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晨光阴沉装罢归去
姚伯往爱得韦走去的时候,虽然感情那样狂乱强烈,而四围的景物上那种一片广漠、泰然自若的状态,却也牢牢地盘踞在他的心头。他从前也曾有过一次,亲身感觉到热烈的情感被沉静的状态压伏下去的情况,不过那时候,沉静的状态所压伏的,却是比他现在所有的这种感情,远较甜蜜的一种,却是强烈的爱情。那就是他站在山外面恬静潮湿的平地上,跟游苔莎分手告别那一次。
不过他当时把这些思想一概撂开了,仍然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他的房前。游苔莎寝室里的窗帘子,仍旧是严密地遮着的,因为她并不是爱起早的人。所有能看得见的活动,只是一个孤独的画眉,在门外的台阶儿上,磕一个小蜗牛,当它的早饭,它那种嘴啄的声音,在那样一片寂静的空气里听起来,好像很响亮;不过克林走到门前的时候,前门并没闩。原来伺候游苔莎的小女仆,已经在房子的后部活动起来了。姚伯进了门,一直往他太太的卧室里走去。
游苔莎一定是叫姚伯到家的声音聒醒了,因为他把门开开的时候,她正穿着睡衣站在镜子前面,一只手还挽着头发的末端,把头发往头上盘,准备开始晨装。原来她这个人,见面的时候总不爱先说话,所以她当时就连头都没回,让克林悄悄地走了进来。他走到她身后了,她从镜子里看见了他的脸了。只见他的脸灰白、犷野、狰狞可怕。游苔莎虽然是一个不喜欢在人前对丈夫问寒问暖的太太,但是在往日她心里没有秘密这种负担的时候,即使她也要满心失惊,双眉顿锁,急急忙忙迎上前去的。但是现在她却站在那儿动也不动,只从镜子里看着他。而在她看着那一会儿的工夫里,暖气和酣睡散布到她脸上和脖子上的红晕就都消逝了,克林脸上那种死一般的灰白,一下飞渡到她脸上去了。他靠她很近,所以看见了这种光景,而这种光景就把他的舌头给他激动起来了。
“你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了①,”他哑着嗓子说。“我看你的脸就看出来了。”
①这一章夫妻口角,字句行文,很像伊丽莎白第一时英戏剧家约翰-韦布斯特的剧本《白魔鬼》第四幕第二场里布拉期阿诺和维陶丽娅的口角。
她把手里挽着的一大绺厚头发撒开了,把手垂到身旁;那一大绺头发既然没有东西扰着了,就从头上披散到肩膀和白寝衣上。他的话她没回答。
“你倒是跟我说话呀,”姚伯用不容分说的口气说。
她脸上由红变白的程序仍旧还没停止,所以跟着她的嘴唇也跟她的脸一样地白了。她转身朝着克林说:“不错,克林,我正要跟你说话。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有什么要我作的事吗?”
“有,我要你听我说话。我的太太好像不大舒服吧?”
“怎么哪?”
“你瞧你的脸,亲爱的,你瞧你的脸。再不也许是灰淡的晨光叫你脸上的红晕消失了吧?我现在正要告诉你一样秘密。哈哈1
“哎呀,这真吓人。”
“什么?”
“你的笑法。”
“自然有吓人的原故。游苔莎,你把我的幸福握在你的手心里,而又像魔鬼一样,把它狠狠地摔了1
她惊得从梳妆台那儿一躲,往后退了几步,眼睛直往他脸上瞅。“啊!你这是要吓唬我呀,”她微微地笑了一笑说。“这值得吗?我并没有人护卫我呀,我就我自己呀。”
“这真怪啦1
“你这是什么意思?”
“既是有的是工夫,那我就对你说一说好啦,其实你自己早就知道得很清楚了。我的意思只是要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会只有你一个人待着,那才怪哪。现在,你告诉我,八月三十一号下午跟你在一块儿的那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床底下吗?还是在烟囱里?”
