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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

2021-05-27 0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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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雨骤月黑心急行迟

游苔莎的模型正在那儿融化得无影无踪的时候,那个美丽的女人自己也正一个人站在雨冢上,她的灵魂正陷进了一种孤独凄苦的深渊里,那是从来很少有像她那样年轻的人曾经陷入过的;同一时候,姚伯也冷冷清清地坐在布露恩。他已经把他对朵荪说的那番话实行了,打发费韦把信送给他太太了,现在正在那儿越来越焦灼地等她回来的踪影或者声音。要是游苔莎还在迷雾岗的话,那么至少可以盼望她会当夜叫送信的人带回一封回信来的;不过姚伯却曾嘱咐过费韦,叫他不要要回信,为的是好一切都由着她的意向。要是有口信儿,或者有回信,那费韦马上就回来交代一下;要是什么都没有,那他就一直地回家好啦,那天晚上不必再麻麻烦烦地回布露恩一趟了。

但是姚伯却暗中抱着一种更令人愉快的希望。游苔莎也许不愿意用笔墨回答他——她的脾气往往喜欢不声不响地行动——而叫他惊喜交集地亲身在门前出现呢。

让克林怨恨的是:夜色渐渐深了的时候,下起大雨、刮起狂风来。只见狂风把房子的四角蹭磨、擦刮,把檐溜吹得像豆粒一般往窗上打。他坐不安立不稳地在那些没人居住的屋子里到处地走,把小木片儿塞到窗缝儿和门缝儿里,好把门窗发出来的奇怪声音止住,把从玻璃上分离了的铅框子再安到一起。就在这样的晚上,古老的教堂里墙上的缝子才裂得更大,老朽的宅第里天花板上的旧污渍才重新出现,从手掌那么大扩展到好几英尺。他的房子外面篱栅上那个小栅栏门儿,开开了又噶嗒地关上了,但是他急切地往外看去的时候,那儿却又并没有人;那种情况,仿佛是死人无影无踪的形体,经过栅栏门,来拜访他似的。

到了十点钟和十一点钟之间,他见费韦既然没来,别人也没有来的,就躺下休息去了,并且虽然心里焦灼,却一会儿就睡着了。但是既然他曾那样急切地期待过,所以他的觉并没睡得稳,约莫一个钟头以后,他很容易地就让敲门的声音聒醒了。他从床上起来,从窗户往外看去。雨仍旧倾盆地下,他面前那一大片荒原,叫大雨泼得整个儿地发出一片沉闷的咝咝之声。一片黑暗,无论什么都一点儿也看不见。

“谁?”他大声问。

只听轻碎的脚步声在门廊下移动,同时他刚刚能辨出一个女人凄婉的声音说的这几个字:“哦,克林哪,你下来给我开开门吧1

克林兴奋得脸上又红又热。“这一定是游苔莎1他嘟囔着说。要真是她,那她真是出其不意地回到他这儿来了。

他急急忙忙点起蜡来,穿上衣服,跑到楼下。他把门一下拉开的时候,只见蜡光照出来的,是一个身上叫斗篷严密地围着的女人。她立刻往前走来。

“朵荪哪1只听克林用一种没法儿形容的失望口气喊。“原来是朵荪,半夜里,又赶着这样的天气!哦,游苔莎在哪儿哪?”

那个女人正是朵荪,身上湿淋淋的,面上一片惊慌,嘴里喘息不止。

“游苔莎?我不知道,克林;可是我能猜出来,”她极度心慌意乱地说。“你先让我进去歇息歇息——我就给你讲。有人正憋着要闹大乱子哪——我丈夫和游苔莎1

“什么,什么?”

“我想我丈夫要离开我,或者作什么可怕的事了——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克林,你能去看看吗?除了你,我没有别人帮助我!游苔莎还没回来吗?”

“没有。”

她一口气接下去说:“那么那是他们要一块儿逃走了!今天靠八点钟的时候,他进屋里脱口跟我说:‘朵绥,我刚看出来,我得出一趟远门儿。'‘什么时候?'我说。‘今天晚上,'他说。‘上哪儿去哪?'我问他。‘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我明天就回来了。'他把话说完了,就去检点他的东西去了,对于我一点儿也不理会。我等着看他起身,但是他可不起身,跟着天就十点钟了,那时他说:‘你顶好睡觉去吧。'我不知道怎么办好,所以就躺下了。我相信他以为我睡着了,因为我躺下了半点钟以后,他就上了楼,把一个橡木箱子开开了;我们往常家里的钱存得多的时候,就把钱放在那个箱子里;他开开了那个箱子以后,从那里面拿出一卷东西来,像是钞票。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钞票放在那儿的,我可一定知道那是钞票。那一定是前几天他到银行去的时候,从银行里提出来的。既然他就出去一天,那他干吗用那么些钞票哪?他下了楼的时候,我可就想起游苔莎来了,想起他怎么前一天晚上跟她见面儿来着了——我知道他跟她见面儿来着,克林,因为我跟了他半路;不过你上我那儿去的时候。我可没告诉你,怕的是你要往坏里琢磨他,那时候我也没想得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我当时想到了游苔莎,可就躺不住了;就起来把衣服穿好了。我听见他上了马棚的时候,我就想到我得来告诉告诉你。所以我就悄悄地一声不响下了楼,溜出来了。”

“那么你来的时候他还没真走哪?”

“没有。亲爱的克林哥哥呀,你能去劝一劝他,叫他不要走吗?我说的话他是满不理会的,他老拿他出一趟门儿,明天就回来那一套话来对付我;可是我不信那一套话。我想你劝他,他也许还能听一点儿。”

“那我就去好啦,”克林说。“哦,游苔莎呀1

朵荪怀里抱着一个大包卷儿;现在她已经坐下了,就把那包卷打开,跟着一个小婴孩就在里面出现,好像果壳里的果仁儿一样,——干爽,暖和,丝毫没感到行路的颠簸和风雨的吹淋。朵荪把那小婴孩急急地亲了一亲,才有了哭的工夫,一面哭,一面说:“我把孩子也带来了,因为我怕不定有什么事会落到她身上,我想,我把她抱出来这一趟,也许能要了她的小命儿,但是让我把她撂给拉齐勒,我可不肯1

克林急忙把木头块儿放到炉壁的炉床上,把还没完全灭的残火拨开,用吹火管儿把火吹出火苗来。

“你在这儿烤一烤好啦,”他说。“我再去弄些木头。”

“别弄啦,别为木头耽搁工夫啦。我自己添火好啦。你马上就去吧——请你马上就去吧1

姚伯跑到楼上,去把衣服穿齐。他去这一会儿的工夫里,外面又有人敲门。不过这一次却决不会叫人幻想那是游苔莎了;因为敲门以前的脚步是迟缓而沉重的。姚伯一面心里想,这也许是费韦拿着回信来了吧,一面下了楼,把门开开。

“斐伊舰长啊?”他对一个身上滴水的人形说。

“我外孙女儿在这儿吗?”舰长问。

“没在这儿。”

“那么她哪儿去了哪?”

“我不知道。”

“可是你应该知道哇——你是她丈夫啊。”

“显然只是名义上的丈夫罢了,”克林愤慨激昂起来,说。“我只知道,她今儿晚上打算跟韦狄一块儿逃走。我这正要去看一看哪。”

“呃,她已经离开我的家了;她大概是半点钟以前离开的。那儿坐着的是谁?”

