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从叶尔钦到普丁
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一日,比尔.柯林顿总统和波里斯.叶尔钦在克里姆林宫会晤。他们讲些场面话嘘寒问暖。之后叶尔钦切入正题,这个正题日后他会不厌其烦一再提起:美国能帮他什么,让他赢得夏天即将来临的俄罗斯首度总统大选。他敦促柯林顿不要「支持另一位和他打对台的共产党员。」柯林顿回他说:「别烦恼。」叶尔钦打蛇随棍上说:「我们花了五十年要朝另一个方向去,你要知道,比尔,你在俄罗斯选举中很有影响力。」柯林顿当然是想要叶尔钦赢,这没问题,但是,他担心的是,如果他公开干预俄国选举,会遭来反效果。他跟叶尔钦解释道,如果外国势力向选民喊话,选民往往会反其道而行。柯林顿告诉他:「我正在想办法,可以真的帮到你,而不会害到你。」他点明自己支持之意,「但要用最合情合理的方式,」而不要「反成为被人拿来攻击你的口实。」1
柯林顿已经走在这条险路上有一年的时间了。早在一九九五年五月,叶尔钦民调数字还只有个位数时,就已经跟柯林顿诉苦过,来年大选他「不甚乐观。」2所以叶尔钦从那时开始,就一直在游说美国总统来介入俄罗斯大选。柯林顿总统当时的副国务卿史特罗布.塔波(Strobe Talbott)告诉我说:「他老是这样:『救救我们,比尔!』」柯林顿总统一九九六年时的参谋长里昂.潘内达解释说,叶尔钦和柯林顿总统两人的情谊「非常坚固」且「非常坦诚」,也因为这样,在大选前,「叶尔钦直接跟柯林顿挑明了说他需要哪些帮助」,而且他们「决定要尽力拉抬他的声势」,只要是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国务院政策小组召集人詹姆斯.史腾堡就回忆说,每次听到叶尔钦拜托柯林顿干预俄国大选,他「最不安的地方就在于,他很清楚说出自己的需求,毫不含混,但我们却不觉得照他要的做,能帮得了他,所以这让人很困扰。」史腾堡也强调,叶尔钦是很相信民主体制的人,但是他却不明白,求外国势力援助选举这种事,实际上是坏了俄国的民主体制。史腾堡说:「有些叶尔钦的请求,我们完全不打算照做,因为那样做就是不对,就算我们觉得这有利于他选情,也不能做。柯林顿那时很努力在做的就是想让叶尔钦了解,怎样才是真正的民主价值。」3
但是,叶尔钦一心一意就是想要继续掌权。他心里盘算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北约,当时柯林顿总统一直想要扩张北约。4叶尔钦却在一九九五年五月间跟柯林顿建议说:「北约扩张的事,让我们先缓一缓,大约缓个一年半载或者两年。没必要在大选前搞得大家不愉快。」柯林顿很小心地跟他解释说,这件事可以有个双赢的结局。他说:「我跟他说的很清楚,我不会让北约扩张提前。我想在这次对谈让你安心。但我们两个也要小心,不要让外界觉得我们互相妥协。」柯林顿也承诺说他要帮叶尔钦「挡几颗子弹」,因为他不想要「看他受伤。」5
那次会晤中,叶尔钦还提出另一个请求:要柯林顿「送佛送上西天,让俄罗斯进入G-8高峰会。」因为美国是七国高峰会的成员(Group of Seven, G7),叶尔钦想要加入这个由七个民主国家组成的国际组织(加上俄罗斯就成了八国高峰会)。叶尔钦说:「这将在选前推我一把」。另一次会晤时,叶尔钦告诉柯林顿说,如果能让俄罗斯在七国高峰会于法国里昂举行的前夕加入该组织,「将会让我的选票多一成。」6柯林顿则承诺会帮忙,但在一九九六年初他却带回让人灰心的消息。他告诉叶尔钦说:「大家都想帮你们,但是,真相是,在里昂高峰会上不会有第八个国家参与。」但柯林顿还是向他承诺说「会让里昂为你带来成功」,方法是要让高峰会前「不会有不利消息传出,在你选前只会听到好消息…这肯定能对你选情有数倍帮助。」7
不只如此,叶尔钦还要柯林顿给他财务上的援助。他在一月间就已经给柯林顿打过电话,提到一笔国际货币基金会(IMF)给俄罗斯的数十亿贷款。叶尔钦跟柯林顿哭诉说国际货币基金会「延迟付款以及九十亿美国的信用贷款」,他请求柯林顿「帮忙稍微催一下该基金会,要他们早点付款。」柯林顿说他会尽力。8隔月,叶尔钦又催柯林顿「运用他的影响力」去游说国际货币基金会「把原本的九十亿美金追加成一百三十亿,好让他可以应付国内社会问题,因为这对选前的情势很重要。」9柯林顿还是一样说他会尽力,这还不能满足叶尔钦的胃口。叶尔钦在五月初又说:「还有财政的问题,进展的不太顺利。」然后他就不再客套了,催促柯林顿要他直接介入俄罗斯大选。他说:「比尔,为了我的竞选活动,我急需为俄罗斯贷到二十五亿美金。」柯林顿则建议他用比较间接的诉求:找国际货币基金,这类第三方的机构,要他们加快付款给俄罗斯。他说:「我会去和国际货币基金会商量看看,也和我们的友邦商量,看他们有什么办法。我觉得这是唯一的解决之道。」10
卡洛斯.帕斯瓜尔(Carlos Pascual)是当时白宫负责俄罗斯事务的主任,他说自己和同事针对叶尔钦要求直接贷款的事,进行了「长时间的内部讨论」。他说:「他们要现金。」所以柯林顿的小组针对是否要提供现金一事有了辩论,要暗中提供、公开提供,还是不要提供。结论则是几乎所有人都同意不要提供。帕斯瓜尔说:「这显然不会是俄罗斯方面想要听到的答案。」但是「这种直接提供现金给特定候选人的事」会给人「以不适当方式介入俄罗斯政治过程」的印象。帕斯瓜尔说,柯林顿总统于是决定,转命令赖瑞.桑玛斯(Larry Summers),当时的财政部副部长持续和莫斯科当局合作,促进俄罗斯的市场改革,以让国际货币基金会加快对俄罗斯的投资。11当笔者向桑玛斯询问到这段过程时,他说:「我不认为我当时的做法是在操纵俄罗斯大选。支持俄罗斯改革运动,并居中协助国际货币基金和俄罗斯的沟通,本来就是美国优先顺位要处理的事,我和我的同事就是在做这些事。」12
