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
8 月中旬,应知乎邀请,我和清流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做了一场关于「抑郁症」主题的节目,主持人许川抛给我和清流一个问题:「如果我身边有一个抑郁症患者,我需要怎样去影响他呢?」我俩一致的回答是——如果你身边真的有这样一位亲朋,先不要遑论影响他,你首先应该保护好自己不被他影响。抑郁症本身就充斥着绝望感与负能量,常常与其相伴,本身就是对自我定力的莫大考验。
主持人追问:「那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呢?」
我说:「其实,你只要告诉他,你愿意为他做些什么就足够了。」其实我心里一直萦绕着另一个疑问,最终却还是没有问出来:为什么人一定要执着于去影响别人,同时却又丝毫不警惕自己会被别人影响呢?
当天晚上归家,我的微信朋友圈被各种当天在陈奕迅的演唱会嗨到爆的男男女女们刷屏了。他们中的一个曾经严肃地质问我:「你怎么能不喜欢陈奕迅!」仿佛不陪着她一起在《十年》的旋律中男默女泪就不配与她为伍一般。等我到了家,朋友圈里的内容渐进而有序地从演唱会过渡到了消夜、甜品、与恋人压马路的自拍和各种零星的小感悟。看着虽然是不同程度的「晒」自己,潜台词里却满满都是对观者生活的介入,跟劝抑郁病患者自己多出去走走一样——在还谈不上足够理解的时候,就要讨论改变的方案。
自媒体的时代,人人都多了不止一套喉舌,随便一个想法和意念,都可以在多种多样的工具的辅佐下变得锣鼓喧天起来。可是,从以前七大姑八大姨喧闹的口耳相传,发展到现在脆脆的铃音一响,大多数人都错估了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影响力,乐此不疲地通过各种渠道企图影响他人,却又面对影响束手就擒。
生活中少不了类似的情境——过年吃饭,亲戚长辈说自己都抱第二个孙子了,还追问了一句「你都二十多了,还没对象呐?」办公室里,同事甲向同事乙抱怨了半小时同事丙,最后把头转向了你,捎带了一句「那谁谁,你说是不是啊?」结伴出行,聊到一个刚谈恋爱的朋友,就有人捕风捉影男方是如何如何有钱,话锋一转看向了你:「你一个普通职工,就甭多想咯!」太多太多的话语,看着是评论别人,实际上却把句号画在了无辜的我们身上。
很多情况下,问题并不出在这些话语上——你说你的话,纵然矛头是对我,又与我何干?面对这些话语感到不舒服的根本原因在于,人在力图维持自我的同时,又对外界的看法过于敏感。
有一个经典的心理测验叫做「隐蔽图形测验」,要求参与者从一个错综复杂的宏观图形中尽可能多地筛选出有意义的简单图形。这一测验的成绩在人群中非常离散,有的人苦苦思索,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了为数众多的微观图形,而有的人没有找到多少就宣称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
在心理学家赫尔曼·威特金看来,这种个体认知风格上的差异可以看做个体独立性与外界信息相互作用程度的不同。威特金套用了物理学的概念,将外界环境和个体行为之间的交互理解为「场」,继而衍生出了「场依存性」和「场独立性」两种相互区别的认知方式。「场依存性」的人更容易被外界环境所影响,却也对环境中的信息更加敏感,而「场独立性」的人更能对专一任务保持专注,用流行一点的词汇来形容的话——他们是「钝感力」更强的一群人。
在信息错综复杂的年代,想保持真我,不稀里糊涂地被外界影响是一件难度太高的事情。工作场所之中,难免会涉及、探讨与分析在工作之外又与工作本身密不可分的话题,这时往往会有见解、评价、认可或反驳。在这种情况下,正常的表达当然是可以的,但是需要警惕的是,不要强迫半强迫地影响他人,也不要自觉不自觉地被他人影响。在复杂的环境中,人还是应当维系独立思考的能力和魄力,在大多数情况下,不发表见解甚至没有见解都是可以的,但是作随风而动的骑墙派却是可悲的。就算有了一个自认为真理的想法,也没有必要让每个人都能了解你甚至附和你,更不应当萌生某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虚妄优越感。
人不可避免地会生活在喧嚣的「场」中,只是需要潜心修炼,来辨别其中的嘈杂有多少与自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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