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智慧

中医到底是指什么？其实，指的就是使生命能够长生的工具。中国的传统医学强调的就是让生命健康、有序地向前发展。

在汉代，关于中医有两个定义：一个是在《汉书·艺文志》当中提到的“方技者，皆生生之具”；还有一个是在《后汉书·郭玉传》里提到的“医者，意也”。这是关于中医的两个非常著名的定义。

一 中医使生命长生

古代，中医被称为“方技”，在《汉书·艺文志》中它涵盖四个方面：医经、经方、房中、神仙。而现在的中医院校一般叫做“医药大学”，只是传授前两者，后面的两项就归属到道教养生中去了。

其实，这四项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简单来说，医经讲医理，是四项的基础；经方讲草本方剂的医理之用；房中就是不用自然而是用人来治病；神仙当然是最高境界了，讲气机导引和修炼。

古人把从事方技的人叫做“方士”，他们比现在的医生知识范围要广阔得多，不但要通医、卜、蓍、占，还得通天文地理，差不多是传统文化的全才。所以那时对“方技”的定义是“皆生生之具”，这个和现代医学的很多定义是不一样的。所谓“生生之具”，就是使生命长生的工具，它关注的重点是长生而不是疾病。

传统文化中，经常会出现一个词语，叫“长生久视”，就是说不管人活到多大岁数，都要眼不花、耳不聋，这是一个关于生命品质的问题。得老年痴呆症的人也可以活很久，可是他的生命品质不高，没有一个很好的生活状态。中国的传统医学实际上强调的是要让生命健康、有序地向前发展。怎么健康有序地向前发展，这是中医学一个很重要的内涵，也是我们经常会讲到的“养生”问题。

中国古代的“养”字，写得非常有意思，它的意思是指一个人赶着四只羊，在放牧。其实，“养”也有爱护和放牧的意思。因此，养生意味着要爱护自己的生命，然后我们还要牧养它。所谓的“牧养”就是让生命自由自在地生长，保持一种自由自在的状态。

养生首先是一种主动行为，而不是被动地把生命交付给他人，所以养生的前提是要先明生命之理。其次，养生不是单纯地指不生病，而是使生命品质获得提高。我们要记住，中医永远把质放在量的前面，一个人如果他得了老年痴呆症，即使他活到一百岁，那他病后的人生也是没有意义的。

二 中医是对生命的“心悟”和“心法”

关于中医的第二个定义就是“医者，意也”，这也是中医常常被诟病的地方。在西医看来，中医缺乏量化的东西，一个病人让十个中医大夫看，有可能出十个方子，有人说阳虚，有人说阴虚，这在西医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到底哪个是对的呢？一旦较起真来，那些大夫又含含糊糊，说不清楚，再来个“医者，意也”，真真会把人搞糊涂了。

其实，真正的大医所理解的“医者，意也”似乎更关涉直觉和悟性，把中医治病上升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超越语言之外的一种境界，它关注的是“心悟”和“心法”，而非实证。这个定义真的很中国化，它把中医和西医截然分开，就如同西方的油画与中国写意的不同，一个强调的是精准，一个在乎的是意境；于是，这个话题也把从事这两种工作的人给区分开了，一个是画匠，一个是艺术家。这个定义最早出现在《后汉书·郭玉传》里，第一个说这句话的“艺术家”就是东汉的郭玉，他说“医之为言意也”。

大医郭玉的故事

·郭玉看病规矩怪——有钱人必须装穷人

郭玉是汉和帝时的太医丞，给普通百姓看病极有疗效，但给富贵人看病时却疗效一般。汉和帝只好让身份地位高贵的妃嫔假扮成宫女，穿上穷苦百姓的破衣服，住到破房子里，如此这般，郭玉往往一针而愈。皇帝就问郭玉：“这是什么原因呢？”郭玉说：“医之为言意也”，治病时强调的是一种感觉，扎针尤其强调心神与手下的感觉，那些身份高的人的地位、气势摆在那儿，对医生持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自己会很不舒服，甚至会很恐惧，意念和想法就会受到干扰，就不能集中精神为病人看病。

