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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

2021-05-27 0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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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半被忘记者殷勤相护持

游苔莎起初的路程,跟风里的蓟絮一样,是没有准方向的。她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她恨不得那时候是晚上而不是早晨,因为那样,她就至少可以忍受痛苦而没有让人看见的可能了。她在那快要死去的凤尾草和带露水的灰白蜘蛛网中间,忽忽悠悠地走了一会,最后到底把脚步转向了她外祖的住宅。她走到那儿的时候,只见前门紧闭,并且还锁着。她就机械地转到住宅马棚所在的那一头儿。她从马棚的门口往里看的时候,看见查雷站在里面。

“斐伊舰长不在家吗?”她问。

“不在家,小姐,”那小伙子心里怦怦地跳着说;“他上了天气堡啦,总得天黑了才能回来。女仆放了一天工回家去了,所以把门锁起来了。”

游苔莎本是背着亮光站在门口儿的,同时马棚里的光线又不很充足,所以查雷看不见她的脸;但是她那狂野的态度,却惹起了他的注意。她当时转身穿过庭园,往栅栏门那儿去了,并且一会儿就叫土堤遮住了。

她走了以后,查雷眼里含着疑虑的神气,慢慢地出了马棚,走到土堤的另一个地点儿上往外看去。只见游苔莎正把身子靠在土堤外面,把脸用手捂着,把头靠在蒙茸堤外满含露水的石南上面。这种泥污、寒侵的枕头上凝聚的露水,把她的帽子、头发、衣服,都给她浸湿弄乱了,但是她却仿佛一点儿都不理会。这显然是有了难题的了。

查雷心目中的游苔莎,向来是跟游苔莎最初看见克林那时候她心目中的克林一样——觉得她只是一种邈若仙人的甜蜜幻影,几乎难以想象她会有肉体。她的态度那样尊严,她的言语那样骄傲,除了她让他握手那几分钟的幸福时光以外,他再就没有跟她接近的机会,所以他几乎就没把她看作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那样:没长翅膀,属于尘世①,在繁琐的俗务和家庭的龃龉中间生活。至干她那内心生活的细情,他只能猜想测度。在他看来,她只是一个令人可爱的奇珍异物,命中注定要有绕天周行那样大的活动范围,而他自己的全部活动范围,却只能是那个范围里面的一个小点儿。现在她这样像一个无依无靠、灰心绝望的人一样,在一块荒凉、潮湿的土堤上靠着,叫他见了,又惊又怕。他再不能站在原处不动了。他跳过了土堤,走到她前面,用手指头去触她,同时温柔地说:“你不舒服吧,小姐。俺有能帮忙的地方没有?”

①有翅膀的是天使。

游苔莎抬头一惊说:“啊,查雷吗——你这是跟在我后面了。我今年夏天离家的时候,你没想到我会这样回来吧1

“俺没想到,小姐。俺这阵儿能帮你点儿忙吗?”

“我恐怕不能吧。我只想能进屋里就好了。我就觉得头晕——没有别的。”

“你靠着俺的胳膊好啦,小姐;俺把你搀到门廊下面,再想法子把门弄开。”

他把她扶到门廊下面,把她安置到一个坐的地方上,就匆匆跑到房子后面,从梯子爬上了一个后窗,进了屋里,把门开开了。跟着他又把她扶到屋子里。只见屋里有一个旧式的马鬃长椅子,像驴车一样大。游苔莎就在那上面躺下。查雷在门厅里找了一件外套,替她盖在身上。

“你要什么吃的喝的不,俺去弄?”他说。

“你高兴的话,查雷,就去弄点儿。不过恐怕没有火吧?”

“俺会生火,小姐。”

查雷出去了,游苔莎能听见劈木柴、吹吹火管的声音。跟着他回来了,说:“俺在厨房里生起火来了,俺把这儿的火也生起来吧。”

查雷把火生起来了,游苔莎在临时的床上躺着,像在梦里一样看着他。火着起火苗儿来的时候,查雷说:“今儿早起凉森森的,俺把你推到火旁边吧?”

“好吧,又麻烦你了。”

“俺这阵儿去把早饭拿到这儿来,好不好?”

