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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境

2022-01-08 0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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Ⅵ 客观兴趣

Ⅵ 客观兴趣

孤独的故事比生命的故事要长许多。

学生的名字叫简。她坐在沙发上,完全不在意它——屋里其他东西也都是这样——盖着白色的防尘罩。

谢谢您,她说,从我手中接过一杯茶,小心地放在身边的地板上。

她又高又瘦,骨架很窄,胸部却出奇地大而坚挺,穿着绿松石色的紧身毛衣特别显眼。她时常把大腿上青柠色的铅笔裙扯平整。她没化妆,线条分明的素颜上五官清晰,像是不安的孩子。她浅色的头发盘在头顶,露出了优雅的长脖子。

她说,她很感激我同意和她一起工作——她之前怀疑他们会把她扔给别人。上学期她跟的小说家总让她为别人写的书重新写结尾。再上个学期是个回忆录作家,自己的生活已经自顾不暇,都没时间和她见面。他经常去意大利看女友,有时会从国外给她打电话,吩咐她在电话那头做这做那。他还总想让她写有关性爱的内容,也许这只是那时他脑子里考虑的主题吧。

她说:“问题是,我知道自己想写什么。”她停下来呷了口茶,“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写。”

客厅的窗户外面,天空是一片凝滞空白的灰色。街上偶尔传来一点响动,关车门的声音,或者路人的说话声。

我说,不一定是写作方法的问题。

她挑起了眉毛,眉形是精心画过的深色曲线。

那是什么问题呢?她问。

她继续说,过去四五年里收集的材料,已经积累成超过三十万字的笔记。她很急切,想要真正开始写作。材料都是有关一位美国画家马斯登·哈特利[1]的生平,很奇怪这里没几个人听说过他,在美国,各大画廊和博物馆都会展出他的画。我问她,有没有去美国看过这些作品。

“我对他的画不是很感兴趣。”她停了一下说。

她说,之前在巴黎看过哈特利的复制品展出。她正好路过,看到外面挂的一张海报。海报上的图片让她马上就走进美术馆,买了画展的票。那次是在早上——美术馆刚开门——只有她一个人。她独自看了五六个大厅里的画。

出来之后,她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自我革命。

她又停下来,镇静地喝了口茶,好像非常自信我会忍不住要她继续讲,会问到底是什么引起了她的自我革命。

我能听到邻居们在脚下的屋子里走动。有时会有挺大的声响,像是开关门的声音,还有起伏的说话声。

我问她那时在巴黎做什么,她说去那边教几天课。她是专业摄影师,经常被邀请去讲短期课程。去讲课,是为了挣钱,不过也因为离家旅行有时会成为人生的中转站,即使在当时看不出来。旅行让她与自己的生活拉开距离,能让她从外部看清生活,而不是像平常一样淹没其中。不过教课本身她并不特别喜欢,学生一般都要求特别多,而且以自我为中心,上完课她觉得整个人被抽干了。一开始,她觉得自己能教给他们一些东西,对他们好,也许能改变他们的生活——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当初好像是为他人操劳的疲倦。但接下来的四五天,她又连续被抽空了几次,感觉就不太一样了。看待学生,她也开始用更客观的眼光。看起来,他们需要她,不是因为她多么特别,而更像是寄生虫一般的索取。她觉得被他们骗了,以为自己慷慨、不知疲倦、能鼓舞人心,实际上只是个牺牲自我的受害者。正是这种感觉,让她看清了自己的生活。她减少了对他们的奉献,把更多的精力留给自己:他们抽空了她,也让她发展出自私的新技能。课程结束时,她已经开始更温柔地对待自己,好像自己是个小孩一样,并且已经开始感受到自我之爱最初的波澜。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她路过美术馆,看到海报上印着马斯登·哈特利的画。

