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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的弱点:民意如何成为世界强权操弄的政治武器

2024-05-02 0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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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延迟攻击

二○一五年和二○一六年初,欧巴马总统的每日简报中,就不断接到各式各样的情报,在在透露不安讯息。这些情报,有些是关于有人在窥探美国选务基础建设。有些则提到有人试图骇入民主党网路。1时任美国国家情报总监的詹姆斯.克雷帕,身为退役三星上将,从一九六三年到二○一七年间一直在美国政府服务,中间只有几次短暂中断,他就说:「我们知道每次大选,都会出现一些零星的俄国干预行动,但都没有蔚为影响。」克雷帕本人的仕途在冷战时期节节高升,这段期间美国虽会在海外干预他国大选,本土大选却大抵未遭他国严重干预。所以,这一次他一开始也以为,俄国这些暗地里的行为,应该也不会起太大作用。他说:「他们应该也只是来蒐集情资、侦察美国的行动,这也不是只有俄国在做,很多国家都会。」2

但这一次,莫斯科当局把重点都放在华府,这是他们长久以来的头号劲敌,但,美国以前虽也这么看待俄国,但却已经很久不这样。二○一五年时,负责处理俄国事务的中情局俄国分部主管史提芬.霍尔就说,打从二○○一年九月十一日恐怖攻击事件发生后,中情局就将大部份用在俄国方面的资源,转而使用在其他部份。同一时间中情局副局长约翰.麦克洛夫林也同意:「九一一让中情局不再那么注意俄国,因为该局把大部份精神都集中在恐怖主义上。」二○一三年中情局代理局长麦可.莫瑞尔则说,这种中情局作业的转向,后来一直持续下去。他说:「为了恐怖主义,所以包括俄国在内的中情局资源全都被吸收过去,结果就是,中情局对俄国不再像以前那么熟悉。」3美国人民也不再把莫斯科当局当成是值得担心的对象。二○一四年,仅有百分之九的美国成年人,还认为俄国是美国的头号大敌。美俄新近在乌克兰事件上的引爆点,也很少人记得。二○一五年时,有六成美国成人,都说自己对俄国入侵乌克兰的事件所知甚少,甚至一无所知,更只有一成六美国民众能指出地图上乌克兰的位置。4

美国对于俄国这么的淡漠,成就了俄国大好机会。对于早期俄国干预美国大选的示警,在当时那个时空下,是一点也不起眼的,只有在日后将之放入前后事件发展的脉络中,才能够看得出其影响力。俄国在二○一五年时的国际态势,要比起他前几年来的不友善许多,也比美国前一任总统大选时不友善许多。这中间的几年间,普丁已经有过很多动作,像是指控美国策动让俄国和乌克兰政坛变天、并用数位方式在乌克兰制造纷乱、并在欧洲多国间操纵讯息空间。这些其实对于像詹姆斯.克雷帕之流的美国高阶官员而言,并不陌生,但他们似乎都没把它们放在心上。

唯一有放在心上的只有欧巴马任内的俄国专家。两位有放在心上的专家中,一位就是维多利亚.纽兰德,她是负责欧洲和欧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另一位则是瑟雷斯特.沃兰德,她是美国国家安全会议专责俄罗斯和欧亚地区的资深主任。二○一四年时俄国曾经把一份纽兰德的录音外流,录音中可以听到纽兰德对乌克兰大使说:「操他的欧盟。」5她的强硬态度,其实华府早有耳闻,但因为这次外泄,让她的强悍为外界所知。她和沃兰德两人,想法接近,负责为华府制定政策,都对普丁非常不信任。她们的职责就是要追踪普丁的外国政策,所以她们一听闻俄罗斯在干预他国大选的报告时,就已经担心只是冰山的一角、暴风雨前的宁静。纽兰德说:「我们早在二○一六年三月和四月间就已经示警了,当时其他人都还没有警觉俄国已经在插手美国大选。」一开始纽兰德以为,普丁不是要暗助某位候选人,而只是想要把美国大选「搞得一团糟,让它变成办不下去,以此报复美国插手乌克兰,一方面也可以让俄国人民知道『你们看,每一国的大选都一样乱糟糟』」欧巴马的情报主管在这个阶段时,都还不相信这是真的。纽兰德说:「他们说,这是我们这些俄国专家疑神疑鬼。」6

