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声低沉光淡幽偏引冤家强聚头
韦狄八点钟看见了游苔莎在山上发出来的信号以后,就马上准备帮助她逃走,还满心盼望能和她一块儿去。他当时未免有点儿心慌意乱;他对朵荪说要出一趟门儿的态度,本身就很足以叫她发生疑心。朵荪上床躺下以后,他把几件应用的东西收拾起来,上了楼,开开了钱箱子,从那里面拿出一大宗钞票来:那本是他把将要到手的遗产从银行里抵押来的款子,预备作搬家的费用。
跟着他上了马棚和车房,把车、马和驾具都检查了一遍,看它们都适于作长途旅行,才放了心。他作这些事,差不多花费了半点多钟的工夫。等到他回到屋里的时候,他还以为朵荪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哪,并没想到她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他叫马夫不必醒着等候,只说他要在凌晨三四点钟起身;因为三四点钟虽然有些出乎寻常,但是比起他们两个实际决定的半夜,还不至于那么不近情理;蓓口的邮船在一点和两点之间开,所以要午夜就赶到那儿。
后来到底一切都安静了,他除去等候时刻而外,就没有别的事了。自从他上一次跟游苔莎见了面以后,他心里的郁结就一直无论怎样都疏散不开,但是他希望,他现在所处的情况里总可以有用金钱救治得来的地方。把家产的一半拨归朵荪一生使用,这样不算不慷慨地对待了他那温柔的太太,同时跟另一个比较伟大的女人同其运命,对她献出他的侠义忠心,他自己已经使自己相信这种办法是可能的。他本来倒是很想一字不苟地牢牢遵守游苔莎的吩咐,把她送到她所要去的地方,就按照她的意思离开了她(如果那是她的意思的话);可是她对他的魔力越来越强烈;他预先想到,这种吩咐面对他们彼此渴想一同逃走的愿望会变成无用,他的心就怦怦地跳起来。
他并没有工夫把这些测度、理论和希望长久琢磨。到了十一点四十分钟的时候,他就又轻轻悄悄地上了马棚;驾好了马,点好了灯,跟着带着马头,领着他把带篷的车拉出了场院,到客店下面约莫四分之一英里的路旁那儿去了。
韦狄就在那儿等候,那地方筑着的一道高高的土堤,把横飞疾走的急雨给他稍稍挡住了一点儿。只见前面路上灯光射到的地面上,松开了的石头子儿和小石头,都在风前掠过地面,互相撞击,那风把它们都吹成了一堆一堆以后,就自己冲上了荒原,呜呜地掠过灌丛,飞到暗中去了。只有一种声音,高出这种风雨的哄闹,那就是几码以外那个安着十个水门的水堰发出来的吼鸣了。就在那儿,大路走近了作成荒原这一方面的界线那道河流。
韦狄一动也不动地等了又等,等到后来,他开始觉得,半夜的钟点一定已经打过了。他心里就发生了一种强烈的疑问,不知道游苔莎会不会在这样天气里冒险下山;不过他既是知道她的脾气,所以他就认为她会下山。“可怜的孩子!她的运气老这样坏,”他嘟囔着说。
等到后来,韦狄转到车灯旁边,掏出表来看。他一看吃了一惊,原来已经差不多午夜过了一刻了。他现在后悔不该没把车从纡回的路赶到迷雾岗去;他原先并没采取那种办法,因为那股道,比起空旷的山坡上那股步行的小路来,远得太多了,要是把车赶到那儿,那匹马当然要格外费许多力气的了。
正在那时,一个脚步走近前来;但是因为灯光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射出去的,所以看不见来的人是谁。那个脚步停了一下,跟着又往前走来。
“游苔莎吗?”韦狄问。
那个人走到跟前了,叫灯光一照,原来是克林,全身淋得明晃晃的;韦狄一看,马上就认出是姚伯来,但是因为韦狄正站在灯后面,所以姚伯却没马上就认出韦狄来。
姚伯停住了脚,好像疑惑,不知道这辆等人的马车跟他太太的逃走有没有关系。韦狄看见姚伯,清醒的感情一下就离开了他,他又看见他的死对头了,他得冒一切的险,使游苔莎跟这个人隔开。因为这种情况,所以韦狄并没开口,希望姚伯不会详细追问他而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们两个正在这样犹豫的时候,一个沉闷的声音,高出风声和雨声之上,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声音的来源不会叫人认错了——那是一个人落到附近那条河里的,显然还是在靠近水堰那儿。
他们两个都吃了一惊。“哎呀,天啊!这可不知道是不是她?”克林说。
“怎么会是她?”韦狄说,因为他在吃惊之下,忘了他以先是在那儿躲着的了。
“啊!——是你呀,你这个浑蛋1姚伯喊着说。“怎么会是她?因为上一个礼拜,她要是没受到阻拦,就自杀了。本来应该有人看着她的!你快拿一盏车灯,跟我来。”
姚伯把靠他那一面的灯抓在手里,急急忙忙地往前走去。韦狄等不到摘他那面儿那盏灯,就立刻顺着草场地上往水堰那儿去的路,离克林稍后一点,跟在后面。
沙得洼水堰下面,有一个圆形的大水湾,直径五十英尺,上面的水从十个很大的水门流到那儿,水门的起落,像通常那样,有绞盘和齿轮控制。水湾的周围都是石头砌的,为的是怕水把两岸冲坏。但是冬天的时候,水流的力量有时猛得把护岸墙的墙根都冲空了,叫墙塌到下面的洞里。克林到了水门那儿了,水门的架子,叫水流的猛力震得从根儿上摇动起来。下面的水湾里,除了浪沫以外,看不出别的东西来。他上了激流上面的板桥,用手把着桥栏杆,才没至于让风吹到水里,然后过到河的那一面儿。他在那儿把身子横倚在护岸墙上,把灯顺下去,却只能看见逆流回浪反复旋转的漩涡。
