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教师
假如有一个名字老跟中国文化联系在一起的话，那就是孔子了。中国人尊称他为第一教师（译注：至圣先师）——并不是说在他之前没有教师，而是指他位列第一。没有人说他一手独力造就了中国文化，他本人就贬低自己的原创性，而声称自己只不过是“信而好古”㊟而已。不过，这样的指称当然是把自己说得太低了，但也表现了他所提倡的谦虚和含蓄。因为，孔子显然不是中国文化的创作者，却是它最重要的编纂者：甄别过去，强调这些，贬低或删除那些，整个地加以重组和注释，将其文化凝聚在一个焦点上，使它2500年来都保留着鲜明的特色。
读者如果认为这样的成就必然出自一个戏剧化的生命，那就会失望了。孔子出生于公元前551年的鲁国，就是现在的山东省。我们对于其先人一无所知，不过，他的早年生活显然是不怎么样的。“少年时，我没有任何地位，而且处境低微。”（译注/原文：吾少也贱。）孔子三岁前就死了父亲，完全由她慈爱却贫穷的母亲抚养成人。因此，他必须自食其力，最初是从事体力劳动工作。这种早年的艰苦和贫困使他与平民大众建立联系，并且反映在他整个哲学的民主趋向上。
虽然儿时的回忆包括了有关打猎、捕鱼以及射箭的怀念，因而可以说他绝不是一个书虫，但是他很早就开始读书，而且成绩优异。“到了15岁，我就一心向学。”（译注/原文：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在20岁初期，孔子做过几次政府的小官并结了乏善可陈的婚姻，最后就当起教师来了。这显然就成了他的志业。而他个人的品格和在现实智慧上的名誉也远播开来，吸引了一批热诚的弟子。
尽管这些弟子相信“自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一位像我们老师这样的人”，但是孔子的事业，以他自己的抱负来衡量，是失败的。他的目标是公职，因为他相信——我们将会看到那是多么错误——除非能够让人看见他的学说确实可行，否则它们就不能根深蒂固。如果给他机会，他有极大的信心去匡正社会。有人问他，卫国人口增多要怎么办？他回答说：“让他们富起来。”那以后呢？“教育他们！”这是他有名的回答，跟着叹一口气说：“如果有一位王公任用我，一年我就可以做出点成绩来，三年事情就可以完成了！”（译注/原文：“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巳可也！三年有成。”）有些传记作者无法想象这样一位有才华的人，竟永远不能实现他一生的抱负。就以他在50岁初期做了五年优异的行政工作为例，那五年他很快地就从中都宰，到司空，一直做到司寇。那段期间，鲁国变成了模范邦国，放荡和欺骗都必须收敛，而浪漫化的故事继续着，忠与信成了当时的社会秩序。但事实是当时的统治者都惧怕孔子的率直和诚实，而不敢任命他任何拥有实权的位置。当孔子的名声高到一个地步，使鲁国那经由篡夺得到权力的统治者，觉得不得不敷衍一下而请教他如何治理国家时，孔子严厉地回答说，在想管理别人之前，最好先学习管理自己。那位统治者并没有把孔子斩成碎块——如果不是因为孔子的名声，他很可能会这么做——但他也没有任命孔子做宰相，只给了他一个头衔很高的荣誉位子，却没有权责，希望就此令他不要出声。不用说，孔子一发现了他的花招就厌恶地挂冠而去。
好像是受到某种感召——“我50岁就了解到了神圣的使命。”（译注/原文：“五十而知天命。”）——孔子用他以后的13年，伴随着多次回顾和抗拒的步子，从事了漫长的旅程，周游列国，主动向统治者提供如何治国的意见，希望寻求一个可以把他的观念付诸实现的机会。机会永远没有来！一位旁观者在孔子出发时就预言：“上天要用夫子做警钟来唤醒人们。”（译注/原文：“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却在时间一年年地过去之后，就变成了嘲笑。有一次，孔子在陈国被邀请去担任公职，但是当他发现，发出任命的官员乃是违背了主脑的意愿时，他就拒绝变成阴谋的一分子。在那艰难岁月中，他以尊严和可取的气质（幽默）来立身，为他赢得了极大的声望。有一次，一位旁观者嘲笑：“夫子真是伟大！他无所不知，却没有在任何一桩事上成名。”（译注/原文：“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孔子向他的弟子们自我解嘲地回应说：“现在我该做什么呢？驾车、射箭吗？”（译注/原文：“吾何执？执御乎？”）因为一个邦国又一个邦国，都不理会他所忠告的和平以及对人民的关爱。遁世隐者都嘲笑他要改造社会的努力，而劝他加入他们的行列，追求自我主宰以抵消那已经无可救药的社会的败坏。连农人都批评他是“一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只有一小撮忠实的弟子不顾挫折、失望和几近挨饿，一直支持着他。曾有一次记录留下了他们师徒聚在一起的情景：孔子环顾他们，心中充满了快乐的骄傲——闵子是那么平静而有涵养的大度，子路那么充满精力，冉求和子贡是那么坦率而无惧。
一段时期之后，祖国鲁国换了统治者时，孔子被请回国去。他自知已经太老而不能担任公职，所以他把最后的五年，安静地贡献给教学和编纂中国过去的经典。他死于公元前479年，享年73岁。
作为一位政治家他是个失败者，但无疑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教育家之一。训练有素地教历史、诗歌、治国、礼节、数学、音乐、占卜以及体育。他，以苏格拉底的方式——一个一人的大学。教学的方法也像苏格拉底，总是非正式的，好像从来都不演讲，只谈论学生们所提出的问题、列举文献，以及提出问题。他对于后者特别有技巧：“夫子问题的方法，跟别人是多么不同呀！”他跟学生们之间交流的公开性，也同样令人印象深刻。从不自认为是圣人，圣对他来说不是知识的汇集，而是行为的品质，他向学生表明，他是他们旅行的同伴，致力于充分体现人性，而他对这件工作完成了多少自己却很谦虚：
