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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27 0人点赞 0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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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二章 一首杂乱无章的奏鸣曲的感染力

夜间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况且还 是在一个行人稀少,坏人时常出没的荒凉地区,这不能不让人心惊胆战。此刻,四位演奏家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处境。法国人勇敢,这点大家都清楚,所以,我们的这四位同胞也尽可能证明自己不是孬种。不过,“勇敢”和“鲁莽”之间是存在着一条有理智的人决不会逾越的界限的。总之,如果火车不是遇上铁路被突如其来的大水淹没,如果马车没有在距弗雷歇尔5英里的地方翻车,我们的演奏家们就大可不必晚上在这条吉凶难卜的小路上冒险了。但愿他们别再碰到什么令人气恼的事了。

这时已是晚上8点左右,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正按照马车夫刚才的指点,径直向海边走去。肩上只背着个既轻巧又没多少麻烦的皮琴盒,还 有什么好抱怨的,所以,不管是明智的弗拉斯科兰,还 是快活的潘西纳或幻想家伊韦尔奈都一句牢騷话不说。然而,大提琴手带的可是他的大提琴琴盒,那简直像是在背上压了一个大柜子!由于他的性格,大家明白他又有理由发火了。果然,他一会儿“啊”,一会儿“唉”,一会儿又“哼”地用些像声词发泄自己满腹的怨气和委屈。

夜已经很黑了。空中聚起了厚厚的乌云,云中不时裂出一条狭窄的缝隙,一钩上弦弯月忸忸怩怩露出它那羞怯的面庞。金黄色的月神福蓓

①竟没有幸博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的欢心,除非是因为他脾气不好,容易生气,否则,实在让人难以琢磨。只见他向月亮挥舞起拳头,大声叫道:“哼,你在那儿露出傻乎乎的半边脸想干什么!……真没见过!真不知道还 有什么比这片半生不熟的xx瓜似的东西更蠢了,竟然还 在上面溜溜达达1

“要是月亮正面望着我们就好了。”弗拉斯科兰说。

“什么缘故?”潘西纳问。

“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在路上就能看得清楚些了。”

“啊,贞洁的狄爱娜1这时,伊韦尔奈诗兴大发,不由得随口吟颂,“啊,黑夜的宁静使者!啊,地球的洁白卫星!啊,可爱的恩底弥翁

①的心上人!……”

“你那诗完了没有?”大提琴手高声道,“这些第一小提琴手每次一拉起抒情曲来,总是……”

“咱们走快点吧,”弗拉斯科兰催促道,“不然的话,就有可能望着美丽的星星睡觉了。”

“要是有星星就好了……,而且恐怕连我们在圣地亚哥的演奏会也赶不上了1潘西纳提醒道。

“哼,是的,想得倒挺美1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厉声道,同时晃晃琴盒,里面发出一阵哀怨声。

“不过,老兄,”潘西纳说,“这可全是因为你。”

“因为我?”

①希腊神话中的月亮神,又称为狄爱娜。

①希腊神话中的牧童,月神狄爱娜的心上人。

“当然啦!我们干嘛不留在旧金山?那儿竖着耳朵一心想让我们的音乐,被我们迷住的加利福尼亚人一抓一大把1

“再问一遍,”大提琴手问,“我们为什么离开?……”

“因为你想离开。”

“好吧,应该承认我当时在那儿是有过一个不怎么样的想法,而且如果……”

“啊!……朋友们1这时,伊韦尔奈开了口,他的手指着空中的某个点;在那儿,一丝若有若无的月光透过了一块乌云,仿佛是在周围镶上了一圈白边。

“怎么了,伊韦尔奈?……”

“你们看,那块云的模样是不是像条龙,翅膀伸展看,还 有一条孔雀的尾巴,连尾巴上的圆点还 是用阿耳戈斯

①的上百只眼睛装饰的呢。”

恐怕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不会有把东西放大百倍的神奇视力,更别提把守护神②与伊那科斯③的女儿④区分开了。因为他甚至看不见路上的一道深深的车辙,一支脚不偏不倚正好踩了进去,一下子摔了个嘴啃泥。这时,他背上还 背着琴盒,那副模样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只正在地上爬行的大乌龟。

这一下,演奏家可真恼羞成怒了(这事的确让人发火),随后他气乎乎地责怪起第一小提琴手来。此时,后者还 在欣赏他的空中怪物呢。

“都是伊韦尔奈不好1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激愤地说,“要不是想看他那该死的龙……”

“不是龙啦,现在成一个双耳尖底酒壶了!哪怕想象力再贫乏,也能看出青春女神赫柏

①正拿着它斟琼浆玉液呢!……”

“当心那琼浆玉液里掺了不少的水。”潘西纳说笑道,“而且留神你那宝贝女神别把我们浇成个落汤鸡了1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时,天当真变脸了,眼看着就要下雨。这样以来,要想不挨淋就必须加速前进,好到弗雷歇尔找个地方躲躲。

大伙拉起怒火中烧且怨气冲天的大提琴手,使他重新站住。热心的弗拉斯科兰自告奋勇提出帮他背乐器……那是一把根特和伯纳德尔产大提琴,可以说是他生命的一半……不过他还 是同意了,于是这宝贵的“一半”就转到了乐于助人的弗拉斯科兰的背上。后者把他那轻巧的琴盒托付给了佐尔诺。

大伙儿又上路了。他们迈着大步走了约2英里。其间没发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夜越来越黑了,而且随时可能下雨。其实已经落了几滴粗大的雨点,显然是高空中的积雨云带来的。不过,伊韦尔奈的那可爱的赫柏并没把她壶中的“琼浆玉液”多倒些下来,所以我们的四位夜游神有希望全身十干爽爽地抵达弗雷歇尔。

但是,他们总还 要处处多加小心以免摔跤。这条被雨水冲刷成深沟的路

①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他死后,女神伊拉用他的眼睛来装饰孔雀的尾巴。

②指百眼巨人。

③希腊神话中的河神,伊娥的父亲。

④指伊娥,她是天后赫拉的首席女祭司,主神宙斯爱上了她,赫拉出于妒忌把她变成小母牛交给百眼巨神监视、看管。

①希腊神话中的青春女神,即罗马神话中的朱文塔斯,宙斯与赫拉的女儿,侍候诸神时,她就用双耳壶为他们倒出长生不老酒。黑漆漆的,时常出现急转弯,道边坑坑洼洼崎岖不平,下面就是陰森森的山涧,湍流的喧哗声清晰可闻。因性情各异,此情此景在伊韦尔奈的眼里充满了诗情画意,而在弗拉斯科兰看来却是危机重重。