大选前那几个月,柯林顿总统回绝了叶尔钦多项请求,但还是不断给他支持。大选前最后几个月间,在美国的协助下,国际货币基金会给俄罗斯的那数十亿美金贷款终于核准了,《纽约时报》当时称此为帮叶尔钦「选举壮大声势」,13柯林顿对塔波说:「我非常想让这家伙赢,想到让我心痛的地步。」14在幕后,有许多美国私人顾问(有些许影响力)在提供叶尔钦选举的建议,也不断将最新消息告知柯林顿的政治顾问,再由他向总统转述。15其他美国方面提倡民主的机构,也公开运作。「在俄罗斯地方、区域、全国性的选举活动中,都可见由国际共和学会所训练的俄罗斯政治街头运动者参与。」国际共和学会一九九六年的年度报告就说:「代表民主候选人。」16不过,根据现有的证据来看,中情局并没有参与协助叶尔钦的竞选活动。柯林顿在对笔者谈他支持叶尔钦选举所用的手法时说:「我们没在偷来暗去。我只是觉得将自己政策的偏好说清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青睐叶尔钦,并没有什么不对,反正大家本来就知道。」柯林顿的参谋长潘内达进一步补充说,当时要进行秘密行动的风险太高了。他说:「总是会担心,万一要是中情局做的事被发现的话,可能反而会给对方带来反效果。」所以「小心为上,不要让这些事影响大局。」17
对柯林顿而言,俄罗斯一九九六年大选的第一轮真的是胆颤心惊。随着选举结果在六月十六日揭晓,他致电塔波要讨论大选。柯林顿说他已经「看过中情局在周四或周五所做的民调,从中显示(叶尔钦)明显领先(对手),双方是四成对两成八。」但是他「很担心双方差距正在拉近」。塔波和柯林顿讨论了将届的七国高峰会,要怎么让「峰会改名」藉此成为「叶尔钦的助力」。柯林顿一直很关心叶尔钦的选情发展,他对塔波说:「除非是我自己在竞选,我是绝不会这么投入的。老实跟你说,直觉告诉我,他一定会赢,因为他真的很想赢,这家伙是全力以赴,一心一意要赢。」18
同年七月,叶尔钦赢得第二阶段大选,得票数领先一成三,尽管大量报导说有选民舞弊的情事。塔波说这是「有根据的疑虑」,而选举有舞弊事件也「可能是有根据的事实」。19不过,尽管如此,看到结果出炉,柯林顿还是大感兴奋,他致电叶尔钦,不断重复地说他为这个朋友感到「骄傲」。柯林顿拿自己的竞选经历与叶尔钦的作比较,他说:「你从原本的低民调翻身,他们当初也说我是『谷底翻身』,这说法现在也能套用在你身上了,波里斯。」叶尔钦乐坏了,当然也满心感激。他对柯林顿说:「很感激你从竞选第一天到最后一天,讲的话都正好切中要害,没有发出错误的讯息过。你放心,将来你竞选时我也会投桃报李。绝不会干预你的内政。但我内心深处知道我支持的是谁,我希望谁赢。」20同年十一月,柯林顿总统拿下连任宝座。这时他告诉叶尔钦说:「因为你的竞选和我的竞选,我们有了历史上重要的一刻,来保住我们两国和全世界自由且和平的未来。」21
俄罗斯一九九六年大选重要的地方,不在美国帮了叶尔钦什么。其实过程中,因为柯林顿基本上是非常克制的,重要的地方在于,这两位领导人之间的互动发展。叶尔钦面对公开竞选,亟需柯林顿帮他一把,这因此让柯林顿占了上风。美国在七国高峰会、国际货币基金会和北约等国际组织都居领导地位,这些组织正是叶尔钦自认其未来政治生命所系。而这同时,像是国际共和学会和国家民主学会,则都正在俄罗斯内部持续进行改革。时任国务院参谋长的汤姆.丹尼蓝(Tom Donilon)就说:「我们在俄罗斯支持改革,而且是以非常公开的方式进行。」22对许多俄罗斯人而言,莫斯科对于华府这么依赖,其实是很丢脸的。在他们看来,民主似乎就是要向西方卑躬屈膝。《纽约时报》一九九一到一九九五年派驻莫斯科的史提芬.厄兰格(Steven Erlanger)就说:「当时美国散发出一种好像他们施舍了什么给俄国的那种感觉,这让俄国人深恶痛绝。」23
柯林顿总统当时主要顾问群其实心里都多少知道,虽然柯林顿的俄国政策是善意居多,但是却免不了有负作用。塔波就注意到当时有很多俄国人对于美国在俄国提倡民主,有一种反感,不喜欢自己国家的变化。赖瑞.桑玛斯后来当上了柯林顿总统的财政部长,他就说,美国可能一不小心在援助计划中,「误把俄罗斯当成了领救济的贫户」,「对一群不久前才视自己为超级强国的人民,不够尊重其尊严。」桑玛斯现在相信,当初北约军事扩张和美国在塞尔维亚的行动,可能多少表现出对俄国的这种不敬,让俄国人的尊严因此受到伤害,进而很容易就被小事激起报复心态,让他们对于市场、资本主义和美国都无法认同。」24
这其中对此最无法认同的一位俄国人就是乌拉德密尔.普丁,他在叶尔钦无预警辞职后,于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成为俄罗斯代理总统。25叶尔钦曾私下对柯林顿保证,他亲手挑选的接班人普丁是位「民主人士」、「有足够的体力和智慧来成就大事」、「了解西方」、又「胸襟开阔」。就任隔天,普丁就和柯林顿通上话,他对柯林顿说:「我们要私底下感谢您,因为您为美苏关系发展做了很多。」26
那普丁上任后会怎样呢?答案一开始并不明朗。柯林顿对叶尔钦说:「他很聪明。」27普丁是前格别乌干员,笑里藏刀当然是必要的本事。塔波后来才知道,二○○○年初他前去克里姆林宫拜会时,格别乌方面已经知会普丁:「塔波到了,他是我方的朋友。」普丁表情一沉,严厉回他:「我们在那边没有朋友。」28但在接见美方官员时,却又可见普丁笑脸迎人,态度可亲。他称塔波是「出色的外交官」,说自己从他身上「学到很多」,还赞许柯林顿「对于我国抱持开放且具建设性的态度」29他甚至还恭维说,柯林顿夫人未来政治前途大有可为。普丁在二○○○年十一月时说:「我要恭喜希拉蕊在纽约参议院竞选中获胜。」30