****

但到那年夏天时,俄国所构成的大选威胁已经不容人否认其存在了。二○一六年六月十四日这天,《华盛顿邮报》报导了一家网路安全公司「众击」(CrowdStrike)研究结果发现,有两个由俄国国家所资助的骇客集团,渗透了民主党国家委员会的网路,时间分别是早在二○一五年和二○一六年四月。7当然,这样的发现,还是无法排除俄国可能还是只停留在进行情蒐的阶段。但这之后,突然出现了之前所没有预料到的状况:六月十五日当天,一个自称为「古奇法二点○」(Guccifer 2.0)的匿名人物,开始上传许多窃自民主党国家委员会的资料到网路上。欧巴马总统的国土安全兼反恐顾问莉莎.摩纳可(Lisa Monaco)说,到这时,俄国正朝美国二○一六年总统大选下手的说法,就在白宫内部「获得证实」了。摩纳可过去的工作是对抗恐怖攻击和流行疫情,这下她的工作重心则必须转移到防卫美国的选举主权。8

美国民主党委员会电子邮件外流事件,成为这次总统大选中关键的时刻。六月初,希拉蕊拿下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资格。党内另一位主要对手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在这之前数月间,一直将两人的选民代表性作强烈对比,桑德斯是属于草根代表,而希拉蕊则是与既得利益菁英有所连结。桑德斯在四月时就说:「只要你们选的候选人是像国务卿希拉蕊这样,和富有阶级纠缠不清,那你们就无法成为一个能够代表全体国民的政权。」桑德斯和希拉蕊之间的冲突,即使在她拿下民主党正式提名后,都没有平息。桑德斯在七月十二日的造势活动上为希拉蕊代表民主党竞选一事背书,但是他的支持者却有人带着「我们不会投给希拉蕊」的看板到场。9同月二十五日预定要举办的民主党全国大会,因此确立了两个目标:让民主党口径一致,并且宣布希拉蕊竞选活动正式开始。

但就在民主党全国大会开始前夕,俄国发动攻击了。俄国情报总局本来苦苦经营社群媒体,却乏人问津和关注,这时趁机将从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网站上窃取的资料寄给维基解密,该网站本来就是以人头作为第三方,供人上传档案用的国际机构。到了七月二十二日这天,维基解密公开了一大笔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电子邮件。这些电子邮件的内容中,全都是民主党内高层偏坦希拉蕊,不利桑德斯的种种情事。10美国各大全国性报纸的记者纷纷热烈地报导这些邮件中的内容,这些内容全都不是造假、现在又随手可得、内容又是洒狗血的很,当然很适合新闻。一位CNN新闻网的外国政策新闻节目主持人法里德.札卡利亚(Fareed Zakaria)就解释为什么新闻频道会热衷这条新闻,他说:「新闻媒体本来就很现实取向,重视收益,题材极为耸动又有新闻价值的新闻,在竞争极激烈的电视新闻网和数位新闻网环境下,我完全想像不到有什么,能阻止我去播报这条新闻。」11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电子邮件外流事件当然是够耸动。像ABC电视网、《华盛顿邮报》新闻媒体,全都有篇幅报导这桩由维基解密所泄露出来、「极具杀伤力的」新闻。希拉蕊的顾问宣称这是俄国人在背后搞鬼,但欧巴马政府却不加以证实,而且电子邮件本身的内容,货真价实,比起他们所指控的幕后始作俑者更引人注意。12俄国以前就搞过这勾当。二○一四年乌克兰大选前夕,俄国骇客窃取该国选举委员的许多邮件,再将之贴上网。但是,当时美国的新闻机构,只将这则新闻视为国内新闻,忽略了从国际新闻的角度来看待它:俄国正在将其全球情报手段,套用在美国大选上。13