在下加利福尼亚的那些道路上行走,不仅道路崎岖不平,而且还 要时刻担心别碰上什么对旅客的安全有相当威胁的不快事。“四重奏”们的全部武器就是:两把小提琴弓弦、一把中提琴弓弦和一把大提琴弓弦。靠这些来自卫显然无济于事;要知道,他们是在发明出科尔特左轮手槍的国家里,在那个时代,这种武器简直可以说完美无缺。假如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是美国人的话,他们早已身穿牛仔裤,裤腰上特制的兜里插着这种小巧的玩艺儿了。一个真正的美国佬如果从旧金山乘火车去圣地亚哥,他是不会不带着这种六响手槍就上路的。然而,法国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出外带槍有多么必要。甚至可以说,他们想都没有想过,或许他们将要为此后悔不迭了。

潘西纳走在前面,眼睛时时审视着路旁的斜坡。这时,两边的斜坡非常陡峭,几乎不用担心会遭受突然袭击。由于天性爱逗乐,“殿下”憋不住想对同伴们来番恶作剧,吓唬吓唬他们,譬如突然止住脚步,装作吓得声音颤抖地喃喃道:“哎呀!那……那边……我……我看到了什么?准……准备射……射击1

然而,这时道路已经深入一块密林,周围全是一些参天大树。这些杉树高达150英尺,是加利福尼亚地区的树中之王,人称“世界爷”。见到此景,他顿时打消了开玩笑的念头。这些异常粗大的树,每一棵的后面都可以藏匿十个人……,强光一闪,随即响起一声干裂的爆炸声……,紧接着是一颗子弹的呼啸声……,难道不会看见这种场面?……难道不会听到这种声响?……这样的地方,显然有利于夜袭,非常适合伏击。如果说很幸运没有遇到强盗的话,那是因为这类值得重视的人物已经在美国西部地区彻底消声匿迹了,或者说,他们正在新旧大陆 的市场上忙着金融买卖呢!……唉,卡尔·摩尔和吉恩·斯鲍加的子孙们竟然会有这样的结局!除了伊韦尔奈,别人谁会有这么多想法?“说到底,”——他认为——“没有场好戏上演实在是有亏于这片背景1

突然,潘西纳止住脚步一动不动了。

紧随其后的弗拉斯科兰亦停下不走了。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伊韦尔奈立刻跟了上来。

“怎么回事?”第二小提琴手问。

“我似乎看见什么……”中提琴手回答。

这决不是他开的玩笑,刚才实实在在有一个物体在林子里移动。

“是人还 是野兽?”弗拉斯科兰问。

“我不知道”

人和野兽,是哪个更好些?谁也没有冒然开口。大家紧紧靠在一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都仔细观瞧着。

月光这时穿过乌云间的一块空隙向这片黝黑的树林泻下,透过巨杉的枝叶,一直洒落在地上。月光下,可看得见百步以外的东西。

潘西纳的眼睛从没有欺骗过他。那不是什么幻觉,是一个比人大得多的物体。这个庞然大物只能是身材粗壮的四足动物。什么四足动物呢?……一头猛兽?……无疑是头猛鲁……不过,是什么猛兽呢?……

“一只趾行动物1伊韦尔奈现在看清了。

“什么见鬼的动物1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压低声音不耐烦地抱怨说,“伊韦尔奈,要说动物,我看你就是!你难道不能和大家一样讲话吗?趾行动物,那到底是什么动物?”

“就是一种用脚掌走路行走的动物嘛1潘西纳解释说。果然是一只熊,而且是一只身架很大的熊。下加利福尼亚的那些树林里,既碰不到狮、虎,也见不着豹子,只有熊是常客。然而同它们打交道一般来说并不怎么愉快。

我们的巴黎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给这只趾行动物让路。这不足为奇。再说,它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因此,这伙人靠得更紧了。他们面对着熊,从容地、慢慢地向后退,不敢显出逃跑的样子。

野兽迈着小步跟着,像摇手柄似的挥舞着两只前掌,腰身一扭一扭地犹如一位闲庭信步的轻佻的西班牙女郎。它一步步逼了过来,举动变得充满了故意;它发出几声嘶哑的吼叫,嘴已蠕动着,响起令人胆寒的咀嚼声。

“我们是不是分头逃跑?”“殿下”建议。

“千万别这么做1弗拉斯科兰阻止说,“那样,我们中间就会有一个人被它抓住,并且为其他的人作出牺牲了1

这个冒失的提议没有被采用。显而易见,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四重奏”们就这般扎着堆,一步步地退到了一块略微亮些的林中空地边上。熊已经逼得很近,离他们大概只有十步远了。它觉得这是块有利于攻击的地方吗?……有可能,因为它的吼叫声急促起来,而且走得更快了。

他们匆匆忙忙后退,第二提琴手更加急切地叮嘱大家:“稳当点,朋友们,稳当点1

这块林中空地总算过去了,他们又隐进了树木间。但是在那儿,危险并没小多少。他们一棵树一棵树地躲避时,熊极有可能突然扑过来,令人猝不及防。而这时,它正是要这么做了,因为它那骇人的吼叫声已经停止,它的脚步已经放慢……

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浓密的树荫下响起了一种沁人心脾的音乐声。这是一段表达情感的慢板,它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了一位艺术家的心灵。

原来是伊韦尔奈!琴盒里的小提琴已经取出,他正使琴在弦弓的强烈抚摸下激动地低吟起来。这可真是一个天才之举!本来嘛,音乐家为什么不求救于音乐呢?那些石块不正是在安菲翁

①琴声的感召下,自动聚来堆砌在底比斯周围的吗?那些猛兽不正是在俄耳甫斯②那充满激情的琴声的影响下被驯服,匍匐在俄耳甫斯膝下的吗?那么,想来加利福尼亚的这只熊,在返祖基因的影响下,也会具有和传说中它的同类一样的艺术秉赋,因为它的野性正在消失,喜好音乐的本能在左右着它,所以,随着“四重奏”井然有序地后撤,它一边跟着,一边忘乎所以地发出音乐迷那种轻轻的喊声,差一点喊出了:好哇!……

一刻钟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同伴们已经站在树林边了。他们走出林子,伊韦尔奈始终拉着小提琴……