嘴上是一套,背地里却是另一套,普丁当时的作为,其实已经显示他的狡诈、固执和野心勃勃。就在叶尔钦辞职前不久,柯林顿就曾经要求当时任俄罗斯总理的普丁,在轰炸车臣方面要有所节制。普丁顿时理智断线怒答:「你要知道我们不可能袖手旁观,我不会进行大规模的轰炸,不会有地毯式轰炸。我们有健全的军事行动。你去听中情局的报告吧。」31二○○○年九月,普丁抨击北约对米洛塞维奇的塞尔维亚发动攻击。同年十二月,他毫不客气地跟柯林顿说,要他别忘了俄罗斯现在还是个「泱泱大国」。32柯林顿在会面后对此留下深刻印象,但也很担心。柯林顿在采访中对笔者说,普丁显然是「训练有素」、「强悍」、「非常有能力」,而且「表里如一,绝不作态,我喜欢这样」。问题是,普丁似乎完全「不在乎」俄罗斯的民主,也不赞同叶尔钦那种和西方领袖走得很近的方式。柯林顿这么一路观察下来,给他的结论是「普丁觉得我当初有占叶尔钦的便宜,藉此增强美国在冷战后世界的国力。」33
普丁可不是叶尔钦。他有自己的一套世界观、专长,以及很容易疑神疑鬼的特质。相对于前任,俄罗斯第一任总统叶尔钦挟西方自重,普丁一点也没有想要靠别人,只想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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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丁出生于一九五二年一个俄罗斯的工人阶级家庭,他成长于冷战时期,当时还叫列宁格勒的圣彼得堡。他和双亲并不特别亲,日后他曾抱怨说:「爸妈从不提他们自己的事。」虽然送他去学拳击、俄拳桑搏(一种俄式武术),之后又学柔道,但都是不情不愿。小时候普丁就梦想要进格别乌。他在二○○○年时就说:「还没毕业前我就一直想要在情报单位工作。」34
格别乌的秘密任务很吸引普丁。而且其权力也吸引他。他就曾赞叹道:「最让我觉得了不起的是,凭一人之功可以胜过一整支军队。一名间谍可以决定数千人的命运。」35
一九七五年普丁圆了他的梦想,进入格别乌。这之后好几年,他来往于苏联的国内工作和官方训练课程。服役十年后,普丁被派往东德的德勒斯登,在这里他学习干预大选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项技能:操纵人心。他说:「招收线人、蒐集情资、评估分析等工作,对这类行动很重要。就是要知道是谁在用什么方法进行什么工作,这点很重要。」普丁在东德时学会了分析外国政府的技能,他说:「我会蒐集政党的情报,了解这些政党内部和其领导人的趋势走向。」36
这之后发生了一九八九年的全民革命、柏林围墙倒塌、东欧集团瓦解。37还派驻在德勒斯登的普丁,看着抗议人群涌入东德国安局办公室、洗劫格别乌情报站(曾暗助西德总理威利.布兰特政权),心情大坏。示威者也来到格别乌在德勒斯登的分驻所,正好就是普丁被派驻的那一间。
他心想:「这些人群真的很危险,但都没人来保护我们。」当普丁的团队向外求援时,回覆的讯息很明确:「莫斯科方面没有命令的话,我们不得妄动。莫斯科一直默不作声。」普丁这次的经验,其实正可见克里姆林宫的一惯作风。历史学家乌拉迪斯拉夫.祖波克(Vladislav Zubok)写道:「看到铁幕在一九八九年那么轻而易举的倒下,真的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这还不只,苏联当局对此事的不以为然和自满心态、以及苏联在中欧各国所散发的种种示警和威胁意味,也同样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普丁和其同僚在这样的势态下,只能急急忙忙地把手边的格别乌档案焚毁灭证。最后,包围格别乌办公室的群众终于散去。38
普丁在一九九○年离开德勒斯登时,他的想法和人格已经基本定型了。过去十五年来他一直在格别乌任职,那段期间,他是以情报官员的身份学着在世界上生存的:也就是要操纵别人的想法和说谎、颠覆,并且以带着什么事背后都有阴谋的想法来看待世界。格别乌作为美国中情局的对手单位,长久以来就在世界各地操纵着各国的选举。普丁本人虽然没参与这些行动,但他却研习过格别乌执行这些活动的方法,这包括要左右人心、用最简单的方法达成最大的功效等等。当时的训练让他把美国视为天敌,尤其是中情局。而且因为巧合,让他第一手见证了群众示威有办法推翻封闭社会中的政权。
东欧阵营的瓦解,让普丁内心从此蒙上阴影,因为他内心深处一直把自己的价值和苏联紧紧绑在一起。他日后曾说:「要是当初苏联不要那么快就撤出东欧的话,就可以避免掉很多的问题,我希望当地能有别的政权取代原有政权。可惜都没有人提出别的替代方案。这才是让我心痛的地方。就这样放弃然后看着一切烟消云散。」39普丁的出身属于苏联社会里保守的边缘阶层。格别乌的领袖历来就反对戈巴契夫在国内推动的改革,甚至还曾在一九九一年八月企图发动政变,还好被叶尔钦居中化解。四个月后,苏联就解体了,而叶尔钦也因此成为独立的俄罗斯联邦建国的第一位总统。40
普丁随后返回圣彼得堡,在这里投入政界成为政治人物,之后迁往莫斯科定居。然后他的仕途就平步青云一路高升,一九九八年,他成为苏联联邦安全局(联安局)(Federal Security Service, FSB)局长,联邦安全局就是转型后的格别乌。一年后他就被任命为总理了。41这段期间,都是由叶尔钦在掌政,为未来的俄罗斯规划了蓝图,并在不久后交给普丁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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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叶尔钦任内,俄罗斯的秘密情报单位改了新名字,但还是跟以往一样的铁杆风气。约翰.赛佛一九九○年代大部份时间都驻守莫斯科,担任中情局官员。结果就被联安局装了录影监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看他的行动,窃听他和谁通话。他的情报站只好大费周章安排,才能每隔数月和苏联方面的合作管道见上面。赛佛说:「我们被跟踪和骚扰的程度,跟在冷战时没有两样,叶尔钦用意可能是好的,但他的情报单位作法还是跟以前一样凶狠,视美国人为敌人。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并没有随着国家开放而有所改善。」黎昂.佛特(Leon Fuerth)是当时美国副总统高尔(Al Gore)的国安顾问,他说,白宫方面知道俄罗斯情报单位对于叶尔钦推动透明化和民主化的努力,出现了日益高张的反弹声浪。42
