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赋》
中国文学关键词
1,对偶与说理。
中古文人对于“文”的认识,至少包含三个方面的新要求:辞藻、音韵和对偶。《文赋》于此三者中即至为强调对偶。因为对偶恰恰对于说理之文是甚有助益的。《朱公文集》卷四十三《答林擇之》有云:“大抵长于偶语、韵语,往往说得事情出。”钱锺书《管锥编》(1745页):“世间道理,每句双边二柄,正反相和,意赅词达”;“培根教人笈笈反对,集学敛才”;“深入思考,每为反对——莱辛”;“行文多用反对如约翰逊”。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与刘淑雅先生论国文试题书》一文更是专论对偶的重要性,视其为必不可缺的国文基本素养。陆机此篇《文赋》即是一篇运用骈偶的语句形式,来写作理论思考的典范之作。虽然文中的不少表达因受缚于语句形式而显得“巧而碎乱”,“泛论纤悉,实体未该”(《文心雕龙》评语),但也正是由于借助于对偶,《文赋》才能够如此思致深邃,意蕴丰赡。
2,“天才绮练”。
诚如刘师培在《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中所讲的那样,六朝,尤其是西晋,乃是一个对于“才”推崇备的时代。在文人们看来,“才”乃是当时那个时代最大的文学价值所在。李善在注《文赋》时,引臧榮緒《晉書》曰:陆机“天才绮练,妙解情理”。刘勰就曾在《文心雕龙》的《镕裁》和《才略》两篇中反复称赏过陆机,所谓“士衡才优”、“陆机才欲窥深”云云。可见,李善此处所注,良非虚美。
问题分析
1,小序中的“用心”与“其情”涵义是否相同?
小序中有:“余每观才士之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又有:“每自属文,尤见其情”。这里的“用心”和“其情”所指是否相同呢?答案应该是肯定的。因为此二者都是指的写作中的“技术性因素”而非“情感性因素”。因为通篇《文赋》都是指向文学创作过程中的甘苦、规律和技巧等“技术”问题。如果将小序视为全文的门户所在,那么“用心”与“其情”两词便可视为小序乃至全文的关键词。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六朝文人对于创作才华的崇拜,也可以看到那个时代“文学”观念确已发展出一些新的内容。
2,正文第一段全面总结了创作之前的文学准备,具体有哪些要义?
在陆机看来,作家在创作前的文学准备应是多方面的,有心态上的,有人格上的,也有学养上的。细读之,可以依次归结为四点。一是深厚的文化素养和“入玄”的内心生活;二是与大自然息息相通的敏锐感受力和对生命宇宙的感悟力;三是洁净的心胸和高远的人格;四是对于前人先祖道德、文藻两大资源的传承和利用。关于第四点,后人承此余绪发而为论者甚多。如杜甫所说的“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又如韩愈所主张的“游之乎《诗》、《书》之源”、“沉浸浓郁,含英咀华”;再如柳宗元所提倡的多读书以“取道之原”,并“旁推交通而为文”等,都是与陆机此说一脉相承下来的。另外,陆机在此段中,既能不失条理地对诸多“准备”作一一铺陈,使人读来条而贯之,气脉畅通;又能化说理之辞为骈偶之句,使得意韵双美——此较之唯逻辑是求、唯逻辑是能的写作,的确可称为“妙解情理”了!
3,试从文艺学角度角度阐发第三段中“思涉乐必笑,方言哀而已叹”的多重涵义。
此句可以阐发出三重文艺学内涵。一是指出了“情文相生”道理。即创作中文辞与情思乃是相互促进、相互伴生的关系。或言文章可以加深人的情感,从而引发出更多的情感来。杜甫有两句诗实可与之参看:“长歌欲自慰,弥起长恨端”。这里的“长歌”与“长恨”便是“文”与“情”的关系。杜甫又有“愁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之句,亦是此意。陆机用此句,乃是提醒写作之人应高度重视文辞本身即具有引发情思和文思的作用。二是点出了“主观挥洒”的创作类型。也即“志满情流”的主观型创作。清代的王肯堂在《笔麈》中的一段话可视为此处最好的文字注脚:“文字中不得趣者,便为文字缚。伸纸濡毫,何异桎梏。得趣者,哀愤诧傺,皆于文字中销之,而况志满情流,手舞足蹈哉?”三是与主观相对的客观型创作。这种类型,往往是为书中之人生闲气,陪眼泪,极易为外界的客观的美所打动。 钱锺书对于这两句话的英文注释则更为有趣,可以参看“Crying at their grief, laughing at their absurdities”。
4,第四段中蕴含了不少至今仍不失其价值的文学规律、文学原理,能否一一推求之?