这事引发的灾情漫延迅速,桑德斯抱怨这些电子邮件「太过份」,可是「不觉得太意外」。他的支持者则在希拉蕊发言人发表公开声明时打断他们。七月二十四日当天,佛罗里达州的女性众议员黛比.瓦瑟曼.舒尔兹(Debbie Wasserman Schultz)宣布辞去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一职。七月二十五日,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发表声名,「为其在电子邮件中,所作无法原谅的言论,向参议员桑德斯、其支持者,以及全民主党,表达诚挚深刻的歉意。」原本打算要凝聚民主党共识的全国会议,结果却是纷乱和分裂收场,而这一切都是普丁的黑手在作怪。14希拉蕊接受笔者采访时说,当时她完全「措不及防」,而且「不知所措」,因为俄方的攻击实在太大胆也太有效率了。普丁这头则是兴高采烈。他在该会议结束后时说:「谁骇走希拉蕊女士竞选总部的资料本身不重要。」他并否认这是俄国干的:「重要的是信件内容已经公诸于世。」15

民主党高层这下成了数位集权主义的受害者。俄国传统的间谍手法就是找出对象的弱点,这早在一九七六年,格别乌想找出美国参议员亨利.杰克森的私生活瑕疵时,就已经用过了。在这次民主党全国大会上,俄国情报单位只是把同样的技俩,换成数位化的方式进行而已。

****

但在美国国内,对于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电子邮件遭骇且外流事件的严重性,却没有获得一致的看法,而是因人而异。对于一般百姓而言,他们在乎的是信件内容所传达出的讯息。没有人在乎维基解密是怎么拿到这些电子邮件的。或许是俄国搞的鬼,但也可能不是啊。对于共和党高层这边,这些文件外泄,对他们的选情无异是一剂强心针。川普选举团队的副总干事瑞克.盖兹(Rick Gates)事后告诉联邦调查局干员说,他和团队成员都「乐见信件遭外流」,这是他在接受调查时的证词。16至于民主党高层,则将之视为是俄国有意破坏希拉蕊的选情,但他们又苦无证据。这些证据其实就握在欧巴马总统手上。时任美国国防情报局(Defense Intelligence Agency)副局长的道格拉斯.魏斯就回忆道,当维基解密上传这些电子邮件时:「我们知道是俄国人上传的,我们立刻就知情了。」白宫内部,欧巴马的顾问群对此事也是获得同样的结论,倒是美国情报单位,对于这个背后黑手,却一直无法取得正式的共识。白宫网路安全协调官麦可.丹尼尔(Michael Daniel)在提到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电子邮件遭窃事件时就说:「我们很早就已经透过科技取得来源,所以一发现有动静,就知道是俄国情报单位在作祟。」17

但是,因为只有联邦政府极少数官员能够看到最高机密的情报,因此,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就只有他们才清楚。对于不知道内情的外人来看,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电子邮件外流事件,似乎只是单一个案。但是欧巴马总统的团队看到的不只这样,他们也观察到,俄国骇客在这同时也一直在扫描复制和研究美国大选所用的各种基础设施。杰.强森就这么告诉我:「如果他们可以扫描复制,就可以研究出它的构造,进一步就可以加以篡改。」了解俄国行动的第二个面相,再来看民主党全国委员会邮件外泄事件,就会觉得事情不是那么单纯:俄国正在执行一个从许多不同方面进行的行动,试图要改变美国大选的结果。纽兰德说:「黛比.瓦瑟曼.舒尔兹电子邮件在七月外流的第一时刻,就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对方是要暗助哪一方了。」18