但是美方还是不为所动,努力要推动俄罗斯走上市场经济和民主治理的道路。佛斯说:「我不认为,当时对于美国可以只手改变了俄罗斯的未来,有任何的幻想成份在。然而,话说回来,苏联垮台,则像留下一张白纸一样,但这白纸可能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白,但在叶尔钦的领导下,俄国的确展现出诚意,想要成为一个『正常化』的国家。」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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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林顿总统深知这个民主化工程之巨大程度。毕竟,俄罗斯过去经历了沙皇时代和共产统治,是完全没有民主化的经验,所以当时就认为,要让俄罗斯进入西方国家所组成的这个大家庭,就需要外界提供一些援助。美国、七国高峰会、国际货币基金会因此汇了数十亿的美金给俄罗斯,主要就是为了强化其经济发展。44柯林顿总统连任期间担任美国国安副顾问的詹姆斯.史腾堡就说:国际级的机构是「我们可以用来让俄罗斯采纳我们要的经济改革的杠杆。」一九九六年叶尔钦获选连任后,他曾对柯林顿说,「我现在要靠你支持和领导」,藉此他敦促美国企业「前往俄罗斯进行大规模投资。」45
但是在一九九八年八月,俄罗斯的经济进入危机。柯林顿总统怪自己之前做得不够。柯林顿同月飞往莫斯科的专机上,曾对几位手边的顾问说:「国际货币基金会和多家银行为俄罗斯做的根本就九牛一毛,想想他们面对的问题有多大,风险有多高。」他又说:「我们告诉他们,俄罗斯要进行重大、严峻的改革,但他们不仅主菜没端上来,连甜点都没出现过。」46俄罗斯在那风雨飘摇中,见不到一个明确的未来。柯林顿又说:「要是俄罗斯经济走坏,不可小觑其对美国国安的影响,以及对全球经济的影响。要是能让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让钱留在俄罗斯,发挥一些正面的作用,那我们就要多做一点、加快脚步,比现在做得更多更快。」塔波当时问柯林顿说,他这样的想法,是否等于是俄国版的马歇尔计划。柯林顿的回答是:「没错,规模就跟当初一样大。我绝对赞成马歇尔计划,但金援一定要到位。」47
问题是,叶尔钦没能实现这个计划。一九九○年年代,贪婪、贪污、舞弊瘫痪了俄罗斯的政治情势,根据詹姆斯.史腾堡所言,这成了柯林顿推动更多金援俄罗斯的最大阻力。因为大家都不知道,金援的钱会被谁拿走。赖瑞.桑玛斯解释道:「要是金援的钱进到俄罗斯,却在某瑞士银行的帐号中凭空消失,或是流入某寡头独裁统治者企业中,那什么事都推动不成了。」48
叶尔钦发展起来的民主体制是空心的,只见议会疲软、贪污四处,还有寡头独裁阶级。他拿国家资产卖给有钱的菁英阶级,以便筹措他二度选举的经费,谣传说,一九九六年叶尔钦的选举是靠舞弊胜选的。俄国联安局也始终保留着格别乌时代的基本架构、态度和威权。49再加上叶尔钦酗酒成性,让跟他搭配的人很难信赖他。塔波在一九九八年八月告诉柯林顿说:「在我要出门搭上这班飞机前,中情局的医生才刚告诉我,叶尔钦没按时服用血压药,尽只是喝酒,因为他听别人说,这样有助血压稳定。」接着他对柯林顿描述了叶尔钦这个人:「顽固、有抗压性、叛逆、强悍,不轻易放弃」,但同时也是「百病缠身、虚弱、怪癖的浑蛋。」柯林顿听完后说:「他虽然是百病缠身、虚弱、又怪癖的浑蛋,却是我们的浑蛋,对吧?」50二十年后,里昂.潘内达回忆道:「你看,这不是在开玩笑的:叶尔钦有他的问题,酗酒又喜怒无常说变就变。但话说回来,他这人我想大家也都感觉得到,代表了未来俄罗斯的新气象。」51
叶尔钦辞职后,他让俄罗斯陷入了危急的不确定状态。二○○○年时中情局的副局长约翰.麦克洛夫林就说,俄罗斯的民主那时是「一团糟」,差不多就是「无以复加了」。其他人则说的比较客气。佛斯说:「他是有民主体制,但是很混乱,根扎的不深,但算是有了。」但是,继任的普丁接收的是一个还具可塑性的国家。柯林顿就对笔者说「当时莫斯科当局已经可以感受到有问题即将发生」,这些问题是肇因于俄国「左派的老共产党员」、「右派的极端国族主义者」、「不可信赖」的金融体系,以及缺乏「具制度化的民主势力」。柯林顿接着说,但「我原希望可以透过这些人来让俄国进步,我当时尽最大努力,我就常跟别人说,不管叶尔钦有哪些缺点,他依然是比起其他人来,好上许多的最佳人选,可以赢得大选管理俄罗斯,我至今依然相信此点。」52