·郭玉总结给富贵人看病有四难

郭玉说：“给位高尊贵的人看病，我心里就会非常紧张，而且这其中有四大难处：一难，他们刚愎自用，不容易相信别人。二难，他们吃喝玩乐、尽情享乐，不遵医嘱，不爱护自己的身体。三难，贵族女子都以窈窕纤瘦为美，身体虚弱；而且不管对症不对症，只肯用高级名贵的药。四难，他们好逸恶劳，四体不勤。加之我紧张惶恐的心态，给这种病人治病，自然会效果不佳。”

其实，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做医生都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本来生死大事就马虎不得，再加上这些外来的干扰因素，就更勉为其难了。

·郭玉神奇把脉——巧分男女

关于郭玉，还有一个故事，是说有一天皇帝想试验郭玉的脉法，就让“嬖臣美手腕者，与女子杂处帷中”，意思是找了一个手腕漂亮得像女人的手腕一样的男子，让这个男子和一个女子一起躲在帷帐之后，命这两个人各伸出一只手来，让郭玉把脉。郭玉把完脉以后，就觉得非常奇怪，他说这个脉象很怪，好像不是一个人的脉，而是两个人的。因为脉有阴阳、脉分男女。郭玉从脉法上一下就判断出：这两只手不是一个人的手。皇帝大叹郭玉医术之高，从此特别佩服他。

望闻问切素来是医家的独门绝技，现在的医生很少有会把脉的了，像郭玉这样的高手就更少之又少了，这种中医现状令人痛惜啊！

“医者，意也”的来源

郭玉说：“腠理至微，随气用巧，针石之间，毫芒即乖。神存与心手之际，可得解而不可得言也。”“腠理”是什么？从中医学的角度来讲，“腠理”指的是人们的肌肤腠理，其实也就是指生命。“巧”就是指医生的针灸治疗。

郭玉说生命是至微至妙的一个东西，如果医生要去医治人的生命，需要“随气用巧”，即医生需要根据自己的气去把握一切。在给别人扎针的时候，医生一定要小心谨慎，如果出现一点点问题，也会“毫芒即乖”，意思是说，医生出一点儿差错就会酿成很大的失误。“神存于心手之际，可得解而不可得言也”的意思是，神明介乎心与手之间，二者之呼应瞬息万变，心中明了，却用语言难以描述。

所以，凡大医与艺术家都有一比，他们都有神来之笔，都有超越语言、灵光闪现的瞬间，只不过医生手中的作品是更为神秘莫测、难以言喻的生命！其实，这世上，能说清楚的都是事，说不清楚的都是情和命啊！

大凡医生对“医者，意也”理解层面的不同，意味着他们医术的高低也会不一样。实际上，“医者，意也”涉及悟性、感觉和神明的问题，这是属于生命学中很高的一个层面。

在《黄帝内经》当中有一句话，叫做“粗守形，上守神”。西方医学强调的是“形”这个层面，即肉体层面，给人体的定义是——人是机器。所以现在很多人就像对待机器一样对待身体，总是想着怎么样去修理它。但是中医却不同，真正的中医强调的是气和神的层面，这个层面就如同“道”一样有着很多“共时性”的内涵，它真实不虚，却又无法言说……所以《黄帝内经》又说“粗守关，上守机”，真正高明的医生，都是守着神明，是用意念、悟性和用神来看病看人的。

·高明的医生把握的是生命最关键的一瞬间

所谓“上守机”的“机”在繁体字里，左边是个“木”字，右边的上面是两个类似绞丝的东西，下面是一个“戍”字。其中“戍”字实际上是一种手持武器的样子，上面的绞丝则代表了一个最原始的意象，就是脐带。

“机”就是指小孩子出生时，切断脐带的那一瞬间。如果这一瞬间人把握住了，生命就会为之改观，我们常说“抓住机会”、“把握时机”就是这个意思。脐带是沟通人体先天和后天的东西，一旦被剪断，就会形成肚脐，肚脐在中医里叫神阙穴，就是指人先天神明的缺失。所谓高明的医生把握的就是生命最关链的一瞬间。

