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采取守势
欧巴马团队迟迟不进攻，还在衡量着该如何出手的同时，就已经是挨打的份儿了。敌方锁定的是美国的投票系统。时任白宫参谋长的丹尼斯．麦唐纳说：「我们把主要防御攻势都摆在了投票基础设施上，就只关心一件事：选举公正性，选举能否举行、顺利举行、人民对于投票结果是否有信心，投票结果的正确性、计票不遭人质疑。所有的政策都以此为中心来制定。」莉莎．摩纳可则说欧巴马的目标很清楚：「唯一优先：能否让人民在投票日投出自己的一票？」1
而这所有行动居中协调的一位就是杰．强森，美国国土安全部部长。二○一六年时，强森是华府重要成员，在这之前他一直在私人企业法律部门和联邦政府任职。欧巴马卸任后，强森回归律师专业，在宝维斯律师事务所（Pau, Weiss）上班。二○一九年夏天他接受笔者采访，他的态度很友善，但措词非常谨慎。他说：「我这人不臆测的。我都是根据所知实情作判断。」2他所知的实情可多了。笔者原本预计采访他半小时，结果一聊却聊了好几个钟头。
早在二○一六年七月时，强森的国土安全部就已经在针对美国投票基础设施进行加强和维护的工作。但是他的职权范围并不容许他对全美的投票设施作全面性、完整性的更动和改善。全美各地总共涵盖了九千个不同的选区，十万多个投票所。州立和各地方政府负责管理投票、采购投票设施，以及维护保管这些设施。投票系统每一郡都不一样，选民登记资料库也是各州不同。对于他们投票系统的安全标准，国土安全部只能给各单位提出建议，不能下强制命令。3这样的选务监管权责分配，看在外人眼里会一头雾水，但是这却是美国联邦体制最重要的精神所在，各州和联邦政府之间的权责分配就是持续的拉扯，没有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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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年以前，负责美国国家安全的官员，很少理会美国选举权责的问题。国土安全部、联邦调查局和中情局，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选举不是他们的要务。但突然间，这次大选的选举安全却成了首要之务。而且外国和本土政策整个都纠缠在一起。当俄方开始在美国选务系统中钻来钻去时，强森只能仰赖各州自行侦查，再向他报告有哪些地方被骇。而各州则不见得有问题都会向他报告。他说：「要是有哪一州不把问题上报，国土安全部也无法得知，选民登记资料库和投票基础设施本身的问题，我们并没有设监看设备，所以也无从得知，一定要等各州上报，并主动公开问题所在才行。」4
这种权责下放的情形，是在数位时代来临前就建立出来的，很早以来就已经问题层出不穷。而现在俄方情报单位已经可以将投票系统加以扫描、复制，偏偏美国联邦政府却无法统一下令，要求进行全国性的反制措施。像是麦可．丹尼尔之流的白宫顾问，就深为各州「把持」其选务、各自为政的情形所苦。联邦官员现在被交待要保护美国的选务安全，但是却对这些选务基础架构颇为生疏。国土安全部的副顾问艾美．波普就说：「有上百个不同的自治市、上百个不同的选区，每一个做事的方式都不同。联邦政府鞭长莫及，再加上选务本身又是政治敏感的议题，要在短短六个月内改善，真的不可能办到。」5欧巴马的团队一方面希望保护美国的选举基本设施，一方面又不希望加重原本就已经紧张的国内政治情势。美国国内的政治氛围，从冷战高峰至今，已经有了大幅的变化。一九六四年时，有七成七的美国成年人信任联邦政府。到二○一五年时，仅有一成九的成人对联邦政府有信心。6
面对这么艰难的环境，强森还是逼着手下想办法提升美国选务系统的安全性。有一位顾问就建议，可以把选举基础设施设为「关键性基础设施」，这种分类，并不用强制命令，但是可以让各州和国土安全部之间的讯息分享管道更流畅，也可以让联邦资源优先用在选务安全的加强上。这也可以让普丁知道，美国对于俄方在选务动手脚的威胁，视为非同小可。强森很赞同这个想法，他说：「我想要正式为之定名，让这种作法进入体制。」7八月三日一次记者会上，强森告诉记者，他正在「慎重考虑」，是否要将选务基础设施列为关键设施，毕竟「选举程序攸关我们国家安危」。8