柯林顿几位最高阶的顾问现在说,当初想形塑俄罗斯的未来,是太天真。其中赖瑞.桑玛斯尤其认为自己和同事「当初夸大了自己的能力,自认为可以改变莫斯科的命运。」他补充说:「俄罗斯在被共产党统治七十年,再加上缺乏民主型式、市场经济的传统,这等等所带来的挑战难度之高,我认为这状况真的比我们了解的严重许多,所以我们当时真的对于自己的影响力太过乐观。当时在俄罗斯的变化,主要还是取决于俄罗斯政府和其人民的想法,而不是光靠我们对于金钱流量的控管所能决定。」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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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一年时,叶尔钦和柯林顿都已经下台了。普丁这位职业情报员出身的总统,现在肩负为俄国这个前超级强权规划未来命运的重责大任。他一旦掌权,就一步一步有计划地拆解叶尔钦一手建立起来、峞峞可及的民主架构。他先是系统性地操弄人民的想法。官方将俄罗斯的电视台收归国有,这原是人民资讯来源的中心,现在则由克林姆林宫掌控,用它来散播假讯息、打压群众、广播一些看似真实生活的假象。前俄罗斯电视制作人彼得.波莫兰谢夫(Peter Pomerantsev)就写道:「电视是唯一可以统治这个国家,让其一致、不至分崩离析的力量。」普丁同时也搭到了俄罗斯经济爆炸的年代:从一九九九年到二○○八年,俄罗斯的薪资每年增加十点五百分比,这让普丁在国内的地位声望更加稳固、也让他可以把俄罗斯的民主归零,却不致遭致民怨反击。54卡鲁金这位前格别乌的将领就说:「普丁是典型的苏联时代格别乌产物,不是史达林时代的,是再晚一点的时期,他的工作就是要把螺丝栓紧,然后监视所有人。」55
普丁一边让大众转移注意力,一边则悄悄在巩固自己的权力、累积自己的财富。二○○五年,一家莫斯科为主要据点的研究机构发现,俄罗斯企业每年要付超过三千亿美金来贿赂,比起四年前足足增加了十倍之多。56到了二○一四年时,俄罗斯当地前百分之一富有的人口,拥有该国百分之六十六点二的财富。世界主要的经济体中,俄罗斯成为贫富差异最大的国家。57普丁和他的亲信,大发利市。俄罗斯人赛给.罗杜金(Sergei Roldugin)是普丁的心腹大提琴家,他海外的帐户中,藏了数十亿美金在其中(这是所谓的巴拿马档案所揭露的,这份文件在二○一六年初出现,普丁说这是美国在背后指使对付他的阴谋。)58顶尖的俄罗斯专家凯伦.戴维莎(Karen Dawisha)把普丁的权力结构形容的非常贴切,她说那是盗贼集权统治(kleptocratic authoritarianism)。戴维莎写道,普丁想要强化俄罗斯的方法,「不是瓦解叶尔钦所发展出来的寡头政治体系」,「而是要将原本独立于国家、且比国家更强大的寡头政治国家,改造成法人社团式(corporatist)的结构,让掌权的寡头们听命于国家官员。」59
但是在这样的贪污氛围中,普丁其实活在他一九八九年遭遇的恐惧中:他时时担心着有一天示威者会冲进克里姆林宫,推翻他的政权。普丁是否真的有必要担心俄罗斯会发生道地的革命,这点颇有争议。毕竟,一方面可以看出,他的国内满意度调查一直都能维持在高点。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到二○一六年时,只有百分之十四的俄国人认为国家的经济有改善。对于普丁所有的政策,选民最不满的就是,普丁未能改善俄国严重的贫富不均问题。60正是基于此点,让普丁相信,人民暴动将会推翻他的政权。一向就相信阴谋论的他,长久以来就怀疑美国会在背后支持这样的运动。61
普丁这种疑神疑鬼的个性,或许可以追溯到叶尔钦的时代。前中情局官员约翰.赛佛就说,俄罗斯内部深信一九九六年大选中,柯林顿以不当的方式暗助叶尔钦当选。中情局干员史提芬.霍尔在一九九○年代被派到俄罗斯,日后升任该局驻俄罗斯情报站主管的他说,叶尔钦对于柯林顿的依赖,让普丁放不下心,普丁对这种情形的结论是「和所谓的民主政体打交道,不过就是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试图削弱伟大俄罗斯的阴谋。」所以后来等普丁当上总统后,他就一直「和情报单位保持密切关系」,因为「他们打从叶尔钦时代就怀着恨意」,约翰.麦克洛夫林这位前中情局局长记得当初就是这样。62
普丁于是在当选总统后,就把美国怎么支持各国草根运动来对付强人统治都看在眼里。二○○○年米洛塞维奇的下台,大出克里姆林宫意料之外。前中情局官员道格拉斯.魏斯就说,俄罗斯的国安体系「全都睡着了」、「完全没注意到」塞尔维亚的大选。他说;「俄国没有涉入这次大选,也没跟上脚步。」部份原因是因为莫斯科当局「当时没办法知道」中情局会涉入这次大选,要不然,普丁一定会「攻击」中情局的行动。魏斯笑着说:「俄国一定会对我们的病毒下药解毒的。」史提芬.霍尔当时驻守在巴尔干半岛担任情报站主管,也同样说普丁和身边顾问,一定会将中情局的行动曝光,「要是他们能够作得够具说服力的话」,但他们自己「还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63
塞尔维亚大选六天后,柯林顿致电普丁。柯林顿说,反对党显然是赢了,但米洛塞维奇想要进行第二轮投票。柯林顿说:「最好还是劝米洛塞维奇下台,但我觉得你是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因为米洛塞维奇是由俄罗斯背后撑腰的。普丁东闪西躲不肯正面回答,最后才说,第二轮投票好像无可避免。柯林顿越来越不耐烦,就说:「我还想问你另一个问题,要怎样才能够把他赶下台?」普丁一副状况外的样子,或者是他装出来的,他问柯林顿说:「你是说要拔掉他?」柯林顿答:「没错,他会怕下台吗?」64
接下来的几天,抗议米洛塞维奇的声浪越来越高,普丁依然不为所动。随后他发了一份声明,说自己「正在关注…在与苏友好的南斯拉夫悲剧情势的发展。」一直到十月六日,米洛塞维奇辞职当天,普丁才终于承认了该大选的结果。美国国务卿麦德琳.欧布莱特气炸了。她说:「俄国根本就没有尽到当时应尽的责任。」65莫斯科这边,议员们则高喊这是西方策动的政权更迭。史提芬.霍尔说,当米洛塞维奇下台时,普丁显然脑中想到的是美国,然后说:「我被你们阴了。」66
普丁不喜欢的是,美国照着自己的样子在打造其他国家。普丁在二○○七年时说:「没错,近年来,似乎大家都在跟我们说:我们在等你们,我们欢迎你们加入我们的大家庭,加入我们文明的西方大家庭。但是,首先,你们凭什么自认你们的文明就是最好的?」67