她听了这话,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同时她那件质料轻松的寝衣,也整个儿地一哆嗦。“我记日子没有那么准,”她说。“除了你以外,我不记得我曾跟别人在一块儿待过。”
“我说的那一天,”他把声音提高放粗了说,“就是你把我母亲关在门外头把她害死了的那一天。哦,那真太难了——那真太坏了1他把背朝着她,在床的下首靠了一会儿;跟着站起来大声说:“你说,你说,你说呀——你听见了没有?”同时冲到她跟前,拉住了她那寝衣袖子上松着的折儿。
游苔莎那样心里勇敢倔强的人往往在外表上所显出来的怯懦,已经来而复去了,她真正的勇敢品质出现了。她脸上以先虽然那样灰白,现在却注满了红色的血液了。
“你这是要作什么呀?”她高傲不屈地微微含笑看着他低声说。“你这样揪住了我,并吓不着我;不过你要是把我的袖子揪破了,可未免可惜了。”
他不但没撒手,反倒把她更拉到他跟前一些。“你说一说——我母亲死的细情好啦,”他气促呼呼、几难成声地打着喳喳儿说;“你要是不说——那我就——那我就——”
“克林,”她慢慢地回答说,“你真认为你敢对我作出我不敢受的事来吗?不过你动手之先,让我说一句话好啦。你打我是打不出什么结果来的。就是你把我打死了,也没有用处。我看你的神气,大概你是要把我打死的。不过也许你根本就没想叫我讲话——也许你只想叫我死吧?”
“叫你死!这是在你的意料之中的吗?”
“是。”
“为什么?”
“照你从前对她那样的悲痛看起来,只有我一死,才能平息你现在这样的愤怒。”
“呸——我不叫你死啦,”他好像忽然变更了目的似的鄙夷地说。“我刚才倒是想叫你死来着;但是——现在不啦。我要是把你打死了,那你就成了殉道的人了,就要到她所在的地方去了;我要是办得到,我要叫你永远跟她分开,一直到宇宙完了的时候。”
“我倒愿意你把我置之死地,”她陰郁沉闷、辛酸激愤地说,“我实对你说吧,我对于我近来在这个世界上扮的这个角色,并没有强烈的愿望。你呀,我的丈夫,并不是我的福星。”
“你把门关着——你从窗户里看着她——你家里有一个男人跟你在一块儿——你把她赶走了叫她死。这样毒辣,这样凶狠,这样险诈!我不愿意碰你——你离我远一点儿站着——一个字一个字都给我坦白出来1
“绝不能!我要像我所不怕遭到的死那样,永远不开口;纵然我把话说出来,可以把你认为我犯的罪开脱一半,我也不说。不错,我决不能开口!凡是讲点儿体面的人,听了你说的这种话以后,谁还自找麻烦,去清理一个狂人脑子里的蛛丝积尘?没有那样的人。让他浑来吧,让他想那些促狭的念头吧,让他往泥坑里钻去吧。我还有别的事哪。”
“这太难了——不过我还是一定饶恕你。”
“可怜的慈悲。”
“好哇,游苔莎,我指着我这可怜的灵魂赌誓,你这是扎我的心哪。不要紧,我能坚持;而且还强烈地坚持哪!现在。少奶奶,你说那个人是谁吧1
“我永远也不说,我是拿定了主意的。”
“他给你写过多少回信?他都把他的信放在什么地方?他都什么时候跟你见面?啊,他的信!你告诉不告诉我他的姓名?”