“好吧,你去拿吧,”她懒洋洋地嘟囔着说。

查雷去了以后,他在厨房里活动发出来的沉闷声音,有时传到她的耳朵里。那时她竟忘记了她在什么地方,有一刹那的工夫,得用力琢磨,才能明白那种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因为心在别处,所以觉得时间过的很快。过了不大的一会儿,查雷就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盘子,上面盛着冒热气的茶和烤面包。

“放在桌子上吧,”她说。“我一会儿就去吃。”

他照着办了,退到门口那儿,但是他看她仍旧在那儿躺着没动,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要是你不愿意起来,俺拿给你吧,”查雷说。跟着他就把盘子拿到小榻前面,在那儿跪下,说:“俺给你端着吧。”

游苔莎坐起身来,倒出一杯茶来。“你待我太好了,查雷,”她喝着茶的时候嘟嘟囔囔地说。

“啊,这是应当的,”他很谦虚地说,同时努力把自己的眼睛躲着游苔莎,虽然这是他们唯一自然的地位,因为游苔莎紧坐在他面前。“你从前也待俺好过呀。”

“我怎么待你好过?”游苔莎问。

“你还是姑娘没出门子的时候,你让俺握你的手来着。”

“啊,不错,我让你握过。我那是为什么让你握我的手来着?这会儿怎么想不起来了哪?——哦,是啦,那是因为我要去演幕面剧吧,是不是?”

“是,你要扮俺那个角色。”

“我想起来啦。一点儿不错想起来啦——太清楚地想起来啦1

她就立时又满心抑郁起来。查雷看她不想再吃再喝了,就把盘子拿开了。

以后查雷有的时候进来一下,看看火是否还着,问她要不要什么东西,告诉她南风转了西风,问她是否愿意叫他采些黑莓给她。对于这些问题,她的回答一概是反面的,或者是不在意的。

游苔莎在长椅子上又躺了些时候以后,就从昏沉中挣扎着醒来,上楼去了。她从前睡觉那个屋子,还跟她离开它那时候差不多一样,这让她想起她现在这种逆来而难顺受的地位,比起从前来,变化很大,坏得无限,跟着她刚到这儿的时候脸上带的那种模糊不清、形体难定的苦恼,就又在脸上出现。她往她外祖的屋子里窥视。那儿清凉的秋风,正从敞着的窗户吹了进来。当时她的眼睛叫一件东西吸引住了。那件东西本来很熟悉,很平常,但是现在在她眼里,却含有新的意义。

那原来是一对手槍①,正靠着她外祖的床头挂着。本来她外祖因为那所房子非常偏僻,所以老把手槍装好了子弹挂在那儿,预防会有什么夜入人家的盗贼。游苔莎把眼盯在那一对手槍上,盯了老半天,好像它们是一页书,她在那儿读到了一篇新鲜奇异的东西似的。于是她很快地好像一个人自己怕自己似的,回到了楼下,站在那儿使劲儿琢磨。

①一对手槍:决斗时所用,故为一对。英国十九世纪中叶,决斗之风仍流行。

“只要我能那么一办么,”她说,“那于我自己,于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人,都有很大的好处,而可又连一个人都连累不着。”

这种想法好像在她心里越来越有力量,她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差不多有十分钟的工夫,跟着她的眼神儿里露出一种下了最后决心的样子来,不像以先那种茫然、犹豫了。

她二番转身上了楼——这次是轻轻儿地,偷偷儿地——进了她外祖的屋子,那时她的眼睛马上就往床头上看去。手槍已经不在那儿了。

手槍不见使她的目的马上受到阻挠这种情况对于她的脑子发生的影响,好像突然的真空对于身体发生的影响一样;她差不多晕过去了。这是谁干的事儿哪?这所房子里,除了她自己,另外就只有一个人。游苔莎不知不觉地走到那个开着的窗户跟前,往外看去,因为那个窗户俯视庭园的全部,能一直看到房外的土堤。只见土堤顶上站着查雷,因为土堤高,所以他站在堤上就能够看到屋子里面。他的眼光,急切、焦灼,直对着游苔莎。

游苔莎下了楼,走到门口跟他打手势。

“是你把它们拿走了的吧?”

“是,小姐。”

“你为什么把它们拿走了哪?”

“俺看你瞅它们瞅的工夫太大了。”

“那有什么关系哪?”

“你一早起老伤心,好像不想活的样子。”

“啊?”

“所以俺不能叫它们落到你手里。你瞅它们的神气里含着意思哪。”

“它们现在哪儿去啦?”

“锁起来啦。”

“锁在哪儿?”