同时韦狄也来到了克林先前达到的那一边儿;克林那面儿的灯光,射到堰里的水湾上,现出一种斑驳翻滚的亮光,在那位曾任工程师的人面前,照出从上面水门那儿落下来的一道一道喷涌急流。就在这样一面翻绞涌滚的镜子上,有一个黑漆漆的人身子,缓缓在一道回流上漂动。
“哦,我的心肝1韦狄用一种极端痛苦的声音喊着说;同时一点儿镇静都没有了的样子,连大衣也没顾得脱,就立刻跳到那一片沸腾翻滚的水涡里去了。
姚伯现在也能看出那个漂在水上的人身子来了,不过他却看不大清楚;他看韦狄跳到水里,只当还有活命可救,所以也想要跟着跳进去。但是他又一想,可就想出一个比较妥当的办法来;他把灯靠着一根柱子放着,叫它直立不倒,他自己跑到水湾下手没有护岸墙那一头儿,从那儿跳到了水里,逆着水流勇猛地往深水那儿涉。到了深水那儿,他的身子就漂起来了,一面-着水,一面就被水冲到水湾的中心了,只见韦狄正在那儿挣扎。
这种急忙匆迫的动作正在这儿进行的时候,文恩和朵荪也正穿过荒原低下的那一角朝着灯光使劲走来。他们本来离那条河还远,所以没听见有人投到水里的声音,但是车灯的移动,他们却看见了,并且还眼看着灯光挪到草场地那儿去了。他们刚一走到车和马跟前,文恩就心里估摸,一定又出了什么新漏子了,就急忙跟着那个挪动的灯光走去。文恩走得比朵荪快,所以他是一人来到堰上的。
克林靠着柱子放的那盏灯,依旧有亮光照到水面上,所以红土贩子看出来,有一个不会动的东西,在水面上漂浮。他因为有小孩儿带累住了,就急忙又跑回去迎朵荪。
“请你抱着小孩儿吧,韦狄太太,”他急忙说。“你快快抱着她跑回家去,把马夫叫起来,叫他告诉所有近处他能找到的人,叫他们都上这儿来。有人掉到堰里去了。”
朵荪把小孩儿接过去拔步急跑。她跑到带篷儿的马车跟前,只见那匹马虽然是刚从马棚里出来的,精神旺盛,却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好像觉出来有什么不幸的事情似的。她那时才看出来那匹马是谁的。她一见这样,差不多就要晕倒了,要不是因为害怕小孩儿会有什么伤损,叫她生出一种令人可惊的自制力来,那她就该一步也不能再往前走了。她就在这种疑虑焦灼的痛苦中,进了那所房子,把小孩儿放到了一个稳当的地方,跟着把马夫和女仆叫醒了,又跑到外面顶近的小房儿那儿去叫别人。
德格又回到了那一湾激湍的岸上以后,他看见上部那些小水门都拿开了,其中有一个正放在草地上,他就把这一个小水门夹在胳膊底下,手里拿着灯,从水湾的下流,像克林刚才那样,进了水湾。他刚一到了深水的地方,就把身子伏在那个小水门上,水门就把他载了起来,这样他就愿意在水里-多久就-多久了,同时他用那只空着的手把灯高举。他用脚往前推行,在水湾里来来去去地-,每次都是随着回流上水,再随着顺流下水。
起先他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待了一会,他就在漩涡的闪耀和水沫子的凝聚里,看出一个女人的帽子在那儿孤零零地漂动。他那时正在左面的护岸墙下面搜索,搜着搜着,只见有一件东西,差不多紧靠他身旁,从水底下浮到水面儿上。但是那件东西,却不像他所预料的那样;它不是一个女人,而却是一个男人。红土贩子用牙咬住了灯环儿,抓住了浮在水上那个人的领子,另一只胳膊夹住了小水门儿,-到最猛烈的水溜里,于是那个没有知觉的男人、小水门和他自己,就都叫水溜冲到了下流。文恩刚一觉得他的脚已经触到下面浅水里的石头子儿上的时候,就马上站起身子来,往岸上走去。他走到水深到腰的地方,就把小水门扔了,往上拖那个人。拖着的时候,觉得很费劲,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个不幸的人那两条腿,叫另一个人的胳臂紧紧地抱住了,所以拖着才那么重;那第二个人,一直到那时候,都完全没在水面以下。
正在那时,他听见有脚步声朝着他跑过来,他的心一跳,跟着就看见两个人,都是被朵荪唤起来的,在岸上出现。他们跑到文恩那儿,帮着他把那两个外面看着好像已经淹死了的人拖上来,把他们拆开,然后把他们都平放在草地上。文恩把灯光往他们两个脸上照去。只见原先在上面的那一个是姚伯,完全没在水里面的那一个是韦狄。
“现在咱们还得把那个洞搜一搜,”文恩说。“那儿不定什么地方,还有一个女人。先找一根竿子来。”
那两个人之中,有一个去到步行桥那儿,把桥上的栏杆揪下一根来。跟着红土贩子就和那两个人,又一齐像以前那样,从浅地方下了水,合力往前搜索,一直到水湾向中心深处斜倾的地方。文恩原先那种猜测,说在水里一沉不起的人,一定要被冲到现在这个地点,本是不错的,因为他们搜索过去,搜到靠近中途的时候,就有一样东西,把他们插下去的竿子挡住了。
“往这面拖,”文恩说。跟着他们就用竿子把那东西往他们那面拨动,一直把它拨到他们的脚旁。
文思扎到水里去了,跟着从水里上来,怀里抱着一团湿衣服,衣服里面裹着一个女人冰冷的尸体。那就是拚却一切的游苔莎现在所剩下的一切了。
他们到了岸上的时候,朵荪在那儿站着,悲痛至极地俯着身子,看着已经放在那儿那两个没有知觉的形体。他们把车和马拉到了大道离这儿最近的地方,没过几分钟,就把三个尸体都放到了车里。文恩带着马,扶着朵荪,那两个人跟在后面,一直走到了客店。