八月十五日当天，强森与五十州的选务人员开会，会中他重申自己正在考虑将选举基础设施列为关键国家设施的事。当中有几位选务官员指控强森是有意让联邦政府统一接管各州选举。强森说：「我在电话上向他们解释了将近十次，说这完全是采各州自愿，但是就是有几州的官员对此非常反感。」强森始终没有提过俄方的威胁一事。他说：「当我开始鼓吹这件事时，我不能提到俄国的行动。」因为这种内部的情资很敏感，而且也一直在变动，白宫无意让民众觉得美国在这方面有破绽，进而感到恐慌。9因此，在八月十五日的正式会议纪录上，国土安全部就只是记载道，该部「并未察觉任何特殊或是可信的网路威胁，会不利于即将来临的全国大选选务系统。」10不知道有外国情报系统正在美国进行秘密任务的状况下，各州的选务官员是不可能团结一致的。
强森在会议上语带保留的态度，完全没有透露出白宫方面对于这个议题争论的热切程度。就在这次会议后不久，强森、莱丝、麦唐纳等高阶官员就再次开会，讨论俄方持续的攻击行动。强森感受到这几位同僚间透露出紧急的气氛。国家安全顾问莱丝就对他说：「你一直在提的关键基础设施一事，你可以实施了吗？」11莱丝后来接受采访时曾说，她一直希望这项作法能够「越早实施越好」，但各州的选务官员却「对此非常反感」，一直在阻挠进展。她说：「我们遭遇到的问题是，五十个州的系统各自为政，全都不用听联邦政府的，也不愿意听联邦政府的。」12
麦唐纳答应要为强森办一场简报会，向他解释为什么政府越来越紧张。中情局局长约翰．布莱南还特别和强森约在「机密情报隔离设施」（Sensitive Compartmented Information Facility）中碰面，这是特别设计来交换最高机密情报的场所。强森说：「布莱南来我位于内布拉斯加大道的总部见我，不设主题、不带随从。在我的机密情报隔离设施里，钜细靡遗地告诉我，所有关于俄方行动的细节，以及我方是如何发现的。」13强森不愿意详述这次简报会议的内容，但布莱南可能是把他在月初对欧巴马报告的内容转述给他听：「普丁亲自下令俄国的秘密干预美国大选行动，目的是要帮助川普、伤害希拉蕊，并在美国制造分裂。」14
联邦官员虽然对俄方行动知情，但却不知道这规模有多大。所以只能仰赖各州回报，才能知道更多细节。八月十八日这天，联邦调查局向各州示警，指出有两个选民登记资料库被俄方突破，并列出八个和这些攻击有关的网际网路通讯协定位址。15（媒体新闻很快就报导说，这两个被骇的州就是伊利诺州和亚历桑那州。）之后又有二十多个州上报说，他们的网路和上述这些网际网路通讯协定的位址有接触。到了八月底时，麦可．丹尼尔就已经确定，俄方对全美五十个州都发动攻击。16联邦调查局的示警没有提到俄国，所以各州其实并不了解华府的深意。
各州对于联邦政府示警的回应，都是出于自主意愿。莉莎．摩纳可说：「如果没有各州通报，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必须仰赖各州的自主提报，他们不说，我们也不会知道。」理论上，各州选务官员可以管理网际网路通讯协议位址，找出相符的部份，但是，要不要通报给联邦政府，则取决于他们，要是他们因为过于疑神疑鬼、担心联邦会有政党私心，不上交他们的发现的话，也没有办法。在当年夏末发表的一篇名为「选举安全：联邦是协助或是夺权？」的文章中，乔治亚州的州务卿布莱恩．肯普（Brian Kemp）就质疑欧巴马政府，认为他是夸大安全威胁，藉此来夺取对于选务的控制权。（乔治亚州在这次选举中，拒绝通报国土安全局。）17强森并不想落人口实。他说：「我们最不希望的，就是让整件事演变成政治事件。」所以，到了八月底时，他就搁置了这个想法。莱丝说：「最好还是鼓励各州单独向我们求助。」莱丝觉得强森的考量有道理，她认为，「与其强制要求，不如给甜头，谆谆善诱，以取得各州合作、分享资料」，这虽然「不是我们比较想要的方式」，但是在当前的状况下，「却会是比较有效的方法。」18
