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耶稣
基督教基本上是一种历史的宗教。这是说,它不是建筑在抽象的原则上,而是建筑在具体的事件、真实的历史发生上。这些事件中最重要的事是一个犹太木匠的生命,正如常常被指出的,他出生在马厩中,33岁就被当作犯人处死了,从来没有离开他出生地90里之外,一无所有,没有上过学,没有带领什么军队,没有出版什么书,只在沙土上写过一次。可是他的生日全世界在庆祝,在他的忌日,几乎每一地平线上都竖起了那处死他的绞架(译注:十字架)。他是谁呢?
耶稣一生传记材料之贫乏,使本世纪初有些研究者甚至说他可能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这个可能性马上就被反驳了,不过由于史怀哲(Albert Schweitzer)强力影响了本世纪的名着——《探求历史的耶稣》的冲击,把世人从圣经学者们所听到的有关耶稣的资料化约成两点:我们几乎对他一无所知;而对于我们所知的一点点来说,最确定的是耶稣错了——错的是指他推断性的信念,认为世界末日很快就要到了。有关耶稣的这一些资料实在不足以建立起教会,幸而,“本世纪大多数耶稣研究所具有的极端怀疑主义色彩,已在减退之中”。㊟古典主义者曾经说,如果为圣经所树立的历史可靠性准则,也要在古典研究上加以要求的话,我们对希腊-罗马世界的观点(似乎是并没有问题)就会垮掉了。
那么,新约学者开始回转过来考察的这个耶稣是谁呢?他可能在公元前4年左右,出生于希律(Herod)王朝统治下的巴勒斯坦——我们由他出生开始所作的年代推算,几乎可以确定有数年的差距。他在拿撒勒(Nazarth)附近长大,大概是按照当时其他正常犹太人的方式。他受洗于约翰,一位宣告神即将来临的审判而震惊该地区的热诚先知。在他30岁出头时,从事教导兼治疗的专业,维持了一到三年的时间,大部分集中在加利利。不久就招致自己一些同胞的敌意和罗马方面的疑心,将他在耶路撒冷郊外钉上了十字架。从确定耶稣生命框架的这些事实,我们转过来看生活在这个框架之内的生活。
就最低限度来说,耶稣是一位有魅力的奇迹施行者,他固守在一直可以回溯到希伯来历史开端的传统内。构成该传统的先知和预言家,担任日常世界与圣灵世界的中介人。他们从圣灵世界获取力量,用来帮助人们及挑战他们的作风。我们将扩大这简略的性格描写,而继续思考下列几点:(1)圣灵世界,耶稣特别以之为指归,并推动了他的职务;(2)他运用由圣灵引导出来的力量,以减轻人的痛苦;(3)他寻求实施的新社会秩序。
“主的圣灵在我身上 ”,根据路加的说法,耶稣引以赛亚这项声明开始了他的神职,并且说,“今天这一经文已经实现了”。我们必须留意耶稣所经验到的那给予他力量的圣灵,因为如果忽略了这一点,对于他的生命和工作就不会有所了解。
在本世纪已经证明是最耐久的宗教书之一,《宗教经验之种种》中,詹姆士(William James)告诉我们说:“在最广义的说法下,宗教认为有一个看不见的秩序,而我们最高的善就在于跟它的正当关系。”直到最近,现代科技似乎还在怀疑那看不见的存在的真实性;但是依爱丁顿(Eddington)的观察,世界更像是一个心灵而不是一部机器,并且天文物理学家的报告说,宇宙中90%的“物质”都是看不见的,意即它对他们的仪器没有任何冲击,然后科学上的怀疑论才开始平息下来。㊟不过,在此处的论点是,耶稣所属的圣经传统,只能被视为希伯来民族与詹姆士所强调的看不见的秩序之间的一种持续不断而又费神的对话。他们称这个秩序为圣灵(正如圣经开始的章节中,圣灵运行在原初的水上来创造世界),觉察到它是极度地活跃,他们就让诸如天使、大天使、有翅小天使和六翅天使居住其中。可是,圣灵的中心乃是雅威(Yahweh):他们是通过人格来看他:视他为牧人、国王、主、父亲(很少视之为母亲)和情人。虽然圣灵典型地被认为是在地之上——到天堂的梯子的形象乃是惯例——不过这只是强调其不同于、优越于世俗世界。两者并非空间地隔离,而是在不断地相互作用中 。神 行走在伊甸园中,“整个大地充满了神的光辉”,他灿烂地显现。
