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电气时代的开创者

特斯拉确信除了威斯汀豪斯和阿斯特，还会有其他投资者向他那宏大的无线计划蜂拥而来。他撇弃了科学媒体，转而在报纸和大众杂志中推介其计划。特别是，他倾注了精力去写作他在1899年秋请求《世纪杂志》送迪肯森·阿利到科罗拉多拍摄其工作时所提议的文章。特斯拉在1月底约翰逊举办的一场晚宴上介绍了文章的第一个版本，但由于时间太仓促，文章无法发表在杂志的3月刊或4月刊。¹⁰

10 Marinčić, foreword to The Problem of Increasing Human Energy , 7.

特斯拉没有让文章只是专注于他最近在科罗拉多的成就，而是扩展开去，决意要展示他的发明如何构成了一个宏大的思想方案。多年来他一直在思考他的发明将会如何改变历史，而现在他断定他所有的发明会一起构成一种增加人类所能获得物理能量的全面的方法。在《世纪杂志》上的文章是他向全世界展示其工作重要性的一个机会。特斯拉一如既往自信地写道：“我知道这篇文章将成为历史的一页，因为我第一次要把我或他人先前从未尝试过的结果带给全世界。”¹¹

11 NT, Fessenden Interference, 32.

但随着特斯拉的文章越写越长，约翰逊开始担心这位魔法师就要端上桌的是一堆冰冷的哲人石而不是一盘温热活泼的事实。¹² 约翰逊忧心地写信给特斯拉道：“我就是不能看着你这次跑偏。在公众想从你这里获得什么的问题上，请相信我的见解。把你的哲学留给哲学论文用，给我们点关于实验本身的实际的东西。”特斯拉提笔回道：“亲爱的罗伯特，我听说你不舒服，希望不是我的文章让你不适。”¹³

12 O'Neill, Prodigal Genius , 195.

13 RUJ to NT and NT to RUJ, both 6 March 1900, in Seifer, Wizard , 239–240.

这篇文章就这么在作者和编辑之间来来回回，从4个章节增加到了16个章节。为了满足约翰逊的想法，特斯拉增加了强调无线电报和他的电力传输计划的最后的章节。当特斯拉的文章最终出现在《世纪杂志》6月刊上时，其长度已达到了36页，并配有描绘从放大发射器中倾洒出的电光流和在科罗拉多郊区室外用无线供电的白炽灯的照片插图。¹⁴ （《世纪杂志》中的插图包括图13.3、图13.7、图13.8及图13.9。）

14 NT, “Problem of Increasing Human Energy.”

这篇文章的题目是《增加人类能量的问题》，特斯拉在其中解释了能量和技术在人类历史进程中的作用。他以绚丽的维多利亚时代语言开始写道：

在自然呈现给我们感官的各种无尽变化的现象中，填充我们思想的最伟大奇观莫过于那我们称为人类生活……的不可思议的复杂运动。其神秘起源蒙上了永远无法穿透的往昔之雾的面纱，其特性因其无限复杂性而被呈现得不可思议，其归宿则蕴含在深不可测的未来之中。它从哪里来？它是什么？它将走向何方？这些都是古圣今贤们努力想回答的重大问题。¹⁵

15 Ibid., 175.

尝试回答这些问题，特斯拉是受到了约翰·威廉·德雷珀（John William Draper）的《欧洲思想发展史》的启发。德雷珀借鉴其生理学研究，试图证明“文明并不是以随意或偶然的方式前行，而是会经由明确连续的阶段，并且有其发展规律”。特斯拉决心找出指导人类进步的规律，并从机械和数学的角度进行了思考。特斯拉解释说：“多年来我反复思索和考虑，沉浸于各种推测和理论当中，我把人当成力所推动的物体，以机械的方式看待人的令人费解的运动，并把简单的机械原理应用到对人的分析当中。”¹⁶

