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性命圭旨

儒家说：“存养本心，涵养天性^[1]。”

道家说：“修持心性，锻炼本性^[2]。”

佛家说：“明见本心，彻见佛性^[3]。”

心性^[4]，就是宇宙人生的本体。

儒家讲的“执中”^[5]，是把握这个本体的“中”。

道家讲的“守中”^[6]，是持守这个本体的“中”。

佛家讲的“空中”^[7]，是说这个本体的“中”本来就是洞然空寂的。

道家讲的“得一”^[8]，是得到这个本体的“一”。

佛家讲的“归一”^[9]，是回归这个本体的“一”。

儒家讲的“一贯”^[10]，是用这个本体的“一”来贯穿一切道理。

我由此知道：不“执中”、不“一贯”，怎么能成为圣人孔子呢？不“守中”、不“得一”，怎么能成为玄妙的圣人老子呢？不“空中”、不“归一”，怎么能成为禅宗的佛祖释迦牟尼呢？唯有这个本体，因为它虚空没有迹象，勉强命名为“中”；因为它显露端倪，勉强命名为“一”。然而，“中”就是“一”的藏伏状态，“一”就是“中”的显现作用。

所以，天得到它而成为天，地得到它而成为地，人得到它而成为人。天地人的大道，都源于此。

皇帝得到它而成就帝业，帝王得到它而成就王业。皇帝王的治国大道，都源于此。

圣人得到它而成就圣道，玄门（道家）得到它而成就玄道，禅门（佛家）得到它而成就禅道。圣、玄、禅的大道，都源于此。

帝皇中得道的，像伏羲、神农、黄帝。出仕或隐居得道的，像老子、庄子、关令尹喜^[11]。侯王中得道的，像张良（子房）、淮南王刘安^[12]。山野隐士得道的，像钟离权、吕洞宾、陈抟（希夷）^[13]。

道在天地之间，成仙作佛的人，历历在目，无法一一列举。观看《总仙传》^[14]可知，自古以来飞升成仙的有十万余人，全家拔宅飞升^[15]的有八千多处。奇妙如王子晋乘鸾^[16]、琴高乘鲤^[17]；长寿如李脱八百年^[18]、安期生三千年^[19]。有的留驻世间而形体长存，有的厌弃世间而假托尸解^[20]。还有道成后隐居，只为自身谋虑，不肯在世间留下名声的，哪里说得完呢？所以深山洞府，历代都不乏得道之人，或隐或显，哪里能全部知道呢？

古代的王公大人，屈尊下交贤士，只因为对方是有道之人罢了。周敦颐先生^[21]说：“天地之间，最尊贵的是道，最可贵的是德，最难得的是人。人之所以极为难得，在于能使自身具有道德啊！”

先辈哲人说：“人身难得今已得，大道难明今已明。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

世人不明白这个身体本是虚幻的，是地、水、火、风“四大”^[22]暂时假合而成的物体罢了。快得像水面上的泡沫，短暂像击石进出的火花。人的寿命虽说百年，等到七十岁，本来也很少了。

现在用这有限且容易毁坏的身体，每天追逐那无边无际、不可测度的事。一口气上不来，突然就逝去了，生命还未终结，真灵^[23]已经投胎到别的躯体了。在这个时候，即使荣华居于最高官位，俸禄享尽千钟（高官厚禄），家中富有无价的珠宝，室内充满倾城的美人，全都得抛下，不再属于自己。所有能带走的，只有平生所作的罪业^[24]罢了。所以说：“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回光集》^[25]说：“千年的铁树开花还容易，失去人身想再得却极难。”

《悟真篇》说：“试问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能买得‘无常’^[26]不来吗？”

吕洞宾说：“万劫千生^[27]才得到这个人身，须知是前世种下的因由。赶快觉悟，走出迷途，不要让轮回^[28]使你受苦辛。”

张紫阳说：“不要等到蜡烛被风吹灭（生命终结），堕入六道轮回^[29]就别怨天了。”

反复思考这些话，能不怅然若失吗？

人要想免于轮回，不堕入世间罗网的，不如修炼金丹，这是升天的灵梯，超凡的捷径。这门道至简至易，即使是愚昧的普通人得到并修行，也能立刻进入圣贤境界。无奈世间修道的人，立志向道却不专一精进，专一了却不能持久勤奋，所以学的人多而成道的人少啊！

《尚书》说：“知道道理并不难，付诸行动才困难。”

《道德经》说：“上士听了道，勤奋地去实行。”

陈泥丸（陈楠）^[30]说：“我过去修行得到真诀，昼夜用功从不间断。一朝修行圆满人不知，四面都成了夜光映照的宫殿。”

马丹阳（马钰）说：“师恩深重终究难报，发誓在环墙（闭关之处）苦炼至真。”

这两位都是感念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因而发勇猛心，起精进力^[31]。如果不立下这样的大志，怎能挣脱牢笼，超升天外呢？

吕洞宾祖师说：“辛勤修行两三年，快活自在千万劫。”

因为天有倾覆的时候，地有塌陷的时候，山有摧倒的时候，海有枯竭的时候。唯有道成之后，乘飞龙，驾紫雾，翱翔天外，逍遥于太虚^[32]之中，命数不能限制，命运不能拘束，真常本体^[33]，没有穷尽的时候，回头看世间的快乐，什么快乐能比得上这个？