不仅圣灵不是空间地隔开的,它虽看不见,却可以被感知。往往是它采取主动而作自我宣告。它庄严无比地在西奈山上对摩西宣告,可是它也低声细语向以利亚说话,用狮子的吼声向其他先知们示意,以及在像出埃及这样戏剧性的事件中显露。同时,人类也可以采取主动与它接触。禁食和独处是这样做的方法 ,感到受召唤的犹太人会定期地离开世界的纷扰,通过这些助力与神圣沟通。在这些守夜仪式中,把他们想成是把自己沉浸在圣灵之中是不会错到哪里去的,因为当回到世界中来的时候,他们往往会拿出证据,他们几乎是明显地吸收了什么东西——圣灵及其伴随的力量。
耶稣所处的犹太传统向来就有许多充满圣灵的中介者,这是了解他历史事业的最重要事实。他在这个传统中最接近的先驱就是施洗者约翰;他在为耶稣施洗时,见证了耶稣的精神力量,使他张开了第三只眼(或者如亚洲人所说的精神之眼)看到“诸天打开了,圣灵像一只鸽子般降临在他身上”。既降临下来了,那圣灵“驱策”耶稣进入荒野之中,在那里经过40天祈祷和禁食,他把进入他生命的圣灵体证了。完成之后,他重新进入这个世界,充满了力量。
“用神的圣灵我驱走魔鬼 。”如果科学不再忽视那些看不见的真实,那么它也会发现那些真实可以是强而有力的,因为实验结果提示:“一立方厘米的空间中所固有的能量,要比所知宇宙中一切物质的能量为大。”㊟无论这特定假设的命运如何,犹太人毫无疑问地接受了圣灵的优越性超过自然。圣经中充满圣灵的人物拥有力量。说他们有魅力是说他们有吸引人注意的力量,但是这只不过是事情的开始而已。他们吸引注意的理由,乃是因为他们拥有的特殊力量。他们“有种东西”正如我们说的——某种一般世人没有的东西。那某种东西乃是圣灵。圣经常常把他们描述为“充满了圣灵的力量”,一种力量,使他们有时影响了事件的自然进程。他们治疗疾病、驱赶魔鬼、偶然会平息风暴、分隔水流、令死者复生。福音书详尽地把这些力量归之于耶稣。一而再地报道说人们朝他聚集,被他施行奇迹的声誉所吸引。“他们给他带来所有的病人或魔鬼附身的人,”我们读到,“全城的人都聚集在他门前。” 一位新约学者评述说:“尽管奇迹对于现代心灵构成困难,但在历史的基础上,耶稣是个治疗人和驱魔人,实质上是无可争辩的。”㊟的确——如同这位新约学者所说的,他原本可以是“那有魅力的犹太治疗人系列中最特殊的人物”,不会吸引当地以外更多的注意。使他超越其时空的乃是,他用那由他而显的圣灵的方式,不只要治疗个人,并且——这乃是他的渴望——更要从他自己的人民开始治疗人类。
“你的国度将在世上来临 。”在政治上,耶稣时代犹太人的地位是绝望的。他们在整个世纪的大部分时期都被罗马奴役,除了丧失自由之外,还被征收令人无法忍受的重税。对于他们的困境,当时的反应有四种。撒都该人(Sadducees)一般较为富裕,主张尽量利用不利的情况,使自己去适应希腊化文化和罗马的统治。另外三者的立场则是希望改变。三者全部都承认改变只能通过雅威才能实现,大家都假定犹太人需要做出些什么来激起他的干预。三者中的两个是复兴运动。爱森尼斯人(Essenes)认为世界太腐败了,无法让犹太教在其中复兴自己,因此就脱离出来,退居于财产公有的社区中,专心致力于严格的虔敬生活。而另一方面,法利赛人继续留在社会中,寻求通过严格保守摩西律法,特别是其神圣法典,以恢复犹太教的活力。第四个立场的代表者是指狂热分子,不过值得怀疑的是,他们根本没有什么组织足以担当这个名称。他们感到若没有强大的武力,而想有任何改变是无望的,他们发动了局部性的反抗,而终结于公元66—70年的灾难性的反抗行动,结果是耶路撒冷的圣殿第二次遭到了毁灭。