她补充说,那时候有个男人,和她一起教课的,那个人岁数比她大——她经常被年纪大的人吸引——是个有名的摄影记者,她也很仰慕他的作品。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有点火花,虽然他已经结婚了,住在美国。她刚刚和同居了两年的男友分手,男友对她的了解非常透彻,在分手前的争吵中摧毁了她的人格形象,导致她对自己的评价非常低;摄影记者对她的注意就像救命稻草一样,她紧紧抓着这棵稻草。他很有学问,还有权力,他对她的关注抵消了前男友的轻蔑。在巴黎的最后一天晚上,两人在城里散步到凌晨三点。她几乎没睡,她太激动、太兴奋了,很早起来,又开始散步,穿过城市清晨荒凉的街道,她一直走,一直走,直到那张海报使她停下来。

我问她平时都拍什么。

食物,她说。

隔壁房间的电话响了,我对她说要接一下电话。是大儿子打来的,我问他在哪。在爸爸这儿,他有些惊讶地说。那边怎么样啦?他问。我说我正在给学生上课。哦,他说。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听到窸窣的响声,和他呼吸的声音。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他问。我说,不太清楚,包工头说可能过几个星期吧。这边都没有人,他说,感觉好诡异。对不起,我说。为什么我们不能过得正常一点呢?

他问,为什么每件事都这么奇怪?我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也是尽力做好。大人们都这样说,他说。我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还好,他说。我听到简在隔壁房间清嗓子。我很抱歉,可我得挂了,我说。好吧,他说。

我回到客厅,看到简穿着一身珠光宝气的衣服,坐在白色的防尘罩中间。她一动不动,膝盖并在一起,昂着头,苍白的手指均匀地围住茶杯。我开始想她到底是谁:

她身上有种戏剧感,好像只能引起两种反应——要么全神贯注地听,要么走开。可是,要全神贯注有些困难,她说学生能把人的精力抽干,我心想,人们在观察别人的时候,真的会经常不自觉地流露自己的特质。我问她多大了。

三十九,她说,有些高傲地将头抬得更高。

我问她这个画家——马斯登·哈特利——身上什么地方使她感兴趣。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意外地很小,没有睫毛,也不女性化——是她外表中唯一不女性化的部分——泥沙颜色的眼睛。

“他就是我。”她说。

我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他,”她又有些不耐烦地补充道,“我们是同一类人。我知道听起来有点儿怪,可也没有理由说人就不能被复制。”

我说,如果她指的是身份认同,确实如此——人们经常从别人身上看到自己,特别是从距离比较远的人身上,比如书里的角色。

她摇了一下头,有些恼怒。“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之前说对他的画作不感兴趣,意思是她对这些作品没有艺术上客观的兴趣。它们更像是别人脑子里的想法,而她可以看到这些想法。正因为看到了这些画,她才意识到这些想法就是自己的所思所想。美术馆里,画展的策展人在墙上放了许多评论和画家生平。她看画的时候也看了这些文字,一开始她很失望,觉得马斯登·哈特利的生活和她的毫无共同点。他母亲在他小时候就死了,而她的母亲还好好地活在坦布里奇威尔斯[2]。他八九岁时,父亲又结了婚,抛弃了他,和新妻子搬去别处,把他扔给亲戚抚养。他是同性恋,一生也没有几次性爱;而简是女人,又是异性恋,睡过的男人自己都数不清,虽然这些人她全都记得。他成年之后,一直很贫困,只有没钱的时候才回到美国;她是英国女人,有一笔不多但很稳定的收入,虽然喜欢旅行,但从未考虑要住在国外。最重要的是,他和当时许多杰出的人物都有交集——有名的画家、作家和音乐家——简一想到这点,几乎有些心痛,因为她对生活最大的不满,如果说实话,就是生活中没什么有趣的人。她渴望成为马斯登·哈特利那个世界的人,结果自己一直处于烦躁恼怒的战备状态,时刻保持着警觉,害怕一眨眼就错过了那个世界。马斯登·哈特利的人生虽然不幸福,却有着有趣的事和机遇,而她没有。

