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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境

2022-01-08 0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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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 约翰与葆拉

Ⅲ 约翰与葆拉

人一旦坐到对其他人有权力的位置上,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建筑工人说,猪耳朵做不出丝钱包来[1]。

“原材料不行,”他说,“就没法弄。”

他站在厨房的窗户边上,看向外面的小花园,花园里是横七竖八的水泥板,有几片被下面潜行的树根拱开。院子里有棵苹果树,垂头站在自己掉落的、腐烂的果实中间;还有一棵独霸一方的针叶树,它周围的树都长得东倒西歪,定格成疯狂或沮丧的各色姿势。它们有些被挤到花园中央的篱笆边上,长得把篱笆都戳坏了。

花园以篱笆为界,分成两半。远的那一半是我们的,从房子后门有一条窄路通过去。比较近的这一半是公寓地下室里那户人家的。这一半花园里的东西全都有不同程度的腐坏,有些东西就连到底是装饰还是垃圾都分不清了。

地上堆着老化的塑料板和坏掉的家具,坑坑洼洼的锅,碎裂的花盆,生锈的鸟食罐,一条生锈的晾衣绳躺在地上,上面盖着腐烂的叶子;还有好多雕塑:拿着钓鱼竿、外表剥落的小人,耷拉着双下巴的、闪亮的棕色斗牛犬,最中央是一个造型很奇怪的黑色天使,张开翅膀站在黑色的底座上。花园的另一边,是鸽子和松鼠的天下:鸟食槽每天都有人填得满满的,不过脏得很,基本没人清理。动物们会一拥而上扑到食槽里,推搡吵闹一番,等食槽空了,就爬出来,在附近找个地方一坐,显然是等着食槽再被填满。病恹恹的灰鸽子整天躬身坐在外头的窗台上,偶尔动一动。有时传来一阵声响,或是有点轻微的动静,扑打的翅膀就会呼呼地拍在窗户上,它们费力地飞向天空,过一会儿又落下来。

通往地下室公寓的后门正对着我家厨房的窗子。后门一天开两次,放出一条皱巴巴的瘸狗到脏兮兮的院子里,然后又啪的一声关上。我经常看着这条狗费力爬上裂开的混凝土台阶,爬到花园里,从两条颤抖的后腿间释放出一股液体,缓缓地顺着台阶流下来。它坐在台阶上喘着气,直到屋里有声音喊它,才不情愿地慢慢回屋。我家和楼下之间的地板很薄,下面人们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在厨房听得尤其清楚,突然的喊叫声能把人吓一跳。下面住的是一对快七十岁的老夫妇,我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了那位丈夫,他说他们是这房子居住时间最长的住户,住在这里快四十年了。他们也是居住时间最长的房屋委员会租客,公寓里别的人都走了,也就只有他们能享受这项荣誉了。

“他们都是非洲人。”他嘶哑着嗓子,密谋一般地对我悄声说。

之前房屋中介和我说过,这些老房子只要一空出来,房屋委员会立刻就要着手售卖。维修实在太费事了,他说,老房子不是这儿坏了,就是那儿出问题。照委员会的想法,这些老家伙早点蹬腿就好了。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楼下。只要你能坚持住,他说,总有一天能把地下室买下来,这房子就又是独门独户了。他总结道,到那时候,你可就坐拥金矿了呀。

楼下的两位显然不会因为头顶上有人住而委屈自己。

我们住下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早上,响起了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脚下的地板直打战。我们突然都不说话了,面面相觑。最后,小儿子问我是怎么回事。他刚开口,下面又是一连串的敲打声。第二次听到,我就明白了,是楼下的邻居在抱怨,拿什么东西使劲戳天花板呢。

“麻烦可还多着呢!”建筑工人说,转过身来把厨房打量了一圈,起伏不平的地板上铺着许多零件。屋里的门都重新刷过了漆,不过里面的木头年头长了,发灰开裂;架子也都在支架上东摇西晃的。墙上贴着厚厚的墙纸,上面有疹子一样凸出的花纹:墙纸竟然也刷过一层漆,所以起了气泡,四分五裂,把大块老旧的灰泥也带了下来。建筑工用手指摆弄着舌头一样垂下的墙纸。“我看出来了,您是想把能补的地方都糊好。”他把垂下的地方又按回墙上,从牙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我的建议是,别再折腾了。”

