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基督
我们如何从前面所说的历史的“耶稣”之生命和工作,转移到他的追随者所信的以人形现身的神那位“基督”身上?耶稣的门徒在他死之前并没有作出那个结论,不过就算他在世的时候,我们已经能见证到向形成耶稣是神成人这个结论的动力了。在前面的段落中,我们已尝试描写了耶稣生命中的一些事实,现在我们要看他的门徒觉得他是怎样的。在这一方面我们立足于比较踏实的基础上,因为如果福音书在报道历史事实上很少的话,耶稣对他同伴的影响却是显而易见的。我们的陈述将分成三部分:他们看见耶稣做了什么,他们听到他说了什么,以及他们感觉到他是什么。
“他到处在行善事 。”我们先以耶稣所做的来开始。由早期教会成员书写的福音记载,以惊叹的笔调描述他的作为。在他们书写的篇页中,特别是马可的,充满了奇迹。我们看到这些事件给许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我们如果把重点放在这里那就错了。因为首先,耶稣并不强调他的奇迹。他从来就不用之作为强迫人们相信他的方法。他曾被引诱要这样做,但是在他施行神职之前,在荒野中的灵魂省察之后,他拒绝了这样的诱惑。几乎所有他的特殊行为,都是远离人群、静静执行并且作为一种信仰力量的证明。而且,当时其他文字也多得是奇迹的记载,但却没有使见证的人把行奇迹者奉为神 。他们只承认奇迹施行者有不平常的力量。
如果我们把重点放在耶稣的一个门徒所强调的,我们就会对他的行为有较清楚的看法。有一次,在对一群人演说时,彼得觉得有必要把耶稣一生的行为浓缩成简短的范围。他的总结是什么?“他到处在行善事。”(使徒行传10:38)一个简单的墓志铭,却是最动人的一个。在平常人和不能适应社会的人中间,轻松而毫无矫饰地穿梭着,治疗他们,劝告他们,帮助他们从绝望的深渊中解脱出来,耶稣周游四方行善事。他以那般专一的态度和灵验性来行善事,令耶稣身边的人们经常要重新调高对他的估计。他们发现自己在想:如果神圣的善是要以人身来显现其自己的话,就应该是这样的。
“从来没有人像这样说话的 。”不过,使耶稣同时代的人以新的尺度来看他的理由,并不单是他的作为,还有他所说的话。
关于耶稣的教义的原创性一直有极大的争论。最持平的看法,可能是卓越的犹太学者克劳斯纳(Joseph Klausner)的。他写道,如果分开来看耶稣的教义,你会发现它们每一项都与旧约及其评注或犹太圣法类似。不过如果你把它整体地来看,它们有一种迫切感,一种炽热的、活泼的品质,一种弃绝的态度,最重要的是,完全没有二流的货色,使得它们令人耳目一新。
耶稣的语言证明了其本身是一粧令人入迷的研究,与其内容可以完全分开。如果伟大宗教文献的标志就是简明扼要以及能分辨什么是紧要的见识,光只这些品质就足以使耶稣的话不朽了。但这还只是开端,耶稣的语言是那些看重平衡论断的聪明人所不能说出的。它们那激情的品质,令一位诗人给耶稣的语言想出一个特别的字,叫做“巨人似的庞大”。如果你的手冒犯了你,把它砍掉;如果你的眼睛阻挡在你和那最好的之间,把它挖出来。耶稣说骆驼穿针眼,说人们专心致志地把蚊蚋由饮料中挑出来,却不在意骆驼队开进了咽喉要道。他描写的人物,眼睛里横着梁木到处走着,却在别人的眼睛里找小木屑。他讲到人们外在生活是堂皇的王陵,而内在生活却散发出腐尸的臭气。这可不是为了修饰效果所用的语言。这语言乃是其信息的一部分,是被迫切感的驱策引发出来的。
耶稣语言第二个吸引人的特征是其邀请性的风格。他并不告诉人们去做什么或去信什么,他邀请人们以不同的角度去“看”事物,相信人们只要这样做,行为也会因之改变。其所要打动的是人们的想象力,而不是他们的理性和意志。如果听众接受了邀请,那么他们所被请去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就必定是看似真的了。因此,由于耶稣的听众最为熟悉的真实,是包含了具体的特殊细节,耶稣就以那些特殊细节来开始。他说到芥子和岩区的土壤、仆人和主人、婚宴和酒。这些细节给予他的教诲一种通向真实世界的韵味;他所谈到的乃是他听众世界的一部分。带领他们到那么远之后,成功地在他们心中引发出一种赞同的动力,耶稣就借着那股动力的跃动而将之作震惊的、破坏性的扭转。“同意的动力”这个词语是重要的,因为其深意是,耶稣并不把他教训的权威设在他本人或远处的神那里,而是设在他听众的心中。我的教训是真实的,他说,并非因为它们出自我,甚或通过我来自神,而是因为(与整个惯例不同)你们自己的心,证实了它们的真理。