将全国选务基础设施列为关键，这个作法本来很有希望，发展到这里显然反而是与初衷背道而驰了。欧巴马还是需要各州选务人员的合作。但很显然，各州选务人员对华府疑心病很重，波普就说：「因为缺乏对联邦的信任」让各州产生「选务系统归我们管，这是我们管辖的范围，我们不用联邦的保护，我们摸不清楚你们究竟图的是什么。」19其实，早在八月初，强森就可以下令要求将系统指定为重要设施，但是他选择征询各州意见，同时也未告知各州关于俄国干预的危机。他设想太过周全的结果，反而是遭到了反效果，害得联邦政府进退失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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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要让各州官员愿意接受国土安全部的协助，欧巴马只好再想办法先赢得他们的信任。他不想要用总统声明来向各州强调，接受国土安全部协助的重要性，因为他觉得在选举陷入胶着状态时，亲共和党的州一定会觉得不管他说什么，都在偏坦民主党。所以他只好向国会四位领导人求救：共和党的保罗．莱恩（Paul Ryan）和米契．麦康纳（Mitch McConnell），以及民主党的南西．裴洛西和哈利．莱德（Harry Reid）。
他这想法是走老路。前白宫参谋长、中情局局长、国防部长里昂．潘内达说：「如果遇到国安问题，先取得国会两党领导人的支持和背书。」他的前任老板，比尔．柯林顿总统也是这样，他的两任总统任期中，一直都和共和党参院领袖特伦特．洛特（Trent Lott）密切合作，洛特在访问中也说，他在外国政策上，倾向支持柯林顿。洛特说：「现在不像从前，可以的话我都会尽量站在总统这边，因为他是总统，而我们一直关系很好。」洛特也举一件事来说明两人关系，在他卸任国会议员职务后，国会要挂上他的画像，柯林顿还特别为此发表演说。洛特说：「他亲自来一趟，这真的很有心，很大器，很够意思。」这是老一辈的政治人物才会作的事。他说，现在华府内部的国会议员「已经没在沟通了，但其实作为领导人，最重要的工具就是耳朵，偏偏现在大家都不听别人说了。再者，他们之间也擦不出火花，因为大家都不熟，也没有感情可言，只会张牙舞爪，讲脏话、完全失控，但华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领导人：已经没有领导人了。」20
洛特口中那种不分党派的氛围已经不在了。欧巴马和参院领袖麦康纳两人势如水火。麦康纳在二○一○年十月时说：「我们想要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欧巴马总统只做一任。」21就连后来欧巴马连任成功，麦康纳也处处加以阻挠，不愿与他合作。二○一六年二月间，最高法院大法官安东宁．史卡利亚（Antonin Acalia）过世，麦康纳就拒绝欧巴马提名的人选填补出缺大法官职位，理由是不到几个月就会进行总统大选。此举前所未见，而且，麦康纳还在五月出版个人回忆录时，补上一刀，在书中毫不留情，提到欧巴马时他写道：「他就像念书时班上那个想尽办法要让大家知道，全班最聪明的就是他的那个同学。他跟人讲话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22当年稍晚，欧巴马则说，麦康纳觉得妥协就是示弱。他说：「有时我还是要和米契．麦康纳见面，他就会老实不客气的说：『我跟你说，我和你合作是在卖你人情，所以是便宜了你，因为光是被人看到我跟你合照，都不利于我。』」23（笔者为此书多次征询麦康纳受访，但他的代表都未回应。）
这么不良的互动，延伸到二○一六年夏天，当欧巴马要构思如何扞卫美国选举基础设施时，也受到影响。在八月十一日到九月六日之间，约翰．布莱南特别向这几位国会领袖一对一简报，告诉他们俄国正在对美国进行什么样的攻击行动。布莱南记得当时众议院发言人保罗．莱恩就对他的简报非常「当一回事」。可是麦康纳则「完全不想知道这件事」。24他在九月初向麦康纳报告，麦康纳反而是「质疑情报单位的可信度」，他不相信俄国干预美国大选，他认为这是中情局在搞鬼，想要「阻止川普选上总统。」布莱南闻言气炸了，因为他觉得这是对他个人诚信的质疑。布莱南说：「我毫不留情地回击，虽然没有说你好大胆子这样的话，但差不多就是这意思。他也知道我动怒了。」25麦康纳此举把他的态度说得很清楚：在他眼中，所谓的俄国秘密干预美国大选这件事，纯然是政治操作，所以，他认为国内政治远比美国国安重要。