但是,究竟俄国在七月到投票日这中间的几个月里做了哪些计划,当时其实并不清楚。欧巴马顾问群最担心的是,俄方对投票系统和选民登记资料库的窥探摸索。杰.强森继续说:「这是我们最担心的部份,因为我不知道这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因为我了解美国投票机制和政治制度,所以我知道,透过这样的渗透,就可以篡改全国性大选的结果,因为美国的选举人团投票制度,再加上只有少数州是摇摆州,只要针对特定几个关键州的关键选区,就可以让大选结果翻盘。」早在七月初,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电子邮件外流事件发生时,麦可.丹尼尔就召开白宫内部跨部会委员会,专责评估美国选务基础设施的缺失和问题。同月稍晚,一个由中情局、国家安全局以及联邦调查局官员所共同成立的最高机密小组开始调查,分析俄国在这次美国大选中干预的情形。19

到了这个阶段,白宫已经知道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电子邮件是俄方外流的了,也知道俄方正在攻击美国选务基础设施。但是,要命的是,根据国家安全顾问苏珊.莱丝(Susan Rice)的研究,俄国行动中有第三条线,也就是透过社群媒体发动情报战,在投票日一整天下来却「始终罕为人所知」。而欧巴马总统座下其他九名外国政策顾问,也同意她这个看法。时任副国务卿的东尼.布林肯就说:「这些社群平台被俄方带风向操纵的事,我们当时并没有即时获知。我们对此一无所悉。」20

也因为白宫方面对俄方行动只知其一二、却不知其三的疏忽,只知道俄方在入侵选务系统以及外流电子邮件,却不知道其在社群媒体上带风向的事,因此造成影响甚巨,因为,这误导了欧巴马总统对情势的判断。即使在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电子邮件外流事件发生后,许多白宫官员对于这种下三滥的手法,能否影响选民判断深感怀疑。即使如此,光是其他部份为人所知的俄方行动,就已经够引起恐慌的了。瑟雷斯特.沃兰德就说:「二○一六年夏天日渐增加的证据,都显示,俄方已经渗透了许多的投票系统,而我们却一点也没有作为,只是任人宰割,真的把大家吓坏了,要是俄方的目的是要瘫痪我方的选务基础设施的话,那怎么办。」21

到了六月底,联邦调查局通知亚利桑那州,俄国间谍渗透了该州的选民登记资料库。该州官员于是在六月二十八到七月八日间,将整套系统断线。22之后七月十二日时,伊利诺州的选务官员也告知联邦,说他们全州的选民登记资料库都出现异常的外流量。同月底,联邦调查局就通知伊州选务官员,开始针对其被渗透的情形进行调查。23联邦调查局的干员会发现,俄国军情局派了一个单位在渗透该州的选民登记资料库,取得上百选民个资,窃走超过五十万笔资料,包括这些人的出生日期、姓名、地址、部份社会福利号码等等。24骇客这样还只是手下留情。美国参议院所公布的调查指出:「俄方的网路情报人员,已经足以删除或篡改这些选务系统中选民的资料。」25

但是俄国军情局虽然显示具有篡改选民资料的能力,却没有真的动手作。欧巴马总统任内的国土安全顾问莉莎.摩纳可说,伊利诺州被骇客入侵:「我记得是许多州中最严重的。」那整个夏天,白宫方面不断接到报告说,俄国入侵了美国选务系统。白宫网路安全协调官员麦可.丹尼尔说:「每天我们都会接到报告说,系统被人扫描、复制、渗透」。摩纳可的副座艾美.波普后来逐渐认为,这是普丁在给欧巴马下马威:「我要让你们知道,你们不是无懈可击。」26

****

欧巴马这下遭遇了空前的状况。过去莫斯科当局不是没有攻击过美国大选,但是过去从来没有遇过在美国遭受攻击时,就发现俄方的踪影。普丁手持着数位刺刀步步进逼的同时,欧巴马就必须要决定,自己要何时、以何种方式回击。苏珊.莱丝说:「最低的限度是要让俄国受到惩罚,但不确定的是,该在选前做,还是选后做才能最有利于我们。」27为此白宫内部出现激辩。

