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列宁登场
一九五二年，时年十七的奥列．卡鲁金（Oleg Kalugin）刚从苏联高中毕业，他想要探寻生命的意义、探险世界，也在寻找打倒资本主义的机会。所以他就加入了苏联秘密情报组织格别乌。接下来的六年，卡鲁金前往列宁格勒和莫斯科的间谍机构接受训练，之后迁往美国。他奉派长驻纽约，直到一九六四年时遇到一些事情，奉派转往华盛顿首府，在此一直工作到一九七○年，最后升任情报站副主管。（他谎称是爱发问的外国特派员）。之后他回返莫斯科，升上反情报单位主管，最后在一九七四年成为格别乌史上最年轻的将领。据卡鲁金对笔者的描述，他的任务是要渗透「世界各国的情报和国安机构，而首要之务就是美国。」1
二○一九年夏天某日，我在马里兰州洛克威尔市（Rockville）访谈了卡鲁金四小时，此处距白宫约十六英里远。卡鲁金的家很朴实，就座落在当地一处宁静的社区。他家的墙上挂着画和纪念品，其中有一张他和前中情局局长威廉．寇比（William Colby）的合照，还有一本书上有另一位中情局前局长麦可．海登（Michael Hayden）的签名。普丁上任以后，卡鲁金就对他的政权屡次发言批评。而普丁对他也同样很感冒：二○○二年，俄国法庭在他未到场的情形下，判处卡鲁金叛国罪，监禁十五年。2卡鲁金平静地说，当时要是他待在别的国家，普丁一定会下令暗杀他。
但现在卡鲁金得以坐在家中客厅，有好多秘密干预外国大选的故事等着跟我分享。他说，俄国干预行动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很久远以前，远至苏联建国伊始。对俄国当局而言，不管谁当政，外国大选都是扭转该国走向的良机。民主国家领导人轮替，基本上就是给了外国干预的良机。卡鲁金说：「我们在全世界各地的手段就是，提供金钱，支持亲俄候选人，只要他愿意在选后改变该国外交和内政。」3
苏维埃政权在百年前就首次在他国大选中动手脚。历史学家东尼．祖德（Tony Judt）主张冷战早在一次大战后，就已经出现在欧洲，起源是俄罗斯皇室垮台后，列宁获得政权，莫斯科共产党和西方民主国家出现了冲突。4列宁一直对美国不信任，在秘密行动方面保有相对上的优势：美方当时采孤立主义，在承平时期，并未设外国情报机关。苏联则不是这样。5当时的美国只管自己，列宁却已经放眼全球。他的巨大野心是要让其他国家的共产党都获得政权，推翻旧政权，从而抹去各国的边界。透过秘密干预大选的动作，可以达到他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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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资助候选人，应该是暗中干预他国大选最古老的方式。这让受惠政党可以更成功吸引自己的支持者、催动支持者投票，也容易操弄群众。一九一九年三月，列宁在莫斯科举行了一场会议，就成为日后这类干预行动的基础。这场高峰会上，来了二十多国的代表，他们成立了「共产国际」（Communist International, Comintern），这个跨国组织的任务是要结合全世界的共产党，推动海外革命。列宁在会议中对各国代表说：「尤其是在西欧大部份国家，扩展苏维埃体制是最重要的任务。」当时唯一列席的美国公民波里斯．莱恩斯坦（Boris Reinstein）说：「美国是最适合发起社会主义革命的国家。」6列席的各国代表虽然各个资源有限，但都共同设定一项重要的目标：颠覆国际体制。
纽约时报一九二○年的一篇头版报导写道：「（共产）国际的目的就是要在全世界推动革命和共产主义。」同年，苏联红军向西迈进，共产国际第二次会议吸引了来自三十七国、两百多名代表与会。7列宁准备要推翻世界了。
