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者应展示国家之大计
正如十一世纪北宋大诗人、苏轼之父、大学者苏洵一语道破:“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人类的历史也是领导者书写的历史,正因如此,我们才向国家当权者要求,明确国家的前进方向以示国民。
【遗训第八则】
广采各国制度以进开明,先知吾国之本体,振风教,后徐酌彼之长。否则任仿效,国体衰颓,风教萎靡,匡然无救,终为彼制。
【释义】
若想广泛采纳世界各国的制度之长,以达到文明开化的目的,首先必须明了本国的真实情况,致力于风俗教化的振兴,之后逐步吸取外国之所长。否则,一味追随外国,只知效仿,必定国体渐衰,风俗教化式微,挽救无望,最终为外国所控制,危害国家。
有一事,不仅国之宰相,我们人人责无旁贷,那就是“了解日本”。了解自己的国家如何构成,我们的祖先在何种生存状态下创立国家并维系至今,其间又曾经历过怎样的是非功过、兴衰荣辱。
如今的学校课堂上,对本国的认知教育尚缺力度。生活在这全球化的时代中,倘若不扎根于本土,日本人将成为世界的“无根之浮萍”。
日本这一国家如何构成,尤其近代之后日本在世界上占据怎样的一席之地,这些在学校中都应当完整系统地进行教育。
在此基础上,还必须认真思索,从今往后日本应当踏上怎样的一条道路。
而当下的现状却是,避而不谈这些最根本的议题,却高谈阔论“改革”二字,而“改革”也往往雷声大雨点小。如果本国的立国之策尚未明确,与世界各国交往时又怎能应付裕如?
西乡曾冷静而敏锐地洞悉了西洋文明的本质。
【遗训第十一则】
文明,赞道理遍行之语也,非言宫室之庄严、衣服之美丽、外观之浮华。闻世人所倡,何为文明、何为野蛮,全然不解。予尝与人论,曰:“西洋野蛮。”彼以“否!文明也”争。予连驳之:“非也,非也,野变矣。”彼惑:“何言至此?”答曰:“倘西洋实文明,对未开化之国本慈爱、恳说谕、启其开明。然非如此,对未开蒙昧之国行极残忍之事以利己,此乃野蛮也。”其人笑曰:“闭口无言矣。”
【释义】
文明一语是赞颂推广合乎道理之事,绝不是指宫殿恢宏、衣着华美或外观浮华。听世人的言论,全然不懂何为文明、何为野蛮(未开化)。我曾经与某人就此进行过一番争论——我认为西洋野蛮,而对方却争辩道:“不,西洋是文明之地。”我连连以野蛮驳斥他,对方疑惑不解:“为何如此断言?”我答道:“若西洋果真文明,对未开化之国就即应秉持仁慈之心谆谆教导,引导其文明开化。而现实并非如此,对未开化、知识贫乏、不明事理之国做出极端残忍之事,以图自身利益,这显然是野蛮之举。”听闻此言,对方笑道:“不愧是西乡,我真是无言以对啊。”
西乡给“文明”一语赋予了理想社会的意味——具备优良的制度、道德、道理。当年,美国海军准将佩里率黑船驶人日本浦贺海面,以武力迫使日本开国。其后,欧美先进文化滚滚涌入。同时,基督教的传教士也率先来到日本。在当时的日本人眼中,披着博爱精神外衣的西方文化恐怕是光辉夺目之物吧。
然而,欧美列强间争夺霸权,以武力胁迫、征服未开化之国。这段历史也没有逃过西乡的目光。
当然,这并非盲目认为西洋十恶不赦。其法律制度、教育系统等先进、优秀之处应当坦然认同,并持正确的判断力取其长处,只是对西洋之物不可毫无原则地全盘皆收。
【遗训第十二则】
西洋刑法,主惩戒、戒苛酷,重引人向善。故狱中罪人亦从宽,与鉴戒之书,因事许见亲族朋友。原圣人设刑,以忠孝仁爱之心怜鳏寡孤独,恤人之陷罪,用心良苦。实果如今之西洋般周全否,书籍未见载录。实感此乃文明也。
【释义】
西洋刑法主要以惩戒为根本精神,避免苛酷对待,注重将人引导向善。所以即便被逮捕入狱的犯人也从宽相待,给予讲述训诫实例的书籍,根据具体情况有时也允许与亲友见面。原本昔日圣人设下刑罚,目的是以忠孝、仁爱之心怜悯世上无所依靠之人,深恐他们陷于罪孽之中。真可谓用心良苦。而当初的实际情形是否确如今日西洋制度一般周全,书籍中并无记载,无从知晓。这一点让人真切地感受到西洋确实文明。
当时日本的监狱对待犯人仅知体罚、令其煎熬,而全无教育、训诫以使其改过自新之意。自然,西欧也有酷刑,但制度与理念较之日本先进甚多。西乡自己曾有过流放荒岛的遭遇,在阐述此则训言时,那段牢狱中悲惨生活经历的记忆也许也掠过他的脑海。