这头熊停了下来。它似乎不想逾越雷池半步。它像鼓掌似的拍打它的两

①希腊神话中底比斯国王,他利用五弦琴奏出的音乐使石头都自动地堆砌起来,从而建成了底比斯城。

②希腊神话中色雷斯的诗人和歌手,善弹竖琴,他的琴声可使猛兽俯首,顽石低头。只前爪。

于是,潘西纳也抓起他的乐器,高喊道:“咱们来首熊的舞曲,而且要欢快些的1

然后,在第一小提琴手用长调③硬邦邦地胡乱拉着大家熟悉的主题时,中提琴手用较低的中音短调④把一种刺耳、杂乱的低音掺和了进去……

于是这头野兽手舞足蹈起来,只见它举举右脚,抬抬左腿,蹦来跳去,扭腰弓背,任凭四位艺术家顺道遁去。

“呸1潘西纳不屑一顾地说,“不过是一头马戏班子的熊而已。”

“没什么了不起1弗拉斯科兰附和道,“这个鬼头伊韦尔奈当时想的点子真地道1

“咱们‘小快板'

①溜吧……”大提琴手催促道,“别往后看1

大约9点钟光景,这四位阿波罗②的弟子终于平平安安地到达了弗雷歇尔。尽管趾行动物早已不再继续尾随,但是他们仍然不敢怠慢,健步如飞地赶完了最后这段路程。

大约四十座房屋,准确地说是小木屋,散落在一个种着山毛榉的广场周围,这就是弗雷歇尔,一个距离海滨2英里的偏僻小村落了。

我们的艺术家们悄声无息地从大树遮蔽下的几所房屋之间穿过,来到了一块空地上。放眼望去,隐约看见空地尽头有一座简陋的教堂,教堂上方有一个简陋的钟楼。于是,他们像要演奏一段应景的曲子似的,围成圆圈,然后停了下来,意欲商量一番。

“就是这儿!也算一个村子?……”潘西纳深感意外地说。

“难道你还 想依着费城或纽约的样子找到个大城市不成?”弗拉斯科兰顶撞了一句。

“但是,你们谈的村子已经睡了呀1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耸耸肩反驳说。

“别惊动一个沉睡的村庄吧1伊韦尔奈富有旋律地叹息道。

“相反,就得唤醒它1潘西纳大声说。

的确,除非打算在露天过夜,否则,惟有此法可行。

再说,这块空地荒凉至极,周围一片无涯的寂静。没有一块挡风板开启,没有一扇窗子透出亮光。连睡美人宫

①都可以建在这块万籁俱寂的土地上了。

“呃?……客店呢?……”弗拉斯科兰问。

是啊,……马车夫说过的那家客店呢?那家据他说可以给这几位落难的旅客提供良好吃住的客店呢?……还 有那位店老板呢?他应该赶快打发人去救不幸的马车夫才对。……这些事会不会只是那位可怜的人想象的?……要么,做个其他假设: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会不会迷路了?……这儿根本就不是弗雷歇尔村?……

这些形形色色的问题需要得到明明白白的答复。因此,有必要找一个本村的居民打听一下。要做这件事,就必须敲一家小房子的门,如果运气好,

③音调分为长调和短调,长调多用于雄壮明朗的乐曲,短调多用于忧郁抒情的乐曲,或用衬托主调。

④以长调的第三音作为第一音的短调。

①音乐名词,每分钟128拍,此处意指加快步伐。

②希腊神话中司美术音乐之神。

①出自法国作家贝罗尔的寓言:一位公主得罪了女巫,被罚昏睡100年,她周围的一切也都随之静止了。找得到话,最好敲的恰巧是客店的门。

四位音乐家立刻行动,在黑暗的空地四周辨认起房子来。他们贴着一家又一家的大门而过,试图发现某个门面前悬挂着一块招牌……。然而一点迹象也看不出来,谁又知道那家是客店呢?

那么,虽说找不到客店,村里只要有栋房子开门招待他们也可以。既然不是在苏格兰②,那就按照美国方式行事吧。哪位弗雷歇尔人会拒绝用一顿晚餐和一个床位从他们每人手中换取一美元甚至两美元呢?

“敲门吧。”弗拉斯科兰说。

“按拍子敲,”潘西纳补充说,“八分之六拍③1

他们哪里知道,即使是按四分之三拍或四分之四拍敲,结果也是一样的。没有一扇门,也没有一扇窗子打开。不过“四重奏”们还 是敲了有一打的房门希望能得到回音。

“我们搞错了,”伊韦尔奈宣称,“……这不是一个村子,是一个墓地。在这儿,如果睡着了,便成为永恒的安息了……所以我们的敲门声也就成了Voxclamantisindeserto

①。”

“阿门!……”“殿下”用教堂唱诗班惯用的那种响亮有力的粗嗓门应道。

既然村子里的人执意不愿打破这无涯的寂静,怎么办呢?继续上路去圣地亚哥吗?……他们累得要死,饿得要命,再也走不动了。……况且,没有向导,又在这漆黑的夜晚,天晓得走哪条路?……那么想办法到其他村去!……哪个村呢?……向马车夫打听时他说过,这一带沿海地区没有其他村子。……再说,那样做只会一次又一次地迷路。……最好是等候天亮!……不过,没有安身之处,低沉的天空又布满了大块大块的乌云,随时可能下起倾盆大雨,这种情况下坐等6个小时到天亮,可不是什么好建议,哪怕是对艺术家也不值得提起。

此时,潘西纳有了一个主意。虽然他的主意并不总是那么好,但满脑子都是。再说,这一次赢得了考虑问题周到的弗拉斯科兰的赞许。

“朋友们,”他说,“为什么我们不拿刚才对付熊的办法试一试呢?既然面对熊我们获得了成功,难道面对加利福尼亚的一个村子就没有效吗?……我们用一点音乐就使那只趾行动物俯首帖耳了,……现在我们来一段刚劲有力的曲子唤醒这些乡下人吧!有快板和强奏的乐段,而且一定要拉足……”

“这倒值得一试,”弗拉斯科兰响应道。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甚至没等潘西纳把话说完,就从琴盒中取出他的大提琴,安放到了钢质三角支架上。既然没有位子可坐,他就站着,手里拿着弓,准备把积蓄在这个会发声的大匣子里的全部声音释放出来。

他的同伴们几乎同时准备完毕,只等着跟随他拉尽最后一个曲目。

“翁斯罗

①的降B调四重奏。”他吩咐,“开始……免费赠送一个节拍段1

②相传苏格兰人好客,不计酬谢。

③指敲得急些。

①意思是“旷野的呼声”。《新约》中讲,先知圣约翰在耶稣降生前曾在旷野中宣讲,叫大家为教世主铺平道路。后来这句话转意为说话没人听。

①英国作曲家。

这首翁斯罗的四重奏他们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况且优秀的演奏家不一定非要看清楚,才能在指板上来回运用他们那灵活的手指。