“我堂妹朵荪。”

舰长带着满腹心思的样子对她鞠了一躬。“我只希望不要比逃跑更坏就得啦,”他说。

“更坏?一个做太太的跟人家逃跑,还有比那个更坏的啦吗?”

“哼,有人告诉过我一段奇闻。我刚才还没起身追她的时候,我把我的马夫查雷叫起来了。我前几天把手槍丢了。”

“手槍?”

“那时查雷说,手槍是他拿走擦去了。刚才他又承认,说他把手槍拿走,是因为他曾看见游苔莎很特别地瞅手槍来着,并且她以后对查雷承认过,说她是想要自杀来着,不过她叫查雷对那件事严守秘密,还答应过查雷,不再想那样的事。我不大相信她有用那桩家伙的胆量,不过那很可以看出来,她心里都有什么念头的了;凡是一次想过那种事的人,他们会想第二次的。”

“手槍哪儿去了哪?”

“稳稳当当地锁起来了。哦,她是不会再摸到手槍的了。可是除了槍子儿打一个窟窿以外,想要送命,还有的是别的办法啊。你到底为什么跟她吵架吵得那么厉害,把她挤对到这步田地?你一定待她很坏很坏来着。哼,我本来老是反对这段婚姻的,我对了。”

“你要跟我一块儿去吗?”姚伯没理会舰长刚才说的那句话,只问他,“要是你去,那咱们走着的时候,我就可以告诉你我们两个为什么吵架了。”

“上哪儿去?”

“上韦狄家里去呀——那就是她的目的地,决没有错儿。”

朵荪听到这儿,就一面仍旧哭着,一面插上嘴去说:“他只说,他忽然有事,要作一趟短旅行;可是果真那样,那他为什么要那么多的钱哪?哦,克林哪,你想事情会闹到哪步田地哪?我恐怕,你呀,我这个可怜的小乖乖呀,一会儿就快没有爸爸了1

“我现在走了,”姚伯说,一面走到门廊下面。

“我倒是想跟你一块儿去,”老头儿疑疑惑惑地说。“不过我恐怕我这两条老腿,在这样的黑夜里,很难走得到那儿。我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年轻了。他们逃跑的时候要是让人截住了,那她一定会回到我那儿去的,我应该在家里等着迎接她。不过不管怎么样,要叫我走到静女店,可办不到,所以也就不用费话了。我要一直地回家了。”

“这也许是最妥当的办法,”克林说。“朵荪,你把自己烤干了,在这儿越随便越好。”

他说了这句话,就把门带上,和斐伊舰长一块儿走出去了;斐伊舰长走到栅栏门外头,就和克林分了手,往中间那条通到迷雾岗的路上走去。克林就斜穿到右边,走上了通到客店的那条路。

他们都走了以后,朵荪就把几件湿衣脱了下来。把婴孩抱到楼上克林的床上安置好了,又下了楼,上了起坐间,在那儿弄了一个大一点儿的火,开始在火旁烤起来。火焰一会儿就顺着烟囱升起来了,使得满屋子都显出一团舒服的样子来;屋子里那种情况,和门外面雨打风吹的天气比起来,加倍地显得舒服,因为那时门外的风雨,正在那儿往窗户上狠扑猛击,在烟囱里吹出一种奇怪的低沉声音,好像一部悲剧的序幕一样。

但是朵荪在这所房子里的,却是她最小最小的一部分,因为那时小娃娃既然已经安安稳稳地睡在楼上,不用她牵挂了,她的心可就飞到路上,跟着克林一块儿去了。她把克林的行程琢磨了又琢磨,琢磨了相当大的工夫以后,她可就觉得时光慢得令人不耐了。不过她还是坐着没动。又坐了一会儿,她可就差不多觉得不能再坐下去了;其实那时候,克林还难走到客店呢;想到这一点,那就好像实际的情况,对她的耐性,故意开玩笑一样。后来她到底往婴孩的床旁边去了。只见婴孩正睡得稳稳沉沉的;但是她心里老嘀咕,不知道家里会发生什么凶灾大祸,同时在她心里,看不见的事比看得见的更占上风:这种情况叫她兴奋得不能再忍下去。她忍不住不下楼去开门。只见外面的雨仍旧下着,蜡光射到最近处的雨点儿上的时候,就把雨点儿照得好像发亮的标槍,在这些雨点儿的后面是一片看不见的雨点儿。走到这种雨地里面去,就跟走到稍稍有空气弄稀淡了的水里一样。但是现在这种回家的困难却更激动了她想要回去的心思,因为无论什么,都没有疑虑不决那样令人难受。“我能好好地到这儿来,”她说,“为什么我就不能好好地从这儿回去哪?我躲着就错了。”

她急急忙忙地把小孩儿抱起来,把她裹好了,自己又像先前那样披上了斗篷,又铲了些灰盖在火上,防备意外:跟着她就走到外面的露天之下。她只停了一下,把钥匙放到百叶窗后的老地方,跟着就毫不犹豫,转身冲着篱栅外面面对着她的那一片漫天匝地的黑暗,一直地走到它的中间。但是朵荪的想象,既是正在忙忙碌碌地让别的事物吸引住了,所以那种昏夜和天气,除了叫她走起来困难,受着不舒服而外,并没有什么叫她害怕的。

她一会儿就从布露恩山谷里往上面走,在起伏的山坡上横着穿行了。吹过荒原的狂风,声音那样尖锐,好像它碰到这样一种同气同德的昏夜、乐得呼啸起来了一般。有的时候,路径把她引到的地方,会是雨水淋漓的高大凤尾草丛中间的一块洼地,因为那些凤尾草,虽然已经死了,却还并没倒下,所以那时就会像一个野塘一般地把她围住。遇到凤尾草特别高的时候,她就把小婴孩举到头顶上,好别叫滴嗒水的凤尾草叶子触到她身上。在比较高一点儿的地方上,风势猛烈,呼呼不停,所以雨点儿都横空飞奔,看不出往地上落的样子来,因此想要琢磨出来雨点儿究竟是从哪一块云彩那儿降下来的,那块云彩究竟远到什么程度,简直出乎想象力以外。在那种地方上,自卫是完全不可能的,一个一个打到她身上的雨点儿,都像射到圣遂巴提①身上的箭一般。遇到泥塘,她倒还能够躲开,因为泥塘有一种朦胧的灰色,表示它的所在。其实那种灰色要不是有荒原那种昏黑比着,那它本身就可以说是黑色的了。

①圣遂巴提;传说中的殉道者。本为罗马军官,因热心基督教,罗马皇帝恶之,命人缚之柱上,把他用箭射死。

但是虽然有这一切的困难,朵荪却并没后悔不该出来。她并不像游苔莎那样,认为空气里有魔鬼,认为每一丛灌木、每一个树枝,都含着恶意。打到她脸上的雨点儿并不是蝎子①,只是平平常常的雨点儿就是了;爱敦荒原的全体,也并不是什么大怪物,只是一片沉静死板的空旷大地就是了。她对这块地方所有的恐惧,都是近情的,她对它那最坏的景象所有的厌恶,也都是台理的。在现在这时候,那片荒原,据她看来,不过是一片刮着风下着雨的地方,会叫人感到很不舒服,会叫人不小心就迷了路,并且也许会叫人伤风感冒就是了。

①蝎子:《旧约-列王纪上》第十二章第十一节:“我父亲用鞭笞惩治你们,我要用蝎子惩治你们。”