民主党国会议员则没有别的选择：因为遭受攻击的是自己党的候选人，所以美国国安危机，就是他们政党的危机。在听完布莱南简报之后，参议员哈利．莱德认为，俄国的行动太严重了，应该让全国选民知情。26八月二十七日这天，他写了封信给联邦调查局局长吉姆．柯米（Jim Comey），要求他针对俄国干预大选的事进行调查，并将调查结果公诸于世。信中他写道：「最近我开始担心，俄国政府干预我们总统大选的情形，似乎比外界想的还要更严重，他们似乎可能会篡改投票数。」他说出了欧巴马最挂心的事，但却略过提供消息的中情局不提。莱德在信中也促柯米应调查川普阵营和俄国政府之间的关连。柯米不愿接受本书采访，但联邦调查局到这阶段，已经针对此任务，展开了反情报调查。27
莱德此信也把他的立场表明的非常清楚：对于俄国的行动，他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欧巴马的衡量不在他的考量之中。他说：「我写这些信，不用请示任何人，我又不听命于白宫，我和他们是平行的关系，在政府中我们各司其职。」28但其实莱德此举，不只是他个人的意见，还有别人对他的影响在：那就是希拉蕊选委会主委约翰．波德斯塔的意见。波德斯塔告诉笔者：「我特别催促莱德」要他去施压白宫，要他们揭露俄方行动的细节。29
既然各方都已表明立场，欧巴马只好在九月初时，将裴洛西、莱恩、麦康纳、莱德四人全都请进白宫的总统办公室中。他很直接的拜托四人：请他们发表一份声明，提及俄国的威胁和接受国土安全部防护协助的重要性。莱恩给他正面的回应。艾维瑞尔．海恩斯回忆当时「莱恩的态度是，只要麦康纳支持，他就愿意签署跨党派声明，谴责俄方干预美国大选。」30（莱恩透过代表，回绝接受本书采访。）但是麦康纳不肯让步。莱德记得当时麦康纳这么告诉欧巴马：「这是各州权责范围，联邦政府不该插手。」欧巴马闻言整张脸都垂下来了，他回击说，俄国对美国大选的干预「不该是牵涉党派之争」，如果由他自己来发声明，「会显得好像偏坦某党」，这不是他想要的。海恩斯记得当时，麦康纳的态度就是一副「当局纯然是为了政党政治考量，刻意夸张了俄国干预大选的情事」的样子。海恩斯说：「我当时心想：『你在政坛数十年，也不是没见过俄国是怎么样，怎么会觉得这东西是我们编出来的？』」31
这场会议结束后，莱恩拟了一份声明稿，传给其他人，其中特别指出俄国是始作俑者。丹尼斯．麦唐纳说：「两位民主党员说：『很好，可以，我们支持。』」但是「麦康纳参议员拖了好几个礼拜，就是不愿意签，而且只要莱恩声明中有提到俄国的地方，全被他删掉。」32麦康纳还坚持，要在声明中加一句话，强调联邦政府，绝对不会透过指定选举设施为关键基础设施，来「对选务进行任何程度的控制」。强森在麦唐纳的办公室和裴洛西会面，他告诉裴洛西说，这句话不重要，因为将选务设施指定为关键设施，并不会让联邦获得控制设施的权力。强森告诉在座两人说：「这句话无伤大雅…也不具意义…就依他意思让他们签了好发出去。」33
这份声明的最终版本在九月二十八日发出，终究没有提到俄国，但的确鼓励各州应该加强选务保护机制。但这份声明却连媒体都很少报导。莱德说：这份声明的最终版都被稀释掉了，所以一点影响力也没有。34欧巴马的顾问群至今都还是认为，是麦康纳坏了大事。没错，在总统办公室那次会面，麦康纳的确是处处与欧巴马作对。但是，是欧巴马邀他来的，也是欧巴马在过程中，给了麦康纳阻挠整件事的机会。佩德斯塔就说：「现在回想起来，是他们自己在九月时，让自己处于不利的位置上，看着麦康纳迟迟不签声明好长一段时间，等于是给了他否决权。」前白宫参谋长潘内达则说，欧巴马这种处理事情的方式，非常不适合现代政治现实。他说：「因为政党对立的缘故，国会早就功能不彰，所以他们是绝对不会平白支持你的，这表示，身为总统，就要出手霸气，不能让人看扁你，必要时就要以指挥官和领导人的身份，迳行发布行政措施。」35