共产国际的任务在当年众所周知，但其资金则始终成谜。现在我们知道，共产国际部（Department of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在幕后，秘密下达指令、宣传、派送资金给各国共产党。是苏维埃当局提供的资金。拿钱手软，列宁当然要大家乖乖听话。列宁在共产国际会议上说：「拿钱的人给我听好，一定要彻底执行（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所下达的指令。」8从一九一九年春起，共产国际共资助了包括美国、匈牙利、捷克共和国（Czechoslovakia）、德国、义大利、南斯拉夫（Yugoslavia）、奥地利、波兰、荷兰和英国等国的共产党。9
但全球性的共产革命却没有因此唿之欲出。共产国际发动早期行动的同时，波兰和苏联边境的士兵不断在交战。一九二○年八月，苏联红军在波兰首府华沙战败，列宁进军欧洲的军力受挫。里加条约（The Treaty of Riga）强制苏联要划出明确的国界。西方民主国家也无意放弃民主体制，改用列宁的共产体制。苏维埃当局为了吓阻外国势力阻挠他的行动，乃让苏联情报单位散布夸大其军力的不实消息。10在这种欺敌政策下，列宁在一九二四年一月逝世，完全不知道这样的共产主义实验，将来会发展成什么样。
列宁的继任者约瑟夫．史达林（Joseph Stalin）一开始禁止外国共产党和该国的社会民主派结盟。这个政策后来不攻自破。在议会民主政治中，政治人物往往要靠结盟才能获得权力，要是坚持意识型态的纯正不染，就等于是坐视敌对者壮大，孤立自己。比如说，一九三二年七月和一九三三年三月德国两度进行大选，就因为德国共产党不愿意和该国的社会民主党（Social Democrats）站在同一阵线，而导致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的国家社会党赢得选票。11
眼见希特勒崛起，让共产国际改弦易辙：开始在选举上支持反法西斯的盟友。在一九三五年共产国际第七届大会上，它公开支持反法西斯政党人民阵线联盟。这让它之后赢得部份胜利。西班牙的共产党，透过其共产国际代表，向苏维埃当局要求「支付先前承诺的金额…以便投入（一九三六年）的大选」，并加入「人民阵线」（Popular Front）联盟，因此得以在该年大选胜出。12法国共产党的资金有四分之一来自共产国际，其「人民阵线」结合了共产党、社会主义党、激进党，也同样在一九三六年赢得大选。一些国家的非法共产团体，也获共产国际暗助，当时的义大利和德国共产党，就都拿到共产国际走私入境的资金。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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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如此，共产国际还是不能如愿。当时全世界各国的共产党，除了中国以外，其成员都无法超过三万。14在两次大战中间，苏联干预大选的阴影，与其说是具有左右政局的实力，倒不如说是纸上谈兵。历史学者欧德．阿恩．魏斯塔（Odd Arne Westad）写道：「当时对于共产国际的期待，是因应世界局势对于战争和殖民压迫而来的。」苏维埃之所以能夺得政权，就是回应燃起全球革命的唿声而起；共产国际的出现就是要执行这个任务。但，就在各国政府渴望能获得共产国际介入之际，观望的态度却逐渐转变为恐慌。美国在一九一九到一九二○年间，出现了首度的「红色恐惧」（Red Scare）。15数年后，同样的危机也出现在英国。
一九二四年英国大选前四天，《每日邮报》（Daily Mail）刊出了一封信，署名人是葛里戈里．齐诺维叶夫（Grigory Zinoviev），他是当时共产国际的头头，这封信据称是要寄给英国共产党的（该党长年接受共产国际的资助）。16光凭信件内容去判断的话，会觉得该信就是直接介入他国事务的铁证。信中要求共产党官员要「竭尽所能促成」苏维埃政府和英国首位工党首相朗西．麦唐纳（Ramsay MacDonald）之间签署条约，并「煽动英国无产阶级大众作乱」。《每日邮报》以「社会主义首脑的内战阴谋…而麦唐纳先生有意将我们的钱借给俄国！」为标题。17
一旦秘密干预行动被揭发，受益者就必须出面扞卫清白，不论他是否真有求助于该国的干预襄助。因为齐诺维叶夫暗助工党，右派很自然就将麦唐纳打入俄国扶植的羽翼，认为工党受到外国势力的指使。麦唐纳不得不站出来为自己的政治生命说话，他在大选前两天说：「我只能说：就我所知，这封信的来源谁都有可能，任一个头脑再简单、老实的人去推断，我都不可能躲得掉嫌疑，所以不该由我来下结论，但这整件事难道不是政治阴谋吗？」18