朵荪推醒了的那个睡梦中的女仆,已经匆匆地穿好了衣服,生起一个火来了,还有一个仆人,没去惊动她,让她在房子后部呼呼地稳睡去了。游苔莎、克林和韦狄三个毫无知觉的尸体都抬进屋子里,脚冲着火放在地毯上,所有那种一时想得起来的救急办法马上都采用了,同时打发马夫去请医生。但是在这三个尸体上,好像一丝儿的生命都不存留了。那时的朵荪,只顾拚命地救治,把由悲痛而引起的昏沉迷惘一时暂忘;她先把一瓶子鹿角精在韦狄和游苔莎的鼻子上熏了一会,毫无效力,就又去熏克林。只听克林叹了一口气。
“克林活了1朵荪大声喊。
他一会儿就清清楚楚地喘起汽来;跟着朵荪又把同样的方法,在她丈夫身上试了又试;但是韦狄却毫无表示,那时如果有人认为他和游苔莎,永远永远不是有刺激性的香气所能影响的,那是很有理由的。但是他们的努力还是毫不停止,一直到医生来了,那时候,把他们三个没有知觉的人都一个一个抬到楼上,放在暖和的床铺上。
文恩一会儿觉得没有什么再用他帮忙的事了,就走到门口那儿,心里对于他所极关切的这一家子里发生的这一场奇怪惨剧,还有些恍恍惚惚的。在这样突如其来、压倒一切的事件下,朵荪一定不能支持。现在没有主意坚定、见事明白的姚伯太太来扶助着她度过这种惨境了;再说,不管一个不动感情的旁观者对朵荪失去了韦狄那样一个丈夫会作什么感想,反正朵荪自己当时一定是被这样的打击弄得精神错乱,口呆目怔。至于他自己,既然他没有走到她跟前去安慰她的权利,那他觉得他没有在自己还是生人的一个人家再待下去的必要。
所以他就穿过荒原,又回到他的大车那儿去了。只见车里的火还没灭,并且一切一切,还都是他刚离大车那时候的样子。文恩现在才想到他身上的衣服,只见衣服已经叫水浸得像铅一样地重了。他把衣服换了下来,把它们放在火炉旁边晾着,自己就躺下睡觉去了。但是他刚才离开的那个人家里的混乱情况,却清清楚楚地在他眼前出现,叫他兴奋得没有法子能在车里睡得着,并且不但没法儿睡,他还自己责问自己,不该离开那一家,因此他换了一套衣服,把门锁上,又匆匆地穿过荒原,往客店里走去。他进厨房的时候,大雨仍旧倾盆地下。只见炉里的火正融融发亮,两个女人正在那儿忙,其中有一个是奥雷-道敦。
“我说,他们这阵儿怎么样啦?”文恩打着喳喳儿问。
“姚伯先生好一点儿了,姚伯太太和韦狄先生可冰凉冰凉地一点气儿都没有了。大夫说,他们两个,还没出水,就早已经不行了。”
“啊!我把他们拖出水来的时候,也料到这种情况了。韦狄太太怎么样哪?”
“她那也就得算是很不错的了。大夫叫给她用毯子裹起来,因为她差不多也跟从水里捞上来的人一样湿淋淋的了,可怜的孩子。你身上好像也不很干哪,红土贩子。”
“哦,并不太湿。我已经把衣服全换下去啦。这不过是我刚才从雨地回来,又多少淋着了一点儿就是了。”
“你上炉火那儿站着好啦。太太吩咐来着,说你要怎么着就怎么着好啦,她刚才听说你走了,很不高兴哪。”
文恩走到壁炉旁边去了,带着出神儿的样子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只见蒸汽从他的裹腿上发出来,跟着烟气往上升到烟囱里,他自己却在那儿把楼上的人琢磨。他们里面有两位已经成了死尸了,另一位差一点儿就没能从死神的手里逃出来,还有一位就正病着而且成了寡妇了。上一次他在那个炉旁流连的时候,正是大家抓彩那一回;那时候,韦狄还好好儿地活着;朵荪还在隔壁的屋子里活泼泼、笑嘻嘻的;姚伯和游苔莎还刚刚作了夫妻;姚伯太太也好好儿地住在布露恩。那时看来,好像一切的情况,至少二十年可以不变。然而这一群人里,却只有他自己的地位,还算没有实际的变动。
他在那儿沉思的时候,一个脚步声从楼上下来了。只见看妈儿手里拿着一大卷湿了的纸。那个女人只顾聚精会神地去办她的事,几乎都没看见文恩。她从一个碗橱里找出一些细绳儿来,又把壁炉里的火狗往外拉了一拉,跟着把细绳儿的头儿系在火狗上,把它们在壁炉里抻直了,然后把那些湿纸展开,照着往绳子上晒衣服那样,把湿纸一张一张都用别针别到细绳儿上。
“那是什么东西,”文思问。
“我那苦命主人的钞票啊,”她回答。“他们给他脱衣服的时候在他的口袋儿里找到的。”
“那么他当时出去是预备一时不回来的了?”文恩说。
“那是咱们永远也不能知道的,”她说。
文恩很不乐意走,因为世界上唯一使他关心的人就在这所房子里。既是那天晚上,除了那两个一睡不起的人而外,这一家里无论谁都没有要再睡的,那他何必走开哪?因此他就跑到他往常待的老地方——壁炉里的壁龛那儿,坐着去了,一面看着那两行钞票叫烟囱里的气流吹得前后摇晃,发出蒸汽来,一直看到它们由湿而干,由软而脆。那时候那个女人就来把它们一张一张都解下来,叠到一块儿,拿上楼去了。跟着医生脸上带着无能为力的神气,从楼上下来,戴上手套走了,他骑的那匹马在路上得得的蹄声越去越远,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四点钟的时候,外面有人轻轻地敲门。那是查雷,斐伊舰长打发他来,问一问有没有关于游苔莎的消息。给他开门的那个小女仆只直眉瞪眼地看着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才好似的。她把他领到了文恩坐的那个地方,对文恩说:“请你告诉告诉他吧。”
文恩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查雷听了以后,只发出一种微弱不清的声音来。他非常静地站在那儿,待了一会儿才颤动战抖着迸出这样一句话来:“找可以再见她一面吗?”
“我敢说可以,”文恩庄严地说。“不过你快快跑回去告诉斐伊舰长一声儿,不更好吗?”