“我不。”
“那我就自己来找好啦,”他的眼光早已经落到一个放在附近的小书桌儿上了,她往常老在那上面写信。他走到桌子前面。只见桌子锁着。
“开开。”
“你没有说这个话的权力。那是我的。”
克林没再说别的话,只把桌子抓起来往地上一磕。桌子的活页磕开了,有好些信从里面滚了出来。
“住手1游苔莎比以前兴奋一些的样子,走到他前面挡着,嘴里说。
“哼,哼!躲开!我一定要看。”
游苔莎眼里看着散在地上那些信,压住了心里的感情,带着不在意的样子往旁边躲开;同时克林就把那些信拾起来,仔细检查。
看这些封信,就是要故意曲解,也没有一封可以看出有任何不适当的情况来的。唯一孤独的例外,只是一个空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笔迹是韦狄的。姚伯把那个信封举了起来。游苔莎就倔强地一声不响。
“你不识字吗,少奶奶?你看一看这个信封好啦。一会儿一定还能再找出更多的来,并且还能找出信瓤儿来哪。我现在能及时地知道了我的夫人对于某一门行业这么精通,这么纯熟,真太高兴了。”
“你这是对我说的吗——是对我说的吗?”她气得气结声促地喘着说。
克林又搜起来,但是却并没再搜出什么来。“这封信上都说的是什么话?”他说。
“你问那写信的人好啦。我是你的狗吗,你对我这样说话?”
“你这是和我挑战吗,你这是和我逞强吗,少奶奶?你回答我呀。你不要用你那双眼睛那样来看我,好像想要再来迷惑我似的!我不用你迷惑就要死了。你不回答我吗?”
“你这样对待我,那我就是和天堂上最甜美的婴孩一样地清白,我也不能再跟你说什么。”
“可是你并不清白呀。”
“自然我并不绝对清白,”她回答说。“但是我却并没作你猜度的那种事;不过假使只有连一丝一毫有害的事都没作过,才算清白,那我自然是罪无可恕的了。但是我并不求你良心上的帮助。”
“你倒能抵抗,并且抵抗了又抵抗,啊!要是你能表示后悔,并且把一切的情况都坦白出来,那我想我不但可以不恨你,我还可以为你伤心,为你流泪哪。要我饶恕你可永远办不到。我这个不能饶恕你,并不是说的你和你的情人那一节——关于那一节,我愿意姑且认为你是清白的,因为那不过只影响到我个人就是了。但是关于另一方面,我可万难饶恕你:比方你把我自己差一点儿害死,比方你成心把我这两只几乎瞎了的眼睛完全给我弄瞎了,那我都能饶恕你。但是关于另一方面,我要是饶恕了你,那我还能算个人吗?”
“你不要再说啦。我不要你这种怜悯。不过我倒愿意能使你不要说你以后要后悔的话。”
“我现在要走啦。我要离开你啦。”
“你不必走,因为我自己要走。你就在这儿待着,也一样能离我远远地。”
“你想一想她看——你琢磨琢磨她看——她有多么善良;她脸上每一道线条都带出她的善良来。大多数的女人,即便稍微有些烦恼的时候,都要撇一撇嘴,或是皱一皱眉,露出一星星的歹意来;但是她哪,就是她顶生气的时候,脸上都从来没露出过任何恶意。她,不错,容易生气,但是她也一样地很容易饶恕人哪。她外表上虽然很高傲,她心里却跟小孩子一样地柔驯。但是结果怎么样哪?——你是完全不管那一套的!她正想跟你亲近的时候,你倒恨起她来。哦!难道说,你除了作那件残酷的事好叫我遭殃,好叫她受苦、送命,你再就不知道什么才于你最好啦吗?那个跟你在一块儿的魔鬼,叫你作了对不起我的事还不够,又叫你对她作了那件残酷事,他到底是谁?是不是韦狄?是不是可怜的朵荪她丈夫哪?天哪,太坏了!大恶了!你哑巴了吧,是不是?顶高尚的把戏叫人发现了以后,哑巴是很自然的结果呀。……游苔莎,难道说,你对你自己的母亲那种温柔心肠,就没能叫你想一想,在我母亲那样疲乏的时候,应该待她温和一点儿吗?难道说,你把她逼走了,你心里就没觉得有一丁点儿的恻隐之心吗?你想一想,要往宽恕忠诚的道路上走,那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你可把这个机会完全扔掉了!为什么你不把那个浑蛋踢出去,把我母亲放进来,并且说,从此以后,你要作一个高尚的女人,忠实的妻子哪?就是我告诉过你,说叫你把咱们在这个世界上所剩下的那一丁点儿快乐机会,完全毁灭了,永远毁灭了,那你也不能作得比这个更彻底呀。好啦,她现在已经长眠了;你就是有一百个情人,你和他们也都没有法子能再侮辱她了。”
