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与伟人
1900年11月，特斯拉取得了一个幸运的突破。他得以会见华尔街最有权势的人，J. P. 摩根（1837—1913），并说服了摩根借给他150 000美元以支持其无线工作。
摩根是一位著名金融家的儿子，在波士顿和哥廷根大学受过教育。他跟随父亲进入银行业，并在19世纪70年代利用父亲在伦敦金融圈的关系为美国铁路筹措了所需的大量资本。19世纪80年代，随着铁路线参与恶性竞争和一些铁路线的破产，摩根频繁地介入对它们的再融资和重组。在此过程中，他通过保留大量股票和在重组的铁路中要求更多的董事席位而保护了自己公司（和客户）的投资。到世纪末，摩根控制了美国东部运营的大多数铁路。在铁路上站稳了脚跟后，摩根开始参与工业并购；1892年，他协助波士顿银行家亨利·李·希金森（Henry Lee Higginson）把汤姆孙–豪斯顿电气公司和爱迪生通用电气合并组成通用电气公司。特斯拉遇到摩根时，他已是美国资本社会的主导人物。25
25 Jean Strouse, Morgan: American Financier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99); Carlson, Innovation as a Social Process , 293–296.
目前尚不完全清楚特斯拉是如何跟摩根联系上的，不过可能源于摩根及其商业伙伴对无线电报的早期兴趣。作为一名狂热的帆船运动爱好者，摩根可能是在1899年美洲杯帆船赛期间开始了解无线技术的。比赛期间，摩根是纽约帆船俱乐部的会长，也是卫冕帆船“哥伦比亚号”的首席赞助人。正如我们先前所见，马可尼来纽约是为了通过把比赛现场的消息传送给《纽约先驱报》的记者来演示其无线系统。就在比赛之前，摩根伦敦分公司的爱德华·C. 格伦费尔（Edward C. Grenfell）和罗伯特·戈登（Robert Gordon）接触了马可尼的无线电报和信号公司的董事，提出以200 000英镑购买马可尼的美国专利。26 摩根的人坚持要把“海洋权利”作为交易的一部分，即“如果有朝一日能用无线电报从英国向纽约通信”，他们也要能够使用这部分专利。然而，马可尼的董事们不满意那个价格并不断改变交易条款，摩根的代表们最终厌恶地放弃了交易。27
26 Guglielmo Marconi, “Transmitting Electrical Signals,” U.S. Patent 586,193 (filed 7 December 1896, granted 13 July 1897) and “Apparatus Employed in Wireless Telegraphy,” U.S. Patent 647,008 (filed 13 June 1899, granted 10 April 1900).
27 [Henry Saunders] to Directors of Wireless Telegraph & Signal Co., 15 September 1899, in Reports and correspondence on general activities, 1899–1908, MS. Marconi 178, Marconi Archives, Bodleian Library, University of Oxford.
摩根没能买成马可尼的美国专利，那么就很有可能把特斯拉视为涉足这一新技术的另一选择。因此，大约一年后，摩根分别于11月23日和12月7日在家中简短会见了特斯拉。在这些会见中，特斯拉向摩根介绍了其无线技术，并大胆提出它将取代电报和电话。他建议他和摩根组建一两个公司来开发无线技术，而摩根在这些新企业中控制51%的股份。28
28 NT to JPM, 13 December 1904, LC.
不过除了提出这些想法，特斯拉似乎有意缩短与摩根的会见时间，这可能是因为他发现很难同时面对摩根强势的个性以及他那布满肉赘的肥大变形的酒糟鼻。关于摩根强大的气场，安妮特·马尔科·席费林（Annette Markoe Schieffelin）回忆说，当他进入房间时，他“就给人一种震撼的感觉：他的身材不是非常魁梧，但就是让人深深感受到——他就是王者。他是这样的”。而艺术品商人詹姆斯·亨利·杜维恩（James Henry Duveen）用以下方式描述了他第一次接触摩根时的情形：“对于这次碰面我毫无准备……我听说他有点缺陷，但我看到他时还是吓了一大跳，以至于一时语塞。要不是大吸一口气，恐怕我的脸色都要变了。摩根先生察觉到这一点，用他那小而尖刻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我。我感受到他察觉了我的遗憾感，我们相对无语地站了一会儿，就像过了几个世纪。我发不出声，当我终于能够张开嘴巴时，只是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咳嗽。他咕噜了一声。”29 特斯拉对摩根的鼻子可能也是同样地易于敏感。
29 Strouse, Morgan , 394–395; George Wheeler, Pierpont Morgan and Friends: Anatomy of a Myth (Englewood Cliffs, NJ: Prentice-Hall, 1973), 61–62.