那么耶稣使用他那邀请性的、巨人似的庞大语言说了些什么呢?从数量上来说,根据记录的报道并不太多。新约记录的一切在两个小时之内就可以说完。然而他的教训在历史上是被重复得最多次的。“爱你的邻人如爱你自己一般。”“你要人对你做什么,你也要对他们做什么。”“到我这里来,所有劳苦的人和担重担的人,我会给你们休息。”“你该知道真理,而真理必使你自由。”不过,他更多地讲一些我们称之为寓言的故事:讲埋藏的宝藏,讲播种者出去播种,讲珍珠商人,讲为善好施的人,讲一个青年把遗产在一次欢闹中花光,而沦落到在猪群中讨生活,讲一个人有两个儿子的故事。整个世界都对这些知之甚详。人们听到这些故事被感动得惊叹道:“这个人说话有权威……从来没有人像这样说话的!”
他们有理由大为惊讶。如果我们不吃惊,乃是因为我们太常听到耶稣的教训,其锋刃被磨平了,其颠覆性减轻了。如果我们能恢复其原有的冲击的话,我们也会被惊动的。耶稣的语言是美丽的,而表达的却是与世俗相反的价值,说的是“硬性的话”,像地震般地震撼着我们。
他要我们不要对抗邪恶而把另外一边脸转过来让它打;而世界则断定邪恶是我们必须尽其所能来加以对抗的。他告诉我们要爱我们的敌人,并祝福那些诅咒我们的人;而世界则断定朋友是要去爱而敌人是要去恨的。他告诉我们说太阳同样地照耀在义人和不义的人身上;而世界则认为这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它会喜欢看到乌云笼罩着恶人,不高兴恶人没有受到惩罚。他告诉我们,被逐的人和娼妓,会在许多看似正直的人之前进入天国;再次的不公平,世界认为令人尊敬的人应该走在前面。他告诉我们,得救的门是狭窄的;世界则宁可它宽阔一点。他告诉我们要像鸟儿和花一般地无忧无虑。世界则劝告我们要审慎。他告诉我们,有钱人要想进天堂比骆驼穿针眼还难;世界则是爱慕财富的。他告诉我们谦卑的、哭泣的、仁慈的和心中纯洁的人是快乐的人;世界则假定有钱的、有势的和出身好的才是快乐的人。伟大的俄国哲学家别尔加耶夫(Nikolai Berdyaev)说,一阵自由之风通过这些教训吹来,惊骇着世界,而令我们想要用拖延来令它偏斜转向——还不要,还不要!威尔斯(H. G. Wells)显然是对的:要不就是这个人有点疯狂,要不就是我们的心还太小装不下他的信息。
我们必须再回头去看这些教义说了什么。从他口中说出的一切形成了聚光玻璃面,把人的觉识聚集在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事实上:神 对人势不可挡的爱,以及需要人接受那个爱并借着他们这爱向别人流去。在体验到神 对人那无限的爱上,耶稣乃是犹太教真正的孩子;我们所看到他的不同之处,只是在不让放逐后期的神圣法典阻挠了神 的慈爱。正如牧羊人不顾99只羊,而去追回那一只走失的羊的故事,耶稣一而再地想要传达神 对每一个人绝对的爱。要了解这个爱并让它渗透入人的骨髓,就必要以唯一可能的方式来回应——对神 恩典的奇妙,作深刻而完全的感激。