他长得很善良,可脸上有一种奇妙的痛苦表情,好像婴儿马上就要号啕大哭的脸。他抱着石板一样结实的胳膊,沉思地看向地板。一根紫色的血管在他线条分明的光头上跳动着。

“您确实照我说的做了,”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开口说道,“我让您把能盖住的地方都刷上厚厚一层新漆,然后把门关上。”他用脚在地板上跺了两下,地板中间塌下去一大块,上面铺的塑料板,覆膜图案是木纹的那种。“我都不敢想,”他说,“这下面有什么东西。”

楼下传来一阵嗡嗡的说话声。我对建筑工人说,至少,我也要处理一下地板。实在是太需要隔音了。我没得可选,现在这样绝对不行。

他沉默地盯着地板,依旧抱着胳膊,显然是在考虑我的话。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凹陷的中心,轻轻跳了一下。

顿时楼下爆发了一阵愤怒的敲击声。建筑工喘着粗气大笑起来。

“扫把棍,老朋友了。”他说。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小,总是眯缝着,好像被光线刺伤了眼,又好像因为总看到不想看的东西。他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我是作家。

“也挺挣钱的吧,是不是?”他说,“但愿您挣钱够多,因为这房子可是无底洞啊。”他又走到窗边,朝下看看邻居的那一半花园,摇了摇头,“有些人可真是没素质。”

我说,房产中介第一次带我来看房子的时候,我见到了前一任房客,她正在打包最后一批东西,过了很长时间才开门。最后,我从网眼窗帘的缝隙里看到了她,正偷偷朝外窥探。中介从窗户里喊她,说我们是来看房子的,让她开门。她个子小小的,面容干瘪,一副惊慌的样子,说话的声音和耳语差不多。不过,房产中介走了以后,她变得友好了一些。我们坐在楼上的一间卧室里。她坐在床边,背后是污迹斑斑的墙,我问她下面的房客怎么样,她看了我好长时间,长满皱纹的眼皮下面,深邃、疲倦的棕色眼睛一眨也不眨。老太太比老头还要讨厌,她最后说。

不过,隔壁房子里住的人很善良,都是好人,是大学教授。每次和楼下争执起来,他们都会过来帮她。她的眼睛沉吟着在我脸上转来转去。“不过,换了你可能就不一样了。”她说。

我问她要搬去什么地方,她说要回加纳,她的孩子现在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公寓。她问我有没有去过加纳,我说没有。那里很美的,她说着,皱纹舒展开了,表情也明亮起来。这些年她不停地梦想着故乡。她最小的孩子,一个叫珠尔的女孩,是最后一个还住在家里的,不过最近她终于上完学,搬了出去。她学的是医药,不过最终还是毕业了。“真是好长好长时间!”女人叫着说,用两手拍着脸颊,在床边前后晃着身体,不出声地笑着。那你可是自由了,我对她说,看着微笑像黎明一般降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对,”她慢慢点了点头,笑意更明显了,“我自由了。”

“真是个可怜的娘们儿。”建筑工说,“可也不能说人家没提醒过你。”

一股难闻的荤腥味飘进厨房,他吸了吸鼻子,做了个鬼脸。

“估计是楼下在做午饭呢。”他又抱起了粗壮、长满汗毛的胳膊,手指在二头肌上敲打着,“你叫建筑工人来,邻里关系更要紧张了。”

他问我搬来之后,和他们打过交道没有。“打摩斯电码可不算啊!”他补充说,又用脚敲起了地板。这次敲得比较重:下面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叫嚷,接着是大声的抱怨,然后很快,又是几下扫帚戳天花板的刺耳声音。我对他说,刚搬来的时候,我还去敲过楼下的门,做过自我介绍。

“楼下什么样?”他问,“我猜,肯定好不了。从外面看他们天花板的高度就知道了,他们肯定和住在煤窑里的老鼠差不多。”

其实,最突出的就是那股味道。我按了门铃,站在外面等,屋里的狗不停地叫,在台阶上都能强烈感到它的存在。很久很久之后,我听到里面有走动的声音,我在街上说过话的那个老人过来打开了门。

“谁呀,约翰?”女人的声音从房里传出,“约翰,是谁呀?”