要是走路的人,对于路径知道得很熟,那么遇到现在这种光景,要老不离路径,并没有很大的困难,因为路径给了行路人的足部一种他所极熟悉的感觉;但是一下走离了路径,那可就万难再找到它了。现在朵荪因为抱着个娃娃,有些挡住了她往前看的眼光,又分了她的心,所以她走到后来,可就到底走离了路径了。这种不幸发生的时候,是她在回家的路上走了约莫有三分之二的地方,那时她正在一个空旷的山坡上往下走。她当时并没东一头西一头地想法去寻找路径,因为路径只是一道细线,即便找也毫无希望。她只一直地往前走,完全用她对于那块地方一般形势所有的一般知识作她的向导,本来她那样和荒原熟悉,差不多连克林或者荒原野马都难以胜得过她。

走了半天,朵荪到底走到了一块洼地了,并且从雨点儿里开始辨出一片模糊微茫的亮光来;稍待了一会儿就看出来,那片亮光是长方形的,像从开着的门里射出来的亮光那样。她知道这一带地方上并没有房子。又待了一会儿,她看那个门高出地面,就分辨出那个门的性质来了。

“哦,这是德格-文恩的大车,一定是1她说。

原来雨冢近旁有一个隐僻的去处,往往是文恩驻扎在这一带的时候选作中心的地点,这本是朵荪知道的。所以她一下就猜了出来,她现在所踏进的一定就是那个神秘的窟穴。她那时心里生出一个疑问来:她是否可以请文恩把她领到正路上去哪?既是她想回家的心很急,她就不顾得她在这个时候和这个地方去见他叫他看着有多怪了,就决定去求他帮忙。但是她本着这种目的,走到大车门前,往车里看去的时候,车里却并没有人。而那辆车却又毫无疑问,是那个红土贩子的。只见炉子里的火正着着,钉子上挂着灯笼。车里面靠车门那块地方上,仅仅有撒了几个雨点儿的痕迹,还没叫雨水湿透,所以她就看出来,那个门一定是开了不大的一会儿。

朵荪正站在那儿疑惑不定往车里看着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面的黑暗中,有脚步声朝着她走来;她转身看去,只见走到她跟前的,正是她熟悉的那个人,穿着灯芯绒衣服,从头到脚都令人惊然;车里灯笼的亮光,隔着帘纤的雨丝,正落到他身上。

“我还只当是你下了山坡了哪,”文恩并没理会是谁站在那儿,只嘴里说。“你是怎么又回到这儿来的?”

“德格吗?”朵荪有气无力地说。

“你是谁?”文恩问,仍旧没看见站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人。“刚才你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

“哦,德格!难道你不认得我了吗?”朵荪问。“哦,是啦,我现在叫衣服裹得这么严密,你自然是认不出我来的了。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并没在这儿哭哇,刚才也没到这儿来呀。”

文恩这才往前又走近了一些,走到他能看见朵荪叫灯笼光照了出来的那一面。

“韦狄太太啊1他吃了一惊喊着说。“咱们会在这时候碰到一块儿!连小娃娃也来了!你这样深更半夜跑到这儿来,出了什么令人可怕的事啦?”

朵荪没能马上就回答他;他没等请求她的允许,就自己先跳到车上,然后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也拖到车上。

“怎么回事啊?”他们已经站在车里面的时候他接着问。

“我这是从布露恩来,走迷了路了,我要快快赶回家去。请你快快指给我路吧!我太傻了,对于爱敦荒原知道得没更清楚一些,我真不知道我怎么会迷起路来。你快快指给我吧,德格。”

“那没有问题。我送你去好啦。可是,韦狄太太,你刚才就已经到这儿来过一次吗?”

“我就是现在这一会儿才刚刚到这儿来的。”

“那可怪啦。约莫五分钟以前,我这儿正关着门挡住了风雨,躺着睡哪,忽然紧在外面的石南丛上,有女人的衣服摩擦的声音,把我聒醒了(因为我睡觉的时候,非常地警醒),同时我还听见那个女人又像呜咽又像号啕地哭。我把门开开,把灯笼举到外面,看见在灯笼光刚刚照得到的地方上,有一个女人:她叫灯笼光一照,曾把头转过来一看,跟着就急急忙忙往山坡下面去了。我把灯笼挂了起来,心里觉得很奇怪,所以就急忙把衣服披在身上,去跟了她几步,可是我再也看不见她的踪影了。你刚才到这儿的时候,我正去追她来着;我刚一看见你的时候,我还只当你就是那个女人哪。”

“也许是荒原上的人回家去的吧?”

“不是,不能。这时候天太晚了。再说,她的衣服在石南上摩擦,那样又高又尖的飕飕声,只有绸子才能那样。”

“那么那决不是我了。你看,我的衣服并不是绸子的。……咱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点,是不是在迷雾岗通到静女店那条线上?”

“啊,不错,可以说是,这儿离那条线并不远。”

“啊,我不知道会不会是她!德格,我一定得马上就走1

他都没来得及领会她的话,她就从车上跳下去了。跟着文思摘下灯笼,也跟在她后面从车上跳了下去。“我给你抱着小孩儿好啦,太太,”他说。“你一定压得累的慌了。”

朵荪先迟疑了一会儿,才把小孩儿交到文恩手里。“可别挤着她,德格1她说。“也别把她的小胳膊窝了;你就这样把斗篷罩着她,好别叫雨点儿打到她脸上。”

“好啦,你放心吧,”文恩诚恳地说。“照你这样一说,那就仿佛是,我不管属于你的什么,都能粗心大意,给你损伤毁坏的了1

“我这不过是说恐怕你偶然不留神损伤了就是了,”朵荪说。

“小娃娃倒是没淋着,你可淋的够受的了,”红土贩子说,因为他去关车门加挂锁的时候,看见车里她站的那块地方上,都叫她的斗篷上滴下来的水珠儿湿了一圈儿。

朵荪跟着文恩,一左一右曲曲折折地躲着大一些的灌木丛,往前走去,文恩有的时候还站住了脚,把灯笼用手挡住了,回过头去,看一看他们走到的地方在雨冢哪一面儿。因为他们要保住了正当的方向,就得正背着雨冢走才成。

“你敢保雨点儿打不到孩子身上吗?”

“完全敢保。我可以问一问,你这个小小子儿有多大了吗,太太?”

“小小子儿1朵荪含着责问的意思说。“无论谁都能只要一看就比你明白。人家是姑娘,差不多快两个月了。现在离客店还有多远?”

“一英里的四分之一多点儿。”

“你可以走得再快一点儿吗?”