“马棚里。”

“你把它们给我。”

“不能,小姐。”

“你不给吗?”

“俺不给。俺太爱护你了,俺不能把那种东西给你。”

她转到一边儿去了,她脸上那天头一次由早晨那种石头一般的死板样子,变得温和起来,她嘴角上那种绝望的时候就消失了的细致曲线,也有些恢复了。后来她才转过身来,对着查雷,声音颤抖着说:“既是我自己愿意死,那为什么就不可以死哪?我和人生打交道,处处都吃了亏了;我活够了——活够了。你这是阻挠我,不叫我得到解脱呀。哦,你何必阻挠我哪,查雷?死并没有痛苦,只有活着的人,悲痛死者,才可以算是死的痛苦,而我连那种情况都没有,因为我死了,连一声为我而发的叹息都不会听到1

“啊,这都是有了为难的事,才闹到这步田地!俺打心眼儿里说,俺恨不得那个把你弄到这步田地的人死了烂了才好,就是说这种话犯充军的罪,俺也要这么说。①”

①英国从前的法律,咒骂者犯罪。英国“充军”,一八六二年始废,故其影响仍在民间保留,所以查雷才这样说。

“查雷,这个话不要再提啦。你打算把你刚才看见的这件事怎么办?”

“要是你答应俺不再往那件事上想,那俺就像夜一样地保守秘密。”

“你用不着不放心。那股子劲头已经过去了。我答应你不再往那方面想啦。”于是她就走开,进屋里躺下了。

下午很晚的时候,她外祖才回来了。他本来要照直地问一问她;但是一看她脸上那种神气,可就把话咽住了。“不错,太糟了,不值得说,”游苔莎看出她外祖瞅她的意思来,慢慢地说。“老爷子,今天晚上我从前住的那个屋子可以收拾妥当了吗?我又要在那儿住了。”

他并没问这都是怎么回事,也没问她为什么离开她丈夫的,只吩咐人把屋子收拾了——

一个老头儿顺着这条大道走来。他满头的白发,好像一座雪山,两个肩膀佝偻着,全身都显出老迈的样子来。他戴着一顶光面儿帽子,披着一件老式海员外氅,穿着一双皮鞋,他那衣服上钉的铜钮子,上面还都铸着船锚的花样。他手里拿着一根镶银把儿的手杖,简直跟他的第三条腿一样,每隔几英寸,他就非把它的下端往地上一拄不可。看他那种样子,准会有人说,他当年大概是海军军官一流人物。

那条长而走起来很吃力的大道在他面前展开:空旷、干燥、白漫漫的。大道可以畅通到荒原各处,它把那一大片昏暗的地面平分作两半,好像满头黑发中间的一道缝儿,逦迤起伏,越远越细,一直伸展到最远的天边才消失了。

老头儿时时抬头,把面前他要穿行的那片旷野使劲儿打量。打量了半天,他看出来,有一个小黑点儿,在他前面远远蠕动;再仔细一看,那个黑点儿仿佛是一辆车,也朝着他所要去的方向前进。在那样一大片景物上,只有这一点点会活动的东西,因此景物上一般的荒凉僻静,反倒叫它衬托得越发明显。大车进行得很慢,老头儿离它显而易见一步近一步。

老头儿走得更靠跟前的时候,只见那件东西原来是一辆有弹簧轮子的大篷车,样式很普通,颜色却特别,是一种令人悚然的红色。赶车的跟在车旁,也和车一样,全身红色。他的衣服、他的靴子、他头上的便帽、他的脸、他的手,一律红彤彤的。看他的样子,那种颜色并不是暂时涂在他的外表的,而是渗到他的皮肤里面去了。

这种情况的原因老头儿却很明白。原来这个赶车的人是一个卖红土的;他专管把红土卖给乡下人去染绵羊①。他这行人,在维塞斯那块地方上,眼看就要完全绝迹了;在现在的乡村里,他的地位正和一百年前的鸵鸵②在动物界里一样。他把过去的生活方式和现时一般流行的生活方式联系了起来,成了一种稀罕、有趣、快要绝迹的环节。

①红土……染绵羊:英国地志家赫门-里在《哈代的维塞斯》里说,“红土是一种红粉,过去有一个时期,农民曾大量用这种东西,在羊身上作记号,并一度专靠穿乡游巷的小贩供给。现在(1913)绝少看见这种人了。”红土是一种像土的红色铁矿,染绵羊是赶羊到“庙会”出卖时,在羊身上作记号,以免和别人的羊混杂。