而且,简又说,他已经死了。

我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简拿着茶杯,好像拿着无关紧要的东西似的,茶水冷掉了。她后来又回去看画,她说,看那些奇特、艳俗的颜色和一堆堆的形状,画作的形式既有深度,又有孩子气的诚实,她想搞清楚这种熟悉和不和谐共存的感受。很多画的主题都是大海,使她更加困惑,她从没在海边住过,对海边的风景也从不在意。最后,她来到一幅很小的油画前面,画的是暴风雨中的小船,画法很天真,小船像是孩子的玩具船,海浪也是儿童涂鸦式的花样,暴风雨则是上空一团白色巨大的形状。她看了油画旁边的介绍,讲的是马斯登·哈特利每年都会去新斯科舍[3]避暑,和当地的渔民一家住在一起,就是在这里——在这家人的陪伴下——他找到了生命中唯一真实的快乐和归属感,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家人的儿子,还有好几个表兄弟,都成了他的朋友。他是个憔悴、神经衰弱、心事重重的艺术家,他们是魁梧、英俊的乡下人,充满了自由的热情:在那个偏远的村子里,他们的家像动物巢穴一样,温暖,关乎身体,正好是巴黎格特鲁德·斯泰因[4]沙龙的反面——马斯登·哈特利有时就坐在那里的沙发上——而且有迹象表明,这种温暖的、动物一般的嬉戏甚至延伸到了哈特利孤独的性体验之中(他回忆说,他和姑娘做爱或是和马做爱,都是一样的欢乐),并且消除了他的孤独。在某一年的夏天,马斯登·哈特利每天还是在房子里画画,他的两个兄弟和一个表哥坐船去哈利法克斯卖鱼,遇到暴风雨,三个人全都淹死了。

简过了一会儿说,就是这个故事,引起了认知灾变——她也叫作革命——的发生。不是因为这个故事反映了她生活中的真事,马斯登·哈特利做的是更宏大、更重要的事:他把这些事情戏剧化了。

我问她,在这个故事里,是什么让她得出了这种结论。

这件事显得如此没有意义,她说,徒劳又伤感。太可怕了,都不像是真的。我之前想找出它的意义,为什么他已经受过那么多苦,却还偏偏遭遇这样的事,而不是别人。他母亲死了,父亲抛弃了他,他寻找爱人的过程每次都失败——甚至一个关心他的朋友有一次也写道,不拒绝他是不可能的,这个朋友也拒绝了他,他身上有些东西让人想这么做。我看着这些,渐渐明白了:他爱上什么东西,就会让它远离。我站在那里想,如果我要描述自己的生活——虽然远没有这样戏剧化——我也会用一模一样的话。

她说话的时候,一阵浓烈、变质的气味充满了客厅。

是从地下室的公寓飘上来的。我向她道歉,解释说楼下的人有时会做些——起码从远处闻起来——特别难闻的吃食。

不知道做了些什么吃的,简说。出人意料地,她脸上挂着恶作剧般的微笑。一定是在花园里捉到的什么动物,不然再没有什么东西烧起来这样难闻了。她还小的时候,母亲会在家煮动物的骨架——松鼠、老鼠,甚至还有狐狸的头——然后把它们画下来。就是这种味道,简说。

我说,如果你不愿意闻,我们可以出门找一家咖啡馆继续聊。

“不用了,”简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说了,我很习惯闻这种味道。”

母亲是个挺成功的画家,她继续说,其实她全身心都只想着绘画——其实她不应该要孩子,可那时人人都要孩子。母亲不太管她在做什么,即便最近她为威特罗斯超市的宣传册做摄影,母亲也不为所动。

简说,她母亲最讨厌食物,她小时候家里总是没吃的。冰箱里全都是死去的动物,可不是晚餐能吃的动物。

人家冰箱里都是炸鱼条和巧克力冰棍,而她家里的冰箱装着一半腐烂的鸟兽。马斯登·哈特利挨饿的经历,是另一个吸引她的因素。对食物,他既迷恋,又恐惧。为了补偿挨饿的经历,一有机会他就暴饮暴食。据说,在他生命的最后,也是因为暴食而死。又是这种戏剧化的事件:她自己饮食上也有问题——哪个女人不是呢——但对她来说,这不是意志力和控制力的问题,至少不是从这里开始。