有一群官员希望欧巴马能在夏天,也就是选前就教训俄方,这样可以让他们知道美方不再能容忍任何对大选的干预。瑟雷斯特.沃兰德和麦可.丹尼尔都评估过这个策略的后果。七月时,他们召开了一次跨部会的委员会,想好了各种可以用来对付俄方的反制策略。这个委员会中的核心成员之一就是维多利亚.纽兰德,她就是坚持主张美方应尽快给俄方教训的这一派。她说:「我们应该早点就进行反制行动,手法不会很重,而且还可以事后不予承认,但在七月时就该进行。我所接受关于俄国的训练和经验都告诉我,一定要强力吓阻俄方、正面回击,这样才能让他们痛定思痛、考虑后果,尤其是普丁这种人。」28

该委员会想了一整套的报复手段,沃兰德一口气念了一堆:「制裁、揭露情报、私下传讯告知、公开传声、破坏俄方行动,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到了七月底时,纽兰德向国务卿约翰.凯瑞简报这些步骤,包括一项「非常具报复性」的手段,可以让普丁「非常丢脸。会看起来就像是普丁自己的手段,完全可以否认是我们做的,却让他痛苦不堪。我们建议的是吓阻的手段,让普丁个人付出惨痛代价。」(纽兰德不愿意细说是什么手段,但她几位同事说欧巴马考虑过,要公布普丁的秘密财产、私人交易,以及一些见不得人的关系。)纽兰德说当时凯瑞听了以后告诉她说:「你继续构想这些反制手段,我负责转达给白宫知道。」29

但凯瑞转达白宫后,所带回来的消息却是:稍安勿躁。纽兰德说:「到了八月时,我们被交待要继续进行反制手段,说等选举后会重新来谈这部份。」30(约翰.凯瑞的代表针对笔者提出为此书所进行采访一事,并未回应。)

沃兰德感觉得到,白宫高层对她这个委员会的成果「不感兴趣」,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样的攻击行动,有可能会伤害其他政策寻求和俄国合作的机会。所以,她就依自己的权限写了一份「直言不讳、机密层级较高的备忘录」,点出可以立刻报复普丁的几种方法。网路安全协调专家丹尼尔,则从旁协助想了一些反制之道,一并被收录在备忘录中。丹尼尔说:「我一直就有在表明,说自己是相信应该对俄方采取强硬手段的人,我主张美方应该主动出击。」八月底时,沃兰德的备忘录就已经递交上去了,上头写的很清楚,哪些报复手段是她认为最有效的:将普丁和他心腹那些秘密「行动」、「闺密」,以及「渡假」的事全抖出来。沃兰德不愿说她把备忘录交给谁,只愿意说是交给了她的「顶头上司」。但她得到的答覆,跟纽兰德一样:「我得到的回应是:『这你们不用操心。』」31

当时沃兰德的主管是国家安全顾尔苏珊.莱丝,以及莱丝的副手艾维瑞尔.海恩斯。莱丝和海恩斯都不愿意针对沃兰德这份备忘录接受访问,不过海恩斯说,对于重要危及国安的威胁,跨部会委员会就会制定政策,提供给更高层的官员来参考。32

海恩斯掌管的是当时被称为「次长会议」(Deputies Committee)的会议,这个会议会邀集政府各机关中的副主管层级官员与会,所以像是当时任职国务院的东尼.布林肯、中情局的大卫.柯恩等人都列席其中。海恩斯的直属长官苏珊.莱丝掌管的则是「首长会议」(Principals Committee),这是阁员层级的决策小组,成员有詹姆斯.克雷帕、约翰.布莱南、丹尼斯.麦唐纳、莉莎.摩纳可以及杰.强森等人。这些跨部会的会议负责衡量攻击行动是否利大于弊。克雷帕说:「光看我们当时开这些会议次数之频繁和讨论之激烈,就知道俄方的攻击有多激烈了。」33