“你这话夸大得太过分了,”她声音微弱、低沉地说;“不过我还是不替自己辩护——那是不值得的。你将来既是跟我没有关系了,那已往的事也就不必提了。我由于你,把所有的一切全都丧失了,但是我可没抱怨过。你自己犯了错误,遭了不幸,你难过是应该的,但是叫我也跟着受罪,那我可就冤枉了。自从我落到了结婚的泥坑里以后,所有的体面人见了我,都吓得老远地躲着。你把我安置在这样一所小土房里,把我当作了一个乡下佬的老婆看待,难道这就是你爱护我吗?你骗了我了——不是用言语骗的,而是用外貌骗的,其实外貌比言语更难叫人看得透。不过这个地方也跟别的地方一样地好——哪儿都可以把我葬送到坟地里。”她的话在她的嗓子里咽住了,她的头也垂下去了。
“我不懂你这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是由于我,才犯的罪吗?”(他说到这儿,只见游苔莎哆嗦着朝他伸出手来。)“怎么,你还会落泪,还会伸手给我,啊!天哪,你还能这样,啊!不能,我不能;我不能犯这个跟你握手的罪。”(游苔莎伸出来的手又软弱无力地垂下去了,但是眼泪还是不断地往下流。)“好吧,既是从前因为我糊里糊涂不明白我爱的究竟是怎么一种人,所以和你接过那么些吻,那么,我现在看着那时候接的那些吻,握一握你的手吧。那时候我叫你迷惑到什么程度啦!一个人人都说坏的女人,能有什么好处?”
“哦,哦,哦,”游苔莎到底忍不住,哭出来了,并且一面哽哽咽咽、一抽一抖地哭着,一面便挺立不住,两膝落到地上。“哦,你有完的时候没有!哦,你太残酷无情了——就是野蛮人的残酷也有个限度呀!我咬着牙挺了这半天了,但是你可到底把我压倒了。我求你发点慈悲吧——我可不能再受了——再这样下去就不人道了。就是我亲手——把你——母亲杀了——我也不应该受这样痛彻骨髓的鞭打呀。哦,哦!上帝对一个可怜的女人发点慈悲吧!……在这一场竞赛里,你总算把我打败了——我请你高抬贵手吧。……我承认,她第一次敲门的时候,我是——有意没去开门——但是——第二次我要是没认为你会去开门——那——我自己就去开了。我以后知道了你没去,我就去把门开开了,可是那时候,她已经走了。这就是我犯的罪——我对她犯的罪。顶好的人,也有时会犯大错的啊。不会吗?——我想会的。现在我要离开你了——永远永远离开你了1
“你把话都告诉了我,那我就一定会可怜你的。跟你一块儿在屋里那个人是韦狄吧?”
“我不能说,”她拚却一切,呜咽着说。“你不必硬追问了——我是不能说的。我要离开这地方了。咱们不能两个都待在这儿。”
“你不必走:我走好啦。你可以在这儿待着。”
“我不,我要去换衣服了,换好了我就走。”
“上哪儿?”
“上我来的地方去,或者别的地方。”
游苔莎匆匆忙忙地穿戴去了,姚伯就满腔深愁幽怨,一直在屋里来回瞎走。她穿戴了半天,到底都穿戴齐全了。她把两只小手伸到颏下去系帽带儿的时候,手颤抖得非常厉害,帽带儿老系不上,系了好几分钟,她终于放弃了那种企图。克林见了,走向前去说:“我给你系上吧。”
她悄然应许了,把下颏仰了起来。她有生以来,至少这一次把自己姿态上的美丽完全忘了。但是克林却没忘,所以他就把两眼转到一旁,免得受了引诱而惹起温柔的情感。
帽带系好了;她转身离开了他。“你仍旧还是觉得你自己走开比我离开你好吗?”他又问了一遍。
“不错。”
“很好——就这样吧。你说出来那个人是谁,我就可以可怜你了。”
她披上了披肩,下楼去了,把克林扔在屋子里站着。
游苔莎走了不大的工夫,只听寝室外面有人敲门;姚伯说:“啊?”