美国推翻集权统治者的方法之一,就是军事干预。二○○三年,美国带领联军入侵伊拉克,罢绌了该国长年的独裁者海珊。普丁不满道:「要摧毁这样的小国似乎很容易,但是那余波荡漾、无穷后患却是一直到现在,让我们都没办法收拾的。」68之后二○一一年北约部队又协助罢绌了另一位独裁者,利比亚的格达费(Muammar el-Qaddafi),他死在叛乱士兵之手,这些人先是殴打他、鸡奸他,最后才射杀他。69普丁称北约的行动是「中世纪的十字军之征」,还问说,是否现在全世界的「腐败政权」都即将面临类似的攻击。70普丁说:「美国积极介入毁灭这些国家体制。你们知道这会导致什么样后果吗?」71对普丁而言,答案就是政变和混乱。
在普丁眼里,最具威胁性的美国干预行动,并不是空袭或是部队入侵。他也不相信美国军队会对拥有核武的俄罗斯进行轰炸。但是他深信,美国有办法藉由煽动群众示威,来针对他的政权。二○○四年乌克兰大选,在普丁眼中就是证据。普丁当时有他属意的乌克兰候选人,美国则挹注了数百万美金到该国,以让选民受到选举教育洗礼和政党训练,并且进行关键的出口民调。这种二次计票,显示出正式票选中有大规模的舞弊发生,因此造成了「橙色革命」,并进而拥立了魏克多.尤申科(Viktor Yushchenko)这位亲西方的政治人物。历史学者安.艾波鲍姆(Anne Applebaum)写道:「普丁疑神疑鬼的个性,因为二○○四年乌克兰所发生的橙色革命而更严重,而利比亚革命则让他看到更可怕的景像:街头暴徒、在西方的支持下,追捕独裁者并加以杀害,而且数个月前,他还一副一切大权在握的样子。」72
普丁觉得到处都有人要害他。他领导的国家在经济、军事或是合作的友邦数量上,都无法与美国匹敌。但他并不用真的和美国一较高下。只要想办法破坏美国、然后削弱他就好。而在数位时代,他找到一样好方法可以达成这个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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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有计划地一步一步干预西方国家大选以前,普丁先拿他的邻居下手,测试俄国在数位上的能耐。二○○七年,爱沙尼亚拆掉了一座悼念二次大战阵亡俄国将士纪念碑。俄罗斯盛怒之下,对爱沙尼亚发动了长达一周的网路攻击,让爱沙尼亚政府官网、新闻网站、银行入口网站全都因此关闭。隔年,俄罗斯结合传统和网路多重方法,入侵乔治亚这个前苏联共和国之一。73但在当时,美国的政府高层都以为,普丁应该只是想要维持自己在邻国的控制。记者大卫.桑格(David Sanger)写道:「爱沙尼亚和乔治亚的情形,是俄国第一次使用网路攻击的方式,来瘫痪对手,或是让其不知所措。」但是,相对的,华府这边却因为「想像力不足」,让他们无法采用同类型的攻击。74二○○八年,受到总统任期限制的普丁,转换职位成为总理,开始用他的影响力来控制俄国政局。
二○一一年是普丁政治生涯的转捩点,他宣布他要再度竞选总统。任何对于俄罗斯会出现民主体制的奢望,就此灰飞烟灭。普丁没让俄国人有机会选择自己想要的总统,并成功地将注意力转移到外部敌人:美国身上。75
二○一一年十二月四日,俄罗斯举行国会大选,全国却因此陷入紧张情势。美国在这次大选前,洒了数百万美金,给多个民间社团,包括俄罗斯唯一一个独立选举监票单位「俄罗斯之声」(音译:葛洛斯)(Golos)。76俄罗斯之声成立的目的不在影响选民投票意愿,而在阻止普丁让自己当选。
对于普丁这样的集权统治者而言,大选监票机制就已经算是外国势力干预他的选举,因为这会让在选票动手脚的事曝光。随着十二月四日逼近,俄罗斯之声报告说,发现数千起选举不法的情事。普丁则不满道:「所谓的资金受赠者」正在干预俄罗斯的内政,国家监察机构于是介入调查俄罗斯之声。投票日当天,投票所监票人都纪录到猖獗作票给普丁的统一俄罗斯(United Russian)党投票舞弊事件。数千俄罗斯人走上街头,高喊「普丁是小偷」。数百人因此被捕。77中情局莫斯科情报站主管史提芬.霍尔,亲自到街上和这些示威者交谈,但其实美国大使馆有提醒他们,这可能会被普丁逮到藉口,说是中情局在背后策动街头运动不利于他。但霍尔不以为意,他说:「不管怎样他们都会有话说的。」78
对普丁而言,这就是美国要不利于他的阴谋。俄罗斯之声则是帮手,刺激了示威者。之后时任国务卿的希拉蕊.柯林顿又煽风点火。当时希拉蕊是美国最知名的政治人物。身为前第一夫人、又曾当选参议员,她二○○八年还差点赢得民主党的总统提名人资格。她在国务院时,支持白宫和俄罗斯关系归零重谈的政策,同时还痛斥克里姆林宫的政策,尤其是俄国对乔治亚的作法。她在二○一○年告诉乔治亚的观众说:「对俄罗斯的行动,我们始终反对,且不断加以谴责,我们认为那是错误的行为。最不该的就是入侵并占领了乔治亚。这不是场面话,我们支持任何提供你们所需支援的行动,好让你可以面对你们认为来自俄国的威胁。」79
希拉蕊和普丁两人一直就看不对眼。她接受笔者采访时说:「我和普丁见面时,他就老是充满防御性,一副好像你们女人不懂的样子,跟我讲些我已经知道的东西。」她认为,普丁这些动作是因为她对俄罗斯本来就不信任,再加上普丁本人「对世界就抱着男女不平等的态度。」另外,希拉蕊也主张应该以军事介入,处理格达费的政权,而格达费在二○一一年十月的惨死,也让普丁心里深深感到不安。80
二○一一年十二月,希拉蕊接到有关俄罗斯国会大选「公然舞弊」的报告,这让她决定要公开表态。她在十二月十五日这天公开谴责道:「应由公正单位,对大选不法和舞弊事件,进行全面调查,以还俄罗斯选民公道。」因为,在自由、公平、透明的选举中,负责任的领导人,应该负责让选民「投出的每一张票」都正确呈现在投票结果上。81