在所提出的美方攻击计划中,只有一项是一开始就被弃置的。东尼.布林肯说:「散布不利俄方的假情报这个方式,立刻就遭到否绝。」约翰.布莱南对这种假情报是极度的反对,这以前中情局在很多国家,像是智利和义大利都做过。布莱南很坚持地说:「真相要比假情报有力的多,很多事都可以拿来增强你的主张,因为要是造假被人戳穿,那反而不利于己。」34

其他攻击选项则有获得更认真的考虑。其中一种就是要泄漏关于普丁秘密财产和贪污的细节。东尼.布林肯说:「但是有人怀疑这么做的效果,这做法肯定是好坏参半。」杰.强森则认为「有很有力的证据显示,应该要在选前采取行动,而且不管做什么,都应该是透过网路,而且要跟俄方对美国攻击的行动相关。」但是要在网路上跟俄国较劲,却有着许多重大的障碍存在。布林肯认为,美国很可能会「大败,如果和俄国在网路空间中,以眼还眼地不断升高攻击的话,因为俄国在这方面,对我们的伤害,会比我们对他们的多。」至于有人提的驱回使节这个选项,则被大部份人视为对普丁无效。35

欧巴马的顾问群最后决定,大型的经济制裁,应该最有可能让普丁罢手。布林肯说:「财政部非常乐意支持我们采用经济制裁这种平常不会采用的方式,这真的是一大惊喜。」因为这「等于是对俄进行经济战。」36这种攻击行动的意图很明显:在选前就让普丁吃到苦头,可以让他不再插手美国大选。可是部份官员却持相反意见:攻击行动的风险太高,欧巴马应等到大选过后,才进行报复。

****

所以欧巴马其实已经知道该怎么回击俄方了,也准备好要出手了。但是,就跟他处理叙利亚和乌克兰问题一样,他对于让局势升高的可能性,非常的在意。他觉得自己并不是站在制高点来行动:八月时,美国情报单位已经针对俄国骇客可以篡改实际投票数字一事,向白宫作过报告,这件事获得欧巴马四位高阶顾问证实。知道这件事,让整个态势改观,因为美国选务基础设施被人渗透了。东尼.布林肯说,早在夏初,白宫内部最主要的考量是「俄方要藉由控制投票箱来改变实际选票的结果,这就是白宫方面一开始最担心的,所以就费了很大的精力在这上面进行防范。」37

****

从上述的民主党全国大会的事件,就可以看出俄方想要操纵美国大选选情。而他的下一步则似乎是要破坏美国选民的投票程序。选民登记资料库是很脆弱的部份。各州依法,要自行维持一套中央化的选民登记名册,这个名单要当作「全州登记选民正式名册储存和管理唯一系统」。38而有些州这份名单并没有加密,非常的不安全。39到了九月时,布林肯说,美国情报单位推测,俄方并没有办法篡改到足以改变选情的票数。但是根据像约翰.布莱南等官员的说法,骇客还是有办法在特定地区操纵选民资料库的总得票数。真如此的话,那伤害会很严重。布林肯说:「他们只要煽动选民去质疑选举的合法性,这产生的效果,就跟真的操纵选举结果一样有效,于是这就成了我们最担心的一点。」40

但也正是因为考量到会被作票这件事,造成欧巴马核心圈成员逐渐倾向要延迟攻击行动的论述。莉莎.摩纳可说:「我们都担心会让情势升高,很担心一旦走错一步,就可能破坏和谐,进而让真实票数成为遭到破坏的目标。」也就是说,要是欧巴马出手教训普丁,这位俄国领导人也可以藉由改变真实投票数字来报复,这是欧巴马所极力想要避免的。从这角度来看,那在投票日前的行动,有可能遭到反击。约翰.布莱南说:「我们也考虑过其他的攻击方式,包括去破坏俄国网路机房,但如果这样做,后果很难预料,因为不知道会不会惹来俄国加倍报复,加码破坏大选。二○一六年夏天走下来,我们知道俄方可以进行哪些手段,却不知道他们打算要怎么做,他们可能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手段没使出来。」41