麦唐纳没说错：历史学家现在认为齐诺维叶夫那封信，可能是伪造的。至今，那信究竟出自谁的手笔还是个谜。但在一九二四年当时，真相未明，所以保守党就赢得了那次大选，工党则将败选归咎于共产国际对英国政坛的公开干预（虽然当时包括泰勒〔A. J. P. Taylor﹞等学者都很确定工党本来就不可能赢得大选）。19不论这封信是否左右了选情，但选民肯定为此被撕裂。麦唐纳的对手将工党定位为苏维埃的同路人，而工党的支持者则认为是蒙受不白之冤、对他们不公平。因为秘密干预被揭露，造成了全国舆论两极化。然而，即使在百年后的今天，这封信的影响力依然荡漾英国政坛。前英国外交与联邦事务处（British Foreign and Commonwealth Office）的首席历史学者吉尔．班奈特（Gill Bennett）就写道：「这份文件，可能根本就没有过原稿，更几乎可以确定不是出自齐诺维叶夫的手笔，其影响却始终在英国政坛荡漾着，尤其是影响着工党的政治走向。」20
各民主国家都以为共产国际相当强大，但其实它是外强中干。虽然公开唿吁各国发动世界革命，共产国际其实是虚张声势。共产国际没有强大到可以帮共产党员在各国取得政权，但是它却有办法在民主国家里制造不和谐。光是靠着一封信，就在英国政坛投下震撼弹。但共产国际自以为对他国的影响，其实不是没有付出代价的：这让苏维埃政权在国际舞台上遭到孤立。各国胜选的领导人在当时都对共产国际有戒心，连带的也对史达林有戒心。
随着希特勒让德国国力变强，莫斯科需要国际盟友。可是共产国际这边已经让英国和美国在内的民主国家都感到反感了。列宁当年的产物反而成了史达林头痛的包伏。奥地利政治理论家法朗次．波肯诺（Franz Borkenau）就在一九三九年时敦促道：「这下子，只有靠俄国自己亲手解决掉共产国际，才能向国际证明，它决心戒除干预外国政权，藉此才能重返国际，和其他民主国家平起平坐，扞卫共同的理念。」21
史达林却不这么做，他在当年八月和德国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德军和苏联红军于是携手进犯、瓜分、进而吞并了波兰。英国和法国为此对德国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此展开，但是造成这场战争祸端的德苏互不侵犯条约却没有因此延续下去。一九四一年六月，希特勒背叛了史达林，入侵苏联。于是法西斯主义再次成为共产党的敌人。史达林转而与民主国家结盟，提供给共产国际的资源越来越少，也就「无法再提供海外共党援助。」22
史达林最后终于在一九四三年废止了共产国际，以此向美国示好。史达林当时对路透社说：「解散共产国际是对的，因为…这一来就可以证明希特勒政权是说谎，苏联当局根本就无意干预他国政权。」23但是，希特勒并没有说谎。苏维埃当局本来就一直在干预外国大选，日后也没停过手。共产国际不是错在它的秘密行动，而是错在它明目张胆的使命，这吓坏了二战时苏联的盟友，所以才会导致其被废除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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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世界大战让史达林获得了列宁想都想不到的丰收成果。两次大战期间，苏联紧抓自己的地盘，透过共产国际资助外国共产党，但这些共产党在当地多半不合法也不受欢迎。苏维埃当局颠覆他国的能力在当时相当有限。但二次世界大战让不可能成为可能。战前四强：纳粹德国、日本帝国、英国、法国到战后要不是百废待兴就是国力大衰，国际政局一时的权力真空，给了苏联和美国大好机会，趁势而起。
