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文化中的特斯拉
不同于同时代的爱迪生和马可尼,特斯拉从未进入20世纪下半叶的历史书。事实上,他的交流电动机发明和在电磁波方面的开创性工作显然足以令他在一般性美国历史叙述中占得一席之地。而特斯拉在历史书中的缺席,部分原因是他未能创建起一个制造其发明的大的同名公司;在最近的特斯拉汽车公司创建之前,没有以特斯拉命名的相当于马可尼有线和无线或联合爱迪生的公司。正如我们所见,特斯拉不是从制造中寻求利润,而是倾向于遵循“专利–推介–出售”的策略。因此,没有像通用电气(视爱迪生为创始人)或美国无线电公司(基于马可尼专利)这样的大公司需要把特斯拉当作“创始人”推出来。西屋公司可能会把特斯拉放在这种位置,但特斯拉的关系主要是与乔治·威斯汀豪斯个人的,而不是与20世纪公司存续期间在经营公司的经理人的。
但20世纪后期的历史书中没有特斯拉的另一原因是,在冷战时期的美国他不是一个有用的人物。不像托马斯·爱迪生或莱特兄弟,特斯拉不是出生在美国,因此不能代表“美国佬的独创性”——美国人天生实干和擅长技术创新的流行观念。此外,由于多数人认为特斯拉是一位不使用理论科学开发其发明的神秘主义者,他很难被那些现代性的倡导者引证到,后者相信技术脱胎于大学或企业实验室中科学家所做的研究。也不像爱迪生或亨利·福特,这两人都被视为了解普通人需求并相应制造如电灯和电影、汽车等大规模生产商品的平常人,特斯拉看起来则显得女人气、精英主义,又有点古怪。2 所以对于冷战期间的社会建制来说,特斯拉最好被忘掉——他只是个可以被忘掉的古怪的局外人。3
2Wachhorst, Thomas Alva Edison ; Watt, The People's Tycoon .
3说明特斯拉在20世纪50年代局外人地位的一个例子是,传记作家肯尼思·斯威齐和利兰·安德森发现,极难让当时的主要机构,包括美国国家科学院、美国邮政局以及史密森学会,对1956年的特斯拉百年诞辰产生多大兴趣。
但也正是其局外人地位(他的神秘特质、他的不切实际的倾向,以及他从爱迪生和摩根这样的权威人物那里受到的拒绝),把特斯拉打造成了一个反主流文化英雄。人们怎么能不爱特斯拉关于免费无线电力、与火星交谈、机器人竞速、废止战争以及死亡射线的各种奇妙宣称呢?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一些怪兮兮的人推崇起特斯拉,大肆渲染其对星际通信的兴趣。例如,阿瑟·H. 马修斯(Arthur H. Matthews)声称他曾与特斯拉一道工作,并且魔法师教给过他如何建造一个“特斯拉望远镜”以便与其他星球上的外星人通信。马修斯还报告说,特斯拉其实出生在金星上,而他知道这个,是因为“金星人”在一次访问他加拿大家乡的过程中告诉过他。玛格丽特·斯托姆(Margaret Storm)不甘示弱,出版了一本以绿色墨水打印的书,声称特斯拉是乘坐飞船从金星来的,陪伴他的是其“孪生光”(Twin-Ray),一只白鸽。斯托姆也有自己与外星人接触的特别的收音机。4
4Arthur H. Matthews, The Wall of Light: Nikola Tesla and the Venusian Space Ship, the X-12 (Pomeroy, WA: Health Research Books, 1971); Margaret Storm, Return of the Dove (Baltimore: Margaret Storm Publication, n.d.).