“是,是,不错,不过我非常地希望能再见她一次。”
“你去好啦,”一个低微的声音在他们后面说;他们一惊之下急忙回头看去的时候,只见暗淡的亮光里,有一个瘦削、灰白、差不多像鬼一般的人,身上用毯子裹着,和从坟里刚出来的拉撒路①一样。
①拉撒路:《约翰福音》第十一章说,有一个患病的人,名叫拉撒路,死了四天,耶稣使之复活。
那是姚伯。文恩和查雷都没说话,只克林接着说:“你去看看她好啦。天亮了的时候,有的是工夫去告诉老舰长。你也许也愿意看看她吧——是不是,德格?她现在看着非常地美丽。”
文恩站了起来,表示同意去看,于是他和查雷,就跟着克林走去,到了楼梯下面,他把靴子脱了下来,查雷把靴子也脱了下来。他们跟着姚伯上了楼梯的上口,那几点着一支蜡,姚伯把那支蜡拿在手里,把他们领到隔壁的一个屋子里。他在那儿,走到一张床旁边,把床单子卷了起来。
他们一声不响地站在那儿看着游苔莎。只见她静静地躺在那儿,虽然一息无存,却反倒比她生前无论哪个时候还更美丽。她的颜色并不是灰白二字所能全部包括的,因为它不仅发白,差不多还放光。她那两片精致曲折的嘴唇儿有很美的表情,好像是一种尊严心,刚刚使她闭上嘴不说话的样子。原先她由激烈怨愤转变到听天由命,就在那一刹那的转变中,她的嘴唇一下固定,永远不动了。她的黑头发,比他们两个从前无论哪个时候所看见过的都更蓬松,好像丛林一般,覆在她的额上。她的仪态上那种尊严,在一个庄在田庄村舍的人脸上出现,本来使人觉得显眼过分,有些不称,现在有她这样的脸作地子,却到底配合恰当,从艺术观点来看,没有缺陷了。
当时没有人说话,一直到克林把她又盖上了而转到一旁的时候。“现在再到这儿来,”他说。
他们又转到那个屋子的一个壁龛前面,只见那儿有一张小一点的床,床上放着另一个尸体——那就是韦狄了。他脸上不及游苔莎那样宁静,但是却也同样带出了一种富于青春的焕发气概,并且就是对他最不同情的人现在看见了他,也都会觉得,他下世为人,绝不应该落这样一个结果。他刚才挣扎性命所留下来的唯一痕迹,仅仅能在他的指头尖儿上看出一点儿来,因为他临死的时候,拼命地想要抓住了水堰的护岸墙,把指头尖儿都抓破了。
姚伯的态度看着那样安静,他露了面儿以后,他说的话那样简短,因此文恩以为他是服了命的了。等到他们出了屋子,走到梯子口儿上,他的真实心情才分明露了出来。因为他站在那儿,一面把头朝着游苔莎躺的那个屋子一点,一面带着犷野的微笑,说:“她是我今年害死的第二个女人。我母亲死,大部分由于我,她死,主要由于我。”
“怎么讲哪?”文恩问。
“我对她说了些残酷无情的话,她就从我家里走了。等到我想起来去请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本来我自己应该投水自尽才对。要是当时河里的水把我压了下去,把她漂了起来,那对于活着的人,就真是大慈大悲了。但是我可没能死。这些应该活着的可都死了,我这个应该死的可还活着1
“不过你不能这样给自己加罪名,”文恩说。“照你这样一说,子女犯了杀人罪,父母就是祸根了,因为没有父母,就永远不会有子女呀。”
“不错,文恩,这个话很对;不过你是不知道一切详细情况的。要是上帝让我死了,那于所有的人都好。我在世上作了这些孽,太可伯了,但是我对于这种恐惧,可越来越不在乎了。人家说,和苦恼熟悉了,就会有嘲笑苦恼的时候。我嘲笑苦恼的时候一定会不久就来到的。”
“你的目标永远是高尚的,”文恩说。“干吗说这种不顾一切的话呀?”
“不是这样,并不是一切不顾,而实在是一切无望。我作了这种事,可没有人,没有法律,能来惩罚我,这就是叫我顶痛恨的地方。”——
①夜的女王:罗马神话,月神为狄安娜,诗人多称之为“夜的女王”。哈代这一章以“夜的女王”为题,一部分有以古代的神拟本书女主角的意思,但同时更着重在“夜”字,用来象征她的性格。
游苔莎-斐伊①本是一副天神胚子。她多少作些准备,就能在欧林坡山②上颇能称职地占一席之地。她那种天性、她那种本能,都很适于作一个堪作模范的女神;换一种说法,也就是她那种天性和本能,不大能作一个堪作模范的女人③。假使全世界和全人类能暂时都归到她的掌握之中,假使她能把纺线竿。纺线锤和大剪刀④一手自由管领,那时候,世界上很少有人能看出来,天道易主,世事变局。那时候,尘世的人类,仍旧要命运不齐,仍旧要永生永世进退维谷,仍旧要先讲宽大,后讲公道⑤,仍!日要或受眷宠,或被谴责,仍旧要祸福无门、忧乐难测,和我们现在的遭际完全一样⑥。
①游苔莎-斐伊:《哈代前传》里说,《还乡》里女主角的名字游苔莎,本是亨利第四时欧威-冒恩采邑主人的夫人叫的名字。那个采邑,就包括本书所写爱敦荒原的一部分。
②欧林坡山:在希腊北部。古希腊人以为这个山通到天上,是众神居住的地方。
③她那种天性……:据希腊神话里所说,希腊诸神,全都感情强烈,由性任意喜怒爱恶,并无标准,嫉妒仇恨,也和人一样。那完全是异教精神的产物。至于现在世上,则为基督教文明,作一个女人,总得敬上帝,守贞操,为贤妻良母。现在游苔莎的性情.和古代希腊神话里说的那些天神的性情相近,和现在世上这种模范女人不相近,故云。
④纺线竿、纺线锤和大剪刀:希腊罗马神话,司人生死的女神有三,一为克娄头,手拿纺线竿,管着人的下生;一为拉奇随,手拿纺线锤,管着把人一生的事迹织出;一为阿错婆,手拿大剪刀,管着把人的生命之线剪断。
⑤先讲宽大,后讲公道:英国谚语,“我们应该先公道而后宽大。”宽大本为美德,但与公道相比,则宽大徇私,公道从公。