第四段谈的是行文的乐趣。其中的确包含着不少至今仍值得启掘的文学观念和文学原理。“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此句表明圣人亦钟爱文学,其理由是文学写作本身即有快乐。“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前半句言及这样一个文学原理:文学实乃无中生有,实乃从虚幻中创造出活生生的形象来。后半句则恰可与帕克在其《文学原理》中的理论作中西互注:“我们写作,是因为我们孤独,是因为我们需要通过文字的沟通,去扩充我们的心灵,去满足我们合群的本能。”“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一句深刻揭示了语言与思想的关系:语言可以加深思想的深度。“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此句说的是:写作是天地宇宙间的一种生命的自然抒发。“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这一句则向我们生动地描述了文坛当时作家云涌,流派纷呈的繁盛气象,将文学之士各以其精神创造,登上时代舞台,主导社会文化的精彩生动局面,表现出来了。
5,如何理解第五段中“虽离方而遁员,期穷形而尽相”这一句?
此句有两层意思。一是说:无须墨守写作的陈规,只需作到了“穷形尽相”——也就是极尽了物态与人情即可。这一点与陆机的文学趣味以及西晋时期普遍的文学追求有关。陆机在他的另一篇名作《演连珠》中说道:“臣闻图形于影,未尽纤丽之容,察火于灰,不赌洪赫之烈,是以问道存乎其人,观物则必造其质。”而倘若拉远视距,你更会发现,“穷形尽相”不仅是陆机一人的文学趣味,更是整个六朝时期的共同审美潮流。这一句所包含的另一层涵义是:只有离开了方再去说方,才可得方之真意;而也只有脱离了圆再去描圆,才能绘圆之真形。陆机在此,将这种得自于日常生活的普遍经验态的体悟运用在文学规律之中,贴切无痕,宛出自然,且更与后来苏轼的“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遥相呼应。这种哲理的闪光殊为可贵。
6,第十段中“或藻思绮合,清丽芊眠”的妙处所在?
此二句极妙,可对整个六朝文学作一品题。“芊眠”,春天的青草。李白《愁阳春赋》“彩翠兮阡眠。”谢朓《和王著八公山诗》:“阡眠起杂树”。古人常以青草来比喻文学、文章——所谓“鲁直评东坡书曰: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葱葱,散于笔墨之间,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趙德麟《侯鲭录》卷二)而此句中的拈出“藻”、“思”、“绮”,其实便是将文字、思想、情感三者合一来看待和要求——“完美理想的诗,是情感找到了思想、思想找到了文字;始于喜悦、终于感悟。”
7,第九段中“必所拟之不殊,乃暗合乎曩篇。虽杼轴於予怀,怵佗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包含了陆机怎样的创作观点?
这一句讲的乃是写作的独创性问题。步人后尘,拾人牙慧,肯定是等而下之的败笔。因此,即使是极为得意之辞,倘若有因袭前人的嫌疑,哪怕只是暗合,也必定捐弃割爱。这便是古人为文十分看重的一条原则。后世的诗话词话中有不少相关的语汇。如“寄人篱下”、“随人脚跟”、“窃人余唾”、“甘作小妾”、“僵尸土偶”等,比喻尖刻而又极其生动,读来令人不禁莞尔。至于“拾人牙慧”、“步人后尘”等今人的常用词,其语词的新鲜有趣倒在其后了。
8,第十段中“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於集翠”当作何理解?
