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所面对的问题
为了了解孔子的力量和影响的线索,我们必须以他所面对的问题作背景,来看他的生平和他的学说。这乃是乱世社会的问题:
早期的中国并不比其他地区更为动乱。但是,公元前8到3世纪,却经历了周代王朝权力的瓦解。诸侯各自争权自立门户,造成了与士师(Judges)时期在巴勒斯坦的情况完全类似的局面:“在那时以色列没有国王,每一个人做他自己眼中认为对的事。”
在那个时期持续不断的战争是以骑士模式开始的。战车是武器,礼节是行为的准则,慷慨的行为受到尊敬。面对侵略,一个诸侯曾虚张声势地派队送出一批物资给侵略者的军队。或是为了更证明他的部下是如何地勇猛无惧,他会向他的侵略者派出兵士作为使者,在侵略者面前割断自己的喉咙。像在荷马时代一样,敌对军的武士,彼此互相认识,从各人的战车上向对方作出崇高的赞美、一同饮酒,甚至在交战之前还交换武器。
不过,到了孔子的时代,不断的战争从骑士作风退化,走向战国时代毫无节制的恐怖。孔子去世之后的那一世纪,恐怖到了最高峰。战车之间的斗胜被骑兵队的偷袭与突击所取代。原先是拘禁战俘以索赎金,但现在,战胜者大量地处决战俘。被捉的人口,包括妇女、小孩和老人,都被砍头。我们看到集体屠杀六万、八万,甚至于四十万人的记录。还有记载说被征服的人被投进烧滚的大锅中,他们的亲人则被逼去喝人肉汤。
在这样一个时代,使其他问题皆显得黯然的问题是:我们怎样才能避免毁灭自己?答案会有不同,但问题却永远是一样的。杀伤力愈见加强的武器发明和数量的激增,也是一个在20世纪缠绕着整个世界的问题。
由于儒家力量的关键在于针对社会凝聚问题所提出的答案中,因此,我们需要以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孔子生活的时代,社会的凝聚已经恶化到危急的关头。社会的黏合剂已经无效了。而在这之前是什么把社会维系在一起的呢?
在生命演化到人之前,答案是很明白的。把兽群、畜群与蜂群维系在一起的是——本能。蚂蚁之间或蜜蜂之间的合作是传奇性的,可是在低于人类的生物世界中,一般来说,是能够预期合理的合作的。自然界中有大量的暴力成分,不过一般是发生在物种与物种之间,而不是在某一物种本身之内。在物种中有一种内在的群体性,所谓“群居本能”,使生命得以稳定下来。
人类出现之后,这种社会凝聚的自动源头就消失了。人是“没有本能的动物”,没有内在的机制可以依赖以保持生命的安全。现在,什么东西可以控制社会无政府状态呢?在人类的初期,答案是“自发的传统”,或者是人类学家有时所说的“习俗之饼”。通过世代的尝试与错误,某些方式的行为证明了对族群的福祉有贡献。并不是委员会开会决定族群需要什么,以及用什么样的行为模式得到其所需要的;模式纯粹是经过多少世纪而成型的,在那漫长的时期中,世世代代,一路摸索,慢慢地建立起满意的风俗习惯,而避免了那些具毁灭性的。一旦模式建立了——没有演化出有效模式的社会很可能就此消失,因为它们没有留下来供人类学家研究——就一代一代未经思索地传了下去。正如罗马人说的,它们是“用母亲的奶水”传给年轻的一代。
现代生活离开传统约束的族群社会太远了,我们很难了解,习俗是如何得以完全控制族群社会。习俗继续进入我们的生活中来控制我们行为的区域已经不是很多了,不过服装和打扮仍然是其中之一,连这方面的守则也已经在减弱中,不过,有些情况仍然存在,如果公司主管忘了打领带,这一天他会很难度过。其实,不雅的暴露不是问题,他只需跨越习俗便可——他的职业假设了(但多数没有明白说明)服装的规则。这使他立即成为目标,被人视为局外人,怪癖的举动就算不是破坏性的,也会被怀疑是异常的,同事们也会从眼角来看他——唷,不同。而这样被人看并不舒服,这正是习俗力量。有人曾大胆地说,一个女人在某种场合穿着适当而正确就会感到踏实,她那种平和之感,连宗教都不能给予,也拿不走。
如今,我们不再感觉到传统的力量在服饰这类事之外运作了,如果我们把这种传统的力量推广到生活的各个区域,我们就得到了族群社会以传统为定向的图像了。这种生活有两件事情在此处特别值得注意。首先,是它有防止反社会行为的非凡能力 。在爱斯基摩人以及澳洲原住民的族群中,连“不服从”这个字都没有。第二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其自发的、不假思索的方式,并用它来进行社会化 。没有制定附有处罚条款的法律,没有刻意设计的计划给孩子道德教育。群体期望之强烈和不妥协,使得年轻人将之内化了,而毫不怀疑或深思。丹麦的格林兰人没有有意识的教育课程,但是人类学家报道,他们的孩子们非常顺从、温良,而且乐于助人。现在还有印第安人记得在他们的地区,社会控制是完全内在的。“那时候是没有法律的,每个人都做应当做的。”㊟在早期的中国,习俗和传统可能同样提供了足够的凝聚力来保持社区的完整性。其力量的生动证明流传了下来。比方,记载中有一位贵族女性在宫中起火时被活活烧死,不是她不能够逃生,是因为她拒绝破坏当时在没有女侍从伴随下不得离开屋子的习俗。史家——一位孔子同时代的人——用一种掩饰的手法记载该事件,表示习俗在他心目中已丧失了一部分力量,不过仍然十分稳固。他提议说如果该女士尚未结婚,她的行为是毫无问题的。但是因为她不仅已经结了婚,而且还是一位年长的妇女,让她在没有人伴随下离开起火的府宅,或许并非“在那种情形下完全不合适”。㊟史家对于过去是比多数人还要敏感的;在孔子那个时代,并非每一个人都像方才引述的报道者那样还去理会传统。中国已经在社会演化上到达了一个新的关键时刻,出现了大量的有充分个体意识的人。这些人是自我意识,而不是群体意识,不再把他们自己想成是第一人称复数,而是以第一人称单数来想的。理想取代了社会习俗,自我的利益超过了群体的期望。别人怎么行事,或者祖先在不知多久远之前如何行事,已经不再是个人照做的足够理由了。现在提议行动时,要面对人们的问题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把社会黏合在一起的旧泥灰现在脱落了。在他们摆脱这“习俗之饼”之际,个人已经把这块饼弄破,无可补救了。破裂并非一夜之间发生的,在历史上,没有任何事情是在时间的刀口上开始或终止的,更不要说是文化的改变了 。第一批个人主义者可能是疯狂的变种,是孤独的怪人,提出奇怪的问题并拒绝集体认同,他们并非出于异想天开,只不过不能感觉自己完全与群体合一。可是个人主义和自我意识是有传染性的,一旦它们出现了,就像传染病和野火般地传开罢了。未经反省的团结乃是一件属于过去的事了 。






本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