母亲在精神和身体上的缺位使得孩童时代的她一直吃不饱,长大之后,她依旧被饥饿困扰,认为自己一旦开始吃东西,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我给食物照相,”她说,“但从来不吃。”

读了哈特利暴食而死的经历之后,她想找到更多的具体信息。她埋头看了无数他的资料,画作、影响力、发展阶段和转折点,可没有多少是讲饮食问题的。大概是那时候还没有术语来描述这种问题。在她看到的所有照片里,他又瘦又高,扬起鸟儿一样的脸,但最后她看到了一张他晚年时的黑白照片。他站在空房间里,一个白色的空间——像是画廊,不过墙上没有挂着画——他穿着一件很大的黑外套,系着纽扣,盖住他庞大的身体。他的脖子还是很细,撑起衣服外面的脑袋,好像脑袋和巨大的身体分离了一样;脸虽然显老了,大致还是没怎么变。这张脸更像孩子了,痛苦的表情显露无遗。这张照片里是一个受折磨的孩子,被困在石头一般的巨大躯体之中。

她从这些书里还学到了别的东西,是她之前没想到的,那就是,孤独的故事比生命的故事要长许多。以一般人对生活的理解来说是这样。没有孩子、伴侣、真正的家人和住所,一天如同永远:这样的生活里没有故事,什么也没有——没有叙事,没有情节发展,没有引人入胜的戏剧性——无法打消时间无情的、缓慢的流逝。他只有工作,最后她感觉他已经画了许多毫无用处的画。他六十多岁时死了,可读他的传记你会觉得,他已经活了一千多年。即使是她从前羡慕的社交生活,也笼罩上一层阴郁的气氛,这样肤浅,同一个屋子里同样争强好胜的脸,既没有新意,也没有成长,更没有柔情和亲密。

她说,孤独就是身边什么也没有,在你身旁什么也不会存活,你觉得自己只要在那儿,就会杀死别的生物。可再看看母亲,独自住在极其肮脏的环境里,最后拍卖房子的时候,显然拍卖方觉得把房子烧掉要更好些。虽然如此,可她看到母亲在孤独中或是工作时,是快乐的。好像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但没人逼着她去了解。

我问她,如果那天早上巴黎的画廊里展出的是另一个画家的作品,她会不会认识到另一种故事,至少,包含了同样元素的不同叙事方式。

她不说话,用难以捉摸的小眼睛看着我。

你想的就是这个?她说。

其实我以前也见过马斯登·哈特利的画。是几年前,在纽约一个画廊里。我对她说,我是和丈夫孩子一起去度假,为了避雨走进了画廊。那幅画上是海边的景色:一片起伏的白色海面,一朵不断上升的积雨云,布满了蓝色和绿色的菱形方块,看起来马上就要像火山一样爆发。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幅画,孩子们那时还小,在旁边等得越来越不耐烦;我在里面看到了不祥的征兆,像竹签一样扎在心口。其实现在我还能看到那幅画,翻滚的白色越变越大,越来越多,海浪不可抑止地上升、破碎,向着不可避免的命运冲去。被画家的视角所囚禁是很容易的,就像爱情一样,被人理解,就会害怕再也不被人理解。可是也有其他的画,看到这幅画前后都有,它们同样深切地感动了我。

“我写了三十万字的笔记,”她冷冷地说,“总不能扔了吧。”

地下室传来的味道太大了,我站起来打开了窗户。我看向荒凉的街道,一排排停着的车,树上的叶子掉了,枝干就显得长了,像穿着破烂衣服的手臂。新鲜空气涌了进来,意外地凉爽。

为什么不能扔?我问。

“我不要听这些,”她说,“我不想听。”