②鸵鸵:鸟名,十六世纪时,发现于冒锐些司岛,形状活动,笨拙不灵,十七世纪末绝迹。

这位年老的军官,一点一点地赶上了他前面那位同路的行人,问他晚上好。红土贩子转过脸来,还礼回答;只听他的腔调,抑郁沉闷、含有心事。他的年纪很轻。他长得虽然不能说一准齐整,却也差不多够得上齐整两个字,要是说他本来生得不错,大概不会有人反对。他的眼睛,在红色的脸上闪烁,自然透着有些奇怪,但是眼睛本身却很引人注意:跟鸷鸟的眼一样锐利,像秋天的雾一样蔚蓝。他没有连鬓胡子,也没有八字须,所以他那脸的下半截都光光的,露出柔和的曲线来。他的嘴唇薄薄的,虽然那时好像因为有心事,紧闭在一起,但是两个嘴角,有的时候,却会作出一种可爱的抽搐动作①。他穿着一套紧紧合体的灯芯绒衣服,料子很好,又没穿得怎么旧,他穿着很合身分;只是叫他那种营业给弄得失去本色了。这套衣服正把他那好看的身材显示出来。从他那种生活富裕的神气上看,就可以知道,他的职业虽然不高,他的生活却并不坏。为什么像他这么一个有出息的人,却会把这样一副好看的外表,埋没在这样一种奇怪的职业里呢?凡是观察他的人,一定自然而然地会提出这样的诘问。

①可爱的抽搐动作:比较哈代的《马号队长》第三十六章,“哈代舰长那两个嘴角,时而幽默,时而严峻,抽搐活动。”《绿林陰下》第一部第八章,“老麦克勒的嘴,这儿那儿抽搐,好像要笑却又不知道从哪儿笑起似的。”

他和老头儿寒暄完了,就不愿意再说话了,不过他们两个,仍旧并排走去,因为那位年老的旅人,好像很愿意有人作伴。那时候,只听见辚磷的车轮声,沙沙的脚步声,拉车那两匹鬣毛蓬松的矮种马①得得的蹄声和四围一片棕黄色野草上呼呼的风声,除此而外,再听不到别的声音了。那两匹拉车的马是身材短小、吃苦耐劳的畜牲,介乎盖娄维②和爱司姆③之间的一种,这儿都管它们叫“荒原马④”。

①矮种马:英国四英尺八英寸或四英尺四英寸以下的马。

②盖娄维:苏格兰地名,也是该地所产马名。

③爱司姆:英国西南部地名,大半荒凉,未经开发,野鹿野马成群。那上面产的野马,叫爱司姆马。

④赫门-里在《哈代的维塞斯》里说:“给红土贩子拉大篷车那两匹粗壮耐劳的矮种马,从前本是爱敦荒原上极普通的野马,但是现在(1913)却一个也看不见了。”

他们这样一路往前走去的时候,红土贩子有时离开他的同伴,去到篷车后面,扒着一个小窗户眼儿往车里看。看的神气老是焦虑的。他看完了,仍旧回到老头儿身旁,老头儿跟着就又谈起乡村的种种情况,红土贩子仍旧心不在焉地回答,跟着他们两个就又都静默起来。他们两个,谁都不觉得这种静默别扭。本来在这种静僻的去处,行路的人互相寒暄以后,往往有在一块走好些英里地不再说一句话的;在这种地方上,相伴同行,就等于相对忘言:因为这种地方,不同于城市,那上面的相伴,只要一方面有一丁点不愿意的倾向,就马上可以终止,而不终止本身,就是愿意交接的表现。

要不是因为红土贩子屡次往车里看,那他们两个也许会一直等到分手的时候,不再说一句话的。但是在他第五次看完了回来以后,老头儿却问:“你车里除了货物以外,还有别的东西吗?”

“不错。”

“是一个得你时时刻刻照料的人吧?”

“不错。”

他们说完了这句话,过了不大的一会儿,车里发出一种细弱的喊声。红土贩子听见了,又急忙走到车后,往车里看了一看,又回到了原处。

“我说,伙计,你车里是个小孩儿吧?”

“不是。老先生,是个女人。”

“怎么!会是个女人!她叫唤什么?”