原来是女仆;她回答说:“刚才韦狄太太那儿,打发人来告诉你,说太太和小孩儿都很平安,小孩的名字要叫游苔莎-克伦门第恩。”说完了女仆就退出去了。
“这个玩笑开得可真不小1克林说。“我这场不幸的婚姻,竟要在那小孩的名字上继续下去1——
十一月里一个星期六的后半天,越来越靠近暮色昏黄的时候了;那一大片没有垣篱界断的①荒山旷野,提起来都叫它是爱敦荒原的,也一阵比一阵凄迷苍茫。抬头看来,弥漫长空的灰白浮云,遮断了青天,好像一座帐篷,把整个荒原当作了地席。
①垣篱界断的:英国习惯,田园草场,都有树篱、垣墙,界断分隔。英国插图画家兼乡土地志家哈坡在《哈代乡土志》里说:“别的地方,到处都是修整的树诹和铁丝蒺藜的栅栏,把田园圈围,把游人限制。但是爱敦荒原上面,却没有分布如同的篱垣.作出炉支的形状;这里的游人,可以随意到处游荡,一直游荡到不知身在何处。”
天上张的既是这样灰白的帐幕,地上铺的又是一种最幽暗的灌莽,所以天边远处,天地交接的界线,分得清清楚楚。在这样的对衬之下,那片荒原看起来,就好像是夜的前驱,还没到正式入夜的时候,就走上夜的岗位了;因为大地上夜色已经很浓了,长空里却分明还是白昼。一个斫常青棘的樵夫,如果往天上看去,就还想继续工作,如果往地下看来,却又要决定束好柴捆,回家去了。那时候,天边远处,大地的轮廓和长空的轮廓,不但是物质的分界,并且是时间的分界。荒原的表面,仅仅由于颜色这一端,就给暮夜增加了半点钟。它在同样的情况下,使曙色来得迟缓,使正午变得凄冷;狂风暴雨几乎还没踪影,它就变颜作色,预先显出一副陰沉面目;三更半夜,没有月光,它更加深咫尺难辨的昏暗,因而使人害怕发抖。
事实上,爱敦荒原伟大而奇特的壮观,恰恰在它每晚由明入暗的过渡点上开始,凡是没有当着那种时节在那儿待过的人,就不能说他领会这片旷野。正是它在人们眼里看着朦胧迷离,它才在人们心里显得恰到好处,因为它的全部力量和意义,就附丽在从夜色将临的现在到曙光欲来的次展那几点钟里面;那时候,只有那时候,它才显露真面目。这块地方实在和夜是近亲属;只要夜一露面,就显然能看出来,在夜色的晦冥里和荒原的景物上,有一种互相凑合的趋势:那一大片陰森连绵的圆阜和空谷,好像以十二分的同情,起身迎接昏沉的暮色似的;因为荒原把黑暗一口呵出,天空就把黑暗一气泻下,两种动作同样迅速。这样一来,大气里的昏瞑和大地上的昏瞑,各走半程,中途相迎,仿佛同枝连理,结成一气氤氲。
现在这个地方,全部都显出专心一志、聚精会神的样子来了;因为别的东西,都两眼朦胧,昏昏入睡,这片荒原,才好像慢慢醒来,悄悄静听。它那泰坦①一般的形体,每天夜里,老仿佛在那儿等候什么东西似的。不过它那样一动不动地等候,过了那么些世纪了,经历了那么些事物的危机了,而它仍旧在那儿等候,所以我们只能设想,它是在那儿等候最末一次的危机,等候天翻地覆的末日。
①泰坦:古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其数为十二或十三,而锐阿为其中之一。此处特指锐阿而言,以其长身仰卧比荒原上之丘陵,以其乳头比丘陵上之古冢。