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
同时，在他所从事的重要工作上，他却丝毫不妥协。这使得他对学生们期许殷切，因为他看到自己招纳学生的教育事业，其实是在匡正整个社会的秩序。这项信念使得他成为一个热心者，但是幽默和一种平衡的见识，使得他没有成为一个极端派。当怀疑论者宰我嘲弄地说：“如果有人说‘有人落井了！’我想，利他主义者就会下去救人了。”孔子回答说：“即使是利他主义者，也要先弄清楚井里是否真有人呀！”（译注/原文：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当有人被许为一个“三思而后行的人”，孔子冷淡地回答说：“两次就够了吧。”（译注/原文：“再，斯可矣。”）像他那样自信的人，却永远乐意承认自己可能会错，当他错了时，他就马上会承认。
他一点都没有他世的情怀。他喜欢与人相处，到外面去吃饭，跟大伙儿一起唱歌、饮酒，不过绝不过量。弟子们称：“闲暇的时候，夫子的举止是随便而愉快的。他亲切而坚决，庄重而愉悦。”（译注/原文：“子之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他的民主作风我们已经说过。他不单是常常为黎民请命，以对抗当时压迫人的贵族；在个人关系上，他不怕非议与各阶层的人相交，从来不会轻视他的穷苦学生，哪怕他们交不起学费。他是仁慈的，不过在他认为必要的时候也会挖苦。对一个批评他同伴的人，孔子评论道：“子贡显然自己已经十分完美了，才有时间去做这一类的事情。我是没有这么多闲工夫的。”（译注/原文：“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这倒是真的，因为自始至终孔子对自己都比对别人严格。“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他说，“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他一直忠于这项追求。如果他愿意与当权者妥协，权力和财富就可以得到，但他宁可选择穷而有骨气。他对自己的选择从来没有后悔过。“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他一死，对他的颂扬就开始了。在他的弟子之间这种举动是立即的。子贡说：“他是太阳、是月亮，是无从逾越的。要跟夫子比肩是不可能，就如同要爬梯子上天一样地不可能。”（译注/原文：“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别的人都同意。在几个世代之内，他就在全中国被认为是“万世师表”。最令他高兴的更应该是他的观念得到了重视。直到20世纪为止，两千年来，每位中国学童每天早晨都朝教室内桌上供有刻着孔子名字的牌位作揖。
几乎可以说每一位中国学子都会对他的《论语》下过好多功夫，其结果是它们变成了中国人心灵的一部分，而且以口语的格言慢慢渗透到不识字的人心中。中国的政府也受到他的影响，并且比受到任何其他人的影响都要深。从基督纪元开始，大量的政府部门，包括一些最高的机关，要求官员具有儒家经典的知识。还曾经有多次的努力，有些是半官方的，要把他抬高到神的地位。
是什么产生了这样的影响？不太可能是因为他的人格。他的人格是模范的，却太不戏剧化，不能解释他在历史上的冲击。如果我们转过来看他的学说，我们的困惑就更深了。作为教诲的故事和道德的箴言而言，它们是完全值得赞美的。但是这样一种明显的说教，是那么单调，以至于往往显得平淡无奇，怎么能够塑造一个文明？这件事一眼看去，简直是历史上一个不可解的谜。以下是他的说法的一些例子：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别人不知道他，他心中也没有不快，难道他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不希望别人对你这样做，那你也不要对别人这样做。）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别人不知道我，我不会忧虑。我不知道别人，我就会忧虑了。）
“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不要希望很快的回报，也不要求小的好处。如果只求很快的结果，你就不能达到最终的目标。如果你只被小的好处迷失了方向，你就成就不了大事。）
“（君子）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高贵的人最先就要做他们所说的，而后才去按照他们所做的去说。当你审查你的内心，发现没有什么错，那还有什么好担心？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当你知道一件事情，就承认你知道；当你不知道时，认清你不知道——那就是知。）
“过犹不及。”
（太过是跟不够一样的坏。）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看到一个有道德的人，要想你要如何才可以赶上他。看到一个无道德的人，就要反省自己的品格。）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财富与地位是人们所想要的，但是除非是以正当的方式得到，否则，就不值得去拥有。）
“泛爱众，而亲仁。”
（对人要慈爱，不过只有对有德之人才加以亲近。）㊟这些观察我们实在没有什么可以不同意之处。但它们的力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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