在这样的政治旋涡中耶稣引进了第五种选择。不同于撒都该人的,他要改变。不同于爱森尼斯人的,他留在世界之中。不像那些主张选择武力的人,他扮演调停人的角色,并且极力主张连敌人也要去爱。与耶稣最接近的是法利赛人,彼此的差别只在强调之不同。法利赛人强调雅威的神圣性,而耶稣则强调雅威的同情心;不过法利赛人或许在起初曾坚持雅威是富于同情心的,而耶稣也坚持雅威是神圣的,最初两者的差异看来是很小的,而现实上要一个单一的宗教来迁就这样的差异性,却证明是大得不能克服了。我们必须了解何以事情是如此。
以理解雅威是庄严的神圣为其基础,法利赛人进一步肯定犹太人对自我理解一般接受的版本。由于雅威本身是神圣的,他也要神圣化这个世界,为了要完成这个目标,他选了犹太人为他播种,因此而成为人类历史中神圣的滩头堡。在西奈山上他制定了一个神圣法典,希伯来人忠实地遵守它,就能成为“教士之国”。雅威给他们的箴言“你们将是神圣的因为我,主!你们的神是神圣的。”变成了法利赛人的口号。乃是由于对遵守神圣法典的疏忽,才把犹太人降低到堕落的境地,唯有全心回到法典上才能把情况转变过来。
这一切耶稣大多是同意的,但神圣纲领中有一项重要的特点他却不能接受:在人民之间所画的分界线。首先是把行为和事物以洁或不洁来分类(比方食物及制作),神圣法典接下来按照他们是否尊重这些不同,而把人分类。结果就是一个被界线分割的社会组织:洁的与不洁的、纯洁的和污损的、神圣的和粗俗的、犹太人和非犹太人、义人和罪人。由于已经断定雅威的中心属性是同情,耶稣视社会的分界线乃是对雅威同情的属性的侮辱。因此他与收税者谈判,与被逐的人和罪人共餐,与妓女谈话交往,被同情心驱使的时候在安息日为人治疗。这一切使得他成为一位社会的先知,挑战着现存秩序的分界,而提倡一种人类社群远景的另一选择。
耶稣乃是根深蒂固的犹太人;同时他却与犹太教处于尖锐的紧张关系中。(吾人会认为这是他犹太性重要的一面,因为再没有一个宗教像犹太教那样地展现出,也大体上鼓励着如此程度的内在批评了。)耶稣看到神圣法典以及其特性,是要用来把犹太人的纯净性提升到远超过他们的邻人之上。不过,他自己与神的面对令他相信,当时实行的那套纯净系统所造成的社会分化,损害了神的怜悯心,而这项怜悯心,法利赛人在原则上也一样是同意的。
要强调问题不是在神的怜悯心这一点上是重要的,问题乃是在神圣法典外围工作所建构的社会制度是否为怜悯的。耶稣认为社会制度并非怜悯的论点,使他与法利赛人不和,可是他的抗议没有成功。但所引起的注意却足以惊动了罗马当权者,使得耶稣被捕而以叛乱罪名处死。
因此“耶稣的子民”的未来就置放在这广大的世界中。基督徒就会及时正面地来看待这个发展了。在他们看来,神对犹太人的启示是太重要了,而不能只限制在单一的民族团体中。耶稣的使命乃是把包裹着犹太教启示的外壳打破,而将那启示向一个预备好了的,以及在等待中的世界释放出来。这样说并非是要取消犹太人继续参与的需要。除非世界重生了,一个教士之国的见证仍然是有重大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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