⑥那时候,……和我们现在的遭际完全一样:哈代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这个世界是非无定,祸福无门,如果有神管理一切,那么那种神应该是希腊神话里那些神的样子,不会是基督教讲的那种神的样子。游苔莎的性情,既是和希腊的神一样,那么要是叫她作神治理世界,世界当然还是要和以前一样的了。
她在形体方面,胫臂圆腴,丰若有余;面色之非赤红,正如其非苍白相同,身上触着,就像浮云那样轻软。看到她的头发,就会让人想到,整个一冬的陰沉晦暗,都不够作出那么一副乌云欲倾的神情。它掩映在她的前额上,好像苍冥的暮色,笼罩西方的晚霞。
即使这些头发上,也都有神经贯通;只要轻轻把她的头发抚摩,就老能使她的脾气柔和。她的头发一沾刷子,她的态度就立刻沉静起来,看着好像司芬克司①。她从爱敦荒原那些坡崖下面走过的时候,如果常青棘带刺儿的丛条,像有的时候那样,把她那如云的头发不定哪几绺挂住了——那时丛条就成了一把头发刷子了——她就回身再走几步,故意和丛条二番摩擦一次。
①司芬克司:西方古代神话中的怪物,在希腊的狮身女头,踞路旁,有人过,便问以迹,不能答者,便杀之;埃及忌兹的金字塔附近有司芬克司的大石像,人头狮身,极沉静。
她有异教徒的眼睛,富于夜的神秘①。眼波去而复来、来而复去地流动,有一部分受到了厚眼皮和长眼毛的阻碍;她的下眼皮和英国一般妇女的比起来,要厚得多。因为这样,所以她能随便出神儿沉思,却叫人家看不出来:如果说,她能不闭眼睛睡觉,恐怕也会有人相信。你要是认定男女的灵魂,都是眼睛看得见的素质,那你就能想得出来,游苔莎的灵魂,是火焰的颜色。她的灵魂里发出来的火花儿,表现在她那双漆黑的瞳人儿里面,也给人同样的印象。
①异教徒的眼睛,富于夜的神秘:异教徒特指古希腊人而言,异教则与基督教相对。英诗人兼批评家安诺德(1822-1888)在他的《异教的与中古的精神感情》一文中,以古希腊代表异教精神,而以罗马之庞贝为此精神之极度表现。游苔莎之形貌性情,既似古希腊人,则其眼睛所表现之眼神儿,自必属于此精神。至言其富于夜的神秘,则以其眼光湛湛深远,其目色沉沉乌黑,其眼神朦胧欲闭,其目睫披拂欲掩,其神秘难测,诚如夜色昏沉,深远邈冥,令人难知其中所有也。
她的嘴与其说为说话而生,不如说为颤动而生;与其说为颤动而生,不如说为接吻而生。也许有人还要补充一句说,与其说为接吻而生,不如说为撇嘴儿而生。从侧面看来,双唇相交的线道,现出了图案艺术上人所共知的胃足线或者双弧线①那样的曲折,精确得几乎和几何学上的图形一样。在荒寒肃杀的爱敦荒原上面,居然能见到这么姣柔妩媚的嘴唇,真得算是奇观异象出现眼前了。这样的嘴唇,叫人一见就觉出来,决不是从什来司维②侵入英国那一群撒克逊海盗遗传下来的,因为他们的嘴闭到一块儿的时候,都像一个小圆糕的两片半圆块③那样。我们总以为,这样曲折的嘴唇,多半见于埋在南方地下的残像剩石④上面。虽然双唇整个看来,圆腴、丰满,但是双唇的线道却非常纤细精致,所以两个嘴角曲折分明,和铁矛的尖端一样。只有在她忽然觉得一阵抑郁的时候,嘴角精细的曲折才显得模糊起来;那种抑郁本是感情里陰沉昏暗那方面的表现之一,以她那样的年龄而论,她可以说跟这种感情过于熟悉了。
①胃足线或者双弧线:建筑学上名词,简单言之,一种模镂,两种叫法,其形略如S。
②什来司维:半岛,介于德国和丹麦之间,四四九年以前本是撒克逊人和盎格鲁人所居。后来他们在海上四出劫掠,四四九年开始在不列颠上陆,打败了土著不列颠人,建立起国家来,才有现在的英国。英国人的嘴唇,多半是直的,没有曲线。
③小圆糕:英人五时茶点所食,圆面肩,先横掰成上下两半,抹上黄油,再直切成四片半圆块。食时上下两片半圆块同用。
④南方地下的残像剩石;南方指希腊及意大利而言。希腊和罗马的许多雕像,后多残坏、如为英国所掠夺的爱勒金大理石像,就是一例。其女神像中,如米娄的维纳斯,即缺两臂,而一所谓雅典娜,则身首分藏两地。
看见她的神情,就叫人想起布邦玫瑰、鲜红宝石和热带的中夜;看见她的意态,就叫人想起食莲人①和《亚他利》里的进行曲②;她的步伐就是海潮的荡漾;她的声音就是中提琴的幽婉。要是把她安置在黯淡的光线里,冉把她梳的头多少变一变样式,那她全体的形态,就可以称得起是任何一个高级女神③的。她脑后要是有一钩新月,那她就可以说是阿提米④,她头上要是戴着一顶旧盔,那她就可以说是雅典娜⑤,她额上要是勒着一串偶然巧合的露珠作为后冕,那她就可以说是希萝⑥。她和这些古代天神相似的程度,与许多受人钦敬的画家笔下那些传真的女神不相上下⑦。
①食莲人;希腊神话,莲为娄投发直人所食,他们吃了这种果子。便懒惰起来。荷马的《奥德赛》第九卷里,俄底修斯自述他回国的行程说:“我们……走到食莲人的国土。我打发了三个人上岸,那些食莲人给他们莲吃。他们于是便再也不想回来了,并且一点回家的心也没有了。”
②《亚他利》里的进行曲:《亚他利》,法国戏剧家拉辛(1639-1699)的伟大悲剧,本事出《惯约-列王纪下》第十一章。给此剧作乐曲者有数人,德国音乐家孟德尔孙(1809-1847),曾给它作过序曲等。其进行曲在末幕中,通称《僧侣战斗进行曲》,极生动激励;远非食莲人意态。盖原文moods为多数,言不同情态。食莲人喻其经常之娇慵,进行曲则喻其偶然之矫健。
③高级女神:希腊神话,在欧林坡山上的神为高级神,共十二,其中女神六,包括后面所举诸女神。
④阿提米:古希腊神话中的月神及猎神,相当于罗马神话里的狄安娜,她的像普通总有一个月牙在头上。
⑤雅典娜:古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相当于罗马神话里的敏乃法,她的像上通常总戴着头盔。