然而,当时明治政府中的官僚衙役并无此种博爱精神,反而违背人道的事情司空见惯。目睹执政者这种姿态,西乡担忧国家的存亡。
【遗训第十六则】
失节义廉耻决无持国之道,西洋各国亦然。位于上者对下争利忘义,下皆仿之,人心忽趋财利,卑吝之情日长,失节义廉耻之志操,父子兄弟之间亦争钱财,至反目也。长此以往,何以持国?德川氏灭将士之猛心以治世,然今较昔战国猛士犹勇之心若不奋起,与万国对峙不得也。普法之战,法拥兵三十万、粮三月然终降伏。人笑曰,算盘过精之故也。
【释义】
倘若丧失节义(坚定的道义、节操)、廉耻(廉洁知耻)
之心,那么国家将难以维系。即便西洋各国也不例外。位于上之领导者对下只知争夺一己之利,忘却正道。继而,下属竞相仿效,人人皆为财欲奔忙,卑劣吝啬之心日益蔓延,节义廉耻之操守尽失,父子兄弟间也为争夺财产而反目成仇。长此以往,国家何以维持?德川氏抑制将士的勇猛之心来治世,然而,如今应当更胜于战国时的勇将,激发勇猛之精神,才能与世界各国相抗衡。普法战争时,法国坐拥三十万的兵力与三个月的军粮仍不敌对手,以投降告终。人们耻笑道,这是因为金钱财物的如意算盘过于精明所导致。
摧毁江户幕府所构建的封建社会,断然实行废藩置县,创立中央集权的新兴国家,这是当务之急。至此,长久延续的士农工商身份等级制度崩溃,武士们失去原职,四民平等的理念逐渐深人人心。原本的武士阶层也有成为商人或农民之例,也有曾经的藩主因误判时代之趋势而财产皆失,从而落魄潦倒。
极度混乱的情势下,社会各阶层人等私心私欲毕现,为利益明争暗斗。那个时代,人心尽失节义廉耻,这番世态与现代社会何等相似!
当今世界也同明治维新时相仿。我强烈地感受到,时代的脉搏正振颤出强音,酝酿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大变革。所以,即便暂停前行的脚步,也应彻底探讨国家之大计。
以个人之见,日本应当利用已经相当雄厚的经济实力,对别的国家以“德”相报。换言之,就是以“富国有德”为国家目标。
明治时代以来持续不断的国际竞争的较量中,今后日本不应定位于以军事或经济实力占据世界前列。在全球化的时代中,如今已成为世界第二经济大国的日本必须认真思考如何与世界其他民族协调合作,担负起世界和平的部分重担。我认为这个时代已经到来。
这是因为,人类面临着地球资源有限、环境污染严重等严峻课题,而日本即便在发达国家行列中也属富裕程度领先的国家。如果依然把进一步的经济成长定为发展目标,是否已有失妥当?
不言而喻,若不与他国共同合作、协调发展,仅为狭小岛国的日本是无法生存的。
环顾世界,仍有诸多国家为脱贫致富而将经济增长作为国家的首要目标。随着这些国家的经济发展其所消耗的能源、资源正以巨额数量增长,而伴随经济增长而来的环境污染也将日趋严重。思考至此,论断昭然:已先一步富裕的日本应做的不是甩开追赶而来的发展中国家,不是追求日本一国独善的经济增长至上主义。
日本今后寻求的不正是释迦牟尼所言“知足”吗?当然,此语非指满足现有财产,安于现状,不思进取,裹足不前。
以经济为例,即便 GDP 总额未增,而常有新兴产业萌芽、古旧产业衰退,实行新陈代谢。即使经济总额不扩大,但其健康与活力却不可缺失。这种类型的经济社会才应作为发展的目标。
发挥这种可持续保持活力的经济能力,并且通过“德”为本的国家政策,与世界各国通力合作、相互扶持和谐共存。
同时,因实行这种以“德”为本的善良的国家政策,而为世界人民所尊敬、信任。建设这样的国家定会为日本带来非常美好的未来。
中国古代典籍《易经》中有“积善之家有余庆”一句,其意是积累善德之家,定有福报。日本如果作为一个国家致力于行善,那就会为解决各种外交悬案提供帮助,必将为日本带来恩惠。而一旦世界诸国对日本的看法改变,那么勿论通商贸易的摩擦,与中、韩两国间的纠纷,甚至战后长期不见解决征兆的领土争端等与日本相关的诸多悬案也必将得以改善。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以德为本来运行国家,才是最大的安全保障政策。






本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