故此,他们任凭灵感在音乐的天地驰骋。也许在美国的娱乐场和剧院里,他们也没有这么才华横溢、这么富有激情地演奏过。村子上空充满了一种激昂和谐的悦耳琴声,除非是聋子,否则谁又能抵御得住它的魅力呢?哪怕像刚才伊韦尔奈所言是在一块墓地,在这种迷人的音乐感召下,墓穴也会洞开,僵尸也会直立,骷髅也会拍手……

然而,谁能料得到,房子依然大门紧闭,睡梦中的人竟然没醒!乐章在雄壮有力的旋律中结束了,而弗雷歇尔却似不存在一般没有丝毫反响。

“嗳!居然是这个样子1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满腔怒火地嚷道,“难道要像对待他们的熊那样,再来段乱七八糟的音乐塞塞他们那野人一样的耳朵不成?……好吧!我们重来。不过你,伊韦尔奈,你拉D调;你,弗拉斯科兰,拉E调;你,潘西纳,拉G调;我嘛,还 是B调。好啦,现在使劲拉吧1

多么乱糟糟的声音啊!多么喧嚣刺耳啊!这简直再现了儒安维尔王子

①在巴西一个陌生的村子里指挥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乐队的情景!真的让人以为是在“醋牌②”提琴上演奏哪首可怕的交响乐呢!原来他们是在从后往前拉一首瓦格纳的曲子!……

总之,潘西纳的这个主意妙极了。刚才一段赏心悦耳的演奏没能获得的效果,这支乱七八糟的反倒得到了!弗雷歇尔开始苏醒了。好多房子的玻璃窗后闪起亮光,有两三家的窗户已完全亮了起来。既然有反应,就说明村民们都还 活着;既然他们听见了而且仍在听,就说明他们不是聋子!

“他们就要向我们抛苹果了③1拉到一个休止符的时候,潘西纳说。虽然乐曲的调子杂乱无章,但大家还 是严格地按节拍拉。

“嘿!好极啦……,那就吃掉它们1讲究实际的弗拉斯科兰回答。

说完,在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的指挥下,他们又拉丁起来,而且比刚才拉得更欢了。终于,他们用四种不同的声调在刚劲有力的“完全协和和弦”中结束了演奏,艺术家们这时停了下来。

太出乎意料了!从二三十扇开启的窗户里抛过来的不是什么苹果,而是掌声、喝彩声、欢呼声,好啊!再来一个!弗雷歇尔人的耳朵里还 从未飘进过如此美妙的音乐呢!现在毫无疑问,每家每户都准备着热情招待这几位无与伦比的音乐才子了。

然而,正当他们沾沾自喜,胡思乱想,以为自己的演奏激发出了村民的热烈情绪时,一位新来的观众向前走了几步。他们没有察觉他是何时来的。该人从一辆电动车上下来后,站在了空地的一角。在这个黑黑的夜晚,可以判断出来的是,来人是位高个子,相当肥胖。

不过,这时我们的巴黎人正在揣摩:窗户开启后,那些房子的大门是不是就要打开接待他们了?……看上去起码不能确定。新来的人趁机走上前,他操着一口地道的法国话,语气亲切地说:①法国路易·菲力普的第三个儿子,关于他有不少传说。

②指刺耳,难听。

③指喝倒彩。

“先生们,我是一个音乐迷。刚才能为你们鼓掌,我感到非常荣幸……”

“为最后那段曲子?……”潘西纳嘲讽地问。

“不,先生们……为头一段。我很少听到有人比你们更有才华地演奏这首翁斯罗的四重奏了1

不用说,此人是行家。

“先生,”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代表他的同伴回答道,“非常感激您对我们的夸赞。如果说第二首曲子刺痛了您的耳朵,那是因为

“先生,”陌生人打断这句想必很长的话,说,“我还 从未听到过有人那么完美地拉出那么不协调的曲子呢。但是,我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做。这是为了唤醒弗雷歇尔的那些可爱的村民。不过,他们现在又睡着了呀。……这样吧,先生们,你们试图用这种绝望的办法获得的东西,请允许我提供给你们。”

“招待我们?”弗拉斯科兰问。

“是的,招待你们,一种比苏格兰人还 热情的招待。假如我没搞错的话,站在我面前的,想必就是赫赫有名的‘四重奏'喽。要知道,我们整个骄傲的美国都无条件地为你们疯狂了。”“先生,”弗拉斯科兰认为应该说点什么,“您过奖了。……还 有……您说的招待,幸亏您的帮助,不知我们在哪儿能……”

“在离这儿2英里的地方。”

“是另一个村子吗?”

“不是……是一个城市。”

“一个大城市吗?”

“那当然1

“对不起,”潘西纳注意到,“有人给我们说,在到圣地亚哥之前,一路上没有任何城市。”

“这是个错误……,我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错误?……”弗拉斯科兰重复道。

“是的,先生们,如果你们愿意和我一起走,我保证你们会受到像你们这么卓越的艺术家应该受到的欢迎。”

“我同意接受邀请。”伊韦尔奈说。

“我赞成你的意见。”潘西纳肯定地说。

“等一等……等一等,”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高声道,“别抢着说嘛,乐队指挥还 没有表态呢1

“您的意思是说……?”美国人探问。

“圣地亚哥有人正等着我们呢。”弗拉斯科兰解释说。“在圣地亚哥,”大提琴手补充说,“那个城市有人邀请我们去举行几场日间音乐会。后天,就是星期日,我们必须开始第一场的演出。”

“哦1该人敷衍了一声,语调中明显流露出非常不快。然后,他又说道:“这没什么关系,先生们。一天的时间,你们来得及参观一下那个值得一看的城市,而且我保证到时候把你们送到附近的车站,使你们能及时赶到圣地亚哥1

毫无疑问,这项提议很诱人,而且很受欢迎。这下子“四重奏”肯定可以在一家不错的旅馆里找到一个好房间了,且不说这位热心人保证他们会受到的尊敬了。

“先生们,你们同意吗?”