由于无法当面深入展开其建议，特斯拉在每次会面之后都会写信。首先，他通过指出无线技术能有效地与跨大西洋电报电缆竞争而具体化了发展无线技术的提议。特斯拉知道摩根要依赖在纽约和伦敦的办公室之间由海底电缆发送的消息，他报告说，他现在能够操控上亿伏特的电压和数十万马力的电能，因此不再需要依赖那些“长而昂贵的电缆”来发送消息。特斯拉向摩根保证说，“对这类设备的长期实践经验以及在将近七百英里范围内的准确测量，可以确保我能完全成功地建构跨大西洋电报通信站，并且如果需要的话，跨太平洋的也能成功做到”，这其中隐含了他在科罗拉多观测雷暴生成的驻波时的所学。提到其调谐工作，他告诉摩根说，他能选择性地操作“大量设备而没有互相干扰，也能保证所有消息的绝对私密”。特斯拉估计两个跨大西洋传输临时站的建设成本将会是100 000美元，建设时间需要六到八个月。而要跨越太平洋，特斯拉需要250 000美元，并且需要一年多的时间完成。但最重要的是，他想向摩根保证，他将完全信任他。特斯拉写道：“尽管这些发明的开发已经花费了我多年的努力，但我知道我是在与一位伟人打交道，因此我完全相信你的慷慨大度，并毫不犹豫地将对我利益和报偿的分配权交托给你［强调为引者所加］。”30
30 NT to JPM, 26 November 1900, LC.
在第二封信中，特斯拉讨论了专利的情况。他已经在美国、澳大利亚和南非获取了广泛覆盖其发明的专利，并且他可以自由地对这些专利进行二次开发。针对摩根提出的对马可尼和其他对手的顾虑问题，特斯拉让这位伟人确信，尽管英国邮政局青睐马可尼的技术，但这不过是证明了无线技术有潜在的市场。此外，特斯拉还提供了顶尖科学家，诸如开尔文男爵、威廉·克鲁克斯爵士和阿道夫·斯拉比（Adolph Slaby），对其先前发明中的才识的赞赏之辞。特斯拉对他专利的法律地位稳固程度很自信，他告诉摩根，有了“我在这个还是待开发领域的专利，如果你把它们控制起来，那么你能把控的稳固程度……将会强过贝尔电话发明的拥有者或者我自己的交流电力传输发明的拥有者”。
就像先前对佩克和阿斯特做过的一样，特斯拉熟练地提出了请支持一位先锋的吁请，通过提供所需的资金和商业才智来支持他把想法转化为革命性的新发明。魔法师对金融家说：
请允许我提醒你，要是世人都胆怯和吝啬，任何伟业都不可能完成。拉斐尔不可能创造出他的杰作，哥伦布不可能发现美洲，大西洋电缆也不可能铺设。众人当中，你应当大胆从事这一仅是看似冒险的事业，以卓越的洞察力和愿望推进一种对人类无价的技艺。
谈到财务问题，请记住：这些发明（唯有借助它们才能达成我们所欲的目标），现在我能独自完成；而在你强有力的手中，加上你完善的知识和对商业的掌握，其价值将无法计量。
尽管我在上一封信里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但我想更明确地说一下我的股份和报偿问题。你有控制权，大头是你的。关于我的利益——你了解发现和艺术创作的价值——你怎么说我怎么办。31
31 NT to JPM, 10 December 1900, LC.
特斯拉担心还没有说服摩根，就起草了第三封信，长达十页。不过在他还没有寄出之前，他就收到了那位伟人愿意支持他的回话。32 激动的特斯拉迅速于12月12日给摩根写了一个便条：
32 NT to JPM, 12 December 190[0], LC.
以我的职业和我自己之名，我该怎样感谢你呢，伟大慷慨的人！我将以我的工作向全世界大声宣读你的名字！
你很快就会看到，我不仅能够深深感激你高贵的行动，还会使你宽宏大度慷慨仁慈施于我的投资升值百倍！33
33 NT to JPM, 12 December 1900, LC.
尽管摩根于1900年12月名义上同意帮助特斯拉，但他们在两个月之内都没有把协议最终定下来，这可能是因为摩根那时正在与安德鲁·卡内基深度进行创建美国钢铁公司的谈判。34
34 Strouse, Morgan , 401–403.
同时，特斯拉借20世纪肇始之际（那时认为是1901年1月1日）宣布说，他在科罗拉多时接收到了一个星际信号（参见第十三章）。在回答美国红十字会关于他认为什么将会是影响新世纪的最重要的科学发展的问询时，特斯拉回答说，未来的主要挑战是找出人类与其他世界建立联系的方法。35 魔法师小心避免声称他检测到的消息是来自火星，然而激进的记者很快就把他的声明解读为特斯拉相信他收到了那颗红色星球发出的信号。特斯拉的这些说法受到了前沿科学家的严厉批评，当这些火星报道与批评铺天盖地地出现在报纸和杂志中时，我们可以想象摩根是怎么想的。36 特斯拉就是相信不管怎样摩根都会支持他吗？还是说他无法抵抗一个能推出这样一个引人注目的幻象的机会？
35 NT to the American Red Cross, [7 January 1901], Tesla Collection, Rare Book and Manuscript Library, Columbia University (hereafter cited as Tesla Columbia Collection).