·情感是不可以量化的

医生如何才能把出正确的脉？实际上，医生靠的就是在气脉搏跳的一瞬间对人生命的全方位感悟。这一瞬间的感悟是非常重要、非常微妙、不可言说的，它是一种感觉，是一种综合的东西，因此上医有上医的境界、中医有中医的境界、下医有下医的境界，他们之间的区别很大。

“不可言说”其实不是一种玄虚，而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体现。中国文化和西方文明有很大不同，西方文明定义某一件事物，永远是在强调这个事物“是”什么；而中国文化却是说这个事物“像”什么，是在说一个共性的东西。

比如说，众所周知，西医非常强调量化；而有人就认为中医在量化这方面是欠缺、不讲究的。其实，人生中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量化的。比如情感，有人会说“我非常非常高兴”，这个“非常非常高兴”到底有多高兴？说“我很生气”，这个“很生气”到底有多生气？这是没法量化的。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说“我永远永远爱你”，这个“永远”又有多远？这些情感、意念、感觉类的东西，是不可以量化的。中医自有其人文的一面，但在量化上也会有一些微妙的地方，这是我们对“医者，意也”的另一种理解。

“医者，意也”的体现

“医者，意也”体现在如下两个方面：把脉、扎针。

·把脉

比如《黄帝内经》说春天的浮脉是“春脉浮，如鱼之游在波”，这是一幅灵动阳光的画，即浮脉就像鱼游在波上一样。春天时，人的阳气慢慢地生发起来，而鱼从水底跃在波上的那一瞬间的情景，就像人体的浮脉一样。在教学生把脉的时候，我常会强调：一定要先培养自己对大自然的这种敏感性，然后自己才能够真正地体悟把脉的内涵。甚至有时候心念一动，人的气脉也会动，虽然是“鱼之游在波”，也会有不同的波，也会此波非彼波……

·扎针

现在我们会经常说到“针灸”，由于多方面的宣传，大家对中医、养生都很感兴趣，多少都会知道一些关于针灸的知识，对身体的主要穴位也有着一定的认识，可是上医在扎针的时候，除了注意穴位，他似乎更在意人的气血波动。

因为我们每个人的气血状况都是不一样的。气血有旺和不旺之分，相同的穴在不同人身上的位置可能就会不一样。

合谷穴正确的取穴方法

比如合谷穴，书本上教的合谷穴正确的取穴方法，是用大拇指中间的横纹，卡在另一只手的虎口棱那里，然后摁下去的地方就是合谷穴。摁下合谷穴，那里会有一种酸酸胀胀的感觉。这是一种很量化的取穴法。

但是如果人的气血非常不足，有厥症了，他的合谷穴可能就会比正常人错一个位置，可能滞后一些；而气血旺的人，合谷穴又可能会往前冲一段，就不在我们现在所取的这个点上，从而造成“上合谷”和“下合谷”之分。

这就是“医者，意也”。作为医生，必须能感受到气的到来，才可以扎下针去。所以在传统的针疗中，有一种说法就叫做“候气”，就是一定要等待气的到来，才能确定针扎在哪个位置。

曲黎敏生命智慧

◆这世上，能说清楚的都是事，说不清楚的都是情和命啊！

◆西医说“人是机器”，中医说“人是内景”，是一幅时间长廊里的画。

◆所谓的“牧养”就是让生命自由自在地生长，保持一种自由自在的状态。

◆“医者，意也”似乎更关涉直觉和悟性，更关注的是“心悟”和“心法”。

◆如何把出正确的脉？实际上，医生靠的就是在气脉搏跳的一瞬间对人生命的全方位感悟。

◆养生是一种主动行为，而不是被动地把生命交付给他人，所以养生的前提是要先明生命之理。

◆西方的油画与中国写意不同，一个强调的是精准，一个在乎的是意境；于是，这个话题也把从事这两种工作的人给区分开了，一个是画匠，一个是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