要想明白耶稣对人应该如何生活的非凡训诫,唯一方法就是要视它们是出自于这样一个信念:神 绝对地爱人,而从不去考虑人值不值得。如果人们有需要,我们就把斗篷和大衣给他们。何以如此呢?因为神 给了我们所需的。我们要陪同别人走下一里路。又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知道,深刻地、不可抵挡地,神 要我们生下来就得走更长远的路。何以我们应该不单是要爱我们的朋友还要爱我们的敌人,并且还要为迫害我们的人祈祷呢?“这样就可以做你们天父的儿子;因为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所以你们要完美,像你们的天父是完美的一样。”(马太福音5:45,48)我们说他的伦理是完美主义的——这是给“不切实际”的一个礼貌的字眼——因为它要求我们毫无保留地去爱。但是耶稣回答,我们之所以认为那样做不切实际的原因,是因为我们没有体验到,从神那里流到我们这里来的永恒而无限的爱 。如果我们的确体验到的话,问题仍然会出现。有限数量的斗篷和大衣要如何分配给数不清的有需要的人呢?如果罪行的对象是别人而不是我自己,我还是不去抗拒任由罪行去施虐别人吗?耶稣并没有提供一定的规则来避免困难的选择。他所争辩的是对伦理问题所应该采取的立场。我们能在事前说明的是,当我们面对一个纷乱世界的要求时,我们应该对我们的邻人有所回应——在我们能够预见行为的结果范围内,向所有的邻人回应——不是按照我们判断他们应得多少的比例,而是要按照他们需要的比例。对我们个人的损失则应该毫不计较。
我们已经谈到耶稣做了什么以及他说了什么。如果不是因为这第三个因素:他是什么?光是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还不足以使他的门徒下结论说他是神。
“我们见过他的荣光 。”“在世界上,”陀斯妥耶夫斯基写道,“只有一个绝对美丽的人物:基督。那个无限可爱的人是……一个无限的奇人。”
当然,耶稣的教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他教导了这些教训,而是他看来真的在实行。从我们所有的报道看来,他的整个生命表现是谦卑、自我给予和不为自己的爱。他谦卑的最高证明在于,我们找不到耶稣究竟如何想他自己。他关心的是人们如何想神——神 的本性以及神 对他们生命的意愿。不错,我们从其中也可以间接得知一些有关耶稣的自我形象;不过,明显的是,他把自己定为次于神 。“为什么你们称我是善的,难道你们不知道只有神才是善的吗?”读了耶稣有关无我的说话,是不可能不感受到耶稣自己是多么的不自傲。诚意也是一样。他在这个题目上所说的,只能出自一个生命不被欺骗蒙蔽的人之口。真理对他就好似空气一样。
福音篇章中的耶稣脱颖而出,是一位有力量和正直的人,正如某人说的,只除了他是完美的这一点奇特之外,完全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他喜欢人,人也因而喜欢他。他们爱他,热烈地爱他,并且众多人爱他。不仅是因为他够魅力而被他吸引,也同时因为他们感受到他内在的慈爱而受到吸引,他们围着他,成群聚集在他周围,跟随着他。他站立在加利利海边,他们靠得好近,最后他只好从船上向他们说话。他白天出去,好几千人聚集着,误了午饭,直到突然间发现他们没有吃东西。人们回应着耶稣,他也同样地回应他们。耶稣感觉到他们的呼吁,不论他们是富的或是穷的、年轻的或年老的、圣人或罪人。我们已经看到他不顾社会习俗树立于人与人之间的界线。耶稣爱孩子。他恨不公正,因为它会伤害他温柔地称之为“我这兄弟中最小的一个”(马太福音25:40)。他最恨伪善,因为它把人自己隐藏起来,而隔断了耶稣想建立的关系的真实性。最终似乎对那些最知道他的人来说,这儿是一位已经消失了自我的人,让他的生命那么完全置放于神 的意志之下,使耶稣与神 的意志合一。到了一个地步,他们觉得当看着耶稣时,他们是在看着类似神 以人形现身的某种东西。这就是早期教会那抒情的呼声背后的东西:“我们见过他的荣光……充充满满的有恩典有真理,(约翰福音1:14)多少世纪之后,莎士比亚用这样的话说:
有人说从来没有一个季节
像庆祝我们的救世主的诞生那般,
破晓的鸟儿整夜不停地唱着;
接着,他们说,没有精灵能走出国门;
夜晚是整全的,没有行星碰撞,
没有童话,也没有女巫能施魔法,
如此神圣、恩典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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