16 Ibid., 177, 192–193; John William Draper, History of the Intellectual Development of Europe (New York: Harper Brothers, 1891), 2:392. 德雷珀（1811—1882）是纽约大学的化学和生理学教授。

就其指导人类发展的规律，特斯拉提出了公式：

为增加人类的质量，特斯拉认为有必要注意公共健康、教育以及纯水和有益健康食物的获取，并且抑制赌博和吸烟。他尤其关心大多数城市居民的生活节奏问题。为改善水质，特斯拉提倡用电子振荡器产生的臭氧来杀菌。为扩大食物供应，特斯拉推荐素食主义，并描绘了如何利用电力从大气中获取氮以生产廉价肥料。¹⁷

17 NT, “Problem of Increasing Human Energy,” 178–180.

至于妨害人类质量的力量，特斯拉列出了愚昧、欺诈和战争。为消除战争，特斯拉详细描绘了他的无线控制船，以及他如何用电磁振荡器给船只和其他设备提供一个“借来的大脑”。特斯拉认为，作为一个新领域（遥控自动机）的开辟的代表，无线控制设备的稳步发展将导致战争会由机器进行并少有人员伤亡。特斯拉写道，遥控自动机的出现，“在战争中引入了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新元素——作为攻击和防御手段的无人战斗机器。在这个方向上的持续发展最终必将使战争成为单纯的无人机器的比赛，也不会有生命损失——要是没有这个新领域的开辟，上述情形将会是不可能的，而在我看来，上述情形也是必将达到的永久和平的第一步”。¹⁸ 事实上，特斯拉相信未来的无线武器将会变得相当强大和危险，那会促使人类宣布战争为非法。

18 Ibid., 188.

为提高人类变化的速度（为加速进步），特斯拉希望能利用更为大量的能量。特斯拉认为地球上几乎所有可获得的能量都来自太阳，他相信人类可以利用大量的太阳能量并将之转化为廉价的电力。在众多产生电力的方法中，特斯拉讨论了风车、太阳能锅炉、地热能源、水力发电站和理想热机。随着电力变得更加丰富，他相信电力将会彻底改变钢铁的生产，这是因为廉价电力可被用于将水电解为氢气和氧气，其中氢气可作为高炉的燃料，而氧气可作为副产品出售。同样让特斯拉兴奋的是电在制铝中的潜在可能运用，因为用电可以很容易地冶炼铝。特斯拉知道所有这些廉价电力都需要被有效地传输，因此上述描写也就为他介绍能量的无线传输计划做好了铺垫。在最后的章节中，他描述了他在科罗拉多的发现，以及对于无损耗地向全球发送电力和消息的预想。特斯拉绝对相信无线电力的重要性，并以歌德的一首诗结束他在《世纪杂志》上的文章：

我想象不出还有［其他］技术进步会比这个更趋向于有效地把人类的各种要素联结起来……它将会是加速提高人类质量的最好的方式……

我可以预料到，对这些结果没有准备好的［有些人］……会认为它们离实际应用还很远……［然而］科学人士的着眼点并不在立即的结果。他并不预期其先进理念能被欣然接受。他的工作就像是一个种植者——他为未来工作。他的职责是为后来者奠定基础，并指明道路。他像这首诗里所说的那样生活、劳作并满怀希望：

耕耘，双手的每日之计！

乐无极，当日课已毕！

自策勿怠勿嬉！

这不会是虚梦一场：

莫道眼前秃枝无模样，

他日浓荫硕果两可期！¹⁹

19 Ibid., 211. 在文章中，特斯拉引用了歌德的诗《希望》（“Hoffnung”）的德语原文，并在注脚中提供了英译。［《希望》的译文取自欧凡的译本。——译者注］整个1900年夏季，特斯拉《世纪杂志》上的文章在大众媒体中引起了极大的兴趣，其摘录也出现在了欧洲和美国的报纸和杂志中。²⁰ 而在科学界，这篇文章不出意料地招致了怀疑。在给《大众科学月刊》的一封信中，署名“物理学家”的来信者咆哮说，应该保护公众免受“这种对科学事实的荒唐猜测”。²¹