⑥希萝:古希腊的天后,相当于罗马神话里的朱诺,普通她的像,总是头戴后冕、坐在宝座上。(在英文里,神话中的神名,多从罗马叫法,以拉丁文更通行。但哈代多从希腊叫法。)头戴旧盔,可以意为,脑后新月,则已须偶然巧合。至额缀露珠,造成冕形,更须偶然巧合。纵于晨光来-,花上露泫,或夕陰久合,柳间露下之时,亦不能一遇之。盖此处哈代所表现者、为绘画上之游苔莎。故下旬有“她和……画家笔下……的女神不相上下”之语。这儿的画家指维多利亚时代的画家而言。他们有时画古代天神。参看下注。
⑦哈代的-个批评者说,“游苔莎之形象与其人格,颇不相称。其形象始终停留于艺术世界中——即绘画与雕刻中。无可否认,其形象源于拉斐尔前期画派。她那雕刻一般的威严仪态、她那朦胧欲睡的深沉神情,都定不可移地令人想起罗赛提画中的女性形象,特别令人想起捷恩-冒锐斯。看到她那头发‘掩映在前额上,好像苍冥的暮色,笼罩西方的晚霞';看到她那‘异教徒的眼睛,富有夜的神秘',就可以说,她和《叙利亚的婀丝塔提》,恰恰匹敌。”(拉斐尔前期画派,为英国十九世纪中叶之画派,罗赛提为其中之一,其人后期所画多以捷恩-冒锐斯为模特儿。〈叙利亚的婀丝塔提〉即以捷恩为模特儿画的一幅油画。叙利亚的婀丝塔提为古代小亚细亚所祀之生育女神,相当于古希腊之爱神爱芙梦黛提)。
然而天神的威严、热烈、爱憎、喜怒,在爱敦荒原这种下土尘世,显然无用武之地。她的力量发挥不出来;她自己很感觉到这一点,所以她的性格就发展成激偏一路。爱敦荒原就是她的冥土①,自从她来到这儿,虽然她心里永远和它格格不容,但是它那种郁苍暗淡的情调,却叫她濡染吸收了不少。她那种外貌,和她那种抑郁激愤的叛逆性正调和;她的美丽所表现的那种陰幽威仪,也就是她心里的热烈在郁结抑制之下的真正外表。她的眉目上显出一片真正属于陰曹地府的陰森峻厉,既不是乔模乔样的人工,也没有拘牵勉强的痕迹,因为这种森严峻厉,已经和她与日俱增、习与俱化了。
①冥土:古希腊神话中之地狱,在地下,黑暗无光,为死者所居,其中为罪恶最大之死者所居之处为Tartarus,此亦译作“陰曹地府”。冥后波赛弗尼本为谷神狄弥特之女,为冥王劫入冥土为冥后,居森严之冥土,目必表现森严之面目。
她在额上束着一条薄薄的黑色天鹅绒带子,把她那乌压压的厚头发束拢,因此参差的乌云在额上掩覆,叫她那种独有的威仪更加显明。锐希退①说过,“除了一条横束额上的细带而外,没有别的东西能把美丽的面庞衬托得更好的了。”住在邻近一带的女孩子们,都用有颜色的带子把头发束拢,还在别的地方戴金银首饰;但是有人劝游苔莎-斐伊扎有颜色的带子,戴金银首饰,她就一笑走开。
①锐希退(1763-1825):德国文人,以懂得妇女著名。他写到女人,一般总要写妇女的巾、带等装饰。此处所引,则可能见于他的《美学之预备课程》。
为什么这样一个女人会住在爱敦荒原上呢?她的故乡本是当时那个时髦的海滨浴场蓓口。她父亲是考府①人,一个很好的音乐家,在驻扎蓓口的联队里当乐队长。那时她母亲还是姑娘,跟着她外祖——出身高门的老舰长,一同到蓓口旅行,在那儿和她父亲相遇。他们两个的结合,很难说可这位老人家的心,因为乐队长的钱袋,也和乐队长的职业,一样地轻简。不过这位音乐家却十分努力,就姓了他太太的姓,在英国长远落户,对他女儿的教育很尽心,不过教育费却是由她外祖出的。她父亲在当地作主要的音乐师,倒也阔了几年;不过她母亲一死,他就潦倒起来,喝上了酒,以后也死了。这女孩子于是就由她外祖抚养成人。她外祖老舰长,曾因为遇险船沉,折了三条肋骨;从那时以后,他就在爱敦荒原上这块高临半天的山岗上住下;因为那所房子几乎等于不花钱就到了手,同时在那所房子门前,能远远看见一片蓝色,在天边上的山间出现,历来相传,都说那就是英伦海峡:有了这两层原因,老舰长就爱上这个地方了。游苔莎对于这种变动却很痛恨;她自己觉得跟充军发配一样;不过她没有法子,非在那儿住不可。
①考府:希腊海岛之一,在爱欧尼海,为希腊诸岛中之风景最美者。
因为有了这种情节,所以游苔莎的脑子里,就有极端不同的观念同时并存,有的由旧日而来,有的由近日而起。当她把她前后的经历一眼看去的时候,她的视野里并没有中景①。她只想到,从前的时候,在散步广场上,日暖天晴的午后,有悠扬雄壮的军乐,有英武矫健的军官,有殷勤体贴的情人:这种种回忆起来发人幽情的光景,和眼前四围荒原的光景一比,就是辉煌的金字,刻在昏暗的牌子上面②。海滨胜地上灿烂的光辉,和爱敦荒原上伟大的庄严,要是随意混合,就会生出种种离奇的景象来,现在这些景象,都能在游苔莎的脑子里找到。她现在看不到纷坛的人事了,所以她就把以前曾经看见过的人事,更加意地琢磨想象。
①中景:在一幅画或一片风景上,凡背景和前景之间的,叫做中景。
②牌子:指纪念死者的铜牌或石牌而言,多嵌于教堂的墙上。
她那种庄严骄矜的仪态,是从哪儿来的呢?她父亲既是生在夫爱夏岛,那她的仪态,是隐隐从爱勒辛恼厄族一脉相传而来的吧①?——不然的话,就是因为她外祖有一位堂兄弟,是贵族籍中的人物,她的仪态是由德-威尔,和夫在伦族②来的吧?也许两样都不是,她的仪态只是天赋,只是自然律的适然巧合。不说别的,她近年以来就没有沾染上粗俗鄙俚的机会,因为她老离群索居。在荒原上独处,差不多就不能让人鄙俗、让游苔莎鄙俗起来,也和让野马、蝙蝠、蛇类鄙俗起来一样地作不到。她要是老在蓓口过一种狭隘局促的生活,那她也许就变得满身小家子气了。
①夫爱夏岛……爱勒辛恼厄……:夫爱夏,古地名。荷马的《奥德赛》第五卷里,说俄底修斯在这个岛上把船撞沉。第六、第七、第八卷里说,那时这个岛上的国王,是爱勒辛恼厄,款待俄底修斯。历来相传,都说现在的考府岛就是古代的夫爱夏岛。
②德-威尔和夫在伦:德-威尔,英国的一个望族,作牛津伯爵五百五十多年;英国历史家麦考雷曾说,这一家“在英国向来所有的贵族之中,年代最久,门第最显。”夫在伦也是英国的一家贵族,作阿伦岱伯爵很久。