在20世纪70年代的能源危机中,特斯拉则成了自由能源运动的英雄。这个运动的拥护者相信存在传统物理学尚未充分定义的、可以借之利用宇宙中的能量的先进技术——这种技术通常是基于特斯拉的想法。自由能源研究者很严肃地对待特斯拉的口号:人类应当能够通过“把机器连接到大自然特有的齿轮装置”来利用能源。5 这个运动的一些成员相信,是一个企业阴谋(可追溯至爱迪生和J. P. 摩根)阻止了能源改善技术的开发或采用。受特斯拉启发的能源研究的一个例子是,罗伯特·戈尔卡(Robert Golka)为了产生人工球形闪电而在1977—1988年间尝试重现特斯拉的科罗拉多实验。戈尔卡及其他一些科学家相信,可以用这种火球来开发出能约束高能等离子体和启动核聚变的技术。6
51892 Lecture, 236.
6Paul Sagan, Ball Lightning: Paradox of Physics (New York: iUniverse, 2004), 307–324.
为了把自由能源研究者和其他对特斯拉感兴趣的人士聚集在一起,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的科学家和社区领袖在1984年组织了第一次特斯拉研讨会。在接下来的14年里,这帮人举办年度会议,发行会刊,创建博物馆,并建立了国际特斯拉学会。该学会一度在全球拥有7000名会员,但由于内部政治斗争,于1988年解散。在此后的10年里,特斯拉爱好者在特斯拉发动机建造者协会、纽约特斯拉纪念学会以及卡梅伦·B. 普林斯(Cameron B. Prince)的特斯拉世界网站中找到了自己的家园。7
7Michael Riversong, “International Tesla Society in Review: People, Politics, and Technology,” 2002, http://home.earthlink.net/~rivedu/14tesla.html ; “Tesla Engine Builders Association,” http://www.teslaengine.org/ ; “Tesla Universe,” http://www.teslauniverse.com/ ; “Tesla Memorial Society of New York,” http://www.teslasociety.com/ .
特斯拉还吸引了新时代(New Age)哲学的信徒。作为一种另类亚文化,新时代思想被描述成“兼容东西方精神和形而上学传统,并收自助和动机心理学、全人健康、超心理学、意识研究和量子物理学”。8 鉴于其个人魅力(身材高大、皮肤浅黑、相貌英俊、充满神秘)、其小时候开发意志力的努力,及其想来对心理现象的兴趣(但我认为这其实是与他对认知的唯物认识背道而驰的),特斯拉突然出现在新时代运动的来源和实践中也就不足为奇了。正如我们所见,他的一生正是一个培养和完善其“强烈而狂野的本性”(参见第十二章)的故事,在此过程中他学会了如何利用理性力量和想象力来做出发明;确实,我们也可以从心灵启蒙和个人发展的角度来解读特斯拉的大部分故事。9
8Nevill Drury, The New Age: Searching for the Spiritual Self (London: Thames and Hudson, 2004), 12.
9F. David Peat, In Search of Nikola Tesla , rev. ed. (London: Ashgrove, 2003).
反映特斯拉和新时代运动信念的一个体现是,一种紫色金属板,它据称能被用来导入正能量以解决身心疾病。金属板是由拉尔夫·博格特雷斯(Ralph Bergstresser)引入的,他在特斯拉生命的最后六个月认识了他,并随后基于特斯拉的一个专利开发了这种金属板。10 结合科学和心灵信仰,这些铝板,按照一家供应商瑞士特斯拉学会的描述,拥有晶格结构,该结构被设计成“以与地球自身弥散在地表与电离层之间腔体的电磁场频率谐振的频率震动。这个场被称为舒曼谐振场,并……被认为与包含着任何生命形式正常运转、生长和演化所需的所有基本信息和能量的生物场(气、普拉纳、奥尔汞等)有关”。11