不过，保罗．莱恩倒是很愿意配合的样子。那为什么总统就非要网罗麦康纳进来，才愿意发表声明呢？当我问丹尼斯．麦唐纳这个问题时，他情绪变得很激动。他说：「麦康纳对于选务基础设施的态度有他身为参议员，过去很长的一段渊源，」他指的是麦康纳过去的相关立法纪录。他说：「因此如果你的首要目标是要保护选举的话，声明中没有他连署，外界就会作非常负面的解读。」36
但是这种做得过头的努力，却是一再帮倒忙。之前是强森去和各州选务官员解释，结果遭到反对，只好被迫放弃宣告选务设施为重要设施的计划。这下欧巴马同样因为努力过头，想让国会议员共同声明，反而坏事。麦康纳这下找到了借力施力的机会，刻意拖延签署声明，让最后发表的声明完全失去作用力。海恩斯说当时麦康纳的态势就是「最典型以政党政治危及国安的范例。」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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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同时，欧巴马在海外也施展了另一项防御策略。想要预防投票日的网路攻击，方法之一是加强投票系统的安全控管。另一个方法，则是要叫俄国撒手。八月四日当天，中情局局长约翰．布莱南透过电话和俄国情报单位主管亚历山大．波特尼可夫（Alexander Bortnikov）通话。在通话结束前，布莱南对波特尼可夫下了警告，口气跟一九六○年洛吉对赫鲁雪夫的口吻没有两样：你干预美国大选会遭致反击，不仅会损及美俄关系，也会让美国人群情激忿而团结。波特尼可夫闻言除了一贯的否认以外，还说他会将此讯息转达给普丁。38但接下来几周，白宫却越来越担心，普丁会下令直接篡改票数或是选民资料。
欧巴马政府这时又出现了另一个难题：要怎么和普丁本人为此事打交道，因为在九月四日和五日时，他和欧巴马总统都会出席中国峰会。欧巴马要他的顾问帮他构思「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说、要做哪些事、什么时候做、要让普丁知道我们的发现吗？这些全都要事先作好盘算。」这是杰．强森事后向笔者转述。光是这些问题，就已经够几位顾问忙坏了。东尼．布林肯回忆道，就在中国峰会前夕，我们举行了许许多多的次长会议、首长会议，还有完整的国家安全会议。39
白宫为此在内部举行了一系列的跨部会会议，针对普丁这个人的心理层面，以及如何理解他的行事风格作了很多的讨论。最后得到的共识是，欧巴马应该在峰会上以私下、当面的方式，对普丁出言警告。海恩斯说，虽然口头小小的警告，并无法处理俄国到目前为止对美国大选所作的一切，但是，这似乎可以「吓阻俄方继续影响选票，或是持续干预我们的大选。」40这个建议获得欧巴马的首肯。
九月五日当天，欧巴马和普丁见面了，这是美俄关系中既具历史性又关键性的一刻。二十年前，比尔．柯林顿和波里斯．叶尔钦各自连任总统，并互相承诺会进一步合作。现在欧巴马则努力要扞卫美国，不受到叶尔钦继任者所发动的秘密行动攻击。欧巴马在中国峰会上和普丁礼貌性的拥抱，接着就直视他的双眼，郑重地出言警告：「你敢动我们，我们就让你干不下去。」据欧巴马身边的高阶顾问转述，当时他是这样说的。（欧巴马在同年十二月时曾转述当时这段对话，他说自己对普丁说的是「给我住手」不然就「有你苦头吃」。）41欧巴马的警告，是冲着俄国试图直接篡改选票的企图而来，和其他带风向或操纵民意的作法一点关系也没有。摩纳可说：「我们告诉普丁团队这件事，因为这就是我们在各州选务系统中看到的情形。这才是我们的目标。」42
数年后，欧巴马的几名心腹都说，他的这个警告，是一种实力的展现。麦唐纳说：「合众国现任总统去找俄罗斯联邦总统，向他发出严正的警告，那绝对不是在客套或是基于礼貌。」麦唐纳认为欧巴马「果断的作为」和「清楚的讯息」的确吓阻了普丁。其他欧巴马的顾问则不同意他的看法。瑟雷斯特．沃兰德认为欧巴马和布莱南的警告是：「我觉得一点作用也没有。」欧巴马任内的前中情局局长麦可．莫瑞尔也同样不以为然。他说：「太荒谬了，竟然有人认为这样会有作用。这样做不是在让对方知道不停手会付出代价，也不是在叫对方住手。这完全没有吓阻的效果，既无法让对方知道代价何在、也无法让对方知道你有办法让他停手。我真的不懂，这做法除了可以在公关时拿来说嘴，告诉别人说你有作处理以外，怎么会有人觉得有助于事。」43