没有领土掌管,没有人民拥戴,却要威仪俨然,叫人看着像一个女王,那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作出领土丧失、人民离散的样子来;游苔莎就把这种样子作得很逼真。她虽然住的是老舰长的小房儿,她却使人起一种她身居从未见过的巨宅之感。这种情况,也许是因为她常常游荡的地方,是那些显敞的丘阜,是超过一切的巨宅吧。她的心情,正和她四围那些地方上的夏景一样,她可以说就是“一片孤寂中万象纷呈”①这句话的化身;她表面上虽然那样无情无绪,空漠寂静,实际上却尽日匆忙、满腹情思。
①“一片孤寂中万象纷呈”:原文见拜伦的《查尔德-哈罗德》第三章第一○一节第九行和一○二节第一行。
把人家迷得神魂颠倒,这就是她最大的愿望。对于她,爱情就是唯一的兴奋剂,能够把她的岁月里那种使人瘦损的烦恼寂寥驱走赶掉。她所渴想得到的,好像不是什么个别的具体情人,而是叫做热烈爱情的抽象意念。
有的时候,她能作出一种极生气的样子来;不过她发作的对象,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她想象中的某种东西,这些东西之中的首领就是命运——她老模模糊糊地认为,由于命运的干涉,爱情才只能落到韶华不久的青年身上,她所能得到的那点爱情才要逐沙漏之沙,与同时而逝。她越把这一层琢磨,就越觉得命运残酷,因此她就有一种一意孤行、不随流俗的趋向,想要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能够作到,就伸手把爱情攫取,至于能继续一年,继续一月,或者继续一时一刻,全都不顾。现在因为她没得到爱情,所以她就虽然高歌低唱,却不感欢乐;虽然甘芳当前,却不得享受;虽然光彩过人,却不觉得意。她的寂寥,更加深了她的欲望。在爱敦荒原上,顶冷淡顶鄙贱的爱情之吻,都像荒年的谷价一样地贵;并且能够和她相配的双唇,到哪儿找去呢?
她和大多数的女人不同。她只觉得,男女爱悦,为忠心而忠心,没有什么意味;倒是为了爱情强烈而自然忠心,那才有很大的意味。烈火炎炎的爱情,顷刻消灭,也胜过灯火荧荧的爱情,多年继续①。关于这一方面,多数的女人,都是有了经验以后,才能知道,她却全凭预知先见,领悟一切;她已经在心里周游了爱情的国度,数点了它的城楼,察看了它的宫殿了②;她最后的结论,认为爱情是乐中带苦的东西。然而她对于爱情,仍旧很想得到,好像在沙漠里的人,对于咸水也觉得感激似的。
①英国谚语,热烈的爱情,很快就变冷。另一谚语,爱须如细水,爱始能长流。
②在心里周游爱情的国度。……:这句模仿《旧约-诗篇》第四十八篇第十二节:“你们当周游锡安,四围旋绕,数点城楼,细看它的外郭,察看它的宫殿。”
她常常反复祷告;不过她作祷告,并没有一定的时刻;她只像那些真正虔诚的人一样,什么时候想起来要祷告,就什么时候祷告。她的祷告,老是自然而然地发动。她祷告的话总是说:“快把我的心灵,从这样可怕的抑郁和寂寥里救出来吧。不论从哪个地方,快快赐我一点伟大的爱情吧。不然的话,我就要死了。”
她所最崇拜的英雄,是征服者威廉①、司揣夫②和拿破仑,她对于他们的知识,只是当年她读书那个学校里女子历史教科书告诉她的那一种。要是她作了母亲,那她一定管她的男孩子们叫扫罗③和西西拉④一类的名字,而不管他们叫大卫⑤和雅各⑥,因为这两个人,没有一个她喜欢的。当年她在学校里读到非利士人⑦打仗的时候,她总是向着他们;并且心里曾琢磨过,本丢-彼拉多⑧是很公正、坦白的,但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同样地漂亮。
①征服者威廉:即威廉第一,本为法国西北部诺曼地公爵,一○六六年率兵渡海,打死了英国国王亥洛得,作了英国国王。一○八七年死。为人个性最强,治国严明,制伏当时诸侯,造成英国统一局面。
②司揣夫:即托姆斯-温得华,生于一五九三年,以功封司揣夫伯爵。那时英国国王查理第一压迫国人,他帮着查理第一。为人意志刚强,一六四一年,叫国会处了死刑。
③扫罗:以色列国王。为人生性忧郁,个性刚强。事迹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第九、十、十四、十五、十六、十八、二十、二十二及二十八各章。
④西西拉:迦南王的将军,曾残酷地欺压以色列人。事迹见《旧约-士师记》第四章。扫罗和西西拉是失败惨死而富于诗歌性的典型人物。
⑤大卫:以色列的国王。为人有智勇,敬上帝。事迹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第十六章至第三十章,《撒母耳记下》第一章至第二十四章,《列王纪上》第一、第二章等处。
⑥雅各:《圣经》人物,为人敬信上帝。事迹见《旧约-创世记》第二十五章至第五十章。大卫和雅各是平淡无奇而事业成功的典型人物。
⑦非利士人和以色列人交战事迹,见《旧约-约书亚记》第十三章,《士师记》第三章、第十四至十六章,《撒母耳记上》第四、十四、十七、十八、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一章,及《历代志下》第二十一章等处。
⑧本丢-彼拉多:罗马的犹太巡抚。耶稣被执,他曾审问,说耶稣无罪,又说不管耶稣的事.事迹见《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马可福音》第十五章,《路加福音》第三章第一节、第二十三章,及《约翰福音》第十八、十九章等处。以上游苔莎所喜欢的人,都是意志坚强、性格严厉,感情抑郁,不信上帝的;她所不喜欢的人,都是虔诚笃实,敬信上帝的。