“我怕你跟不上。”

“我恨不得一步就到了才好。啊,看见客店的窗户里射出来的亮光了1

“那不是从客店的窗户里射出来的。据我的拙见,那是一盏小马车的车灯。”

“哦,”朵荪带着绝望的样子说。“我恨不得我早就到了那儿才好——你把孩子给我吧,德格——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我一定得把你一直地送到家,”文恩说。“在那个亮光和咱们中间,有一块烂泥塘,要是我不带着你绕过那儿,那你会陷到那里面去的,一直地陷到脖子那么深。”

“可是那个亮光是从客店里发出来的,客店前面又并没有烂泥塘啊。”

“不对,那个亮光在客店下面二三百码哪。”

“不要管啦,”朵荪慌慌张张地说。“朝着亮光走好啦,不要朝着客店走。”

“好吧,”文恩回答说,同时按照她的话,翻身朝着亮光走去。他过了一会儿才又说:“我很愿意你告诉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乱子了。我想你已经看了出来、我这人还可靠吧。”

“有些事情不能——不能说给——”说到这儿,她的心就跑到嗓子眼儿那儿去了,她就再说不出话来了——

爱敦荒原上那一群男女老少都走了以后,原先点祝火那个地点,仍旧跟平素一样,静僻冷清;那时候,一个女子模样的人,身上的衣服穿得很严密,从荒原上点小祝火那块地方,慢慢走到雨冢跟前。假使那个红土贩子仍旧在他原先休息的地方看着,那他就可以认出来,现在走来的,正是先前那样独特地站在冢上、见了人来又急忙躲开了的那个女人。她又上了古冢顶上她原先站立的地方;那儿快要灭了的火剩下的红炭,好像白日的尸体,留下没闭的眼睛,来迎接她。她就在那儿站定,她身外是一片渺茫无限的夜色,不过那片夜色,昏昧之中,还透出一点儿微茫,比起下面那片荒原上混饨的窈冥,好像是轻罪和重罪①的不同。

①轻罪和重罪:天主教把人的罪恶分为重罪和轻罪。重罪有七,像贪、妒、婬、嗔之类,犯这种罪的,灵魂永不得救。轻罪则可得救。罪恶的观念,和黑暗的观念相联,罪愈重黑暗愈甚。

那个女人,身段颀长而端直,举动高贵而文雅;不过现在一时之间能看出来的,还只有这两方面:因为她的身体,围在一件照着老式样斜摺着的宽围巾里面,她的头部也盖在一个大头巾底下;本来在这样天气里,在这种地方上,这些东西的保护并不是多余的。那时寒风正从西北吹来,她的后背正冲着西北;至于她究竟为什么要那样:还是因为她在这种特殊的地位上觉得寒风特别劲厉呢?还是因为她的兴趣本来就在东南方呢?最初还看不出来。

再说,她为什么要这样静静地站立,一动也不动,好像是四围那片荒原的枢纽呢?也同样叫人不明白。只见她那样异乎寻常地静定,那样界天高出地孤独,那样对于昏沉的夜色完全不理会;这些情况,除了别的事项以外,还可以表示,她是完全无所畏惧的。一片原野,惨淡陰森,很早以前曾使凯撒①每年不等秋分,就急急忙忙和它上面的昏暗幽瞑完全脱离:而它这种惨淡陰森,直到现在,并无改变;一种景物和天气,使从南方来的旅客拿荷马的西米锐安土地比况我们这个岛国②:这样一片原野,这样一种景物和天气,我们只就外表肤浅地看,也可以断言,对于女人不会友爱护措。

①凯撒:罗马大将,征服高卢之后,率兵渡海,去打不列颠。一次在公元前五五年,一次在五四年。都是在秋天就退去的。他在他的《高卢战记》第五卷第二十三章里说:“秋分已近,不急扬帆回师,恐为天气所阻”云云。

②南方来的旅客拿荷马的西米锐安来比况;西米锐安见荷马的《奥德赛》第十一卷,那里俄底修斯谈到他回国的行程说,我们走到人世的边界欧西阿厄。那里是西米锐安人的土地和城池,笼罩在雾气和云翳之中,永远见不到太陽的光线,只有昏昏的黑夜,掩盖着那一些苦恼的人们。南方,指法国等而言,旅客指法国文艺批评家兼历史家戴纳(1828-1893)而言。戴纳在他的《旅英札记》第一章第五节以下说,“罗马人当年在此登陆时,一定要相信自己身入荷马的地狱,身临西米锐安的国土。”戴纳三次旅英。

要是说那个女人正在那儿听风的声音,倒不算不合理的推想;因为那时夜色渐渐深起来,风也稍稍大起来,很惹人注意了。买在说起来,那样的风,好像正为那样的景物而设,也同那样的景物,正为那样的时光而设一样。风的音调,有一部分,十分特别,只能在这儿听到,不能在任何别的地方上听到。连串无数的狂飙,一阵一阵从西北方一个跟着一个吹来,它们之中的每一阵在飞奔而过的时候,都在进行的过程中把声音分化成三种。低音、中音和最高音都能在那里面听出来。全体的风势,掠过坑谷,扑过冈峦,就是和鸣的众钟①里那个最沉浊的声音。第二种能听出来的,是冬青树飒飒作响发出来的男中音。还有一种,比这两种音量小而音调高,听起来像是变细变弱了的嗓子,而却强作粗音哑音的情况;刚才说过的那种本地特殊的声音,就是这一种。它比起前面那两种来,虽然更细弱,虽然更难以立刻就找到它的来源,但是它给人的印象却更强烈。我们可以说,荒原上由声表意那一方面的特色,就含在这种声音里。既是这种声音,除了在荒原上,在别的地方上就一概难以听到,那么那个女人所以聚精会神,也许就是由于这种风声;这种推论也许得算不离大体,因为她仍旧和先前一样地聚精会神。

①和鸣的众钟:西洋教堂里的钟,多为一套,普通由三个到十二个,发音高下相配,击之成乐音者最低音发嗡嗡之声,故与风声相似。

那种声音,在十一月里整个的凄凉风声之中听起来,很像九旬老翁的嗓子还能唱得出来的剩歌残曲。它是一种声疲力竭的沙哑之音,给人一种干枯的印象,好像揉搓纸片的样子。它从耳边拂过,听来非常清晰,听惯了它的人,对于发音的细微来源,都能够亲切地觉出来,好像用手摸到的一样。它是细小纤微的植物共同作出来的结果。不过这些植物,并不是枝、干、果、叶,也不是草茎、棘刺、绿藓、青苔①。

①绿藓、青苔:藓苦虽微,但也有叶状体,故亦能发声,但这类东西所发的声音,也和本书第五卷第六章里所说的“从地上的窟窿、空洞的枝梗、蜷缩的枯叶……”发出来的一样。只有哈代这样体物家才能觉到。

它们是死去干枯的石南花,在夏天的时候,本来花瓣柔嫩,紫色鲜明,现在却叫米迎勒节①的寒雨冲得失去了颜色,又叫十月的太陽晒成一层死皮了。一个花儿所发出来的声音是非常地低微的,所以成干成万的花儿结合起来所发出来的声音,才刚刚能从静中听出;而现在坡上坡下亿兆的花所发出来的声音,送到这个女人的耳边,也不过只像嗓干失润、气虚不贯的宣叙调。但是今天晚上,在那种万籁齐鸣的声音里,却几乎没有任何别的声音,能比它更有力量,能比它更容易叫人想到声音的来源。耳朵一听这种声音,心里就出现了一片铃形花,漫山遍野,在寒风掠过中,一齐共鸣;眼睛就好像看见,烈风把每个小小的铃形花抓住了,从它那小喇叭嘴儿吹了进去,把它整个地冲测了一遍,又从它那小喇叭嘴儿吹了出来,好像它那小喇叭嘴儿跟火山口一样大似的。

①米迦勒节:教会节日之一,纪念大天使米迦勒,日子是九月二十九日。

“神灵把它们感动。”①叫这种风声引得注意的人,心里就不能不想到这一句话里的特别意义;同时一个富于感情的听者,起初也许会认为,死物本身自有神灵②,但是最后却会更进一步,想到更高的境界。因为本来不是左边那片山坡上的枯花死瓣说话,也不是右边那片山坡上和前边那片山坡上的枯花死瓣说话;而却是另外一个有单纯浑元人格的什么,通过所有的铃形花,同时在那儿说话。