原来它这个地方,能让爱它的人回忆起来,觉得它有一种不同寻常、与人无忤的温蔼面目。花艳果蕃的平川广野,笑靥向人,很难作到这样的一步,因为那种广野,只有遇到一种人生,在结局方面,不像现代这种这样惨淡①,才能永远两相协调。苍茫的暮色和爱敦的景物,共同联合起来,演变出一种风光,威仪俨然而不峻厉,感人深远而不炫耀,于警戒中尽其郑重,于淳朴中见其宏伟。我们都知道,牢狱的壁垒上面,往往有一种气象,能使它比起大于自己两倍的宫殿来,都森严得多;现在就是这种气象,给了荒原一种高超卓越,为世俗盛称美丽的地方所完全缺乏。明媚的景物和明媚的时光,自然能够圆满配合;但是,唉!倘若时光并不明媚,那怎么办呢?我们所以苦恼愁烦,多半是因为眼前的景物过于妍丽,情怀难胜,感得受到嘲弄,很少是因为四围的境地过于萧瑟,必绪不畅,感得受到压抑。苍凉憔悴的爱敦荒原所打动的,是更细腻更稀少的本能,是更晚近才懂得的情绪②,不是只遇到柔媚艳丽之美才起感应的那一种。
①现代人生结局惨淡:为哈代主导思想之一,除见本书第三卷第一章等处及《苔丝》、《裘德》而外,更见于诗中(如《偶然》《有目无珠》等)及《列王》中。
②更晚近才懂得的情绪:哈代这儿是说,有的情绪,是古代的人所没有的。例如“悯怜之精灵”,在他的《列王》里话精灵之中,就是年轻的。
实在说起来,对于这种正统的柔媚艳丽之美,我们很可以问一问,是否一向惟它独尊那种地位,快要来到末日了。因为未来的屯劈①岩壑,也许就是受力②上面的一片旷野;人们的心灵,和人类青年时期③脾胃不合的凄凉郁苍外界景物,也许会越来越协调。将来总有一天,整个的自然界里,只有山海原野那种幽淡无华的卓绝之处,才能和那些更有思想的人,在心情方面,绝对地和谐;这种时候即便还没真正来到,却也好像并不很远了。等到最后,像冰岛一类的地方,让顶普通的游人看来,也许都会变得跟他现在看待南欧的葡萄园和桃金娘圃④那样;而像巴敦和海得堡⑤一类的地方,在他匆匆从阿尔卑斯山往司黑芬宁痕⑥沙阜去的时候,他也许会毫不注意,从旁走过。
①屯劈:谷名,在希腊北部塞沙理,夹于石岩之间,溪流曲折,草树葱宠,伟壮之中,含有柔媚,古希腊罗马诗人多歌咏其地。
②受力:古希腊人和罗马人给北大西洋最北部的地方取的名字。最初用这个名字的是公元前三世纪希腊航海家皮遂亚司,至于他究竟是指的哪个地方,却言人人殊;后来只用它表示极北荒寒的地域。
③人类青年时期:指古希腊时代而言。参照本书第三卷第一章前数节。
④十八世纪时,英国文人艾狄生已在《旁观者》中说。法国人的葡萄园即英国人的花园。至桃金娘,更为古今诗人所歌咏。
⑤巴敦:德国有名的时髦避暑地,在美丽的苍林平谷里面。海得堡:德国风景优美的城市,在奈卡河南岸。
⑥司黑芬宁痕:荷兰的渔港,位于海牙和它自己之间那片丛林尽头的沙阜间,为著名海滨胜地。但此处所说,并非此地本身,而为其外之沙阜、沙阜、冰岛、阿尔卑斯山,都是荒寒凄凉风景的代表。巴敦、海得堡和司黑芬宁痕等地,哈代在一八七六年五月游历过。哈代在他一八七八年四月的日记里说:“两三年前,在法国展览馆里,陈列过波勒狄弥(意大利画家)的《晨间散步》一画,画的是一个少妇,站在一条丑恶大道上面一堵丑恶空墙旁边;郝毕玛(1638-1709,荷兰画家)画过一张路景,路上的树,都板板正正,秃头无枝,风物也都平淡庸俗。他们这种方法,或是把人放到赤裸裸的实物中间,借着这个人,把感情融化到那些实物上面,或是把人和实物的关连表示出来,借着这种关连,把感情融化到那些实物上面。我刚写《还乡》的时候,曾把巴敦和海得堡,拿来和司黑芬宁痕作对比;我那种方法,和他们的方法,正相符合。