由此看来,她这个女孩子,在思想方面,很算得有些先进;不但先进,从她净跟思想落伍的人相处的情况看来,实在算得有独到之处。她那种不拘世俗的天性,就是她这种思想的根源。对于假日,她的态度,就好像一匹马,自己干完了活儿,在草地上吃草,却喜欢看它的同类在大路上挣扎。别人都劳作的时候,她自己单独得到休息,她才觉得休息可贵。由于这种情况,所以她恨礼拜天,因为那天大家都得到休息;她常常说,礼拜天早晚会要了她的命。本来到了那一天,荒原上的人就都带出过礼拜的样子来,大家把手插到口袋儿里,穿着刚上过油的靴子,连靴带儿都不系(不系靴带是过礼拜天的一种特别表示),逍逍遥遥地在他们前六天斫的常青棘和铲的泥炭中间溜达,并且还带着批评的神气,拿脚去踢那些泥炭和常青棘,好像不知道它们好作什么用似的:这种情况,使她烦闷到可怕的程度。所以一到礼拜天,她就一面嘴里哼着乡人礼拜六晚上唱的小曲①,一面翻着她外祖放旧地图和破古董的柜子,好把这个讨厌的日子所给的腻烦减轻。但是礼拜六晚上,她倒常唱祈祷诗;她念《圣经》,也老是在礼拜一到礼拜六这几天以内,因为这么一来,她就不觉得她是在那儿作她职分以内一定得作的事了。
①礼拜六晚上唱小曲:英国人在清教徒及福音派的影响下,严格遵守规矩过礼拜天,除了上教堂、读《圣经》,不许作任何游戏及娱乐。故遂把礼拜六晚上作为游戏、娱乐之时。英国一个作家说,“礼拜六晚上,对英国人说来,总要生出一种纵容行乐之感。即有闲阶级,平日不须工作,也都感到那天晚上应有权利作消遣性娱乐。”
像她这样的人生观,本来多少有点是她那样天性受了环境的影响而自然产生的结果。在荒原上居住,却不研究荒原的意义,就仿佛嫁给一个外国人,却不学他的语言一样。荒原微妙的美丽,并不能被游苔莎领略,她所得到的,仅仅是荒原的凄凉郁苍。本来爱敦荒原的景物,能叫一个乐天知足的女人歌咏吟啸,能叫一个受苦受罪的女人虔心礼拜,能叫一个笃诚贞洁的女人祝颂神明,甚至于能叫一个急躁浮嚣的女人沉思深念,现在却叫一个激愤不平的女人忧郁沉闷。
游苔莎对于辉煌莫名的婚姻,早已不作幻想了,但是同时,她的情感虽然正激旺,而她却又不肯作低于那样标准的结合。因为有这一种情节,所以我们很可以看出来,她正处在一种遗世独立的奇待情况之中。一方面已经放下了行所欲为那种仿佛天神的自尊自大,另一方面却又不肯热心从事于行所能为的本分道路:这种心情,本是志高气做的结果,在道理方面讲起来,本来未可厚非;因为从这种心情里可以看出来,失望只管失望,却仍旧不能含糊迁就。不过在道理上说起来固然是好听的了,但是对于国家社会,却容易发生危险。在现在这个世界里,有作为就是有妻子,国家社会,就是由“心”和“手”所构成①,在这样的世界里,她那样的心情,自然要带来危险。
①国家社会就是由“心”和“手”所构成:英文字“心”为爱之府,“手”为定婚之证物。“心和手”就是婚姻的意思。比较哈代的短篇小说《爱丽莎的日记》中,“接受了亥屯的手和心”,即许婚之意。又《伊铿维夫人》里“把他的手和心献给她”,即求婚之意。罗马政治家西赛罗即有“婚姻是社会的第一种联系”之说。英诗人柯尔律治说,“婚姻与爱情、并无天然关系。婚姻是……一种社会契约。”英国主教兼作家太勒说,“结婚的人虽有负担,而独身的人则有情欲,而情欲更加危险,且往往使人陷于罪恶。婚姻含有社会之祝福,含有心与手之结合。结婚比独身,美好少而安全多,负担大而危险小。”
因为以上种种情况,所以我们就看到我们这位游苔莎——因为她有时也并不是一点儿不可爱——正发展到开明先进、看破一切的时期,觉得天地间没有一样有价值的事物。同时,因为得不到较好的人物,就在闲暇无事的时候,把理想中的美境,完全都安放到韦狄一个人身上。韦狄所以能占优势,这是唯一的原因:游苔莎也不是不知道这种情况。有的时候,她骄傲自重的心,反对她对韦狄的热恋;不但这样,她还想脱去情网的束缚。但是要把韦狄放弃,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得有一个比他更好的人物来临。
除了以上说过的情节而外,她还因为心绪烦闷而苦恼,所以老在荒原上漫游闲行,消愁解闷;她散步的时候,老拿着她外祖父的望远镜和她外祖母的沙漏。她拿沙漏是因为她觉得,那桩东西就是光陰渐渐过去的实物表现,叫她看着对它发生一种奇怪的爱癖。她不常用计谋,但是她一旦用起计谋来,她的策划,很像一个大将统筹全局的战略,不是所谓妇人女子的小巧。不过她不愿意直截了当的时候,她也会说像戴勒飞的谶语①那类模棱两可的话。在天堂上,她大概要坐在爱娄依沙②和克里奥佩特拉③之问。
①戴勒飞的谶语:戴勒飞,地名,在希腊的帕奈色斯山里。古代那里有希腊日神阿波罗的庙.为求谶语的中心之一。谶语都是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
②爱娄依沙(1101-1164):中古法国的美女。曾和当时著名的经院哲学家阿伯拉(1079-1142)发生恋爱。为人富于理智.以学问称。她的爱是柏拉图式纯洁之爱的典型。
③克里奥佩特拉(公元前69-30):古代埃及女王,以美艳机警著名。曾迷过罗马大将凯撒和执政安东尼。她是一个放荡、奢豪的女人。她的爱是热烈奔放肉感之爱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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