①神灵把它们感动:屡见《圣经》,像《旧约-士师记》第十三章第二十五节,“耶和华的灵才感动他。”又《新约-彼得后书》第一章第二十一节:“预言乃是人被圣灵感动说出上帝的话来”等处。其语又为贵格派教徒所常用。(神灵即三位一体中之圣灵。)②“死物……有神灵”,是拜物观念。(哈代根据孔德作的一条笔记说:“拜物主义是对物的普遍崇拜。”)“单纯浑元人格的什么”,指“一神”而言。这儿是说,由最原始的拜物观念进而为一神观念。

忽然之间,雨冢上面,又听到另一种声音,和这种夜的狂喊怒号混合。它和别的声音完全融洽协调,所以连它的首尾,都难以分别。危崖峭壁、灌莽荆臻、以及石南的铃形花,先前已经打破了沉寂了,最后那个女人也同样地发出了声音;这就好像,丘壑草树已经发表了长篇大论了,她现在也来掺上一言半语。她那一声,在风里发了出来,和风声混合成一体,又随着风一齐飞去①。

①哈代的一个评论家说,荒原上的风声,是哈代所有的作品中,最令人难忘的音乐描写。风的狂号之声就是游苔莎感情的激动和要求心灵自由的象征。声疲力竭的沙哑之声,就象征她心灵上枯寂空虚。生活上孤寂无聊。外界的风声无不与她内心的活动相呼应,从本段最后一句上看,这种意义至为明显。

原来她发了一声长叹,那显然是对于引她到冢上来的那件心事而发的。这一声长叹里,含有心君突然失度,一时弃其所守的意味,好像是这个女人的脑府容许她发这种声音的时候,认可了它所不能节制的行动。由这里面,至少有一种情况可以显然看出,那就是,她并不是在慷懒、呆滞之中生活的,而是在压伏、抑制之下生活的。

低谷远处,客店的窗里,仍旧继续射出微弱的亮光;又稍稍停了几分钟以后,就可以看出来,她发那一声叹息,是为了这个窗户,或者是为了窗户里面的什么,并不是为了她自己的举动,也不是为了紧在她身旁的景物。她把左手抬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着的望远镜。她好像很熟练的样子,把望远镜很快地打开,把它放在眼上,往店里射出来的亮光看去。

现在她的面部多少仰起一点儿来了,所以盖在她头上那条头巾,也微微撩开一些。于是一个面部的侧影,就让沉沉一色的云翳,衬托得轮廓显然;只见它好像是萨福①和西顿夫人②两个人从坟里爬了出来,合成了一个人形,两个人的样子都有,却一个也不全像。但是这一层,不过只是表面,因为面部的轮廓,只能表示性格的一部;面部的活动,才能表示性格的全部。这种事实,非常准确,所以要了解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只看他们那种所谓目听眉语的表情,比看其余各部分整个切实认真的活动,还要清楚。这样说来,那天叫夜色包围的那个女人,还不能算显出她全身上的任何东西,因为她脸上活动的部分还没能看见。

①萨福:古希腊女诗人,以美丽、诗才和情爱着。死后,莱斯博斯岛人于钱上模其像。一七二○年发现赫邱雷尼厄姆,其壁画有萨福画像,应为其最早画像传于今者,陈于那不勒斯博物馆。哈代未见。但拉斐尔之《帕奈色斯》中之萨福,在梵提冈,哈代游罗马时可能见过。十九世纪荷兰画家太狄玛曾画其像,当出想象。但哈代可能只以她作一个古希腊女人的代表。

②西顿夫人(1755~1831):英国著名女演员,被称为“英国舞台皇后”。身材高大,面目美丽。英国著名的画像家伦那尔兹曾把她的像画为《悲剧之缪斯》。此外别的人也画过她的像,都在伦敦国立名像陈列馆里面。

那个女人,看了半天,才停止了从望远镜里向远处眺望的姿态,-上了望远镜,并且转到慢慢灭去的残火那儿。那时候,那些残火,已经没有看得见的光线往外四射了,仅仅偶尔来一阵异常轻忽的飘风,从残火上面掠过,才能把它们吹出一瞬的红火,不过这种红火,好像一个女孩子脸上的红晕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当时那个女人,在那一团寂静的余火上面把腰弯下,从那些化为灰炭的木块里面,捡了一段红炭最大的棘枝,把它拿到她先前站立的地方。

她把那段棘枝,冲着地面拿着,同时把棘枝上的炭火用嘴吹去,吹得炭火把地面依微照亮了,照见了地上一件小小的东西;这件东西,却让人想不到,是一个沙漏①,其实她身上带着怀表。她当时把炭火继续吹去,等到照见了沙漏里面的沙子都完全溜完了才罢。

①沙漏;钟表通行以前的一种计时器,两个玻璃球,以极细中腰联之,一球中实以沙,恰能于中腰一小时内流尽。流尽倒之再流.如此循环不已。

“啊1她好像吃了一惊似的说。

她所吹的那块炭火,只发出了倏忽瞬息的亮光,因此,她的容颜,也只有倏忽瞬息的显露。在那倏忽瞬息的显露里,仅仅看见她那一面脸腮和两片无与伦比的嘴唇;至于她的头部,仍旧盖在头巾底下。她当时把棘枝扔开,把沙漏拿在手里,把望远镜夹在胳膊底下,往前走去。

顺着山脊,隐隐约约有一道脚步踩的踪迹,那个女人现在就顺着这道踪迹走去。只有跟这道踪迹极熟的人,才能说那是一条路;一个偶然路过的游人,就是在白天,都会看不见它而走过去,而在荒原上游荡惯了的人,就是在半夜都不会找不到它。原来在夜色昏沉的时候,连官道大路都难辨得出来,要走这样依稀有无的小径,它的秘诀,全靠足部感觉的发达,这种本领,在人迹罕到的地方上,经过多年夜间的游荡,就自然能够得到。在这种地方上有过这种训练的人,就是穿着顶厚的鞋或者靴子,也能觉出来,没受蹂躏的野草,和一条小径上经过践踏的草茎,触到脚上并不一样。

那位孤独的人一路走来的时候,对于寒风仍旧在枯死的铃形石南花上奏鸣的音调,丝毫未予注意。往前不远,在一条狭谷里,有一群黑漆漆的动物、正在那儿吃草;她沿着换谷边儿往前走的时候,虽然那群动物,看见她来,都回身跑了,她却连头都没回。那原来是二十匹左右叫故荒原马的小野马。那片丘壑起伏的爱敦荒原,本是它们自由游荡的地方,不过它们的数目太少,还不能给那片荒僻的地方增加多少生气。

那位步行的游人,当时是无论什么全不在意的,并且从一件偶然的小事上,更可以看出她心不在焉的情况。一丛荆灌把她那长袍的下摆抓住了,叫她不能再往前进。她并没把荆条摘开,作速前去,却就着荆条这一拉的劲儿,索性老老实实地站住了。后来她要解去纠缠,是身子辗转回旋,才把荆条脱开了的。原来她正满腔郁绝,一意深思。

先前已经说过,有一个小而不灭的祝火,曾引得雨冢上的人和山谷里的韦狄,都对它注意过;现在这个女人的脚步,就是朝着点祝人那方面去的。她渐渐走近那个地点的时候,只见祝火还微淡的辉光,开始把那个女人的脸照得发红,并且一会儿把自己也明明白白地显示出来;它并不是点在平地上,而是点在一个泥土垒起的突角或者凸角堡上。那是两道土堤交接的地方,土堤外面,是一道人挖的沟;沟里别的部分全都干了,只有紧靠祝火那一段,还存着一大湾水,四围有芦苇和石南环绕披拂。只见那个平静的水湾里,倒映出祝火的影子来。

