人们所知，特朗普也没有告诉任何其他官员。
白宫和国务院的工作人员忙不迭地调整路线。总统这一同意好比一记弧线球，打得大家措手不及。有人希望这能解冻关系，但外交政策机构中的许多人担心[50]，这一在没有更广泛外交背景支持下做出的突如其来的动作，可能被朝鲜看作对其核大国地位的承认。官员们担心，一开始就善变的特朗普可能不会听任他背后的外交团队指导任何谈判，而美国在该地区的外交职能除了规模缩小之外，已几乎看不到其他作为。在国务院，10年前由尤丽·金领导的那支规模可观的朝鲜事务团队如今已不复存在。特朗普就职一年后，甚至连一位负责东亚事务的常任助理国务卿都没任命。
美国放弃在外交和发展领域中领导地位的同时，世界其他国家并没有袖手旁观。全球外交力量的平衡正在发生变化。蒂勒森以国务卿身份首次访华期间，与习近平主席进行了会晤，二人坐在一模一样的灰褐色皮沙发上，背景是描绘中国优美田园风光的壁画：仙鹤在生机盎然的山谷和森林上空翱翔。他们都穿戴着相配的红色领带和深色西装外套，并且使用了相仿的语言，不免让密切关注美中关系的人士哑然称奇。习主席敦促美国[51]“扩大合作领域，实现双赢”。蒂勒森表示赞同：“美方愿意在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以及双赢合作[52]的原则下，发展与中国的关系。”
非专业的观察人士可能会忽略和错过这些措辞，但国务院及其他部门的亚洲事务专家立刻看到了不同寻常之处。蒂勒森几乎是复制粘贴了习近平先前的声明——就在几个月前，习近平曾表示希望特朗普总统坚持“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原则。这是习近平及其他中方官员在公开场合描述全球力量新平衡格局的诸多例子中最新的一个。中方按上述顺序界定的全球力量新平衡主张建立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即中国与美国处于平等地位，在台湾地区及南海领土争端等争议问题上，美方应顺从中方的意愿来解决。中国国内的媒体立即捕捉到了信号。“蒂勒森表达了美方对中美‘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原则的信守，而这正是北京主张的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核心内容”，《环球时报》在社评中写道，蒂勒森的语言会给美国在亚太地区的盟友留下承认中国与美国平等的印象。
美国国务院的几位官员告诉我，东亚和太平洋事务局（Bureau of East Asian and Pacific Affairs）中聚集了不少熟悉这些语言区别及含义的中国事务专家，但他们没有在蒂勒森表态前被征求过意见。相反，这次的陈述内容是由白宫起草的——根据数个白宫消息人士透露，是由贾里德·库什纳办公室起草的。国务院政策规划主任布莱恩·胡克对起草方信息的说法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表示亚洲局的一位代理官员也在蒂勒森访华的随行人员当中。我问：代理官员参与起草了这些陈述吗？
“我不记得了，”胡克说，“你也参加过这类随行，你懂的，它们没那么明晰。”
“蒂勒森是不是想照搬他们的语言？”我问道。
“他没打算照搬他们的语言。”
“但他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他——他会签发自己发表的每个声明。他相信双赢[53]，他相信中美可以合作。”胡克将蒂勒森对中国的态度描述为“以结果为基础”，并有意愿“反击中国任何伤害我们利益的行为”。但在一些职业外交官看来，由于顽固拒绝利用系统内的专业知识，这些目标已然受到破坏。亚洲局的一位官员表示，看着这次访问逐步展开，而且眼看着蒂勒森与大本营里通常在这些讲话上被咨询到的专家之间不做任何联系，就好像被锁在门外，眼看着狗狗热烈地撕毁家里的座椅面料[54]。
在美国外交官们面临预算削减的同时，中国的国库则逐年丰盈。北京将大量资金投入开发项目中，其中斥资1.4万亿美元在全球范围内建设基础设施的动议，即使考虑到通货膨胀因素，也足以让马歇尔计划相形见绌。中国在对外援助方面的支出目前仍然只是美国的一小部分，但成长趋势足以引人注目[55]。
在国际组织中，美国撤退的身后，中国的地位愈加突出。在美国提出削减其对联合国支出的同时，中国已成为联合国维和行动的第二大资助国。如今，中国派遣到世界各冲突地区中的维和人员，已超出其他四个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派遣维和人员的总和。此乃务实之举：中国获得了更大的国际影响力[56]，以及在联合国理事机构中得到了更多更好的任命。
“这是一个完全自残出来的伤口[57]，”约翰·克里说，“相比多数时间里占据公众讨论时间的许多其他议题来说，这让我担心得远远更多……” 中国不是国际英雄，但其发展轨迹是有意义的。对于今天在哈萨克斯坦出生的孩子来说，一个世界大国的领导力是显而易见的，而另一个则不再明显。现实是，从苏丹到巴基斯坦，与我交谈过的年轻人已经是在贴着明显中国商标的基础设施中长大的。如果中国能像其成长为经济大国一样，迅速成长为成熟的外交大国，那么美国就已然放弃了大国得以塑造世界的一种重要方式。
[1] Gearan，Anne，“‘Hethrewafit’：Trump’s Anger over Iran Deal Forced Aides to Scramble for a Compromise，” Washington Post，11 October 2017，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litics/he-threw-a-fit-trumps-anger-over-iran-deal-forced-aides-to-scramble-for-a-compromise/2017/10/11/6218174c-ae94-11e7-9e58-e6288544af98_story.html？utm_term=.0c4e86e19d9b.