曾经查考《道德经》说：“与其献上美玉、宝马，不如静坐进献此道。”这就是我作此《大道说》的原因。

[1] 存养本心，涵养天性：儒家（特别是宋明理学）修养功夫。指保持和扩充人心中本具的善良本性（本心），并涵育、完善上天所赋予的人性（天性），以达到与天理合一的境界。

[2] 修持心性，锻炼本性：道教内丹修炼的核心。指通过特定的方法（如炼精化气等）修炼心神与生理机能（心性），锤炼并纯化生命的先天本质（本性），以返璞归真。

[3] 明见本心，彻见佛性：佛教（尤其是禅宗）的核心目标。指洞彻、觉悟到众生本自具足的清净自性（本心），并彻底证见那不生不灭、能成佛的觉性（佛性）。

[4] 心性：中国哲学（尤其儒释道三家）共同探讨的核心范畴。指人的意识、精神的本体与本质。它被认为是连接个体生命与宇宙本体的关键。

[5] 执中：儒家重要思想，源于《尚书》“允执厥中”。指把握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中正之道，是尧舜相传的心法。

[6] 守中：道家重要思想，语出《道德经》“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指持守虚静、抱一不离的内在核心或自然状态。

[7] 空中：佛教中观学派核心思想。指一切事物的本质是“缘起性空”，其“中道”实相是超越了“有”、“无”等边见的空性。“空中”即对此空性的体认。

[8] 得一：道家核心概念，语出《道德经》“昔之得一者”。指获得或回归那唯一、绝对、化生万物的“道”。

[9] 归一：佛教（尤其是禅宗与华严宗）常用语。指将千差万别的现象、散乱的心念，回归到唯一不二的真心、本性或法界整体。

[10] 一贯：儒家孔子的核心方法论，语出《论语》“吾道一以贯之”。指用一个根本的道理（如忠恕、仁）来统摄、贯通所有的学问与行为。

[11] 关令尹喜：传说中函谷关的关令，名喜。老子西出函谷关时，应其请而写下《道德经》。后被道教尊为文始真人。

[12] 王刘安：西汉宗室，好道，招集宾客编写《淮南子》。传说他得道后“鸡犬升天”。

[13] 陈抟（希夷）：五代宋初著名道士，号扶摇子，赐号希夷先生。以睡功、易学、内丹修炼闻名，对宋明理学和内丹学影响很大。

[14] 总仙传：疑为泛指记载众多仙人事迹的道教神仙传记类著作，如《列仙传》、《神仙传》等，或为某部已佚仙传。

[15] 拔宅飞升：道教传说中得道成仙的最高形式之一，指一人得道，连同其居住的房屋乃至鸡犬等一同升天。

[16] 王子晋乘鸾：王子晋，即王子乔，周灵王太子。传说好吹笙，后乘白鹤（或鸾凤）升仙。

[17] 琴高乘鲤：琴高，战国时赵国人，善鼓琴，传说修炼成仙后曾乘赤鲤而出。

[18] 李脱八百年：李脱，亦名李八百，蜀中神仙传说人物，名动晋唐，传说寿八百岁。

[19] 安期生三千年：安期生，秦汉间方士，传说曾以“千年枣”赠秦始皇，后被奉为蓬莱仙人，寿数千岁。

[20] 尸解：道教成仙方式之一。指得道者遗弃肉体（如假托为刀兵、疾病、水火而死）而仙去，留下的尸体并非真身。

[21] 周敦颐先生：北宋理学家，宋明理学开山鼻祖。此处引言出自其著作《通书》，强调道德与修身的重要性。

[22] 四大：佛教术语，指构成物质世界（色身）的四种基本元素：地（坚固性）、水（湿润性）、火（暖性）、风（动性）。认为人身是“四大”假合，本性为空。

[23] 真灵：指生命中的灵性本质、神识或灵魂。道教认为它是轮回转世的主体。

[24] 罪业：佛教用语，指由身、口、意所造作的不善行为（业），会招致苦果。广义也泛指一切导致轮回的业力。

[25] 回光集：道教内丹著作，内容可能与修炼时回光返照、内观心性有关。此处引文强调人身难得。

[26] 无常：佛教基本教义，指世间一切事物（包括生命）皆处于迁流不息、生灭变化之中，不可常住。

[27] 万劫千生：形容轮回时间极其漫长、次数极其繁多。“劫”是极长的时间单位，“生”指一次生命轮回。

[28] 轮回：佛教核心概念，指众生由于无明与业力，在三界六道中生死相继，循环不已，如车轮回转。

[29] 六道轮回：佛教认为众生根据其业力，在六种生命形态（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中不断流转生死。

[30] 陈泥丸（陈楠）：宋代道士，南宗四祖，号翠虚，人称“陈泥丸”。以雷法、内丹著称，著有《翠虚篇》。

[31] 勇猛心，精进力：佛教修行术语。“勇猛心”指修行者断恶修善、追求解脱的坚定决心与无畏气概。“精进力”指坚持不懈、努力向善向上的力量。

[32] 太虚：道家与道教术语，指宇宙最初、最本源的虚空状态，也是“道”的存在形式。有时也指天空。

[33] 真常本体：指真实、永恒、不变的本体。在道家指“道”本身，在丹道指修炼所证得的先天本性，在佛家指法身、佛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