“她在车里睡着了;因为她坐不惯车,所以老睡不稳,老做梦。”

“是个年轻的女人吗?”

“不错,是个年轻的女人。”

“倒退回四十年去,那我可就要觉得有意思了。她是你的太太吧?”

“她是我的太太1那位车夫露出酸辛感慨的样子来说,“她那样的身分,我这种人哪儿高攀得上。不过,我无缘无故跟你说这种话,真是毫无道理了。”

“不错。可是也不见得你不跟我说就有道理呀!难道你对我说了,我还能对你或者她有妨碍的去处不成?”

红土贩子往老头儿的脸上瞅了一会儿,才说:“好罢,老先生,我就对你说一说吧。我认识她不止一天了;其实我要是压根儿就不认识她,也许反倒好哪。不过现在她是和我无干,我也和她无涉的了。今天那个地方,要是有更好一点儿的车,她也决不会跑到我这辆车里来的。”

“我可以打听打听是哪个地方吗?”

“安格堡。”①

①安格堡:底本是维罗姆。

“那个地方我可熟啦。她在那儿干什么来着?”

“哦,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只知道,她现在累得要死,又不大舒服,所以她才老睡不稳。一个钟头以前她才睡着了,那倒还能叫她休息休息。”

“她一定是一个挺好看的姑娘了?”

“得这样说。”

这老头儿很感兴趣的样子回过头去,一面把眼盯住了车上的窗户,一面嘴里说:“放肆得很,我看看她成不成?”

“不成,”红土贩子突然说。“天太黑了,你那双老眼未必看得清楚;再说,我也没有答应你的权力。谢谢上帝,她睡得稳沉了:我只盼望她没到家以前千万别醒才好。”

“她是谁呀?是不是住在这一带的?”

“对不起,老先生;你就不用管她是谁啦,无论是谁,都没有关系。”

“莫不她就是住在布露恩的那位姑娘?人家近来对她,可很有些风言风语的。要真是她,那我可认得;我还能猜出来出了什么事哪。”

“那你就不必管啦,没有关系……我说,老先生,对不起,咱们不能一块儿再往前走啦。我的马乏啦,我还有老远的路哪,我要让我的马先在这个山坡下面歇一个钟头。”

老头儿很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同时红土贩子把车和马拉到草地上,对老头儿说了一声“夜安”,老头儿还了礼,就仍旧像先前那样,自己往前走去了。

红土贩子眼看着老头儿的形体在路上越去越远,一直看到它变成一个小点儿,在渐渐昏暗的暮色里消失了,那时候,他才从拴在车下的草捆里,取出一些干草来,把一部分扔在马前面,把其余的扎成了一束,放在车旁的地上。他在这一束干草上面坐下,把背脊靠在车轮子上。车里一种低微娇细的呼吸,送到他的耳朵里面,他听起来,好像心里觉得很舒坦的样子,同时一声不响,把四周的景物观察,仿佛在那儿考虑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处在爱敦荒原的山谷里面,当着这种昼夜交替的时候,作事沉静迟延,好像是一种本分,因为荒原自己,好像就有迟延、停顿、犹豫、踌躇的神情。这就是荒原所特有的恬静状态。不过这种恬静状态,并不是因为荒原上面实际一切完全停滞,却是因为那上面活动非常懒慢。如果一种生命,本来健全,却看着好像恹恹一息,那当然要惹人注意的了:荒原的情况,虽然看着像沙漠那样毫无生气,实在却像草原,甚至于森林,那样生气勃勃,所以凡是琢磨它的人,总要对它特别用心,特别注意,好像我们平常听含蓄吞吐的谈话,也总特别注意、特别用心一样。

红土贩子眼前的景物,是一片重重叠叠的丘阜,一个比一个高起,从大路上平坦的地方开始,一直往后伸到荒原的腹地。只见丘阜、坑谷、坡崖、冈峦,一个跟着一个,一直簇起一座高山,界着依然明亮的天空耸立。那位旅人的目光,在这些景物上看了一时,最后落到山上一件引人注目的东西上。那是一座古冢①。这一个由它那天然的地平上臌起来的圆形土丘,就在这一片荒原上,占据了它那最荒僻的山上最高的地点。虽然现在从山谷里看来,这个古冢,不过像爱特拉②的额上长的小瘤子那样,但是它本身的体积,却的确不小。在这一片灌莽丛杂的地域上,它就是一个中心枢纽。