凸角堡后面那两道斜连起来的土堤上,并没有篱树,只有一棵一棵的常青棘,各个孤立,不相连属,沿着堤顶顺排下去,每棵棘干上面,挂着一簇丛条,看来好像插在木桩上的人头①,高悬在城头上;只有这个,勉强可算仿佛树篱的影子。一个白船桅,上面装着帆桁和索缆之类,高高地耸在乌黑的云端下,只要火光一亮,射到它耸立的那地方,就把它明白显出。全体看起来,那儿的光景,很像一座城堡,正点起了烽火。

①一簇丛条,好像插在木桩上的人头:西方人髯须多,故丛条似之。

在那地方上,一个人也看不见;但是却有一个发白的东西,时时从土堤后部露出来,在堤上一动,马上又不见了。那是一只小小的人手,正在那儿把劈柴一块一块往祝火里添。不过那一只人手,尽管可以看得见,却跟搅扰伯沙撒①的那只手一样,是孤零零的。偶尔烧残了的炭火,从堤上滚了下去,澌地一声掉在水湾里。

①伯沙撒:巴比伦最后的国王,设蓝筵,和他的一千大臣对面饮酒,忽然有一个人指头出现,在王宫和灯台相对的粉墙上写字。他看见了就变了脸色见《旧约-但以理书》第五章第一至第六节。

在水湾的一边,有一个土块垒成的台阶;有人要上土堤的顶上去,那就是唯一的路径;而那也就是那个女人现在所选择的。土堤里面是一块小草场,虽然看样子从前经营过,现在却仍旧好像没人经营过一样调为石南和凤尾草,诡秘陰险、蹑迹潜踪,往这儿侵略,现在正要恢复它们旧日的优势。再往里看去,可以模糊地辨出一座住宅,连着庭园和群房,错落参差,排在眼前。住宅后面有一丛杉树,环拥拱抱。

当时那个年轻的女人——因为她上土堤的时候,脚步轻快矫健,叫人看出她很年轻——并没走下土堤往里面去,却顺着土堤顶儿,走到点祝火的凸角那儿。那个光焰所以能够持久的原因,现在有一部分明白了,因为它的燃料,都是极坚实的木材,劈开了,锯成一段一段的;那是两棵一堆、三棵一簇地长在山坡上那些老棘树疙疙瘩瘩的树干。只见土堤的里角上,有一堆这样的劈柴,还没烧过,放在那儿。就在这个里角上,有一个小孩儿,看见那个女人来了,仰起睑来看她。那个小孩儿,待一会儿,才迟迟延延地往火里扔一块劈柴,这桩事,他大概那天晚上已经作了不小的时候了,因为他脸上显然有些腻烦的样子。

“你来啦,游苔莎小姐,好极啦,”他喘了一口松通气说。“俺不愿意一个人待在这儿。”

“你净胡说八道。我只走了不远,去散一散步就是啦。我只去了二十分钟的工夫。”

“好像不止二十分钟,”那个闷闷不乐的小孩儿嘟囔着说。“再说,你又一会儿来啦,一会儿又走啦。”

“怎么,我本来想你有祝火玩,一定喜欢。我给你点了这个祝火,难道你不该感激我吗?”

“自然感激,不过差的是这儿没人和俺一块玩儿。”

“我走了以后没有人来罢,我想?”

“除了你老爷,没有别人;你老爷到门口儿找了你一回;俺告诉他,说你到山上去看别人家的祝火去啦。”

“好孩子。”

“俺听好像你老爷又出来啦,小姐。”

正在那时,一个老头儿从住宅里面,走到那片火光所及的远处。只见他就是那天下午在路上追上了红土贩子那个老人。他当时带着欲有所了解的追问神气,朝着站在土堤顶上那个女人看去;他那一口牙齿,整齐完全,好像帕娄①大理石一样,由张着的嘴里露了出来。

①帕娄:希腊爱琴海中随克拉地群岛之一,产大理石。著名之雕刻,多用这种石雕成。

“游苔莎,你什么时候来家?”那个老头儿问。“睡觉的时候差不多就到了。我已经回来了两个钟头啦,累得够受的。你这个人,未免有些小孩子气,在外头弄祝火老没有够,还糟蹋了那样的好劈柴。我那些宝贵的棘子根儿,都是最难得的好劈柴,我特为留着过圣诞节用,现在差不多都叫你给我烧光啦。”

“我答应了章弥,给他点一个祝火,这阵儿他还不愿意叫它灭哪,”游苔莎说;她说话那种态度,马上就可以让人看出来,她在这儿,就是唯一的女王。“您先家去睡罢,老爷子,我也就睡。你很喜欢这个祝火,是不是,章弥?”

只见那孩子,疑疑惑惑地仰着脸儿看着游苔莎,嘴里嘟囔着说:“俺这儿早就怪腻的啦。”

那时游苔莎的外祖,已经转身走了,所以并没听见小孩儿这一句回答的话。那位白发老人刚刚进了门,那个女人就带着一种受了冒犯而怒气发作的口气说:“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你敢不顺着我说,啊!你要是这阵儿不快快把火弄旺了,你就不要想我再给你点祝火。你来,你非说你诚心乐意伺候我不可,你非那么说不可。你听见了没有?”

这个被迫无奈的小孩儿只得说:“是,俺诚心乐意伺候你,小姐。”同时继续像应付差事似的把火拨弄。

“你再在这儿多少待一会儿好啦,那样的话,我就给你一个弯卷的六便士①,”游苔莎这次口气比较温和一点儿说。“过两三分钟,就扔一块劈柴进去,可不要一回就扔许多。我要顺着这个岗子再多少走一会儿,我一定要不断地回到这儿来。要是你听见有青蛙跳到水塘里,扑通一声,像扔进去一个石头子儿似的,那你就快快跑来告诉我,千万别忘了,因为那是要下雨的先兆。”

①弯卷的六便士:六便士,英国一种银币,从前作得不好,常会弯卷。这种银币,英国乡下人,多把它穿一小孔,戴在身上,算是符物,可以避邪,兼能得好运气,谓之“福币”。英国民俗学家莱特的《英国民俗》第七章里说,无论什么残缺弯曲的东西——驼背的人,凹凸的六便士以及其它,也都是给人吉利的。

“是,游苔莎。”

“你叫我斐伊小姐好啦,老先生。”

“斐——苔莎小姐。”

“成啦。现在再扔一块劈柴进去好啦。”

这个小奴隶,就像以先那样,慢慢地把火添着。他好像只是一个机器人儿,叫任情由性的游苔莎把她自己的意志贯注到他身上以后,才能活动、才能说话。人们都说,从前阿勒贝特-玛格奴①曾用铜做过一个机器人儿,只给了它活动、说话和供役使的能力;现在这个小孩儿,就和那个机器人儿一样了。

①阿勒贝特-玛格奴(1206-1280):中古时代经院哲学家,被人看作是术士,故有他作铜人的传说,据说三十年才作成。

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这一次要去散步之前,先在堤上站住了,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块地方和雨冢完全一样荒僻;不过它的地势却比雨冢低一些;同时由于北面有几棵杉树,所以它可以少受一些风雨的吹打。围在住宅外面那道土堤,把堤外那种无法无天的世界给住宅隔断了,它本是用堤外那道濠沟里面掘起来的方土块微微倾斜着砌起来的;在这块地方上,因为风高地薄,树木篱围难以长起来,同时砌墙的材料又没法弄到,所以这道土堤,用处真不小。除去这道土堤以外,这地方别的方面却十分显敞,可以俯视一直通到韦狄房后那条河流的全个山谷。它右面是雨冢朦胧的山影在天空里耸立,它的地势比这儿高,并已从这儿上那儿比上静女店近得多。

游苔莎把荒凉的高坡和低狭的空谷都聚精会神地观察了一番之后,一种不耐烦的姿势不知不觉地显露出来。急躁烦怨的字句,时时从她嘴里发出,不过字句间却夹杂着叹息,叹息里又夹杂着突然的静听。她从她站的那个高地方下来,又朝着雨冢慢慢地走去,不过这次却没把全部的路走完。

她又露了两次面儿,每一次都和上一次不过隔几分钟的工夫;同时两次都问过那个小孩这句话:“小孩儿,你听见水塘里有咕咚一下的声音没有?”