欧巴马总统这边要担心很多各式各样的风险,有些相关,有些则是衍生出来的。比如说如果美方太早采取报复行动,那就会害潜伏在俄方的情报网曝光,到时候欧巴马若需要深入探知普丁意图时,情报网就不管用了。詹姆斯.克雷帕强调说,美方的情报单位「花了数十亿美金」,在俄国收买眼线和线人。42一旦美方发动攻击,就会危及这个情报网路,一旦走到这地步,欧巴马的团队就要跟国会,甚至百姓解释,为什么要发动这样的报复,危及数十亿美金布好的情报网。因为俄方情治系统一定会尽一切办法,要找出欧巴马是循何管道得知他们的秘密、又知道了些什么。可能白宫内部的情报评估会被人外流出去。也可能是被俄方骇客入侵窃走。但不管怎样,结果都一样:会危及美方的线人和情报管道,俄方也会采用新的方式来躲避我方侦测。

另外,还有唐纳.川普这边的问题,他似乎有意选在这个美方政治特别纷扰的时期,来松动选情。43七月二十七日这天,就在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电子邮件外流之后不久,川普就请俄国去攻击希拉蕊。他说:「俄国,你们要是有听到,我希望你们能找出失窃的那三万封电子邮件,如果找到,美国的媒体一定会好好奖励你们。」44(关于川普这些话,史提夫.班农跟我说:「这是川普这个人的个性。对他而言都是在作秀,就是演场戏。」)数小时后,俄国骇客第一次骇入希拉蕊的私人办公室。45川普这时也开始提醒支持者说:「选举被人动手脚了。」这种说法他在访谈、选举活动以及总统辩论上都一再说过。46

川普说选举被人动手脚的话,让白宫很困扰,不仅是因为俄方很可能真的会让选举像是被人动手脚的样子。当时经常被讨论到的一个假设就是,如果俄方军情局在关键选区篡改了选民资料、让登记选民无法投票,那该怎么办。这会让川普可以见缝插针,坐实了他的阴谋论指控。艾美.波普说,只要有这情形发生,川普就可以藉机「质疑整个选务系统,然后宣称系统不可信赖,全是造假。」47

这种最糟的一种情况基本上几乎都假设一件事:希拉蕊赢得大选。欧巴马在九月时告诉顾问群说:「普丁赌错了边。」言下之意是他很有信心,前国务卿希拉蕊必将接下他的总统宝座。48

就是因为预料到川普一旦落选,一定会用选举不公为由大闹,欧巴马想尽办法要营造出选举没有一丝舞弊的假象。麦可.丹尼说:「总统表达的很清楚,我们不要去称了俄方的心意,破坏美国民众对于自家选举公正性的信心。」49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在十一月大选前,对俄方出手制裁,正好就是会造成这个后果。这不仅会让人指责欧巴马是利用国家安全为由,替希拉蕊稳定选情,也会让外界看出,他对俄方行动有所忧虑。这就会造成选民开始无法判断,选举本身究竟是公还是不公。欧巴马总统的参谋长丹尼斯.麦唐纳就说:「保护选举意味着同时也要保护人民对于选举公正性的信心,要是一个不小心,或者让外界有偏坦一党的疑虑,那就会很危险,尤其是当共和党已经在嚷嚷选举不公时,更会造成大众留下选举不公的印象。」50