“我们同意。”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回答,饥饿和疲劳使得他不加思索地接受了这种邀请。

“那么敲定了。”这位美国人说,“我们说走就走,二十分钟就能到了。而且,我敢肯定,你们一定会感谢我的1

很明显,由这场乱七八糟的演奏招来的最后几声喝彩消失后,各家各户的窗户又都关上了,窗户里的灯光也都熄灭了,弗雷歇尔村重新坠入了梦乡。

四位艺术家随着美国人来到电动车前。他们把乐器放入车中,然后在车的后半部坐下,此时美国人走到前面,坐在了司机身旁。操纵杆拉了下来,蓄电池已经工作,车子缓缓启动了。而后,它立即提高速度,向西方急驶而去。

一刻钟后,眼前出现一大片微弱的白光,仿佛是射散开的一束束使人眼花缭乱的月光。那儿是一座城市,我们的巴黎人无法怀疑它的存在。

电动车此时停了下来,弗拉斯科兰刚刚说了一句:“其实,我们这是在海滨啊1

“海滨……,不,”美国人马上回答,“这是我们要横渡的一条水流。”

“怎么过……?”潘西纳问。

“乘渡轮,电动车就要开上去了。”

果然,那边停着一艘火车渡轮,在美国这种火车渡轮非常多。于是,电动客车载着它的乘客一起上去了。毫无疑问,这艘火车渡轮是电力驱动的,因为它一点烟也不冒,而且只两分钟,它就抵达对岸了。渡轮在港口深处的一个船坞码头停靠了下来。

电动车又上路了。它穿过一块田野中的一些小路,驶进了一个花园。一些电灯从花园上方倾洒下一片强烈的光。

在花园的栅栏那儿开着一扇门,出门后便来到了一条又宽又长的大街上。路面是用声响效果极好的平板铺成的。五分钟后,艺术家们在一家舒适的旅馆门前下了车。在这里,不知美国人说了句什么,他们立即受到了预示着一切顺利的殷勤接待。四位艺术家随即被带到一张摆满丰盛饭菜的桌子前,于是他们津津有味地大吃大喝起来。这一点,是完全想象得到的。

用完餐后,领班把他们引到一间宽敞的房间。白炽灯把房间里照得通明。只要转动一下开关就可以把这种灯变成光线柔和的睡眠灯。总之,既然已经来这儿了,这些稀奇的东西还 是留待第二天再讨个究竟吧。四位艺术家抛开一切疑虑,分别倒在布置在房间四角的四张床上,很快睡着了。睡梦中,连他们的鼾声也是异乎寻常的一致。要知道,“四重奏”就是因这种少见的和谐而出名的。

自从左舷区与右舷区的关系得到缓和以来,样板岛从某方面讲,似乎显得和睦祥和。这种关系的改善应该归功于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小姐,归功于他们相互爱恋着的感情。最终,就连岛执政官与总管都有理由相信,他们的前途再也不致因内部的不和而被葬送了。当然,威胁“太平洋明珠”的因素仍旧存在,要想逃过冥冥中那只策划灾难的手并非易事。它越是向西航行,便离那片海域越近。在那儿,它注定是要毁灭的,而这罪恶陰谋的策划者,便是萨罗尔船长。

实际上,这些马来人去夏威夷群岛并非偶然。双桅船之所以要停泊在火奴鲁鲁岛,就是为了等候样板岛每年一度的到访。样板岛驶离后,他们一直尾随而行。由于他们是在暗中航行,所以没有引起怀疑。但是无论双桅船还 是船长自己,都无法成为样板岛上的乘客,于是他们装成海难者让人救上来,然后以要回家乡为托辞,希望将样板岛引到新赫布里底群岛去。这就是萨罗尔船长的意图。

怎样实施计划的第一步呢?撞船事故纯属捏造。在赤道附近,没有任何船只与它相撞。船是马来人自己凿沉的。他们在海上维持着,漂泊到救命恩人出现。他们用求救的炮声吸引来了这些人。他们都算好了,当右舷港派出的船把他们救上来时,他们的船正好沉没。这样沉船事故便不会引起怀疑了。而且别人也观察不到刚刚沉下去的那只船的情况,只好收留他们。

要是岛执政官将他们真的扣押起来怎么办呢?要是明文规定不允许样板岛收留外来人呢?要是决定将他们送到最近的岛屿上呢?……这就是睹运气了,萨罗尔船长果真走运。岛方在收到公司方面同意的意见后,便做出决定;收留双桅船的海难者,并将他们送回到新赫布里底群岛。

这就是事情的前后经过。四个月来,萨罗尔船长与他的十名马来人下属在机器岛上是完全自由的。他们窥探过所有地区,洞悉全部的秘密。即使这样,他们也没出现任何疏漏。一切均按意愿顺利进行。曾经一度,他们担心明流议事会修改航线。当时,那种焦虑甚至顾不上掩形藏迹。他们的计划果然幸运,航线不变。再有三个月,样板岛便会到达新赫布里底群岛的海域。在那儿,可能发生一场空前的海上浩劫。

对航海人来说,新赫布里底群岛是危险的。不仅是因为那儿暗礁四伏、海流汹涌,而且还 因为那儿住着部分生性残忍的土著人。自从基洛斯在1706年发现这个岛屿之后,布干维尔于1768年,库克于1773年均来此考察过。从此之后,这里便成为残酷的屠宰场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为什么老担心样板岛的这次航行,也与它的恶名有关。卡纳克人、巴布人、马来人与澳洲黑人混居在一起,这些家伙个个背信弃义,为人卑鄙,拒绝接受任何文明。群岛中有几个岛屿还 是十足的强盗窝,那儿的居民仅靠打劫为生。

萨罗尔船长便是十足的马来人,属于干坏事那伙人;海盗、捕鲸人、编草鞋的人以及黑奴贩子。哈贡船队在路过新赫布里底群岛时,船上的医生便注意这些家伙是騷扰这片海域的元凶。萨罗尔胆大妄为、敢于冒险,是奔波于这片可疑海域的惯犯,职业经验非常丰富,不止一次地带队进行血淋淋的远征。在这片西太平洋地区,他因干过几件漂亮事情,所以声威显赫。

几个月前,萨罗尔与他的伙伴们认为,埃洛芒戈岛(新赫布里底群岛的组成部分)上嗜血成性的居民是他们的同谋。他们策划进行一次袭击。如果成功的话,他们便可以到任何喜欢去的地方,过上正派人的生活。他们早知声名遐尔的机器岛。自从去年以来,机器岛便在南北回归线之间往返穿梭。他们知道,这座浮动着的亿万城中有着数不尽数的财富。但是,由于它不可能冒险地深入到西部去,所以只有将它引到野蛮的埃洛芒戈岛。那儿一切准备就绪,准备将它砸个稀巴烂。