“没有,游苔莎小姐,”那小孩回答。

“好吧,”她后来说,“再待一会儿,我就进去啦;那时候,我就给你一个弯卷的六便士,放你回家。”

“谢谢你啦!游苔莎小姐,”那个疲乏了的小火夫说,同时喘的气轻松了许多。跟着游苔莎又从火旁走开,不过这一次,她去的方向却不是雨冢。她只顺着土堤,绕到房子前面的小栅栏门,在那儿站住不动,看眼前的风物。

五十码外,就是两堤相遇的畸角,上面点着祝火:土堤背处,就是那小孩的形影,仍旧像先前一样,待一会儿,就拿一块劈柴往火里投去。游苔莎只懒洋洋地老远站着,看着那小孩有时从土堤背角爬上土堤外角,站在烧着的木块旁边。晚风把劈柴的烟、小孩的头发和他那个护襟的两角,都往同一方向吹去:微风息去了,襟角和头发也跟着都静止了,烟就袅袅直上。

游苔莎正在那儿老远看着的时候,只见那小孩显然吃了一惊;他急忙溜到土堤下面,朝着白色的大栅栏门跑过去。

“怎么啦?”游苔莎问。

“一个青蛙跳到水里去啦。俺听见来着。”

“那么那是要下雨了,你快快回家去好啦。你不害怕吧?”游苔莎说得非常地急促,好像她听见小孩的报告,心要跳到喉头一般。

“俺不害怕。你不是要给俺一个弯卷的六便士吗?俺有了那个,还怕什么?”

“不错,这是六便士。你现在使劲快跑吧——别那么走——从庭园这边穿过去好啦。今儿荒原上这些小孩,没有一个比你看到更好的祝火的了。”

这小孩儿显而易见是美物享受太过,早已觉得腻烦了,所以当时很快地就往冥冥的夜色里走去了。他走了以后,游苔莎把沙漏和望远镜都放在大栅栏门旁边,跟着轻快敏捷地从小栅栏门那儿朝着土堤角上点祝火的地方一直走去。

她就在堤角下面,叫土堤把自己遮住,站着等候。过了不大的一会儿,只听堤外的水塘里,又扑通的一响。要是那小孩那时还在那儿,那他一定要说水里又跳进一个青蛙去了;但是那声音,据大多数的人听来,却很像一块石头落到水里。跟着游苔莎上了土堤。

“啊?”她说,跟着屏息敛气地等候。

一个男人的形影,顶着谷底的低天,应声在水塘靠外那一面,模模糊糊地出现。他绕过水塘,跳上土堤,在游苔莎身旁站定。只听那时游苔莎不觉低声一笑;这是这个女孩子今天晚上嘴里发出来的第三种声音。头一种是她在雨冢上发的,表示焦灼;第二种是她在山岗上发的,表示不耐烦;现在这第三种是表示胜利的欢悦。她一言不发,只喜眉笑眼地看着那个男人,好像他就是她从混沌之中创造出来的一件奇罕东西。

“你瞧,我到底来啦,”那个男人说;只见他正是韦狄。“你就老没有让我安静的时候。你别搅我成不成?今儿一整晚上,你那祝火就老没离我的眼睛。”这些话里头,不免含着感情,并且说来的时候,好像是小心翼翼,勉强保持,才能音调平稳,没露出过分的激动。

那个女孩子,本没想到她的情人会这样强自抑制,所以她看到这样,她自己也好像强自抑制起来。“当然你看得见我的祝火,”她故意作出心情慵懒的安静态度来说。“荒原上别的人,在十一月五号都点祝火,我怎么就不该学一学他们,也点一个哪?”

“我知道你这是为我点的。”

“你怎么知道是为你点的?自从你——自从你选中了她,和她搞到一块儿,把我完全甩开了,好像你从前那样决无翻悔,把我当作了你的命根子,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似的——自从那时候以后,我就没再跟你说过话呀。”

“游苔莎!去年秋天,就是今天这个日子,也就在现在这个地点上,你也点了一个跟今天一模一样的祝火作信号,约我来跟你见面,那种情况,你说我会忘记吗?要是不为同样的目的,那斐伊舰长门外头,为什么又点起同样的祝火来了哪?”

“不错,不错——那我承认,”游苔莎低声喊着说;只见她的态度和声音,外面好像冷淡,骨子里却很热烈,这是她个人所特有的。“不过你别一开口就对我说你刚说的这种话,戴芒;你要是老说这种话,那你可就要逼我把我自己本来不愿意说的话说出来了。我本来是不理你的了,并且下了决心,不再想你了;不过我今儿又听见了这个消息,让我觉得你对我还忠心,所以才跑出来点了这个祝火。”

“你听见什么消息啦,会让你这样想?”韦狄吃了一惊问。

“我听说你没跟她结婚1游苔莎兴高采烈地嘟囔着说。“我知道这是因为你顶爱我,所以才不能跟她结婚……戴芒,你的心太狠了,就能把我甩了;我曾说过,我永远也不能饶恕你——就是现在,我也不能完全饶恕你,凡是有点气性的女人,对于这种事,都不能太马虎。”

“要是我原先就知道,你叫我来,只是为的来责问我,那我就不来了。”

“不过现在我不在乎了。既是你并没跟她结婚,又回到我这儿来了,那我现在就饶恕了你了1

“谁告诉你的,说我没跟她结婚?”

“我外祖告诉我的。他今天出了一趟远门儿,回来的时候,路上遇见了一个人,对他说有两个人要结婚没结成;他只猜想或者是你;我可知道一定是你。”

“还有别的人知道这件事吗?”

“我想没有吧。我说,戴芒,你现在看出来我点这个祝火的用意了吧?要是我认为你已经成了那个女人的丈夫了,那你就不该想我会点这个祝火。你那么想,就是侮辱我的自尊心了。”

韦狄并没回答;他显然是曾经那么想过。

“你当真以为我相信你已经结了婚了吗?”她很恳切地又问了一遍。“要是你当真那样,那你就是冤枉我了;要是你居然能把我看得那样卑鄙,那叫我怎么受得了哪!戴芒,你这个人,真配不上我;我明明知道你配不上我,可是我又不由得爱你!好吧,不用管啦,随它去吧,我只有尽力忍受你对我那种卑鄙的想法就是了。”说到这儿,她见韦狄还是没有什么表示,就不由得心中焦灼,难以掩饰,接着问:“我问你,你不能把我摆脱开,你还是要爱我比爱什么都厉害,是不是?”