我转过身,看到她站在起伏的、薄薄的防尘罩中,满溢的白色被她衣服上的蓝绿色块打断。她脸上一副受打击的表情。

当然了,我说,你可以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也会尽量帮忙。

可那样就是在浪费时间,她说。

不是浪费,我说,是花费时间。

我让她讲讲在巴黎的那天晚上,和摄影记者在一起的事,就是在她发现马斯登·哈特利的前一天晚上。

她质疑地看着我。

为什么你想问这个?她说。

我说,我也不太知道。

她深深叹了口气,绿松石颜色的胸脯起伏着。

那是课程的最后一天晚上,她说,有庆祝酒会。那时正是夏天,派对在上课地点的花园里举行,就在圣米歇尔广场旁边的河畔。花园在暮色中显得非常漂亮,酒会上还有香槟,因为课程的赞助商是香槟生产商。她穿着一件美丽的白裙子,是前一天在富热尔街买的,虽然那天她的前男友还在电话里挑衅她,说她只关心自己的外表和吸引男人的能力。摄影记者也在那儿,在优雅幽香的花园里喝着香槟。隐隐能听到外面圣米歇尔大道上传来的汽车声。可是没想到,还有一个她不喜欢的人也在那儿,一个英国摄影师,以前侮辱过她,还在一起工作的时候给她使过绊子。她不知道这人来这儿做什么,可他像胶水一样黏着摄影记者不放。不过在简和摄影记者之间,前几天细心编织的情意的丝线还在:偷偷互相看一下,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另一些时候,他们完全不看对方,只让身体散发注意的信号。她很兴奋,像穿着白纱的新娘一样。几个学生来找她,赞扬她的工作,说她帮了他们好多。过了一个多小时,派对上的人渐渐少了。她等着摄影记者来找她说话,可他没来,时间慢慢过去,冰冷的想法爬上她的心头:他大概不会来了。为了赶走这种想法,她决定主动去找他,要保持这种兴奋的决心,胜过了烦琐的、沮丧的现实。他还在和她的对手讲话——那个英国人——一个长相猥琐的中年男人,啤酒肚、松弛的身体和崎岖不平的大黄牙都让她觉得恶心。他像马一样,把牙全露了出来,嘴唇向上翻着,无论摄影记者说什么,他都哈哈大笑。

三个人——英国人不肯被落下——打算去餐厅接着聊,于是他们离开派对,沿着圣米歇尔大道走去摄影记者知道的一家餐馆。这地方很吵闹,灯光昏暗,屋里全是镜子和金属的平面。她和两个男人坐在桌子旁,与英国人争抢摄影记者的注意力,漫长的两小时过去,她知道自己胜利了,摄影记者朝她侧过身子,把手轻轻放在她手腕上,关心地问她怎么没吃东西。确实是,她的食物都还在盘子里没动。这家餐厅是那种毫无浪漫氛围的老式饭馆,菜式像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烹饪书里的照片。她妈妈那一代人就会买这种烹饪书,小时候她在家里见过,父亲有一次给母亲订了一年份精装的《高级烹饪》。

吃她做的饭,他一定很绝望。简微笑着说。

每个月,父亲都能收到有凸出花纹的硬壳大文件夹,他会把这一本放在上一本没打开的菜谱旁边,直到占满了一个书架。据简所知,母亲从没打开过一本文件夹,唯一看这些菜谱的人只有简自己,下午放学后独自坐在厨房里,母亲在画室里,父亲已经再婚搬走了,不再和她们住在一起。有很长时间她都在想,为什么他不把这些漂亮、华贵的菜谱——每次寄来一本,他都以盛大的仪式来迎接——一起带走。之前父亲都不让她碰这些书,但现在它们躺在肮脏厨房里的书架上,孤苦伶仃,落满灰尘。她知道,它们被抛弃了。她会坐下来翻几页,果馅饼、惠灵顿牛排和芝士焗土豆的图片,颜色鲜艳得吓人,虚假得让人迷惑,照片有些颗粒的质感,好像经历了没发生的历史,又或者是她错过了,她也不知道是哪个。有时图片里会有一只手,好像在烹饪过程中的样子:白皮肤的手,很小,很干净,没有性别特征,只有精心修剪打磨过的指甲。它碰到东西都不留一丝痕迹,手上也从来不沾一点痕迹,一直那么干净,不受玷污,即便在给鱼开膛破肚、去西红柿皮的时候也是。摄影记者的手碰到她手腕的时候,很奇怪,她就想起了这只手。