①古冢:多塞特郡古物中最多的一种,数过一千,多见于山顶高处。有的形圆,为铜器时人葬地;有的形长,为新石器时人葬地。

②爱特拉:希腊神话,泰坦之一,与天帝战败,被罚以背承天。

这位路旁休息的行人,朝着那座古冢远远地望去,只觉本来那个古冢的顶儿,就是全副景物里最高的地点的了;但是现在他却看出来,另有一件东西,比古冢还高,在古冢顶儿上出现。它从那个半圆球形的土阜上面耸起,好像一个铁盔上的尖顶一样。那时候,那片荒原,既是古老久远,和现代一切完全分隔,因此一位富于想象的生人,刚一看见这个形影,也许会自然而然地把他看成一个经营那座古冢的凯尔特人①。他好像是凯尔特人里面最后的一位,在和他的同族人一同投入冥冥的长夜以前,先自己沉思一刻似的。

①凯尔特人:古时欧洲中部和西部的一种民族,包合法国地方的高卢人,英国地方的不列颠人。哈代用以泛称有史以前居于英伦之民族。

那个人形在那儿站定,跟下面的丘阜一样,一动也不动。那时候,只见山峦在丘原上耸起,古冢在山峦上耸起,人形在古冢上耸起,人形上面,如果还有别的什么,那也只能是在天球仪上测绘的,而不是能在别的地方上测绘的①。

①天球仪上测绘的:主要为星座。故此处等于说,人形之上,别无它物,只有星辰。

这片郁苍重叠的丘阜,让这个人形一装点,就显得又完整又美妙,它们所以应该有那样一幅规模,显然就是因为有这个人形。要是群山之上,没有这个人形,那就好像一个圆形屋顶上没有亭形天窗①一样;有了这个人形,然后那一片迤逦铺张的底座,才显得没有艺术上的缺陷。那一大片景物,说起来很特别,处处都协调,那片山谷、那个山峦那座古冢,还有古冢上那个人形,都是全部里面缺一不可的东西。要是观察这片景物,只看这一部分,或者只看那一部分,那都只能算是窥见一斑,而不能算是看见全豹。

①圆形屋顶……亭形天窗:美国作家诺顿在《中古教堂建筑的历史研究》里说:“在圆形屋顶上要有一个亭形天窗;那是那整个一片的大建筑上必要的顶尖,并且圆屋顶的效用,也有一大部分依赖于它的配衬和式样。”圆屋顶是文艺复兴式建筑形式特点之一,其代表作为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等。

这一个人形,和这一片静静的结构,既然好像是手臂相连,完全一体,那么要是这一体之中,忽然看见人形自己单独活动起来,那我们心里,一定要觉得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的了。在人形只占一部分这片景物上,既然全体里最显著的特点,就是静止固定,那么要是其中有一部分,忽然不静止、不固定起来,那当然要让人生出混乱的感觉来的了。

然而当时发生的,却正是这种事实。因为那个人形,分明改变了固定的状态,挪动了一两步,并且把身子一转。它好像吃了一惊似的,急忙从古冢右面往下跑去,快得像花朵儿上溜下去的露水珠儿一般,一转眼就看不见了。它这一活动,已经足以把它的特点表示得更清楚了;只见那个形体是一个女人的。

那个女人忽然躲开的原因,现在明白了。原来她刚从古冢右边跑了下去,跟着古冢左边的天空里,就露出一个人来,肩上担着东西;那个人上了古冢,就把担的东西放在古冢顶儿上。只见他身后面还跟了一个,跟了两个,三个,四个;到后来,那座古冢上面,全叫担着东西的人占满了。

现在只看这些负天而来的哑剧演员,还看不出什么别的情况;仅仅有一样事可以猜得出来,那就是,原先那个女人,和这些把她挤走了的人,并没有什么关系。她本是小心在意躲避他们的,并且她到古冢上来的目的,也和他们的不同。那位远观景物的旅客,心里老惦着那位已经走了的女人,好像觉得她比刚来的那些人会更重要,会更有意思,会更有值得听一听的身世,因此就不知不觉地把那些刚来的人,看成了乱来硬闯。但是那一班人却在那个地方上待下了,把那个地方占据了,而那位单独行动的女人,虽然先前像女王一般,独自统领了这片荒僻的原野,现在却好像一时半刻难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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