“当然是喽;要不是,那我为什么可来了哪?”韦狄带出极易触动的样子来说。“不过你既然这样温语褒奖,说我这样不好,那样不高,那就是我对你忠心到底,也算不得什么大好处了。本来我这样一无可取,如果要说的话,应该由我来说,出自你的口中,就刺耳不受听了。不过我这个人,生来就是倒霉的脾气,点火就着,太容易动感情了,我要活着,就得听这种脾气的制伏,受女人的摧折羞辱。我从工程师降到店小二,都是这种脾气把我害的:至于后面还有什么更倒霉的步数等着我,我还不知道哪。”他仍旧神情郁郁地看着游苔莎。

游苔莎趁着韦狄看她那一瞬的机会,把围巾往后推开,叫火光照到她脸上和脖子上,微笑着问:“你在外面这几年,曾见过比这更好的吗?”

游苔莎那个人,自然不会没有确实把握而就置身危地的。只听韦狄安安静静地回答说:“没有。”

“就是朵荪的肩膀上也没有吗?”

“朵荪只是一个天真烂漫令人可爱的女人。”

“那跟我这个话没有关系,”游苔莎一下就生嗔发怒,大声喊着说。“咱们要把她撂开;现在咱们心里头,只许有你我两个人。”接着她把韦狄看了老半天,才又恢复了原先那样外冷内热的态度说:“算了吧,算了吧,我这个话,本来不该说,本来是女人不能说的;不过我现在可不能自持而要对你承认了:一直到两个钟头以前,我还认为你完全把我甩了哪;我心里叫那种念头搅得那么烦闷,简直叫人说不出来。”

“我很对不起你,让你受了那样的痛苦。”

“不过我这种烦闷,也不一定完全为的你,”游苔莎含蓄影射,故弄狡猾,又添了一句,说。“心情郁闷,本是我的天性。我想我这是生来就这样的。”

“那就是所谓的忧郁病了。”

“再不然,就是因为住在这片荒原上。我在蓓口的时候,倒也很快活。唉,那个时光,蓓口那种日子,多么好哇!不过从此以后,爱敦也要稍微光明一点儿了。”

“但愿如此,”韦狄抑郁沉闷地说。“你这亲爱的旧欢,你知道你这回又把我叫回来,于我有什么影响吧?我从此以后,又要跟从前一样,仍旧到雨冢上跟你相会了。”

“你当然要那样。”

“然而我可要明明白白说一下,我今儿晚上还没到你这儿来的时候,本来打算,这回再和你见一次面儿,以后就永远不再和你见面儿了。”

“你说这个干吗?难道叫我感谢你吗?”她一面说,一面把身子转到一旁,只见她的怒气,好像地下潜伏的热力一般,散布到她的全身。“你愿意往雨冢上去吗?那你尽管去好啦,但是你想在那儿遇到我,可万不能;你愿意呼唤我吗?那你尽管呼唤好啦,但是你想要让我听你,可万不能;你愿意诱惑我吗?那你尽管诱惑好啦,但是你想要我再对你表示好意,可万不能。”①

①“你愿意呼唤我吗?”:这几句是模仿《旧约-雅歌》的第五章第六节:“我给我的良人开了门,我的良人却已转身走了。他说话的时候,我神不守舍。我寻找他,竟寻不见。我呼唤他,他却不回答。……”

“你从前也说过这一类的话呀,心肝哪;不过像你那种脾气,要斩钉截铁,说一不二,恐怕不容易吧。像我这种脾气,想要那样,也办不到。”

“这就是我费心费力得到的快乐了,”她满腹牢騷地低声说。“唉,我到底把你又叫回来了干什么哪?戴芒,我心里时常一阵一阵地自己交战。你把我惹得难过起来以后,等到我的心气平复,我就自己琢磨,难道‘我只是搂抱了一片平常的烟云不成?①'你就是一个变色龙,现在你的颜色变得顶坏。你快走吧,你不走,我就要恨你了1

①搂抱……烟云:希腊神话.伊克西昂(一个国王)慕天后之色,向之求爱。天帝乃以烟云,幻作天后之形,伊克西昂信以为真,遂拥抱之。此似暗用其事。艾狄生在《旁观者》第八期里说,“我误以云雾为朱诺(天后)。”

韦狄只朝着雨冢出神儿,待了约莫有数二十个数目的工夫,才带着好像对于刚才的一切都满不在乎的神气说:“好吧,你叫我走我就走。你还打算和我再见面不?”

“你想要和我再见面吗?那你总得对我承认,你这次是因为你顶爱我,所以才没举行婚礼。”

“我想这种办法,于我并不很有利吧,”韦狄微笑着说。“那么一来,你对于你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不就知道得太清楚了吗?”

“不过我要你告诉我1

“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不想对你谈她的事。我只知道,我还没和她结婚;你召呼我,我就顺命听令,应时而来。这还不够吗?”

“我本来只是因为闷得慌,想要学隐多珥的女巫招引撒母耳那样①,把你招引来,对你显耀显耀,好心里兴奋兴奋,所以我才点了这个祝火。我原来心里想,一定非要把你引来不可,你果然就来了!这已经证明出来我很有力量了。来是一英里半,回去又是一英里半,你为我就得走三英里地的黑道儿。这难道还没证明出我有力量来吗?”

①隐多珥的女巫招引撒母耳那样:撤母耳是以色列人的先知。以色列的国王扫罗和非利士人交战,问耶和华,不见答。那时撒母耳已经死了。扫罗便去见了隐多珥地方招鬼的女巫,叫她把撤母耳招来,问他究竟。那个女人果然把撒母耳招来了。以《旧约-撒母耳记上》第二十八章第三节至第二十四节。

韦狄只朝着她摇头。“我了解你了解得太清楚了,我的游苔莎,我了解你了解得太清楚了。你一颦一笑,我全懂得;你那颗热烈的小心儿,就是要了命也决作不出这样冷酷的把戏来。黄昏的时候,我就看见一个女人,在雨冢上朝着我的房子直瞧了。我想先是我把你引了出来,以后才是你把我引了出来的吧。”

韦狄的神气显然是旧情复燃了;只见他往前靠去,好像正要把他自己的脸,放在游苔莎的腮上。

“哦,不成,”游苔莎说,同时带着不屈不挠的样子,往渐渐化为灰烬的祝火那一边走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我吻吻你的手成吗?”

“不成。”

“那么我握握你的手吧?”

“也不成。”

“那么什么都不必,我对你告辞吧。再见,再见。”

游苔莎并没回答;同时韦狄鞠了一个跳舞师式的躬,像他来的时候那样,在水塘那一面消失了。

游苔莎长叹了一声;这声叹息,并不是处女柔弱无力的叹息,而却像是一阵冷战,把她的全身都震动了。有的时候,她的理智,会像电光似的,一瞬之间射到她的情人身上,把情人的缺陷显示出来,那时候,她就要打这样的冷战。但是那种理智,一瞬就消逝了,她仍旧又照样爱下去。她分明知道,韦狄只是跟她闹着玩儿就是了,然而她却仍旧爱下去。她那时把半成灰烬的柴火四外扬散,立刻走进屋里,暗中摸索着上了卧室。在表示她暗中解衣的——声中,还时时夹杂着沉重的叹息;并且十分钟以后她入了睡乡的时候,同样的战颤还偶尔震动了她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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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1-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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