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位女性田野研究专家
我除了好奇热情洋溢在从事基础研究的科学家身上所扮演的角色,也好奇它对那些从事田野研究的科学家有何影响。多年来,我一直很推崇大象动物学家佩恩、普尔以及博物学家赖登在科学和写作方面的成就,于是,我找了这3位女士。
佩恩是康奈尔大学鸟类学实验室生物声音研究计划的研究员,她最有名的研究就是座头鲸复杂多变的叫声,她还发现大象是用次声波来彼此沟通的。她在纽约州伊萨卡的一座农场里长大,跟佩恩–加波施金一样,她喜欢回忆童年遇见大自然时那种狂喜的反应。她写了一本优美得不可思议的回忆录《大地寂雷》(Silent Thu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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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第一次遇见自己,是在夏末的一个艳阳天。那时,我独自站在田野中,野性把金黄翠绿挤向我们的花园和房子。我大声喊出:“这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我11岁。”我把瘦小的双臂伸向蓝天,这时我注意到我的双手、破损的袖口和挂在身上的一大把金黄色花朵,这颜色在天空的衬托下让我的心澎湃不已。从此以后,我在梵高描写收成的画作里看到的是同样的黄、绿和蓝,在霍普金斯欢庆收成的诗里听到的是同样的欢呼声,但我的欢呼声,那让我里外热情洋溢的是因赞叹野性而喊的。
佩恩是贵格会[1]的人,她引用了贵格会的成语“水有管子的味道”这句话来阐明她的理念,也就是“没有无动于衷的旁观者这回事”。她本身就是个深受声音和管子影响的人,她想起13岁时听到的管风琴和声:“那个风琴是活的,它用强有力的和声奏出巴赫《马太受难曲》下半段一开头的伟大合唱……那个管风琴家弹出了最美的音,于是我周遭的空气开始颤抖、跳动起来。”多年后,她坐在俄勒冈动物园的大象围栏旁边,听到了“模糊的隆隆声……那个声音很像打雷,但当时却没打雷”,突然间,她想起了教堂的管风琴,她心想,难道是大象在用次声波彼此呼唤?于是佩恩和她的同事进行了声学研究,确认大象其实是用低沉到人类听不到的声音在沟通。这是大象沟通这个研究领域的革命性发现。佩恩之后还做了关于非洲大象的重要研究,其中包括大象如何在远距离的状态下把象群组织起来。她目前正跟普尔合作编撰一本大象字典;她还跟另一名同事利用声学技术,研究中非共和国和加纳森林里的大象,监测它们的健康状况和行为模式。
佩恩倡导科学,她说,包括她在内的这群生物学家“全是快乐的渔夫”。“我们一起在码头上撒网、拉网,闪耀的金光一会儿从这个角度出现,一会儿从那个角度出现,看得我们目眩神迷。涟漪则是这里一个、那里一个,看得我们陶醉不已,我们想,这酒涡般的表层下有什么呢?如果有东西跳跃到空中,我们全会扬起眉毛观看——那是什么玩意儿?是单独一只?还是一整群呢?下面还有什么?”
我请教佩恩什么叫热情洋溢,她回答:“是心情,热情洋溢是某种阶段的心情,它在我的生物学家生涯和生活的其他方面扮演了极重要的角色。”她把热情洋溢定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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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体(热情—热情洋溢—狂喜)的一部分,我的生物学家生涯也是个连续体,里面包含了我生命中艺术的一面。对一个观察者来说,这两者是分不开的。不管是观察真理或美,那种聚精会神的感觉其实就是一种极致的经验。我感觉自己成了所看、所听、所感觉、所闻的一部分,因而对这个东西的存在深信不疑,这时所有限制全无、所有欲念全消,这时何必还要那些呢,既然人已经活在真理中了?我喜爱实体世界的原因之一就是,我知道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实体是什么……人永远得不到完整的答案,所有东西一直在变……我之所以喜欢未知的事物是因为它让我感觉到一种美感,它让我觉得身边有些东西是稳定的、能带给人生命的,而之所以能有这些感觉,是因为我有幸能时常在快乐的河中畅游。我真的了解患躁狂症的人为何不想割舍那种感觉……说那是病,也未免太武断,因为心情的价值也是个连续体。