20 部分报道可见NTM的剪报簿。

21 Physicist, “Science and Fiction,” Popular Science Monthly 58 (July 1900): 324–326 in TC 15:66–67.

对《世纪杂志》故事的一个尖锐回应来自特斯拉的前朋友T. C. 马丁。马丁对于1898年他与特斯拉在无线控制船以及特斯拉医用电学论文发表上的不和依然感到愤怒，他给《科学》杂志的编辑写信说：“我非常满意最近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对特斯拉先生杂志文章《人类能量》的评论和批评，这让我按捺不住公开承认对这些评论的正义性和及时性的欣赏。”马丁注意到，19世纪90年代报纸和杂志发行成本的降低和竞争的加剧导致了大量耸人听闻和不可靠的科学报告的出版。马丁警告说：“‘报纸式科学’……所生出的诸多弊害之中，不可小视的是错误声望的制造和维护。一个名字被关联到某艺术、科学、发现或发明的开发上并不断出现，就会造成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象，即使对于最聪明的群体也是这样。要想知道谁在人类活动的某个领域真正杰出，必须问那个领域的专家。大众的意见非常可能是错误的，因为它是基于虚构的和报纸创造出来的声誉。”²²

22 TCM, “Newspaper Science,” Science 12 (2 November 1900): 684–685 in TC 15:110–111. 作为《电气世界》的编辑，马丁不背其言，于1900年底要电气工程专家投出谁是该领域最伟大的发明家和科学家；参见：“Twenty-Five Great Names in Electrical Science and Invention during the Nineteenth Century,” Electrical World and Engineer 37 (5 January 1901): 18–19 in TC 15:118–119. 普通AIEE成员把特斯拉排在了第7位，电气工程教授把他放在了第15位，而“知名”AIEE成员则把特斯拉排在了第13位。

一方面，马丁的评论可能看起来言不由衷，因为十年前他曾煞费苦心地通过巧妙安排的故事和出版关于特斯拉的书来建立特斯拉的声望。另一方面，马丁也告诉了我们1900年的电气技术界已截然不同于1890年的。为了让电在商业技术中获得一席之地，像特斯拉这样的实践者做出各种各样大胆的宣称，这在1890年是可接受的；那时有一种天真和民主的信念，即公众和投资者能够靠自己找出哪个宣称是值得信赖的。相反，到了1900年，电气工业已经建立起来并价值千万美元，数以百计的电气工程师置身于该行业的关键职位。电气工程的领导者决心保卫这个新行业和这个新职业，他们视自己为守门者（马丁称他们为“专家”），并且跟马丁一样，他们极其清楚耸人听闻的报纸式科学弊大于利。20世纪头几十年是职业专家的时代，他们的权威是建立在科学训练、专业团体和真凭实据的基础上。²³ 我们将看到，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特斯拉会发现越来越难调动所需的证据以便在专业科学家和工程师中维护其声誉。

23 Bledstein, The Culture of Professions ; Louis Galambos, The Creative Society—and the Price Americans Paid for It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2).

特斯拉几乎没有留意马丁对于通过报纸创立声誉之危险的担心。整个1900年夏天，他用更多的宣告继续加强《世纪杂志》故事所产生的知名度。8月，报纸报道了他在肺结核病人身上测试振荡变压器，目的是看高频率能否杀死致病的细菌。几周后，特斯拉宣布他提交了关于一种新的电气传输电缆的专利，这种电缆用冰来降低电力损耗以使得能够把电力从尼亚加拉瀑布跨越大洋送到伦敦。²⁴

24 “Electricity a Cure for Tuberculosis,” New York Herald , 3 August 1900; “Niagara's Power for City Wheels,” 17 August 1900; [no title], The Electrician , 24 August 1900, all in TC 15:69, 73, 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