另一方面说,新赫布里底岛上人虽说能得到邻近岛屿上的土著人的增援,但是他们在数量上仍旧处于劣势,因为样板岛上的人口很多。至于它所具备的防御设施就更不用提了。问题是不能像对待普通商船那样发动攻击,也不能派一队人乘独木舟强行登船。于是,马来人巧妙地利用了样板岛的人道主义感情而未引起怀疑。由于有了这份高尚的情操,样板岛才驶向埃洛芒戈岛海域……一旦它只有几锚链远的距离时……几千土著人便会发动突然袭击……他们会将岛体推到岩石上撞……会将它撞得粉碎……然后进行抢劫,进行屠杀 ……实际上,这可怕的陰谋成功的可能性还 很大。亿万城人好意地收留了萨罗尔船长与他的共谋犯。这份善意的代价,就是一步步地走向无妄之灾。

12月9日,西姆考耶舰长来到西经171度与南纬15度的交汇点。从这里出发到西经175度以远时,便是萨摩亚群岛。该岛,1768年布干维尔去过,1787年拉佩鲁兹去过,1791年埃德华兹去过。

玫瑰岛西北部先露出轮廓,由于岛上无人居住,不值得上岸一游。

两天之后,大家看到马鲁瓦岛。该岛左右分别有奥洛萨加岛、奥弗岛。最高的山峰高达海拔760公尺。尽管这里约有二千居民,但不算最好玩的地方,所以岛执政官没有下令在此泊岸。在这二周左右时间内,最好还 是停靠德居伊拉岛、尤波鲁岛、萨瓦伊岛。此群岛之美足可列入优秀之列,而上述岛屿则是美中之美。马鲁瓦岛在航海史中享有一定的声誉。实际上,正是在该岛附近的沿海,在马奥马,库克的好几个伙伴早年葬身于这海湾之中。从此海湾便因此而获得个相当恰当的名字:“屠宰海湾”。

在马鲁瓦岛与德居伊拉岛之间有20多英里的距离相隔。样板岛于12月14日至15日之交那个夜晚驶入了那里。那晚,“四重奏”虽说还 在前炮台附近散步,但已经“嗅”到这座德居伊拉岛。该岛虽远在几英里之外,但是空气中却传来醉人的芬芳。

“这不是岛屿,”潘西纳大声说,“是皮韦商店,是吕宾工厂……是最时髦的香水商店。”

“如果‘殿下'感到没有什么不妥的话,”伊韦尔奈说,“我更愿意将它比作一只香炉。”

“就算香炉吧1潘西纳回答说。他不愿意破坏伙伴的诗兴。

事实上,海风好似从这迷人的海面吹拂而来,送来一缕幽香,沁人心肺。卡纳克人和萨摩亚群岛人将这种香味叫作“莫苏伊”。

旭日初升,样板岛沿着德居伊拉岛北部航行,距离6锚链。该岛像只绿色的蓝子,准确地说,应该是层层叠叠的森林;绿色的植被延至山顶,最高峰有1700公尺高。在德居伊拉岛前面,还 有一些小岛屿,其中包括阿吕岛。壮实半裸的土著人驾着好几百只漂亮的独木舟,纷纷跟在后面。他们唱着四分之二拍的萨摩亚岛的歌谣,有节奏地划着浆。五、六十个划船人,从长长的船队看来,这个数字决没有夸大。坚固的船身可以使他们经常往返于公海。首批来此的欧洲人为什么将这些岛屿叫作“航海者之岛”,我们的巴黎人这时算明白了。总之,它标准的地理名称为哈莫阿岛,或者也可叫作萨摩亚岛。

萨瓦伊岛、尤波鲁岛、德居伊拉岛,顺着从西北到东南的方向依次排列。奥洛萨加岛、奥弗岛、马鲁瓦岛位于东南方向。这些便是原火山群岛的主要岛屿。群岛的总面积为2800平方公里,人口35600。与首批来此的探险家做过的调查报告相对照,这时的人口已经减少了一半。

据观察,群岛中任何一个岛屿都具备相当优越的气候条件,与样板岛相比也不逊色。气温保持在26至34度之间。7、8月最冷,最热的时候多为2月。譬如,从12月到4月,萨摩亚群岛上的人淋浴在丰富的雨水中。这个时期,暴风雨大作,雨量之多有如遭灾一般。

至于说商贸,先是为英国人控制,接着是美国人,后来是德国人。进口额为180万法朗,出口额为90万法郎。在农产品中主要有棉花其种植量每年递增,还 有椰子干,即晒干了的椰子肉。

此外,这里的人口都是马来一波利尼西亚的后裔,杂居的人口中只有300左右的白种人,以及数千名从美拉尼西亚各岛招募来的劳工。自1830年来,在传教士的影响下,萨摩亚群岛上的人改信了基督教。然而他们中还 有些人保持着他们旧时的宗教信仰。德国人与英国人对土著人影响很大,所以大部分土著人都成了新教教徒。然而天主教也新接纳了几千名新入教者,他们的圣母会神父们正在竭诚努力,以求再增加些数目,其目的便是抵制盎格鲁一撒克逊为发展新教徒所做的宣传。

样板岛停泊在德居伊拉岛之南,进入帕果帕果停泊场,也是该岛真正的良港。该岛的首府莱奥纳位于群岛中部。这次,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与萨摩亚群岛当局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不快。亿万城的居民被允许自由上岸。群岛的君主没在德居伊拉岛上,而是住在尤波鲁岛。英国人、美国人、德国人也在尤波鲁岛。所以这儿没搞什么正式会面。有相当数量的萨摩亚岛人利用了这次机会,前来参观亿万城与它的四郊。亿万城的居民从而也得到保证,他们在群岛上肯定会受到热忱友好接待的。

港口位于海湾深处。这个避风良港条件极佳,而且出入方便,所以经常有战舰在此停靠。

那天首批下船的人中,自然少不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与他的三个伙伴,而且一道的还 有总管大人。卡里斯恃斯·门巴尔早想与他们同行,他的气色总是那么潇洒、那么平易近人。他获悉有三、四家显贵们组织了远游,他们套上新西兰马,乘上马车直至莱奥纳岛。科弗利家与坦克登家都要去那儿游玩,这也就为沃尔特与蒂小姐创造了接近的机会。为此,总管能不高兴吗?