我以为事物联想的美;完全超过事物本体的美;一个亲人的破酒罐子、完全胜过希腊顶好的古瓶,把话说得诡奇一点,这就是所谓‘丑里寻美'。”他在一八八八年八月的日记里说,“在丑恶里寻找美,是诗人分内的事。”(法国展览馆为伦敦一家绘画商店而也展出者。)一个顶不苟且的苦身修道之士,都可以觉得他应该有权利在爱敦上面游逛;因为他纵容自己去接受的影响,既然仅仅是这样的景物,那他的爱好,仍旧得算是并没超过合法的限度。享受这种淡泊的风光、幽静的物色,至少得著作是人人生来就有的权利。仅仅在万物最蓬勃的夏日,爱敦才算够得上有鲜妍的情态。在爱敦上面,精远深沉意境的来临,通常凭借庄严的气象,更多于凭借辉煌的景色;而遇到严冬陰暗、风雨狂暴、迷雾四塞,这种意境才常显露。那时节,爱敦才起感应作用;因为暴雨就是它的情人,狂风就是它的朋友。那时节,荒原就成了精灵神怪的家乡了;我们有时半夜作逃难和避祸的噩梦,模模糊糊地觉得四面都是荒渺昏暗的地方,这种情况,一向找不到底本,现在在荒原上找到了;这种情况,梦过了以后就再想不起来,现在见到这样的景物,就又想起来了。
现在,这块地方①,和人的性情十二分融洽——既不可怕,又不可恨,也不可厌;既不凡庸,又不呆滞,也不平板;只和人一样,受了轻蔑而努力容忍;并且它那一味郁苍的面貌,更叫它显得特别神秘、特别伟大。它和有些长久独处的人一样,脸上露出寂寥的神情来。它有一副郁抑寡欢的面容,含着悲剧的种种可能。
①这块地方:“和人……融洽”,这种人指前面说的更有思想的人。后面说“受了轻蔑”指受之于仍圃于世俗之美的见解那种人。
这一大片幽隐偏僻、老朽荒废的原野,在《末日裁判书》①上都占着一席之地。那一部文献上先说它是一片灌莽纷渺、荆棘迷漫的荒原——“布露阿瑞阿”②。随后用哩格③记载着它的广袤。古代一哩格到底多长,我们虽然不能确实断定,但是从那部文献上的数字看来,爱敦的面积,从那时到现在,并没缩小多少。采掘泥炭的权利——“徐巴瑞阿-布露阿瑞阿”④——也载在有关这块地方的特许书⑤上。利兰德⑥提到这一大片郁苍绵连的荒原,也说它“灌莽渺茫,荆榛遍地”。
①《末日裁判书》:英王威廉第一于一○八六年顷,曾调查全国土地,载之簿册。这种簿册,叫作《末日裁判书》,以其所载,为最后定案所据,故名。此文件和欧洲中古其它文件一样,俱用拉丁文写成。这儿这几句话。是连引带叙的概括。
②“布露阿瑞阿”:原文Bruaria。中古拉丁文bruarium,为石南属植物,bruaria则为长这种植物的地方。这是《末日裁判书》上给“大荒原”的名字。
③哩格:英国量道路的一种单位,它的长度,古今不同,现在普通等于三英里左右。
④“涂巴瑞阿”:原文Turbaria,中古拉丁文。本为turba,意即“连根带土之野草”,或“草树腐化之泥炭”,turba变成turbaria,意即“与地主共同采掘泥炭之权利”。
⑤特许书:英国封建时代,往往由国王或封建主给城市、团体或个人特许书,载明可享受的权利。也是用拉丁文写的。
⑥利兰德(1506-1552):英国博古学家,曾作王家博古士,后遍行英伦及威尔士,作考古旅行。着有《约翰-利兰德游记》,此处所引即出此书。