欧巴马这个处理方式，乍看好像是他透过国内的管道努力无效后，转而直接在海外吓阻了普丁。因为，峰会后，美方的情报单位的确报告说，俄方对美国选务系统暗中动手脚的行动骤停。东尼．布林肯说：「我们原以为『这样对方听懂了』。」但不到几个礼拜，白宫又接到新的情资，说俄方又在对美国的选务基础设施动手脚了，四名白宫高阶官员都有同样的观察。国土安全顾问莉莎．摩纳可提到十月间俄方秘密摸索查探的频率：「情况很持续。没有突然间的窜高，也没有增加的趋势。」44
但究竟会不会有真正的攻击行动，到这阶段情况仍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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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方面，关于俄国在美国大选动手脚的事，也越来越难把美国民众蒙在鼓里了。在九月初时，吉姆．柯米就曾想过，要把俄国窃走并外流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电子邮件，以及其在窥探选民资料库的事，投书到报纸上，将之公诸大众。但白宫方面却面露难色。柯米在他的回忆录中就写道：「欧巴马团队对此事的考量，一如以往，就面面俱到、详尽、又非常缓慢。」45随着九月慢慢流逝，将事情公诸大众的必要性越来越强。媒体因为没有得到官方确认，所以拿到有关的消息就乱报，结果搞得选民更加莫衷一是。希拉蕊的竞选团队公开指责普丁，说他想要破坏希拉蕊的竞选。艾维瑞尔．海恩斯说，而欧巴马政府内部则「有足够的信心和协调度，调动情报单位必要资料，好公开做一份声明，指控俄国对于大选的干预。」46
在战情室中，杰．强森和吉姆．柯米两人的意见相左。强森说：「我非常强硬地坚持应该向大众交待。但是在座其他人，尤其是吉姆．柯米，他就坚持说，如果只是简单公开声明，那就掉进俄国的算计中，让选民开始怀疑美国民主制度有问题。」47尽管柯米曾提议说要投书报社，他却认为公开声明会「不小心遂了俄国的愿，破坏人民对于选务系统的信心。」强森则反驳说，美国选民就跟股市股民一样，如果市场被人炒作，股民当然有权知道，默不吭声形同政治自杀。他告诉在座其他人说：「要是我们什么都不说，结果让川普胜选，这时才被揭露说我们原来知道这些事，却没有公开，那就成了千古罪人，万劫不复了。」凭着这论点，让在座其他人被说服了。48
那该说多少，又该由谁来说呢？布莱南告诉国会领袖的那些事，必须是机密，包括普丁个人参与其中，以及他喜欢川普。至于欧巴马，因为他身为民主党的领导人，不方便由他来发表这个声明。大卫．柯罕说：「欧巴马对于大选的结果青睐谁这太明显了。这会影响我们怎么公开这个问题。」强森说，为了该由谁发表声明，开会时，欧巴马的顾问团队一轮又一轮地讨论，最后才获得他和詹姆斯．克雷帕同意，由他们共同发表声明。因为两人不具党派身份，由他们来讲可信度较高。海恩斯说：「我们尽量让执政团队中最没有政治色彩的人来发表声明，这样外界就会觉得可信且不会联想到有政党利益牵涉其中。」49
强森和克雷帕在声明中揭露了两件事：其一，是俄国政府中的高层，下令要骇入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网站，并窃走邮件和发布；其二，美国各州的选务基础设施，都被人在网上扫描且窥探了。这两件情报案的细节都没有揭露。杰森记得在拟稿过程中，一度有提到是普丁策动了民主党全国委员会邮件的外流事件，但是后来却把他的名字删了。当笔者问克雷帕为什么要删掉普丁名字时，他颇为不悦。他很坚持，因为有必要的原因不能提到普丁，再加上这是跨部会讨论出来的，有时间上的限制，所以拟稿过程很不顺利。他在二○一九年初告诉笔者说：「在拟声明稿时，大家都会细细推敲字句的运用，字字斟酌，光一个可能会、想过会、应该会，就可以推敲个一整天，而现在隔了两年后你问我？」50