10 Seifer, Wizard , 460–461.
11 Nikola Tesla: Discovering the Future (Swiss Tesla Institute, 2008), p. 28, http://swisstesla.com/ .
新时代运动对特斯拉的大部分兴趣反映了这样一个事实,即不是每个人都舒心于现代生活的合理性,特别是技术创新是由市场或科学的必然逻辑推动的这一假设。现在对一种新技术推出原因的标准解释是,它要么是对市场需求的响应,要么是科学发现的结果。尽管这两个因素都对技术有所贡献,但它们不一定对每个人都有意义;一些人愿意相信,新技术应当也反映一种文化中的价值观、梦想和愿望。技术在我们的生活中如此重要,对有些人来说,不能把它简单归结为市场或实验室中的非人性化力量。
对于这些人来说,特斯拉是一个受欢迎的替代选择。他揭示了对于技术来说在冷酷的经济或科学合理性之外还存在别的更多的东西。尽管学习的是工程专业,但特斯拉拒绝完全唯科学或市场马首是瞻。相反,他的发明来自内心,通过自己的发明,他试图为自己的生活和周围更大的世界定规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特斯拉就像是一个艺术家或诗人,显然他的同时代人有时也是这样描述他的。因此,对于那些不想完全从理性的角度看待世界的人来说,特斯拉就是他们的榜样。用《哈姆雷特》中的话来说就是:“霍拉旭,天地之间有许多事情,是科学所没有梦想的呢。”(第一幕,第五场)。
我并不是说,新时代运动的拥护者主张物质和精神的二分法,并认为技术人员没有灵魂。12 相反,他们当中一些人渴望的是一种物质与精神交相辉映的文化。而特斯拉,作为一个文化英雄,干净利落地消除了这种二分法:他通过触踏自己的内心世界而创造出了伟大的技术,并揭示了一个人可以把精神和物质结合在一起。
12 认为技术人员没有灵魂的论调是一种典型的20世纪60年代的反主流文化批评,它是基于对斯诺的《两种文化》和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的误读。对这种论调的质疑,参见:Samuel P. Florman, The Existential Pleasures of Engineering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1976).
一些企业已经认识到特斯拉代表了一种精神和物质的混合。这就是特斯拉汽车公司制造的电动汽车营销背后的本质所在:就像其名字所暗示的,他们已经找到了方法,其所生产的汽车既能与精神对话,这是就环保的意义上来说,也能照顾到人们的物质一面,这是就快、酷和高科技的意义来说的。公司网站上有一个朗朗上口的口号宣称:“零排放,零内疚。”正如一位特斯拉汽车迷2009年在特斯拉汽车博客上所写的:“我厌倦了全是豆芽和自行车的绿色革命。确实,特斯拉是吸引人的绿色……我的哲学是,你不是非得穿勃肯鞋,吃坚果和浆果,盘腿坐几个小时冥想……清洁环保的世界并不意味着我们非得退回到中世纪。”13
13 Posting by Mike, 12 January 2009, on “Feel the Heat: Tesla Roadshow Hits Miami during Art Basel” Blog, Tesla Motors, http://www.teslamotors.com/blog3/?p=88 .
作为外星生命的支持者、自由能源运动的英雄和新时代运动的圣人,特斯拉已被证明是大众文化中一个富有吸引力的符号。他融合精神和物质,他挑战公司建制,他还在驰骋的想象中预见新技术和新世界。鉴于以上原因,尽管特斯拉可能在历史书中缺席,但在大众文化中到处都有他的踪影:在硬摇滚乐团中,在好莱坞电影如《致命魔术》中,在小说如《其他的发明》中,在话剧如杰弗里·斯坦利(Jeffrey Stanley)的《特斯拉的信件》中,以及甚至在视频游戏如卡普空的《黑暗虚空》的角色中。正如一位特斯拉汽车的发言人评论的:“当你出现在针对十八岁男孩的视频游戏中时,你知道自己已在主流大众文化中占了一席之地。”14
14 Samantha Hunt, The Invention of Everything Else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2008); Jeffrey Stanley, Tesla's Letters: A Play in Two Acts (New York: Samuel French, 1999; Daniel Michaels, “Long-Dead Inventor Nikola Tesla Is Electrifying Hip Techies,” Wall Street Journal , 14 January 2010, p. 1. 以特斯拉为灵感来源的电影、书籍和视频游戏列表,参见:“Nikola Tesla in Popular Culture,” http://en.wikipedia.org/wiki/Nikola_Tesla_in_popular_cultu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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