但在普丁眼里,这已经是在政治上和他公然开战了:希拉蕊这是在煽动人民起来向他示威抗议。普丁随即在十二月八日指控说,她帮俄罗斯「某些激进社运份子定了调」,还「给他们发出开战讯号」,而示威者「听到她的讯号后,在美国国务院的支持下,就积极投入示威了。」82他逮到机会好好给希拉蕊迎头痛击,但其实目的只在把国内的不满舆情,转嫁到外国势力身上,希拉蕊就成了这个代罪羔羊。希拉蕊猜到普丁的用意,知道他是在利用她来掩饰自己的不当行径,转移注意力。她对笔者说:「我不认为俄国的大群街头示威人潮和我有关,我觉得普丁的指责全是在演戏,但因为示威人群太多了,让普丁胆怯。」83
到了十二月十日,数万名俄罗斯人参与了冷战结束后,俄国最大的街头示威活动。84中情局副局长麦可.莫瑞尔说,这些抗议让「普丁不注意到都不行了」,因为他本来就「怕死了」人民起义,他觉得这一定是「美国策动」的行动。不过,对于普丁的想法,中情局的看法跟希拉蕊不同。中情局内的分析师认为,在那个点上,希拉蕊简直就是集普丁最讨厌和惧怕的美国特色于一身。史提芬.霍尔说,在普丁眼中,他深信这一切就是「一名美国有权有势的人,想要在莫斯科的街头,发起颜色革命,这真的惹到他了。」85
希拉蕊和普丁之间的关系,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越形恶化。两人之后的第一次碰面时,希拉蕊斥责普丁不该把莫斯科抗议事件怪到她头上。希拉蕊对我说:「我告诉他:『不是我做的,总统先生,是您自己的百姓。』」普丁不相信。之后,二○一二年六月,墨西哥的二十国集团(G20)上,普丁和欧巴马、希拉蕊约好见面,却足足迟到四十五分钟。希拉蕊说:「我告诉欧巴马,要是换作是我,就会取消会面。普丁这样我是不可能等他的。」后来等到普丁到达了,她记得「也不是让人满意的会面。」当年稍晚,在海参威会议上,普丁干脆直接拒绝见希拉蕊。她说:「他连话都不跟我讲了。」(后来两人在晚餐前短暂会面,因为晚餐时两人的位置在隔壁。)我问希拉蕊,现在回头来看,会觉得当初如果和普丁搞好一点,会比较好吗,她毫不后悔,说:「我想(示威游行)当时可以不要说话吧,但我不想这样。」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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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丁对外斗希拉蕊,对内可没放松控制。在二○一二年重登总统大位后,他马上就动作起来,要重新整顿国内政局。艾伦.贝瑞(Ellen Barry)当时是《纽约时报》派驻莫斯科办事处的主管,他说:「一等普丁重掌政权,原本美国在俄国提倡民主所建立的一切基础,就都灰飞烟灭了。」因为「俄国人眼中看到的,是斩钉截铁的这个意思:这是他国寄钱来,破坏克里姆林宫对人民的控制。」87同年九月,俄国外交部长赛给.拉夫洛夫(Sergey Lavrov)告知希拉蕊说,克里姆林宫要驱逐美国国际开发署,而该署当时每年都会在俄国花五千亿美元,用在民主和人权的工作上。约翰.麦肯(John McCain)参议员称这项决定是「对美国的侮辱」。同年十二月,原本都接受国际开发署大笔拨款的国际共和学会和国家民主学会,也被迫退出俄罗斯。普丁同时也盯上好几个示威者用来联络组织的网路平台,透过签署法案,他授权联邦执法机关,将这些网站强制关闭。88
到二○一三年时,因为另一波草根暴动的出现,普丁脑海里幻想的影子战争就更严重了。这次发生的地点是在乌克兰,其抗议的目标则是维克多.雅努柯维奇(Viktor Yanukovych),他是前一任总统尤申科的继任人,普丁在二○○四年支持过他,而雅努柯维奇也跟尤申科一样立场亲俄。因为一连串的示威、加上政府的扫荡,造成反对雅努柯维奇的抗议越演越烈,到最后成为真正的革命事件。但在普丁眼里,这只是阴谋,因为从冷战结束后,美国人就一直进入乌克兰。89而且,随着抗议情势越演越烈,许多美国官员像是助理国务卿维多利亚.纽兰德就一直在基辅的反对阵营间拜会其领袖,也和雅努柯维奇见面。普丁的顾问赛给.葛拉齐耶夫(Sergei Glazyev)就炮轰美国,指责其「单方面且粗暴地介入乌克兰内政。」二○一四年二月初,俄罗斯情报单位透过网路,释出一通他们拦截到纽兰德的电话通话内容,当中纽兰德讨论乌克兰政府的未来情势。这个行动非常的具攻击性且出其不意,纽兰德告诉我说:「我知道自己被窃听,但是没想到他们竟会觉得我很具危险性,到有必要摧毁我、把我干掉的程度,这真的是过奖了,为我把情报层级拉到这么高。」90
俄国用网路骇客和释放讯息作为攻击手段的方法,预告了其将来的发展,但在当时,并未能阻止乌克兰追求改变。乌克兰抗议声浪始终没有散去,之后在同年二月十八到二十日之间,乌克兰秘密警察对示威群众开火,十多人因此被射杀。雅努柯维奇这下威信荡然无存了。隔天当群众冲入他寓所时,他已经先一步逃离基辅。雅努柯维奇逃到东乌克兰后说:「今天的事件,主要就是破坏公物、抢劫,还有政变。」普丁于是派遣特别部队前去接雅努柯维奇,之后他就一直流亡在俄罗斯。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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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示威者跟俄罗斯示威者一样,都是在网路上集结的,这一点让普丁起了警觉心。二○一四年一位俄罗斯的记者就写道:「他被迫要思考网际网路在示威过程中的角色。」这让普丁「起了戒心」,于是他决定要「把网路纳入控制。」92在雅努柯维奇逃离乌克兰后,普丁就把网际网路称为「中情局计划」。二○一四年四月,俄国最受欢迎的社群媒体平台「维接触」(VKontakte),其执行长宣布下台,该公司交由克里姆林宫的支持者全面接管。