36 “Tesla's Call from Mars?” New York Sun , 3 January 1901; “Astronomers Discuss Tesla's Alleged Message from Mars,” New York Journal , 4 January 1901; “Discredits Tesla's Martian Theory,” New York Herald , 5 January 1901; “That Message from Mars,” Scientific American , 19 January 1901; “An Alleged Message from Mars,” Literary Digest , 26 January 1901, all in TC 15:115–117, 121, 132, 137, respectively.
在1901年的最初几周等待摩根后续行动的日子里，特斯拉试图利用这位伟人的认可来诱使阿斯特支持其无线照明发明。自打从科罗拉多回来后，特斯拉就一直在摆弄其无线电灯，现在将之弄成了方形螺旋的玻璃管。特斯拉向阿斯特写信说：“谨向你致以新世纪的衷心祝福。摩根先生的慷慨支持（我应当对之感激一辈子），使我的无线电报和电话的成功有了保证，但我现在还是没有能力把我已完成的发明投入市场。我难以置信，作为我多年的朋友，你还在犹豫要不要和我一起推出那些发明，我会用这些发明为你的投资提供比任何他人多出十倍的回报的。”尽管他们有长期的交谊，再加上巨额利润的许诺，阿斯特还是有所怀疑，因为他在报纸上读到马可尼和其他人在无线领域可能有比特斯拉的更强大的专利。特斯拉回复说：“上校先生，不要被报纸上的说法误导。我有控制性的专利。为什么不跟摩根先生和我一道呢？”阿斯特还是小心翼翼，拒绝了参与特斯拉今后的任何事务。为了弥补阿斯特的退出，特斯拉立即开始了一场报纸闪电战，强调他的电灯能产生“人工阳光”，可以用之净化大气、杀死细菌并产生“一种舒缓神经的效果”。37
37 NT to JJA, 11 and 22 January 1901, respectively, in Seifer, Wizard , 253–254; “Tesla's Wireless Light,” New York Sun , 26 January 1901 in TC 15:138; “Tesla's Vacuum Tube Light,” New York Tribune , 27 January 1901; “Vacuum Tube Lighting,” Electrical World and Engineer , 2 February 1901, p. 201; “Tesla's Wireless Light,” Scientific American , 2 February 1901; “Tesla's Vacuum Tube Lighting,” Western Electrician , 2 February 1901, p. 79; “Nikola Tesla Duplicates the Light of Day,” New York Herald , 3 February 1901; “Tesla's ‘Artificial Sunshine,' ” Public Opinion , 7 February 1901, 175, all in TC 15:139, 143, 148–156, respectively.
特斯拉不知道摩根正忙着把大多数钢铁企业合并成一个“十亿美元的托拉斯”，随着几周过去还没有听到这位新赞助人的消息，他越发担心起来。可能是为了向摩根施加压力，特斯拉在2月中旬为其无线电报系统开始了一场新的宣传活动。特斯拉告诉记者，他的系统已经完成，并且他能在八个月的时间里把消息发送过大洋。更进一步的故事表明，特斯拉正在考虑把发射站放在新泽西州海岸，他也派了一个代理到葡萄牙去为接收站找个位置。尽管特斯拉还没有做出商业细节，记者们注意到他“非常热情但又隐晦地提及了他收到的财务支持”。38
38 “Mr. Tesla's Wireless Telegraphy,” New York Tribune , 15 February 1901; “Tesla Ready to Try Transatlantic Talk,” New York Journal , 22 February 1901; “Tesla's New Telegraph,” New York Sun , 15 February 1901, all in TC 15:167, 171, 166, respectively.
摩根从不喜欢纽约的小报，对特斯拉的报纸报道无动于衷，甚至可能有点生气。39 正如《文学文摘》指出的：“日报各按其自身风格处置［特斯拉的］各种宣告，黄色刊物用奇怪的图片和大标题，严肃一点的报刊就加上持怀疑态度的短评。”40 然而，随着与安德鲁·卡内基和其他钢铁大亨的谈判渐近尾声，摩根派了他的一个合伙人查尔斯·斯蒂尔（Charles Steele）与特斯拉一道工作。斯蒂尔让特斯拉起草一封协议信，摩根会据此向特斯拉预付经费以换取特斯拉无线专利51%的份额。协议没有提及组建任何公司或在伟人和发明家之间分享股份的问题。特斯拉欣然同意“签署摩根先生批准的任何文件”，不过还是问了一下协议能否不仅包含无线电报部分，也包含其无线照明系统。摩根在2月26日再次会见了特斯拉之后，同意了在协议中一起包含无线电报和照明。41
39 Herbert L. Satterlee, J. Pierpont Morgan: An Intimate Portrait (New York: Macmillan, 1939; repr., New York: Arno, 1975), 369–370.