他在与“四重奏”一道游玩的同时,仍谈论着这件大事。情绪所至时,他像平时那样越谈越亢奋:“朋友们,”他重复说,“我们都是这场喜剧中的人物……只要出现意外,便能促成大团圆的结局……譬如一匹马受惊了……或是马车翻了……”

“强盗打劫了!……”伊韦尔奈说。

“游客们遭到大屠杀 !……”潘西纳补充说。

“这些都非常可能!……”大提琴手用陰郁的声音低声说,那声调好似用大提琴第四根弦拉出来的。

“不,朋友们,不1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大声地说,“别说什么大屠杀 !……不应太危言耸听了!……一次可以接受的事故就行啦!让沃尔特能愉快地救出蒂·科弗利小姐即可1

“这时,背景来点鲍伊尔蒂尤或者奥培尔的音乐1说着,潘西纳一只手握着,作出摇转风琴曲柄的样子。

“这么说,门巴尔先生,”弗拉斯科兰说,“你一直盼望着这桩婚事实现喽?……”

“如果说是盼望,亲爱的弗拉斯科兰先生,倒不如说是朝思暮想!为此,我脾气被搞得坏透了!(好似并非如此)……为伊搞得人消瘦啦!(看上去仍旧不瘦嘛!)如果这事没有结果,我可能会急死……”

“会有结果的,总管先生,”伊韦尔奈回答说,那声音之响亮,像预言家讲话一般,“因为上帝不同意阁下就此弃世……”

“这对上帝也是一个损失1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回答说。

他们走向一家土著人的酒店,在那儿喝了几杯椰子汁。他们一边吃着可口味美的香蕉,一边为未来夫妇的健康干杯。

萨摩亚群岛的居民沿着帕果帕果大道走着,穿行在港口四周的高地上。看到这些,几位巴黎人算是大饱眼福。这里的男人身材都比较高,肤色棕黄,圆圆的头,胸脯壮实,四肢强健,神情温和开朗。在他们的胳膊上、身上、甚至是屁股(草叶裙无法遮完)上,都刺有许多花纹。至于说头发,黝黑,是直是卷,全凭土著人自己的审美观来定。可是他们的头发上涂抹着白石灰,就似假发一般。

“这些路易十五时代的野蛮人,”潘西纳说,“如想出现在凡尔赛的舞台上,他们需要添置的东西就太多了;衣服,短剑,裤衩,红跟鞋,有着羽饰的帽子及鼻烟盒1

至于说萨摩亚群岛人,妇女与姑娘穿着与男子相似,也很原始。她们手上、胸前也刺着纹饰,头上戴着栀子花花冠,颈上佩戴着红木槿花的项饰。看到她们,也说明先期到来的航海者所言不虚、最少她们年轻的时候的确漂亮。这些航海者曾撰文赞誉过她们。此外,她们腼腆、谨慎、有点易惊,优美而又笑意盈盈。她们那声“卡罗法”,便将“四重奏”人迷得神魂颠倒。“卡罗法”是表示你好的意思,只是说话的声音即温柔又甜美。

搞次郊游,准确地说是朝圣,我们的游客们早想这么做。第二天,他们当真说干就干了,而且还 不失时机地从岛这端走到那一端,横跨了整个海岛。一辆当地的车子将他们载到另一端:法兰萨湾。这个名字让人想起了法兰西。那儿,有一块1884年竖立的白珊瑚纪念碑,上面嵌一铜版,铜板上刻着一些不朽的姓名:朗格尔将军、博物学家拉马隆以及九名海员。他门都是1787年在这个地方被杀害的。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与他的同伴游遍内岛后,回到帕果帕果大道。多么令人赞叹的树林!那儿丛生着许多树木;蔓藤、椰子树、野芭蕉,以及许许多多土生树木。这些树木都适用于精致木器加工业。田野中遍种着各种农作物;芋、甘蔗、咖啡、棉花,还 有肉桂、桔子、番瓜、月桂,以及种种爬藤植物。兰科植物和抄稷类植物比比皆是。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植物丰富得惊人,并且得到了湿润、温和的气候的滋养。至于说萨摩亚岛的动物,则少到仅有几种鸟类,以及一些无甚大害的爬行类动物。在土生的哺乳动物中,只有一种小老鼠。它唯一代表着啮齿类动物。

四天后,12月18日,样板岛驶离了德居伊拉岛,并没有发生总管期待着的那件“天赐意外”。但是两大家族的敌对关系正趋于缓和。

在德居伊拉岛与尤波鲁岛之间,大约相距48公里。第二天凌晨,西姆考耶舰长指挥着巨船,与岸边保持着0.25英里的距离,陆续驶过了三座小岛;南图瓦岛,萨穆苏岛,萨拉弗塔岛。这三岛像许多堡垒一样,保卫着主岛。他非常熟练地引导着样板岛。下午,他们便停靠在阿皮亚岛前。

尤波鲁岛是群岛中最重要的岛屿,人口16000人。在这儿,德国人、美国人、英国人都安置了他们的官员。三国官员组成某个委员会,以保护所在国的各自利益。群岛的君主住在阿皮亚的最东边,在他的马里鲁宫里行使着“统治”权。

尤波鲁岛的风景与德居伊拉岛相似;山峦重叠,米斯松山峰最高。群山绵延远逝,从而构成了小岛的脊梁。这些古老的火山坡上覆盖着浓密的森林,连火山口也给淹没了。群山脚下,茫茫平原,广垠田野与岛岸的冲积带相连,生长着茂盛的热带奇花。

翌日,赛勒斯·彼克塔夫岛执政官、他的两位助手,还 有几位显贵来到阿皮亚港下船。这涉及到正式拜访德国、英国、美国的官员,这种混合式市政府。在该政府手上,掌握着群岛的行政大权。

赛勒斯·彼克塔夫带着一行人走进这些官员们的府邸。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潘西纳四人也随同上岸,他们便利用这闲暇时间去游览市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商店林立的欧式建筑、卡纳克人执意住着的老式村庄,二者形成鲜明的对照,也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简而言之,这些欧式建筑舒适、卫生、外观华美。而在阿皮亚海岸边散落的低矮小屋,则掩没在优美的棕榈树中。

港口区热闹非常,也是群岛中人来人在最多的地方。汉堡商贸公司在这儿管理着一支船队。该船队的使命便是往来穿梭于萨摩亚岛与其周边岛屿之间。

如果英、美、德三国在该岛上的影响举足轻重的话,法国也有自己的代表:传教士。他们的名誉、忠诚和热忱在萨摩亚岛人中为法兰西赢得了良好的声誉。当他们看到米斯松山上那座小教堂时,一种满足、一种由衷的喜悦在我们艺术家心中油然升起。小教堂毫无新教教徒那种森严气氛。稍远处,小山丘上,有所学校。学校的三色旗插在最高处。