此句是说不要将一篇文章中看似平淡无奇的普通语句轻易删减。因为唯有这些“平句”的衬托铺垫,文章中那些如翠鸟羽毛般精巧浏亮的“秀句”才能得以充分凸显。对于这个道理,钱锺书先生曾举过不少例子。比如,杜甫的诗,常有“工拙相伴”的特点。“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前一句看似笨拙,但却是后一句出奇出彩的先行妙笔。可见,有时“拙”有“拙”的野生气息,“工拙相伴”反倒能使文章显得大气。另外,钱锺书列举了苏轼诗的“不整不齐”、分析了“拙语亦诗,巧语亦诗”。又类比说,人面之美,尤在双眼,然而倘若满脸都是眼睛,则非但不美,反成丑类了。这就是从反面说明了秀句不可过多,也不可能作到通篇都是秀句的创作原理。
9,简述第十一段中述及的五种文病。
第十一段至第十五段为一个层次,主要是批评写作中常见的缺点。第十一段以音乐作比,逐层剥进,指出五类文病:“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篇幅太小,不足以成文;“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虽然篇幅足够长,但段落间不够协调;“犹弦么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虽然协调了,但违背事理,缺乏真情,不足以动人;“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虽能作到以情动人,但放纵感情,投合世俗口味,仍谈不上高雅;“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虽已堪称高雅,但过于清淡质朴,说不上繁复艳丽。在对这五种文病的描述中,同时表露了陆机对于文章艺术美的理想追求——他已经已经认识到,有某种超越特定的艺术种类,更具普遍意义的美的要义,即“应”、“和”、“悲”、“雅”、“艳”这五个概念,因此他也是将音乐的美学与文章的美学相结合的第一人。而这五者,层层递进,不仅分别代表了陆机对于文章“对称”、“生命”、“真情”、“纯正”以及“华丽”等特质的建设性的追求,而且体现了他寓批评于肯定、极富于辩证性的批评标准:前一个阶段,往往作为后一个阶段的准备与要义;后一阶段,往往作为前一阶段的补充与提升。充分反映了陆机作为一个理论家的独特造诣。
文化史扩展
1, 机云并称。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重要的典故。在西晋,陆机与其弟陆云,以文才而誉流京华,声溢四表,故时人并称之。而此二人却也堪称六朝最大的文学家。对于机云兄弟二人并蒂文坛的故典,后代的文人们歆羡之辞不绝。比如,薛绍玮有:“机云事舌临文健,沈宋文章发咏清”;苏洵亦有:“一门歆向传家学,二子机云并隽游”。
2, 机云入洛。
这又是一段与陆机陆云兄弟有关的文坛佳话。说的是二人同因文才出众,而得入洛阳(当时文士菁英荟萃聚集之所)的故事。后来,读书人羡称其为“机云入洛”,以此指涉“才子凭一己之才华而得以晋升进入政治文化中心”这么一层意思。
集评
《文赋》其有辞,绮语颇多。(晋 陆云《与兄平原书》)
陆《赋》巧而碎乱。(梁 刘勰《文心雕龙·序志》)
《文赋》,号为曲尽,然泛论纤悉,而实体未该。故知九变之贯匪穷,知言之选难备矣。(梁 刘勰《文心雕龙·总述》)
臧荣绪《晋书》曰:“(机)天才绮练,当时独绝,新声妙句,系踪张、蔡。机妙解情理,心识文体,故作《文赋》。”(唐 李善《文选注》)
昔陆平原之论文曰:“诗縁情而绮靡。”是彩色相宣,烟霞交暎,风流婉丽之谓也。仲尼定礼乐、正雅颂,采古诗三千余什,得三百五篇,皆舞而蹈之、弦而歌之,亦取其顺泽者也。(唐 芮挺章《国秀集》序)
陆士衡《文赋》“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此要论也。文章无警?,则不足以传世。盖不能竦动世人,如杜子美及唐人诸诗,无不如此。但晋宋间人,专致力于此,故失于绮靡,而无髙古气味。杜诗云“语不惊人死不休”,所谓惊人语即警?也。(宋阮阅《诗话总龟后集》巻二十引吕居仁《吕氏童蒙训》)
今足下乃病陆士衡《文赋》浅狭而有作。窃窥叙述大意甚美。士衡于道,未有知。所赋者,特当时相尚之文,固有志者所不让。足下病之诚宜。第其中有不易之论,如曰:“谢朝花于己披,启夕秀于未振。”又曰:“怵他人之我先”,彼未为无见。但立志有非前人之意,乃不然耳。然其言之善者,亦不可不取。(明 方孝孺《逊志斋集》巻十一《与舒君》)