红军在二战结束后，行军前去接管柏林的一路上，顺道占领了东欧各国，这些国家纷纷成为苏联干预大选的实验室。战后，这些东欧国家多半举行选举制度，但苏联把手伸进这些国家，影响之深根本没有竞选可言。当年共产国际的势力来自其名声响亮，战后苏联行动的影响力则靠这些行动本身的范围、规模以及野心。东德的统一社会党（Socialist Unity Party, SED）的竞选活动由苏联指挥，该党是由东德共产党和社会民主党（Social Democrats）结盟而成。当年的一名苏联官员就说：「所有统一社会党的决定，一定要经过苏维埃军政局高层（Soviet Military Administration）的同意。」苏维埃这边则用各种手段来支持统一社会党的竞选活动，像是纵容该党领导人擅自印行一百多万份的选举传单和海报。但一九四六年十月，统一社会党的大选成绩却还是未能如苏联当局预期，因此苏联就采取更激烈的干预手段，随即采取了逮捕、恫吓以及威胁等行动。一九四七年十二月，苏联强迫统一社会党的劲敌，基督教民主联盟（Christian Democrats）领导人雅各．凯瑟（Jakob Kaiser）辞职。凯瑟就此流亡西柏林。24
同样的情事也在其他国家发生，苏联都一律混用秘密和公开的干预行动，来左右原本该自由的他国选情。一九四七年波兰大选前夕，多名反对党领袖遭到逮捕，共产党官员更伪称一名反对党候选人已经身亡，士兵则进驻投开票所监控开票过程。由苏联所支持的「民主阵营」大获全胜，部份原因是因为投票数被动了手脚，全都灌到了胜选方。25同一时间，匈牙利共产党领袖马第亚斯．拉考西（Mátyás Rákosi）使用了所谓的切香肠手法（salami tactics）狠甩对手。一九四七年二月，苏联士兵逮捕了支持度高的小农党（Smallholders Party）的总书记贝拉．柯瓦次（Béla Kovács），该党其他党员则被迫流亡海外。同年夏天的匈牙利大选，数十万选民的名字被剔除在投票名册之外；还有数千人则因为遭到恫吓而不敢前去投票。到了投票日，成队的军人还一区一区的视察，有些人开着苏联的交通工具、毫不遮掩地朝票箱灌票。最后当然是由共产党胜出，就跟在波兰、东德的情形如出一辙，从此这些国家就被共党一党专政。26一直要等到四十多年后，这些国家才能真正享有公平竞争的选举。
苏联对这些国家大选干预的行动之明目张胆，可以说是无人能出其右。红军在这些国家的驻扎，助长了这些干预行动，得以各种粗暴的手段进行，像是逮捕贝拉．柯瓦次这种作为。但是其他的技俩像是篡改投票名册、篡改得票数，以及散发文宣等等手段，始终都是苏联干预他国大选的主要方式。
美国的政策制定者当初也担心红军会得寸进尺，越过柏林侵犯西欧国家。史达林则完全没打算要有所作为以卸除美国的忧虑。一九四七年十月，在解散共产国际四年后，他又创了另一个跨国机构，明显就是以统一各国共产党为目的。这个被称为「共产党和工人党情报局（共情局）」（Communist Information Bureau, Cominform）的机构，讲起话来非常不客气。在该组织一份公报中，它斥责美国人是「帝国主义好战份子」，意图「夺取白人优势美国世界的主导权、奴役他国及其人民、破坏民主体制并制造新战争。」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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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共情局是会吠的狗不咬人。这个组织很少开会，也缺乏资源、权限，或是支持他国政党的基础设备。列宁时代的共产国际一心向外，试图煽动全球革命，史达林时代的共情局则一心朝内，其目的是要协助他巩固对东欧各国控制。28苏联当局此后乃转而使用其主要情报单位，即日后更名为格别乌的国家机构，来干预海外大选，而不再假手国际机构。29
从美国的角度来看，东欧落入苏联之手是个警讯。史达林的计划在当时还看不清楚，乍看似乎并没有不当行径。前格别乌将领卡鲁金就说：「当时的构想就是最终要让苏维埃体制扩展到全世界。」30美国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一直袖手旁观，但到二战后则不由得他不做出决定，是否要在海外担负领导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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