我对建筑工人说,他们还是蛮礼貌的,直到说起我带着孩子。特别是那个老太太——她叫葆拉——一点都没掩饰自己的情绪。“你他妈的是开玩笑吧。”她一字一句地说,眼睛一直盯着我。我们那时候坐在客厅里;之前我们是从一道阴暗的楼梯下来的,凹陷的天花板涂成黄色,从楼梯我瞥到了卧室,床垫就放在地板上,上面是一堆脏兮兮的床单、毯子和空瓶。客厅凌乱不堪,像窑洞一样;葆拉坐在一张棕色的天鹅绒沙发上。她很壮实,身材肥胖,干枯的花白头发剪成齐齐的短发。她庞大、松垂的身体有着不容置疑的暴躁内核,我看到她突然转身,猛地给了那条蔫狗一扫帚——自打我进门,它就一直在叫——把它打飞到了房间另一头。

“闭嘴,伦尼!”她吼道。

在杂乱的东西中间,我注意到电视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泳装的女人,骄傲地站在沙滩上,她身材高挑、苗条、美丽。我总忍不住看向这张照片,不仅因为在周围脏乱的环境里看它可以放松心情,而且因为我越来越觉得这女人像一个人,最后我看出来了,从面前这张胖脸上的翘鼻子和勉强保留一点轮廓的尖下巴上,看出她就是葆拉。

那个男的,约翰,好像稍微友好一点点。“你看,我们忍了好多年啦。”他用嘶哑的声音说。他的皮肤泛着缺氧的铁青,头发乱糟糟的,耳朵里的白色毛发都长出来了,脸上几个大痦子上也长着毛。女人点点头,尖下巴抬了起来,嘴抿成一条线:“说得没错,约翰。”“他妈的年复一年。”约翰说,“他们这些非洲人,吵得你无法想象。”“你和她说说,约翰,”老太太说,“你和她说。”之后直到我走,她都拒绝再开口,坐在沙发上,嘴巴紧闭,鼻子翘到空中。我对建筑工人说,我已经学会了尽量在房间里轻手轻脚地走路,可要让儿子们学会这个就有些困难。

他们所习惯的生活可不是这样。

建筑工人没说话,若有所思。

“我一看就知道有麻烦。”最后他说。过去十年里,他有过两次大的心脏病突发。“我可不想要第三次。”他说。

他问还有没有别人为这活儿报过价,我说有。一个开着昂贵轿车的波兰工人来过,说他得顾及名声;还有几个精干、口碑很好的年轻人开的建筑公司,几个人穿着整洁的工装裤和羊皮鞋拥进房子,把测量信息都敲进电脑里,最后才承认说业务太忙,至少一年之内都开不了工。建筑工人问那些数据还在不在,我就把数据给了他。他眯起了眼睛,头向后仰。

“要重新铺电线,重新刷墙,”他说,“这个东西——”他又用脚踩踩地板,“一定得掀起来。我说了,实在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他说,他能给我个大致的数字,不过这种活计总会产生额外的费用。他会尽量让费用不那么高,只是想告诉我这事儿有多难,仅此而已。他说话的时候,在厨房里开始走来走去,敲一敲墙壁,看一看窗框,蹲下用螺丝刀撬开一小块踢脚板,看看后面的材料,又引得楼下敲了一阵天花板。

“说真的,我见过有些做邻居的,”他背着身说,“就和这里一样,互相踩别人的头顶。这是领地的问题。”

他见过有的人闯进施工现场,想把工具从工人手上抢过来;他也收到过无数的威胁,有合法的,有非法的;还有人因为自己遭受的不幸、病痛和崩溃而谴责他,有的还怪他毁了他们生活中的一切,因为有些人——他指着我们脚下的地板——从来不愿承担责任,总是在找责怪的对象。这些事明显与他的关系没多大,而他是其他人目的和愿望的代表,只是在做本职工作而已,却依然第一个受到攻击。

“我到房子后面看看,您不介意吧?”他说。

我们向外面的一半花园走过去。打开门的时候,一群受惊的鸽子扑棱棱飞了起来,冲到空中。建筑工把手按在胸口。

“真是把我的魂都吓没了。”他喘着粗气、歉意地笑了起来。

脏兮兮的、吵闹的鸟儿们重新落到窗台上和砖墙盘根交错的水管上。

“上帝保佑,”建筑工人眯起了眼睛,“这得有几百只了。我不喜欢鸽子,”他说着打了个冷战,“可怕的东西。”

这些鸟聚在一起、歇脚等待的样子,确实有些邪恶的意味。它们总是像在打斗一样,互相啄着、推搡着飞到空中,又狂乱地搜索下一个落脚之处。两边的房子好像都假装看不见中间这一群肮脏的鸽子一样,从这里可以看到房子刷得漂漂亮亮、恬静的后拱廊,花园也十分整洁,摆着烤肉架、桌椅和散发芳香的花坛。夏天的时候,傍晚我经常坐在黑乎乎的厨房里,看着隔壁的住户,从窗口正好能看到他们的花园:他们是一家人,晚上暖和的时候,经常在院子里吃饭,小孩子们在草地上嬉笑打闹到很晚,大人们坐在桌子边喝着红酒。有时他们也说英语,不过最常说的是法语和德语,因为他们会招待很多朋友。我经常坐在黑暗中不熟悉的房间里,听着用外语交谈的声音,听着听着就糊涂了,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在人生的哪个阶段。