[2] Winter，Jana，Gramer，Robbie and de Luce，Dan，“Trump Assigns White House Team to Target Iran Nuclear Deal，Sidelining State Department，” Foreign Policy，21 Jul 2017，foreignpolicy.com/2017/07/21/trump-assigns-white-house-team-to-target-iran-nuclear-deal-sidelining-state-department/.
[3] “Full Speech of Donald Trump’s Speech to AIPAC，” Times of Israel，22 March 2016，www.timesofisrael.com/donald-trumps-full-speech-to-aipac/.
[4] Diamond，Jeremy，“Trump Suggests U.S. ‘Dumb Son of a Bitch’ on Iran Deal，” CNN Politics，17 December 2015，www.cnn.com/2015/12/16/politics/donald-trump-iran-deal-rally-arizona/index.html.
[5] Nakamura，David，and Viebeck，Elise，“Trump Chooses SenJeff Session for Attorney General，Rep. Mike Pompeo for C.I.A. Director，” Washington Post，18 November 2016，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litics/trump-chooses-sen-jeff-sessions-for-attorney-general-rep-mike-pompeo-for-cia-director-transition-sources-say/2016/11/18/a0c170ae-ad8e-11e6-a31b-4b6397e625d0_story.html？utm_term=.828961f2e7c8.
[6] Parker，Ashley，“Trump to Iran：Be Thankful for ‘Terrible’ Nuclear Deal，” Washington Post，2 February 2017，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news/post-politics/wp/2017/02/02/trump-to-iran-be-thankful-for-terrible-nuclear-deal/？utm_term=.8c68545f04cc.
[7] Tweet from Donald J. Trump，3 February 2017，3：28 am.
[8] Parker，Ashley，“Trump to Iran：Be Thankful for ‘Terrible’ Nuclear Deal，” Washington Post，2 February 2017，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news/post-politics/wp/2017/02/02/trump-to-iran-be-thankful-for-terrible-nuclear-deal/？utm_term=.8c68545f04cc.
[9] Rogin，Josh，“The U.N. General Assembly Gives Trump a Chance to Confront Iran on American Hostages，” Washington Post，18 September 2017，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global-opinions/the-un-general-assembly-gives-trump-a-chance-to-confront-iran-on-american-hostages/2017/09/17/571e5884-9a52-11e7-82e4-f1076f6d6152_story.html？utm_term=.2a1ca4033041.
[10] Pasha-Robinson，Lucy，“Theresa May Warns Donald Trump about ‘Iran’s Malign Influence’ during Speech to Republicans in Philadelphia，” Independent（UK），26 January 2017，www.independent.co.uk/news/theresa-may-donald-trump-iran-malign-influence-philadelphia-republican-speech-a7548491.html.
[11] Morello，Carol and Gearan，Anne，“Trump Administration Sanctions Iran over Missile Test，” Washington Post，3 February 2017，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national-security/trump-administration-sanctions-iran-on-missile-test/2017/02/03/dfb101ce-4107-409e-ab45-f49449e92c1f_story.html？utm_term=.dc32d5c48c32 and Cunningham，Eric，“Iran Calls New U.S. Sanctions a Violation of Nuclear Deal，” Washington Post，3 August 2017，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middle_east/iran-calls-new-us-sanctions-a-violation-of-nuclear-deal/2017/08/03/f22d9464-7218-11e7-8c17-533c52b2f014_story.html？utm_term=.234b3e17e8d3.
[12] Morello，Carol，“U.S. Extends Waivers on Iran Sanctions but Warns It’s an Interim Move，” Washington Post，14 September 2017，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national-security/us-extends-sanctions-against-iran-but-warns-its-an-interim-move/2017/09/14/1d4ba5ee-9953-11e7-b569-3360011663b4_story.html？utm_term=.50c1d20aaa10.
[13] Wadhams，Nick，“Tillerson Says Iran ‘Clearly in Default’ of Nuclear Deal’s Terms，” Bloomberg，14 September 2017，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17-09-14/tillerson-says-iran-clearly-in-default-of-iran-deal-s-terms.
[14] Stanley-Becker，Isaac and Kirchner，Stephanie，“Angela Merkel Predicts Showdown with U.S. over Climate at G-20，” Washington Post，29 June 2017，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angela-merkel-predicts-showdown-over-climate-at-g-20/2017/06/29/76bf6678-5a84-11e7-aa69-3964a7d55207_story.html？utm_term=.fbe49000547c.
[15] Author Interview with John Kerry，21 November 2017.
[16] Morello，Carol，“Senior Diplomat in Beijing Resigns over Trump’s Climate Change Decision，” Washington Post，5 June 2017，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national-security/senior-diplomat-in-beijing-embassy-resigns-over-trumps-climate-change-decision/2017/06/05/3537ff8c-4a2e-11e7-a186-60c031eab644_story.html？utm_term=.c89251a58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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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Author Interview with State Department Official，1 June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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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Tweet by Donald J. Trump，23 September 2017，8：08PM.
[30] Author Interview with Rex Tillerson，4 January 2018.
[31] Tweet by Donald J. Trump，1 October 2017，7：30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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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Author Phone Interview with Christopher Hill，12 September 2017.
[45] Author Interview with Hillary Clinton，20 November 2017.
[46] Author Interview with Condoleezza Rice，3 August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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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Brunnstrom，David，“Tillerson Affirms Importance of Constructive U.S.-China Ties，” Reuters，22 February 2017，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us-usa-china-tillerson/tillerson-affirms-importance-of-constructive-u-s-china-ties-idUSKBN1602TL？il=0.
[53] AuthorInterview with Brian Hook，13 December 2017.
[54] Author Interview with Anonymous State Department Official，1 June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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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Author Interview with John Kerry，21 November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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