英国人领会到了这个手势的含义,又过了半小时,他起身走了。

看来你们两个不想要电灯泡啦,他猥琐地说,露出一口黄牙。他从桌子边挤出去,动静特别大,把餐具碰得直响,红酒也在杯子里快要晃出来。他直视她的眼睛。祝你好运,他说。

摄影记者付了账,两个人走出餐厅,走进黑暗、温暖的城市里。他建议说找个酒吧。可是太晚了,并没找到——两人对巴黎都不熟——最后就变成了没有目的的散步。他们并肩走在一起,有时手臂会碰到。她感到他无所不在,全部心思都在她身上。好像在向某种约定走去,不可避免的约定,可是永远也到不了。有一次他停下了,抓着她的胳膊,停在一条黑暗的小路上,可也只是为了系上鞋带。她的自我意识越来越强烈。她很好奇,之前看起来一定会有的引诱,将会如何发生。她也突然意识到他很老了,岁数可能有她的两倍大;有一次她还看到他往嘴里偷偷塞了一片薄荷糖,好像很害怕被人讨厌。能看出他很兴奋,可是在兴奋下面,还有些固定的、无法动摇的东西,她也不知道怎么打破的障碍。最后,在两小时的散步和谈话之后,他们来到了住的酒店。在大厅里他又东拉西扯了十分钟,然后干巴巴地亲了她的脸颊,道了晚安,回房睡觉了。

她回到房间,躺下盯着天花板,太阳穴突突地跳,头脑特别清醒。然后,和刚才说的一样,她清晨起床,又在城市里独自散步。

我问她,散步的时候摄影记者都说了些什么。

“他妻子,”她说,“说她多么知性,多么有天赋。”

“他对我说,和妻子已经分开有一段时间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是因为工作,他妻子升职了,要去美国另一头工作,而他在欧洲又有想做的事情。他们分居了两年,各自追求不同的事业。两年以后,他们重新回到怀俄明州的家。妻子直接就问他,有没有出轨。他说没有——是大叫大嚷地说。”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撒谎了,为了他的新闻稿和忠诚,他决心谁也不碰,只索取,不给予,像贪婪的孩子一样。我知道他想睡我,考虑了一番之后,又觉得——根据以往经验判断的,我敢肯定——这样风险太高了。”

我问她,在这样泄气的经历之后,为什么她会觉得兴奋。

“我不知道,我觉得是……被仰慕的感觉。”她沉默了一会儿,盯着窗户,仰着脸。“仰慕者,还是比我更重要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兴奋,总能让我兴奋。虽然,你也可以说我从中一无所获。”

她看了看表说,时间挺晚了,她该走了,让我休息。

她拿起包,从防尘罩里站起身来。

我说,你可以想一想这次谈话,看有什么可以当作开头的材料。我说,我相信很快就能厘清的。

谢谢,她说,用细长的手指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我看出来,她并不相信我。

走到门厅里,我为她打开门。灰色的午后,楼下的邻居们站在外面的人行道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外套。开门声一响,他们回头看,脸上是阴郁和怀疑的表情,简也高傲地回看他们。我想象她在巴黎黄昏的花园里,一袭白裙,无人触碰,像一件渴求解读的物品,起码,渴求人类爱慕的眼光,像是墙上挂的油画,等待着。


  1. 美国现代画家,创作有印象主义、抽象主义与表现主义作品。——编者注
  2. 英格兰南部城市。——译者注
  3. 加拿大东部省份。——译者注
  4. 美国作家、诗人。斯泰因喜欢社交,在巴黎开办的沙龙吸引了很多人。——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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