五月份,普丁签署一份法案,要求每天超过三千流量的部落格要跟政府登记,并且不得匿名贴文。国会议员同时也通过法案,要求网路平台要将俄国用户的资料储存在俄国境内的伺服器。93另一方面,政府情报员则让假情报充斥各网站,以混淆、控制大众。94克里姆林宫把国民思想当成对手,展开了计划缜密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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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一年到二○一四年所发生的这两件抗议事件,让普丁怀恨在心。在他心中,美国先是在俄罗斯国内暗助群众运动,之后又在他的邻国点燃革命之火。他曾经问一名美国记者梅根.凯莉(Megyn Kelly):「你们国家怎么会去鼓励乌克兰政变呢?怎么会去做那种事?美国都正面承认,自己为了这件事花了数十亿美金。」普丁厌恶当前的状态:华府随自己高兴去影响他国政情,而莫斯科只能唯命是从。他说:「就因为你们带来民主,就可以随意去干扰各个国家,我们却不行,这就是冲突的起因。敬人者人恒敬之。」95
普丁现在站在一个交叉路的起点。他不想重蹈前人在一九八九年时的覆辙,就像他当时说的「没有提出别条路的可能」,结果东欧阵营垮了、不久后苏联也跟着垮台。从他的观点来看,美国操纵的魔手无处不在:推翻像雅努柯维奇和米洛塞维奇这样的领导人、攻击像伊拉克和利比亚这样的国家、在乌克兰和俄罗斯这样的地方提倡民主。二○一一年到二○一四年的美国国务副卿威廉.柏恩斯(William J. Burns)就说:「他总是高估了我们,认为那些事都是我们的阴谋,但那其实只是他个人对世界的诠释。」96对普丁而言,所有美国在海外的活动,都以同一个目标为中心:藉由获得影响力来把俄罗斯踩在脚下。他脑中的世界就是一个零和的世界。华府赢了,莫斯科就输了。97俄罗斯想赢,只有回击。
但更重要的是,要了解在普丁心中什么叫赢。他没有列宁的野心,想要用共产主义推动全球革命。普丁相信自己被锁在一个权力斗争的场子里,对手是美国,这战的不是意识型态。所以原则并不重要;只有影响力才是一切。有分析家认为,普丁的目标是要重建苏联,这想法是错的。他不可能重建那个控制半个欧洲的超级强权。单是靠强化俄罗斯,他再怎样也不可能超越美国,所以他只剩下一个选项,那就是减少美国在全球的影响力,方法则是在美国的盟国中动手脚,分化他的选民。里昂.潘内达说:「他们的主要目标就是要制造不稳定、尤其是被他们认为是竞争对手的民主国家。」98
普丁想要让美国和其盟国放弃其国际主义,改成国族主义,放弃开放、改为封闭、放弃包容、改为排斥。要完成这个任务,最说得过去的方法,就是要在民主国家中支持集权想法的候选人,并加大这些国家中的分裂。对普丁而言,这个策略有很多附带好处。可以让俄国人民看到民主的模式功能不彰,不值得羡慕,这做法跟当初格别乌刻意安排的仇恨罪如出一辙。在美国他破坏社会的凝聚力,破坏华府领导的能力。而此举则可以在全球,为他创造增加影响力的机会。一些成效出色的民主国家,往往和美国站在一起。而像欧盟、北约这类的国际机构,主要是靠共通的自由价值观在维系其连结,这也强化了美国在全球的势力,让俄罗斯无法霸凌落单的欧洲国家。如果可以颠覆民主国家,那普丁就可以破坏美国所领导的机构,反制美国所提倡的民主体制,而在这过程中,莫斯科就能够靠着削弱美国的国力,而在国力上有着相对的成长。
普丁因此决定,莫斯科要再次朝全球的民主国家下手。麦可.莫瑞尔就说:「要是你觉得这一战是与美国的殊死战─普丁就是这么觉得,那就要把所有精锐派上用场。」99只是,普丁能用的精锐不多:他没有经济资源或是盟邦网路可以资助他,让他公开进行不自由任务。他也缺少使用核武的能力,更难以动用军队。仅剩的,就只有一项资源:骁勇善战的情报单位,这些人都是他的老长官旧部属。俄国的军事情报单位「联邦安全局」(FSB)以及俄国军事情报局(GRU),他们的新武器是网际网路。卡鲁金说:「从很多方面来看,普丁其实是找回苏联时代的老方法,就是操纵其他国家的人心、情绪,当然,还有选举。」100
于是秘密干预选举的行动又回来了,只是这次是针对数位时代作了调整。普丁身为训练有素的格别乌官员,这时就重新找上他在格别乌中的徒子徒孙,要藉他们之力暗中破坏美国和其他民主国家。他藉网际网路来强化一些老式的战略。普丁最亲近的顾问之一乌拉迪斯拉夫.苏寇夫(Vladislav Surkov)就在二○一九年二月间记载到,在「毁天灭地」的一九九○年代之后,俄罗斯展开了「对西方的情报反攻击」。苏寇夫又说:「事实上这次的攻击更为勐烈:俄罗斯要操纵他们的大脑,而被操纵的人却不知该怎么处理自己被人弄乱的意识。」101
这时华府因为恐怖战争而把注意力放到别处,所以完全没料到普丁的攻击和高招。从一九九九年到二○○五年期间担任美国国家安全局局长、二○○六年到二○○九年时又接任中情局局长的麦可.海登就说:「俄罗斯这场大戏,我们居然没注意到。我们一心一意在对抗恐怖主义、反扩张。我以中情局局长的身份,去了五十多个国家,但却没一次踏进俄罗斯…要是我对中情局局长任内有什么过错应该忏悔,那就是我没提防到普丁。」102
但普丁则早就已经紧盯着美国。现在他就要用他手边现有的资源,悄悄破坏全球的民主体制。乌克兰军队总参谋部部长顾问吕波夫.齐布斯卡(Liubov Tsyulska)就说:「这是为了要打散西方国家的团结一致。一个国家要是没有盟国或支持者,俄罗斯就比较容易挑拨分化。一旦社会出现分化,那就更容易遭将之一一击溃。」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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