40 “Tesla and Wireless Telegraphy,” Literary Digest 22 (2 March 1901): 257 in TC 16:4.
41 Charles Steele to NT, 15 and 25 February 1901; NT to Steele, 18 February 1908, LC.
接着，特斯拉于1901年3月1日向摩根递交了一封信，总结了他们的协定。在花费了数年时间努力完善电气照明系统以及研究无线电报和电话之后，他现在急于构建对于把我的发现和发明投入实际使用以及在相关课题上继续研究来说必要的设备。
为此我希望获得总数为［空格］的金额，并据此同意，如果你将按下文所说向我预付这个金额，我将把所有提到的专利和发明的51%的收益分配给你，这也适用于我此后可能获取的任何专利或发明。
3月4日（美国钢铁公司宣布成立的第二天），摩根接受了特斯拉的协议信，并指示斯蒂尔在信中的空格处填入“150 000美元”。42
42 NT to JPM, 1 March 1901 and Charles Steele to NT, 4 March 1901, both in LC.
让我们暂停片刻，考虑一下这份协议的签署对双方意味着什么。特斯拉后来回忆称，这对摩根来说是“一项简单的交易”，150 000美元的回报是摩根获得了特斯拉专利权的51%。涉及的金额对摩根来说可能也不算什么大数目。1901年4月，他看也没看就以150 000美元购买了托马斯·庚斯博罗的著名油画《德文郡公爵夫人》。几个月后，他以400 000美元购买了拉斐尔的祭坛画《科隆纳圣母》，并在迅速浏览了一堆建筑蓝图之后，轻松地拿出一百万美元给哈佛医学院建造三栋建筑。43
43 NT to JPM, 13 October 1904, LC; Strouse, Morgan , 412, 418, 426.
虽然通常认为摩根向特斯拉投资是为了通过对无线技术的先发控制来获取对未来无线行业的控制（从而保护他在现有有线电报和电话网络中的投资），但没有证据支持这一假设。事实上，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摩根最有可能会等到该行业更成熟时才参与投资；例如，他只有在其他人大举投资并把爱迪生公司和汤姆孙–豪斯顿公司打造成蓬勃发展的企业之后才与希金森一道组建通用电气。摩根不是通过投资高科技初创公司而是通过合并和投资成长型成熟行业来赚钱的。
相反，正如特斯拉在1900年12月12日的信中暗示的，摩根的参与主要是出于“仁慈”。摩根经常会资助不同个人以发展艺术和科学项目；例如，他在1902年资助巴什福德·迪安（Bashford Dean）从美国自然史博物馆（他在那里研究了泥盆纪的裂口鲨）转到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以便他能对一些中世纪的盔甲进行分类。44 因此非常有可能是，摩根视特斯拉为一个有趣的艺术家或学者，而视无线电报为一项有前途的研究事业。也正因此，摩根对于特斯拉的项目是否能取得商业上的成功反倒不是特别担心。
44 Strouse, Morgan , 495.
尽管特斯拉一定会很高兴从摩根那里获得了150 000美元，但他没有从这个协议中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对于特斯拉来说，协议不应当是以150 000美元出售专利权，而应当是组建公司和建立合作伙伴关系。在特斯拉看来，一方面他提供技术魔法，而另一方面摩根应当提供所需的金融天才，这样才能把他的无线技术转化为了不起的新事业。特斯拉可能希望的是，摩根能取代他在交流电动机时代的老赞助人佩克，也就是说，摩根能花时间了解特斯拉的梦想，培育其梦想，并帮助他把这些梦想与商业世界的现实问题关联起来。在签署协议时，特斯拉没有向摩根抱怨他们的协定，这或者是因为他得到钱太兴奋了，或者是因为他不想得罪这位伟人。45
45 NT to JPM, 13 December 1904, LC.
然而，特斯拉仍然担心与摩根的关系。在接受摩根的条款时，特斯拉于1901年3月写信给斯蒂尔说，他希望“在摩根先生好心接受我的提议时，也能消除各种错误印象”，以及“在不太远的未来我就能证明自己不负于他所赋予我的信任”。46
46 NT to Charles Steele, 5 March 1901, 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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