文章虽为末技,不专心致志,则不得其妙。观陆士衡《文赋》一篇,虽曰形容才士作文之趣,实写其平生肆力文章之功,非望空想像亿度而为之也。其用心之劳可知矣。(明 李贤《古穰集》巻九《跋赵子昂书陆士衡文赋》)
陆生曰:“诗缘情而绮靡。”则陆生之所知,固魏诗之查秽耳。嗟夫!文胜质衰,本同末异,此圣哲所以感叹、翟朱所以兴哀者也。(明 徐祯卿《谈艺录》)
《文赋》诗縁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下略),分文之十体,各以四字尽之,可谓妙矣。(明 楊慎《升菴集》巻五十三“文赋列十体”条)
《经解》曰:“温柔敦厚,诗教也。”夫诗尚温柔,而况其余乎?《文赋》曰:“诗缘情而绮靡。”夫诗尚绮靡,而况其余乎?然则诗余者,温柔绮靡之余焉者也。(清 毛奇齡《西河集》巻二十九《峽流詞序》)
刘勰氏出,本陆机氏说而倡论文心。(清 章学诚《文史通义·文德》)
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此文章之本。(清 何焯《义门读书记》卷四十五)
按兹《赋》前后共十二段。若不将序文细分其段落,读者不免望洋而叹,疑前后多复叠矣。首段是序作赋缘起。“起始也”以下三段,是从读古人文而得其用心变化所在,是以己之属文印合古人处。“体有万殊”一段,即言人之作文,用意虽有不同,然作文必当辨体,古人已有程式,起入下文。“其为物也”五段,发明序中“妍蚩好恶,可得而言”意。“普辞条”一段,言近人为文,不及古人处,病由不知法前修;诚知法前修,便知文之有妍蚩好恶,其利害全由气机之通塞。末段极赞文之功用大,见古往今来,立德立功立言,无不因文以显,亦从己之咏世德、诵先人极遊文章之林府见及,应转首段。细针密线,实开韩、柳二家论文之先,且已尽学者作文之利害。故各段落处,先后次序,注脚发明特详,学者亦可知所致力矣。(清 方廷珪《昭明文选大成》)
除起讫两节外,皆实实从作文得失、利病抉出真甘苦,斯可为知者道也。假若只辨覙缕往籍,更仆古作者,虽极富有,举属肤词矣。惧溷涤理,误疑复沓,特为擘画一清。(清 浦起龙《古文眉诠》卷三十九)
黄侃:碎乱者,盖谓其不能具条贯,然陆本赋体,势不能如散文之叙录有纲,此评或过。……黄侃:按《文赋》以辞赋之故,举体未能详备,彦和拓之,所载文体,几于网罗天遗,然经传子史、笔札杂文,难于罗缕,祝其经略,诚恢廓于中原,至其诋陆氏非知言之选,则尚待商兑也。(近代 许文雨《文论讲殊》)
唐以前论文之篇,自刘彦和《文心》而外,简要精切,未有过于士衡《文赋》者。顾彦和之作,意在益后生,士衡之作,意在述先藻。又彦和以论为体,故略细明钜,辞约旨隐。要之言文之用心莫深于《文赋》,陈文之法式莫备于《文心》,二者固莫能偏废也。往者李善注《选》,类引事而鲜及意义,独于《文赋》疏解特详,资来学以津梁,阐艺林之鸿宝,意至善也。第精理微言,犹未曲畅,张皇补苴,尚待后人。(近人 骆鸿凯《文选学》)
文学之事,能重于知。不知而能者有之矣。未有不能而知者也。曹植《与杨德祖书》:“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乃可以议于断割”即能以寓知之义。士衡此赋所以独绝者,亦以其能文也。
盖单篇持论,综核文术,简要精确,伊古以来,未有及此篇者也。观其辞锋所及,凡命意、遣辞、体式、声律、文术、文病、文德、文用,莫不包罗,可谓内须弥于芥子者已。诸端随文发义,略可瞭然。神而明之,是在学者。惟体式之异,古今攸殊,而临文必先定体,则为不易之理。(近代 程会昌《文选要诠》)
黄侃:碎乱者,盖谓其不能具条贯,然陆本赋体,势不能如散文之叙录有纲,此评或过。……黄侃:按《文赋》以辞赋之故,举体未能详备,彦和拓之,所载文体,几于网罗天遗,然经传子史、笔札杂文,难于罗缕,视其经略,诚恢廓于中原,至其诋陆氏非知言之选,则尚待商兑也。(近代 许文雨《文论讲疏》)
黄侃《中国文学概谈》云:“自古之文,叙述简明者多,叙述细意者少。”陆士衡之《文赋》,细意之多,前之所无,所谓“符采复隐,精义艰深”者是也。(近代 李全佳《陆机文赋义证》)
唐以前论文之篇,自刘彦和《文心》而外,简要精切,未有过于士衡《文赋》者。顾彦和之作,意在益后生;士衡之作,意在述先藻。又彦和以论为体,故详细明钜,辞约旨隐,要之言文之用心莫深于《文赋》,陈文之法式莫备于《文心》,二者固莫能偏废也。往者李善注《选》,类引事而鲜及意义,独于《文赋》疏解特详,资来学以津梁,阐艺林之鸿宝,意至善也。…(近代 骆鸿凯《文选学》附编二《文选专家研究举例·陆士衡》)

本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