这份声明中提及美国选务基础设施时，讲得很笼统，但这其实是刻意安排的。声明中没有提到设施被人扫描、窥探是俄国政府的作为，但是读者可以从字里行间推论出这个关连。强森说：「我们的身份不适合公开来讲说：『我们知道是俄国政府在选务基础设施里动手脚。』」因为，白宫一方面要尽到「提醒选民这个威胁存在」，一方面也要避免让选民误解成选票「全都被人操纵和舞弊」的印象。声明也特别强调，骇客几乎不可能一举篡改投票所有结果，因为美国的选务设备不是集中的。但强森觉得这点其实是误导。他说：「我们说因为美国有上千个选区，所以骇客很难一一篡改，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因为骇客只要选中关键州中的关键选区，就可以成功。」51
该声明预计在十月七日发表，这一天后来成为美国政治史上最让不可置信又乱糟糟的一天。当天一早，强森分别向希拉蕊和川普简报，让他们知道正在进行的飓风纾困案。川普听取简报时，他邀强森等欧巴马下台后，可以到川普大厦来跟他一起吃个饭。强森听了就说：「谁知道，你搞不好会选赢呢。」川普闻言不以为然地答道：「最好是啦，我会赢。」强森并没有获得授权，所以不能将即将要发表声明的事告知两人。他记得：「我挂掉川普的电话后，心想，天啊，我只跟他们提了纾困案，却完全没让他们知道即将发表声明的事。」52
强森和克雷帕在下午三点时发表了这份声明，他们心中以为这应该成为所有报导的焦点。但才隔一个小时，四点时《华盛顿邮报》就贴出一份二○○五年川普的谈话录音，当中他向电视节目《前进好莱坞》（Access Hollywood）的主持人比利．布希（Billy Bush）吹牛说，他可以把任何女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间」（译注：但川普实际上用了一个很粗俗的字讲女性阴部）。之后才隔半个钟头，四点三十二的时候，维基解密就开始上传希拉蕊竞选办公室主任约翰．波德斯塔的个人电子邮件。53所有的新闻记者全都立刻被吸引到这些电子邮件去，在整个大选过程中，这些邮件每天都会被流出来。《华盛顿邮报》驻白宫的办公室主任菲利普．洛可（Philip Rucker）就打圆场说：「有些时候，我们真的花太多篇幅在谈电子邮件外泄的事。何况我也很担心，成为报导外国干预美国大选的利用工具。但俄国深明美国新闻媒体、推特、新闻机构所面对的竞争压力。而且他们还知道如何运用这些邮件，所以才会一天流出一点来，因为只要一有新的情报披露，记者们就会恶虎扑羊般冲上去抢。」54
几乎没人注意到强森和克雷帕的声明，原因之一是因为俄国下一波行动抢了版面，也就是维基解密上披露的故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前进好莱坞》影集的录音带。克雷帕说：「比起来我们的讯息完全不吸睛。」强森则觉得很失望的说，该则声明「都被排在次要新闻栏位」，因为记者「都在报导跟性、慾、美食有关的新闻。」55川普阵营的人则都完全没空理会这声明。史提夫．班农说：「要是《前进好莱坞》的录音没有外流的话，声明可能就会吸引更多注意吧，比利．布希那份录音实在太引人注意了，我连同一天波德斯塔的电子邮件被人外流的事件都不记得。」56
一个半礼拜之后，最后一场总统辩论会举行，辩论会主持人克里斯．沃里斯（Chris Wallace）问希拉蕊，关于她之前曾在一次付费演讲中，提到「开放边界」的事，这场演讲是在讲「我们从维基解密学到的事」。希拉蕊闻言立刻引用了强森和克雷帕这份声明，并强调沃利斯遗漏了一个重点：幕后的主谋并非维基解密，俄国才是。但是，沃里斯想讲的并不是谁把这些邮件外流，而是邮件的内容。川普于是见猎心喜立刻接话说：「她才在说要开放边界，怎么一下子跳成在讲这个？怎么会一下跳到普丁身上？」他先这么反击，接着就切入话题，开始质疑十月七日那份声明的真实性。他说：「她根本不知道是俄国、中国或是谁才是幕后黑手。」57川普这虚晃一招，成功让大家转移了对俄国的注意，到选举结束前再没人提俄国。强森说：「一直到十二月大选结束后，主流的新闻才发现说：『天啊，俄国人干预了。』」他对此颇有微词道：「我们早在两个月前就告诉你们了。」58