他们在边上走着,几分钟后,便被迎到法国人的房里了。圣母会的教士们以同胞的方式欢迎他们这些”法拉里”。法拉里是萨摩亚岛人对外国人的称呼。那儿住着三位神甫,他们奉命为米斯松地区服务。在萨瓦伊岛还 有两位,当然这些岛屿上还 有一定数量的修女。

与修道院院长谈话是多么地惬意啊!他已经上了年纪,长时间来一直住在萨摩亚群岛。能接待同胞,而且还 是来自祖国的艺术家,他是多么愉快啊!他们交谈着,不时停下来喝点米斯松地区特有的清凉饮料。

“首先,”老人说,“孩子们,别认为我们这些岛屿都是野蛮的。在这儿,你们找不着那些有吃人习俗的土著人……”

“直到现在,我一直没遇到过这种人。”弗拉斯科兰说。

“这是我们的一大憾事1潘西纳补充说。

“怎么……是你们的憾事?……”

“对不起,神父,这说明巴黎人好奇!这是出于对地方色彩的喜爱1

“啊,”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我们的航行还 没走到头,我们这位伙伴想见的吃人士番,说不定会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且频繁度可能超乎我们的想象。”

“这有可能,”修道院院长回答说,“在西边那些岛屿、在新赫布里底群岛、在所罗门群岛,航海人都需要万分警惕。只有敢于冒险才能到那附近去。但是萨摩亚群岛与塔希提群岛、马克萨斯群岛、社会群岛一样,文明已经取得了明显的进步。我知道,自从拉佩鲁兹的伙伴们遭到杀害之后,萨摩亚岛人就落下了生性残暴的恶名,说他们性喜吃人。后来多亏基督教的影响,才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现在的土著人已经成为文明人了,他们接受了欧洲方式;一个政府,两个议会,还 有革命……”

“欧洲式的革命?……”伊韦尔奈观察说。

“您说得对,孩子,萨摩亚群岛同样无法避免政治分歧。””众所周知,即使在样板岛,也存在这种现象。”潘西纳回答说,“神甫,没料到在这座受神保佑的岛上也是这样!我们还 以为自己陷入了两个王室之争呢1

“实际上,朋友们,国王杜普阿是从前君王的后代,得到我们全力的支持。他正与马勒土阿国王争夺着王位。后者得到英国人与德国人的扶持。血流成河,战事累累,尤其是1887年12月的那场大战。这二位国王相继宣布退位。最终,遵照柏林的决议……是柏林。马勒土阿国王在英、美、德三强的支持下,宣告登基为君。”

老传教士从嘴唇中吐出“柏林”这个词时,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

“你们知道吧,”他说,“直至现在,德国人的影响在萨摩亚群岛处于绝对优势。十分之九的农耕地在都他们的掌握之中。在阿皮亚附近、在徐吕阿伐达,他们从政府手中获得非常重要的租界地。租界临近为军舰提供给养的港口。他们引进了速射武器……但是,这些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为法国的利益……”弗拉斯科兰问。

“不,……为了联合王国的利益1

“啊,”伊韦尔奈说,“英国或德国……”

“不,孩子,”修道院院长说,“应该看出明显的不同……”“这位马勒土阿国王?……”伊韦尔奈说。

“好吧,他只好再次被推翻,你们知道最可能的继承人是哪个?……是个英国人,他是群岛中最了不起的人之一,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作家……”

“作家?……”

“是的,叫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他写过‘金银岛'与‘天方夜谭'。”

“哇,这就是文学产生的力量1伊韦尔奈大声说。

“这可是我们法国作家的楷模1潘西纳接着说,“嗯,他在成为萨摩亚群岛的君主后,可以叫左拉一世……得到英国政府的承认,坐上杜普阿王与马勒土阿王的宝座,接管了土著人的王朝……美梦1

修道院院长又详细讲述了些萨摩亚群岛的风俗习惯,然后谈话才结束。随后他又补充说,即使是大部分人都信奉卫斯理教派的基督教,但是天主教在这里好似每天都有发展。米斯松教堂显然已经太小了,不够做弥撒了。学校也需要尽快扩大。这种情况显得喜人,客人们也分享着他那份喜悦。

样板岛在尤波鲁岛已经停泊了三天。

传教士们回访了法国的艺术家们。艺术家们领着他们游览了亿万城,他们为之赞不绝口。在娱乐城大厅内,“四重奏”为院长与他的同仁们演奏了几段优秀曲目。为什么不呢?老人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因为他酷爱古典音乐。然而,他最大的遗憾便是在尤波鲁岛盛大的节日中,他没有机会听到这么美好的音乐。

出发前夕,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潘西纳、伊韦尔奈,这次还 有礼仪教师,一道去与圣母会的传教士们话别。临别的双方都很激动,才短短的相处几天,却再难相见。老人拥抱他们,祝福他们,可谓是依依惜别。

翌日,12月23日,天刚破晓,西姆考耶舰长下令启航。样板岛在一片独木舟中缓缓移动,小船伴送着他们,直至萨瓦伊岛。

这座岛屿与尤波鲁岛之间相距30多公里,隔着一道海峡。由于阿皮亚港位于北边,所以整个白天都必须沿着北岸行驶,才能驶入海峡。

根据岛执政官制定的航海线路,不必绕道萨瓦伊岛。但是应该在萨瓦伊岛与尤波鲁岛之间转向,以便取道西南方向,驶向汤加群岛。然而这条海道需要从阿波里亚岛与马诺诺岛之间穿过。由于样板岛不愿在晚上通过这条通道,故而航行速度极慢。

翌日,太陽初升之时,在西姆考耶舰长的指挥下,样板岛从这两座小岛之间驶过。阿波里亚岛上只有250名居民,而马诺诺岛却有1000人。这些土著人声誉极好,是萨摩亚群岛中最勇敢、最诚实的人。

由此望去,可以欣赏到萨瓦伊岛的整个景致。坚硬的花岗石岸抵御着大海的冲刷。要知道,在冬季,台风、飓风和旋风将大海搅得汹涌澎湃。一片浓密的森林覆盖着萨瓦伊岛,岛巅是一座老火山,高达1200公尺。一些村庄散在四周,隐约于伞形的巨大棕榈树之中。哗哗湍急的瀑布,深遂无底的山洞,海浪拍岸,洞内会发出响亮的回音。

传说,该岛是波利尼西亚人的摇蓝。岛上的11000人都是最纯正的波利尼西亚族。该岛当时称为萨瓦伊基,取的是马洛神话中的著名神仙亚当的名字。

样板岛渐渐地离开去。12月24日晚,岛上的山峰也消失在视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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