这些关于风物的记载,至少都把事实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给了我们深切着明的证据,令我们真正满意。现在爱敦这种不受锄犁、见弃人世①的光景,也就是它从太古以来老没改变的情况。文明就是它的对头;从有草木那天起,它的土壤就穿上了这件老旧的棕色衣服了;这本是那种特别地层上自然生成。老不更换的服饰②。它永远只穿着这样一件令人起敬的衣裳,好像对于人类在服装方面那样争妍斗俏含有讥笑的意味。一个人,穿着颜色和样式都时髦的衣服,跑到荒原上去,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大地的服装既是这样原始,我们仿佛也得穿顶古老、顶质朴的衣服才对。
①见弃人世:意译。原文Ishmaelitish,像以实玛利之意。以实玛利是亚伯拉罕之子,下生时,耶和华说:“他的手要攻打人,人的手也要攻打他。”见《创世记》第十六章第十二节。因此以实玛利一字,遂成“社会摈弃之人”的意思。
②特别地层上……的服饰:英国地志家塞门在《多塞特郡简志》里说:“荒原的质地是沙子。长着野草、石南属灌木、凤尾草和常青棘,间乎有沮洳、低泽、池塘,点缀其间。”
在从下午到黑夜那段时间里,就像现在说的这样,跑到爱敦荒原的中心山谷,倚在一棵棘树的残株上面,举目看来,外面的景物,一样也看不见,只有荒丘芜阜,四面环列,同时知道,地上地下,周围一切,都像天上的星辰一样,从有史以前一直到现在,就丝毫没生变化,那时候,我们那种随着人间世事的变幻而漂泊无着的感觉、面对无法压伏的新异而騷动不宁的心情,就得到安定,有所寄托。①这一块没经侵扰的广大地区,有一种自古以来永久不变的性质,连大海都不能跟它相比。谁能指出一片海洋来,说它古远长久?日光把它蒸腾,月华把它荡漾,它的面貌一年一样,一天一样,一时一刻一样。沧海改易,桑田变迁,江河湖泽、村落人物,全有消长,但是爱敦荒原,却一直没有变化。它的地面,既不是峻陡得要受风吹雷震;又不是平衍得要受水冲泥淤。除去一条古老的大道,和就要提到的一座更古老的古冢——古道和古冢,也因为一直没变,差不多成了两种天然产物了——就是地面上极细极小的高低凹凸,也全不是犁、耙、锹、镐的工作,都只是最近一次地质变化的抟弄揉搓,原模原样一直保留到现在。
①哈坡在《哈代乡土志》里说,“一个在城市里长大的人‘感情麻痹,精神迟滞,受城市嚣尘的压抑'(引哈代的《林中》)……他可以跑到爱敦荒原的农田上过一个时期的隐士生活,把已经饱尝的城市嚣尘滋味完全隔绝,然后再回到城市,那时他就精神重新振作,步履更加健捷。”此可与这一句作比较。
上面提过的那条大道,在荒原比较低平的那一部分上,从天边这一头儿一直横贯到天边那一头儿。原来罗马时代的西方大道伊乞尼阿路(也叫伊铿尼勒路)①分出一条支路来,从附近经过;我们刚才说的那条大道,有许多部分,就铺在这条罗马支路的旧址上面。那一天黄昏的时候,虽然暮色越来越暗,把荒原上细微的地势弄得模糊不清,但是白漫漫的大道,却差不多还和先前一样地明显。
①伊乞尼阿路:罗马人征服不列颠之后,在全国有关军事政治经济商业的地点,全修有大道,贯通联络,在西部的干路,就是伊乞尼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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