但欧巴马政府也一样，他们作了一些决定，影响到这份声明，让其未能及时唤醒民众的注意和警戒。首先，是未揭露在声明的部份。美国情报单位一直到选后，才公开揭露这场复杂的干预大选行动的幕后指使者是普丁，而他的目的则是要美国扩大分裂、伤害希拉蕊选情、暗助川普。欧巴马任内第一位国家情报总监丹尼斯．布莱尔（Dennis Blair）就说：「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应该更早公布消息并有所反应，也应该让美国民众知道所有已知情报，并告知我方有何反应。」但布莱尔不懂的是：「最怪的是，敌在暗我在明，他们干什么他们清楚，但我们的民众却不清楚。我们干嘛瞒着自己人？」他也说，如果白宫一开始就揭露俄国的行动底细的话，「对美国会比较好。」他说：「我们应该要让对方付出代价，也应该让人民得到更充足的资讯，心里有个底，没做到这些真的算是我们为政者失职。」59
但其实，这则声明中最主要的部份，也就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电邮外流案幕后主使者是克里姆林宫一事，早就已经在媒体间流传。柯米日后写道：「其实政府在十月发出的声明，对大众对此事的认知，只是聊备一格罢了。」60欧巴马同时也一直等到十月，才把自己团队已经知情长达数个月的情资对大众揭露。强森说：「因为面对的是前所未见的状况，所以我们也很挣扎。」他为声明时间这么晚说话。他说：「对于该不该揭露此事，事关重大，像是会不会让消息来源和管道曝光？会不会因此让川普捡到枪，让他找到攻击的点？会不会称了俄方的意？我只能说，我很庆幸是在那时候发表了声明，而不是在十一月七日。」61
另外欧巴马也决定不由他亲自发表这份声明。他将这份工作交付给强森和克雷帕，同样的想法，之前他也曾想要让莱德、裴洛西、麦康纳和莱恩来代他发表声明。到这地步，欧巴马的亲信都拼命想帮他讲话，丹尼斯．麦唐纳说：「我是有听到有人认为，当初要是由总统亲自发表声明，而非由国家情报总监和国土安全部部长来代劳的话，那可能会有更多记者有兴趣报导。但我觉得这是鬼扯，记者的工作就只是要报导，谁来发表声明有差吗？」62
欧巴马面对了这种前所未见的国安威胁，但是想出来的每一步棋都没办法好好走。十月七日的声明没人报导。麦康纳又把原本国会拟的声明改得四不像。州立选务官员则对华府的意图抱持疑虑。还好，国土安全部主动和各州直接接触后，终于有了进展。投票日前，有三十三个州的选务办公室与三十六个地方选务办公室，都愿意让国土安全部来为他们检查投票系统的安全状态。63但这样的进展虽然正面，却还是不够。还是有些州拒绝配合。CBS电视台在十月二十八日就报导：「在选前，有些州拒绝联邦协助对抗骇客。」并列举十多个州到当时都还没有接受国土安全部协助，这包括了新罕布夏、乔治亚和密西根等州。64
而普丁这边，尽管欧巴马已经给他下了通牒，他可一点也没有要退缩的意思。瑟雷斯特．沃兰德说，俄国在美国选务基础设施中动手脚的行动，整个十月都没有停过。到了十一月初，俄国军事情报局寄了恶意电子邮件给超过一百二十位佛罗里达州的选务官员，目的是要藉此骇进他们的电脑中。联邦调查局之后的调查就发现，佛州至少有两个郡的网路，被俄国军事情报局成功渗透，因此选民登记资料全都曝了光。65大选前不久，麦可．丹尼尔苦无对策只好使出杀手锏，直接用网路安全热线打给莫斯科当局，要他们「别再动脑筋」想要「扫描并渗透到美国的选民登记资料库」。不到四十八小时，俄国政府的对等官员就回电了。丹尼尔说：「不过是典型的俄国官腔，只会说，收到，需要更多资讯。」66
到了投票当日，美国情报单位依然认为，俄方的骇客只要高层一下令，一定会篡改选民资料，甚至更改投票数字。67
一切就等普丁一声令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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