****

因为预期希拉蕊一定会胜选,所以欧巴马凡事都很谨慎,出手攻击这种事就有点是自找麻烦。艾美.波普就说:「许多对俄鹰派都认为美方应该采取强硬的姿态,国家安全应置于选举政治之上,但是很多人都担心,因为希拉蕊的选情已经超前这么多,」因此,「不应该」贸然进行没有必要的报复。强.费纳(Jon Finer)也同样认为是因为希拉蕊的选情优势,让大家过于自满而误判情势。他说:「在欧巴马政府中许多人」都相信欧巴马可以「两边都赢:一边挡住川普的胜选、一边又可以不用插手选情。」51八月时,全国民调显示希拉蕊大幅领先川普,有些民调更显示差距达到二位数之多。52

白宫战情室在讨论战略时,没有人会提到大选民调数字,但欧巴马总统身边的首席顾问们,心中其实都挂着这些数字。杰.强森说:「我们还是会考虑到民调数字,但这都没人说出口。」詹姆斯.克雷帕就承认政治影响了最高层级的决策。他说:「大家有一个共识,就是觉得不管如何,选民最后还是会做出正确的决定,也因为有这层的考量在,所以让大家觉得可以不用端出最强悍的回击。」当笔者问克雷帕他所指的「正确的决定」是什么时,他进一步解释说:「这显然是我个人一直以为希拉蕊会胜选的迷思。」在当时,唐纳.川普这样一个电视实境秀的主持人,会继任欧巴马成为美国总统的事,被许多美国人视为不可能,尤其在民主党内,而在华府高层更是如此。财政部副部长莎拉.布隆姆.拉斯金(Sarah Bloom Raskin)就说:「某些政治圈认为希拉蕊胜选是势在必得的事。」53

当时的政治风向很笃定的认为:希拉蕊一定会赢得总统大选,川普则一定会把事情闹大。在这样的氛围下,欧巴马政府官员都担心,如果报复俄方,那一定会让情势上升。瑟雷斯特.沃兰德说,当时白宫内部「很不愿意有所作为」,因为他们觉得现况虽然不好,但却不是最差,还有下探的可能。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电子邮件被骇且外流事件虽严重,但比起真正选票被人篡改的事来,只是小巫见大巫。沃兰德补充说:「所以当时花了过多的精神在投票机上,我到今天还是无法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事情该烦恼,他们却偏偏担心投票机,把它视为第一要务,但明明这东西除非俄方有办法手动去篡改票数,不然就是绝对不会有事的啊。」54

笔者的采访中,欧巴马的决策圈包括海恩斯、莱斯、麦唐纳、摩纳可等人,都觉得自己的决策没错。摩纳可说:「我相信我们已经根据当时的情资,作了最好的决定,当时我们的作法就是,将焦点放在确保投票行为的确实,以及选举完整性没有遭到破坏。…如果我们进行攻击,可能会反而让各州选务系统遭受入侵的情形更严重。」海恩斯则解释道,白宫已经准备好「一系列重要的回应方式」,只等俄方朝选票下手。白宫战情室这边,对于篡改选票和改变选民心态两件事的差别态度,也影响了他们的决策。海恩斯说:「一般人会觉得,影响真实选票、包括让人无法前往投票之类,套句很多人常说的话,算是底线了,但是这和需要做另一种反应的情报活动,最少就有材质上的不同。」欧巴马一再退让,他不想刺激普丁,就是怕普丁越过底线。莱丝说:「我们最大的目标就是要防止俄国被我们发现其行动时,更进一步,升级其攻击行动。」55

在这个成败取决于一念之间的时刻,欧巴马因为担心发动攻击后势难以控制,因此选择自制。他的底线是,只要俄方骇客不操纵美国选务系统,那他的报复行动就可以等到大选后再进行,到时希拉蕊已经选上总统了。欧巴马自以为可以靠容许一种干预选举的方式,来预防另一种干预方式,欧巴马采用退而求其次的政策,让外国干预美国大选停留在可管制范围内。普丁这方面,则不知是经过计算,还是只是巧合,藉由展示他的能耐,竟然在欧巴马总统的自家门,优先掌握了升高情势的主导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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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4-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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