地下室窗子里的灯光照在脏乱的花园里,阴森森的,像一片废墟,也像墓地,幽灵似的黑天使在园地中间升起。奇怪的是,这两个极端——令人生厌和风光静美,死亡与生命——中间只隔着几米,却互不影响,都能保持原状。

我们院子的右边是教授夫妇的花园。设计成几何形状的石子小路、抽象派的雕塑、修剪得高深奥妙的绿叶植物,都彰显着主人的思想和趣味。有时我能看见夫妇中的一个,或是两人一起,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读书。他们有一次隔着篱笆和我搭过话,问我能不能给他们一些苹果,他们说,之前的邻居就总这么做。我花园里那株凄凉的苹果树,好像还是布莱姆利[2]。结的果子出乎意料地好,她每年都送他们很多,整个冬天都有苹果派吃。

“像你这么过日子,真不容易,我这么说可不过分吧?”回房间的时候,建筑工人说,“我说得没错吧,麻烦还多着呢。”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你要整修这房子也太吃力了。可以把它扔回市场上,等哪个傻瓜上钩呀。你自己可以买个漂亮的新房子——相信我,等你受够了住在这里的时候,还有许多地方没修好呢。”

我问他住在哪里,他说和母亲住在哈灵盖。他的住处也不是没有毛病,不过整天在别人的房子里干活,就没什么力气再关心自己家了。他和母亲相处得还算融洽;她很乐意每天为他做晚饭,因为他三餐没有规律,而且还缺乏锻炼。别人会觉得装修是体力活,可他整天都在篷车里待着。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多亏如此,他的身体才没有垮掉。现在他的心脏不太好,必须要考虑健康问题。

“晚上躺在床上,白天已经干了一天的活,在睡死过去之前的三十秒,我总会为身体焦虑一下。”他说。

断断续续的长号声从厨房的墙那边传了过来,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响起,那是隔壁国际化的人家的女儿在练习,每次她都吹得特别单调、特别规律,我都记住了她会在哪些地方犯错。

“就是这种房子,墙薄得和纸一样,”建筑工人摇摇头,“有点动静就能听到。”

我问他是什么时候退役的,他说差不多十五年以前。

可以想见,他当兵时见识过一些事情,无论服役时的情景怎样奇特、扭曲,甚至包括他在海外服役的那段时间,那都是他熟悉的生活。而他做建筑工人的这些年,倒像是身处异国他乡一样。

“你都不用刻意去了解,”他说着转过身,抱起手臂看着窗外,“每天进到人家的房子里,自然就知道许多他们的生活。有意思的是,不管这些人一开始多么小心谨慎、保持形象,过上一两个星期,他们就把你忘了,不是说他们就看不见你了——要别人看不见是很难的,”他微笑着说,“你可是用起钉锤在敲隔断墙呢——不过,他们会忘记你在听、在看。”

我说,能观察别人而别人却没发觉,想必是挺有意思的。我觉得小孩子也总是被这么对待,他们会观察别人,可是却总被人忽视。

建筑工人阴郁地笑了几声。

“确实是,”他说,“至少在他们父母离婚之前是这样。等离完婚了,大家又会追在孩子屁股后面死命地巴结。”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也可以这么说,他的客户有时候会忘记他是个人: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成了客户意志的延伸。他们经常要求他做这做那,像从前的人要求仆人那样,这些事都很小,可他们那样颐指气使的口吻,他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要求他去遛狗、去拿干洗好的衣服、通马桶,还有一次,有位女士要他帮忙把靴子从脚上脱下来,因为靴子太紧了,她自己脱不掉。倒是还没有人要求他帮着擦屁股,可他觉得这事也不是没可能。当然了,他补充道,军队里也照样有这一套。人一旦坐到对其他人有权力的位置上,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过客户虽然有可能恨你、讨厌你,也会需要你,因为你做的事情他们做不来。

“我奶奶也在军队里服役过,”他说,“我记得听她讲,她很惊讶人们原来有那么多事都不会做。他们不会点火,不会煮鸡蛋,连自己穿衣服也不会。就和小孩一样。

不过就说她吧,”他补充道,“她也从来没当过小孩子。”

