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性的心灵
到目前为止,我们简单勾勒的原初世界的大纲,所表现出的内部差异是暂时性的,并且,另外并没有一个超越的真实界来使这个世界沦为相对的。不过,如果我们不引进产生世界的神圣根源或者(如其他说法中的)给混沌带来秩序的神圣安排者的话,这一切都将成一串零,而没有一点价值。这些神只的出现,使人想到在原初传统中的有神论问题,必须小心考虑,因为这是一个颇为微妙的问题。
一般习惯把原初宗教评定为多神教,如果多神教这个字象征着神圣者可以凝结在神圣的地方,并且能下降到特殊的物体上,则这样的说法并不完全是错的。但是这与圣经必须与之竞争的那些明白宣示的、奥林匹克的与地中海地区的多神教,是完全无关的;它也不与许多神是其具体化或表现的单一终极者冲突。出版于1912和1955年之间的施米特(Wilhelm Schmidt)十二卷《神观念之起源》㊟下结论说,每一为人所知的部族都有其最高的神,通过其代理人来生活和工作。比方,西非洲的约鲁巴(Yoruba)从来不把他们至高存有鄂罗迪玛夫(Olodimave)与次级的神只奥里沙(orisa)相提并论。不过,就算是施米特夸大了这种情况,也没有什么相干;因为问题并不在于部族人们是否明白地指认出一个协调诸神的最高存有,而在于他们是否感受到这样一个存有,无论他们对他是否命名或加以人格化。有证据显示,他们的确感受到其存在。正如纳瓦何(Navajo)艺术家哥曼(Carl Gorman)所指出:“有些纳瓦何宗教的研究者,说我们没有至高的神,因为他没有被命名。事情并非如此,至高存有之所以没有被命名,是因为他是不可知的。他纯然只是‘不可知的力量’。我们通过他的创造来崇拜他,因为他是他创造中的一切事物。创造的各种形式都有一部分他的精神在里面。”㊟如果你要的话可以叫这种宗教为泛一神教或多元一神教。事实是虽然原初宗教对认定神圣统一体比较缺少排他性,并且在某种情形下还令之隐蔽不彰,所以它们完全不似早期欧洲人之拟人多神教。它只是神的、圣的、如北美西阿族(Sioux)称之为“威肯”的,无须专门附属于或有意识地附属于可辨认的至高存有。
与至高存有如此的附属,甚至使一些东西可能遗失,那种遗失乃出自不附属于神的事物丧失了它的神圣性。这把我们带到可能是活的原初精神性的最重要的单一特征;就是被称为其象征主义者的心态㊟。象征主义者认为世界中的万物可以直接显现它神圣的根源。不管那根源是否特别指明了,世界万物对神圣根源的灵光是开放的。肉眼看到的湖水是孤立的存在,因为就眼睛所见来说,水是以其自身作为一个真实而存在的。现代思潮由之继续推论说水由氢氧构成,如果欲求精神的解释,它可以把寓言的意义归之于水。不过,正常情况下,现代性并不承认物质的东西与其形而上的、精神的根源有什么本体论上的关联。在这一方面,原初人是比较好的形而上学家,虽然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形而上学并没有全部明白说出来,不过,就其说出来的而言,却天生地具有神秘的外貌。当人种学家宣称,对于阿尔刚昆(Algonquins)人来说“在现象世界之外是没有精神的”,这只是说他们没有觉察到对于原初人的心灵而言,外表现象从来都不是完全自己独立存在的。就这一点来说,正如我们的黑麋朋友这样说明:
对那些要从外在或通过“受教育”的心灵来看红人传统的人而言,了解“没有任何物体如它所显现的那样,它只不过是真实之苍白的影子”,往往是很困难的。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每一个被创造的物体都是威肯也都是圣洁的,按照其所反映的精神真实的崇高性,而拥有一种力量。印第安人在创造的全体之前贬低他自己,是因为一切可见之物都先于他而被创造出来,因为比他年长,就应该受到尊敬。㊟
研究哥伦比亚的高安德斯(Andes)之慕西卡斯(Musicas)族人的一位专家,确定了这一观点:“所有的原初人都在‘少’中看到‘多’,对他们来说,其意思是视像反映了一种‘包含’物质真实的更高真实;或者可以说,他们为物质真实加上了一个现代人看不见的‘精神向度’。”㊟较早时我们提到过的雷丁(Paul Radin),针对那种说原初人全是神秘主义者的“错误印象”,像任何一位人类学者一样地不耐烦。他坚称我们在他们之中所发现的,也如在我们之中发现的一样,是“行动人和思想者,这两种普通却又不同的类型,行动者是一种几乎完全凭着可以称之为动力层次来生活的类型,而思想者却以要求解释,并从玄想性的思考来得到快乐的类型。”然则雷丁又说,他“什么时候都不会否认原初人比起在今天西方欧洲人之间来说,更会经常利用神秘主义和象征主义……只有当我们全面把握了原初人活动中固有的神秘和象征意义,我们才能希望了解他们”。㊟作为他所指的一个例子,我们可以列举部族人指出蜘蛛网的圆圈是黏的,而其“中心的”却不是。这意思是说,你—生左右游荡就会被困住了,可是如果你向中心移去就不会 。
在这一段落中我不能不提到萨满“巫师”这一独特的人物类型——在部落社会中广泛流传但却并非普及的——他可以越过象征符号而直接见到精神实像。我们可以把萨满想成是精神大师,所谓大师可定义为,其才能无论是在音乐(莫扎特)、戏剧(莎士比亚)、数学或任何其他领域,是特殊到属于完全不同等级的地位。他们早年受到严重的身体上和情绪上的创伤,萨满能自我医疗和重新整合自己的生活,即使不能运用宇宙的力量,也能运用心灵的力量。这些力量可以令他们与各种善的和恶的精灵打交道,从前者吸取力量而在需要的时候来对抗后者。他们忙于从事治疗,似乎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来预言未来和认出失去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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