他也认识另外几个建筑工人,他继续说,在这种情况下被剥夺了基本的尊严。对别人没有同情,会令你变成危险的人。他对我说,像您这样的人,肯定不想把房子交到他们手里。不过一直尽力实现别人的愿望和梦想,也会染上冷漠无情,甚至是超然的厌倦,这也是很危险的:要时刻身处客户执念的风口浪尖上,要作为他们欲望的实现工具,同时还要守护各种可能性,简直能把人累死。有时他忙了一天,只为拆掉前几天自己刚装上的、崭新的瓷砖,就因为客户觉得颜色不好;或者花好几个小时弄出个开放式的浴室,客户还要求能有在户外站在瀑布下面的体验;等回到家,他已经筋疲力尽,再也没法打理生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他曾经拆掉过整个厨房的昂贵装潢,他自己肯定一辈子也买不起,即使装上了也绝对舍不得拆;还铺过特别贵的木地板,客户随时在旁边监视他,不停地说要小心一点。有的客户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希望听他的建议,好像多年劳作把他变成了专家似的。“挺好玩的,”他说,“人家问我的意见,或者问如果是我想怎么装修房子的时候,我就越来越想住在一个一片空白的地方,屋里只有直角,边角全都是方的,四壁皆白,没有颜色,没有附加物,甚至没有光。我一般不会对客户这么说的,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不上心。”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大手表,说该走了,因为他的篷车还停在外面,这边的交通协管又特别严。我陪他走到街上,在晦暗的下午,街上特别安静。我们在台阶底下站了一小会儿,一起看向房子,从外面看,它和街上其他的房子一模一样。这些房子都很小巧,是维多利亚式的三层灰砖建筑,每家都有两组台阶,一段通往房门,一段通到地下室。地下室的门就在前门的正下方,于是台阶在入口处形成了一个通道一样的空间,像洞穴的入口一样。房子都装着比地面高一点的圆肚窗,稍微从墙上凸出来,站在窗前,会觉得是从飞船里看着外面的街道。几户之外的一个女人就正站在这样的窗前,俯瞰着我们。

“从这边看,还挺像样的,是不是?”建筑工说,“简直一点也看不透。”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手插在腰上。他说,刚刚推掉了一个活,要是我愿意的话,他可以立马叫几个工人过来。不然可能要等到圣诞节左右才能开工。他大致估了个价格,正好是其他人报价的一半。有一会儿他眯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房子的表面,好像在检查是不是看漏了什么预示未来的征兆和线索。这双眼睛盯住了前门上方,上面有一个石膏雕塑的奇特的形象,一张人脸。所有的房子都有一张脸:每个面孔都不一样,有的是女人,有的是男人;面孔的眼睛都稍向下看,好像在质询站在门口的人。隔壁房子的是个女人,小姑娘似的发辫盘在头顶;我家门口是个白石膏的男人,眉毛很重,前额向外凸,留着长长的山羊胡子。这张脸有点霸道的样子,像是宙斯,反正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他从高处俯视着地面,像是宗教画作里长胡子的上帝,俯视着芸芸众生。

建筑工说,他的人周一八点就能到,让我把不想被糟蹋的东西都打包放好。运气好的话,过几个星期,这地方就会比较像样了。他又看向地下室,脏兮兮的网眼窗帘挂在低矮的窗户上。能隐约听到屋里的狗叫。

“那边可就没办法了。”他说。

他问我,开工这么着急,我能不能找到临时的住处。

这里暂时会变成施工现场,尘土飞扬,乱七八糟,特别是刚开工的时候。我说还不太确定,不过我的儿子们可以去和爸爸住在一起。他眯起的眼睛看着我的脸。

“这么说,他住得挺近?”他说。

孩子们有人照顾的话,他继续说,那大概没什么问题了。不用操心孩子,大家的焦虑程度会降低非常多。我建议工人给我留一间卧室,等别的地方都装修完了,我可以换一间屋子住,等他们把最后一间卧室装完。他打开车门,上了车。我看到车厢里全都是空的咖啡纸杯,扔掉的食品包装盒,纸屑。我说过了,建筑工懊恼地说,干这行就总是要开车。有时候他一天都在车里,三顿饭都在车里吃。最后就坐在自己扔的垃圾里面,他边说边摇头。他发动了引擎,关上车门,一边倒车,一边摇下窗子。

“周一八点。”他说。


  1. 英文谚语,意为用坏的材料无法做出好东西,类似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译者注
  2. 一种绿色苹果的品种。——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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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2-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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