佩恩说,热情洋溢这种心理体验是有进程的,它会一路从狂热发展成较为超脱的宁静状态。她说,一开始她会感觉“亢奋、活力充沛、兴奋、热情、狂放,跟人在一起时会讲话讲个不停,独处时会觉得狂喜”。热情洋溢会进一步发展成“一种宁静的状态。这时我会特别喜欢独处——躺在吊床上,看着绿叶或星星,颂赞、感谢生命是如此的完整、美丽”。
普尔是肯尼亚“安博塞利大象研究计划”的科学总监,跟佩恩是同事,而且跟她一样都是优秀的作家。她从事田野生物学的工作近30年,在了解大象方面贡献卓着,其中包括领先研究大象发情(公象发情时睾丸素浓度会升高,颞叶腺会分泌一些东西);研究大象的喂食、繁殖和群居行为;研究大象的口语和嗅觉沟通模式;研究盗猎行为对于大象家族的社会结构有何影响;研究大象基因学。她父亲担任非洲和平工作团团长时她跟着前往,一个美国人就这样爱上了非洲。她写道,她小时候很情绪化,“很爱笑,但也很容易生气和感伤,容易受伤害。我遗传了父亲的有原则、冒险精神和母亲的丰富情感,因此常为生活中那些不公正的事感到难过”。
普尔在剑桥念研究所时,一份关于大象发情的研究获得美国哺乳动物学者学会颁发的大奖,并刊登在《自然》杂志上。她以破纪录的超短时间完成博士论文。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她能够办到是因为“进入了一种极狂热状态,晚上常工作到凌晨2点,早上6点又进办公室”。普尔把她那股骇人的精力和科学能力带回非洲,担任世界银行和非洲野生动物基金会的顾问。1990年初,她担任肯尼亚野生动物管理署大象计划召集人,直接由署长理查德·李基(Richard Leakey)博士领导。她和莫斯在安博塞利国家公园对野生大象做了有史以来最久的一项研究,追踪研究的动物超过1000头。
普尔一直对大象好奇不已。“大象在想什么呢?”她问道,“它们有什么情绪呢?它们会盼望未来吗?会回想过去吗?它们有自我意识吗?有幽默感吗?知道什么叫死亡吗?”她说,其他研究大象的人“怀疑我自认是只大象,或许他们讲得没错。大象就像非洲一样,会把你的心整个抓住”。她写了一本美妙的回忆录,书名叫《它不重,它是我兄弟》(Coming of Age with Elephants),书中谢辞最后感谢的是她长年研究的象群:“感谢它们给了我有意义的生活和充满喜悦的岁月。”书中字里行间清楚可见大象们在时所带给她的欢喜、它们受戕害时所带给她的痛楚。
我请教普尔说,她工作上有哪些事最能让她感觉到热情洋溢,她回答:“最让我觉得神采飞扬和生气勃勃的,就是我那些重大发现。但每天的新想法、再度出现的旧想法,把解释大象行为的想法发展成说得通的理论,也都让我有热情洋溢的感觉。有些时候,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有些时候,让人兴奋的主意会像激流般冲来,让我应接不暇。”
她说,有些简单的事也会让她有短暂的热情洋溢感,比如,在2公里外的地方认出一头大象或是单凭她的声音就让一头攻击人的大象平静了下来。她一跟大象同处就感觉自己生气勃勃,那种感受是有感染力的。普尔有科学家独具的慧眼,她观察到热情洋溢时的生理和心理状态,并以生动的言词描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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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好像肾上腺素激增,我思考飞快,念头一个接一个涌现,快得我都跟不上。我感觉心跳变快,有时候身体会激动得快发抖了。我对自己的手和指头非常敏感,身上那股刺痛的感觉会集中在这些部位,这或许是因为我常写作、开车,手就成了身上“动”的部位,因此我才会注意到。我整个人会完全“沉浸在那个时刻”,全然专注、欢乐、陶醉、沸腾、亢奋,飞到云端、无所不能,我就是能。
研究创造力的科学家一直搞不懂到底是创造力导致狂喜,还是狂喜激发了创造,而普尔跟他们一样,并不太确定情绪与想象力之间的关系。“很难说到底是谁启发了谁,”她观察到她热情洋溢的时候跟有所发现的时候有重叠,“到底是有个好主意在我里面灵光一现,然后这件事刺激出热情,而这个热情又跟起初的‘亮光’和想法的发展有关系,还是灵光一现、热情洋溢涌现时,我已经处在有创造力的状态了?我不知道哪个才对。”
赖登研究了很多动物,也写了很多动物!有土狼、野马、山猫和海獭。她把在创造和发现时那种较有活力的欢乐感受,拿来跟她在野外观察动物时的那种宁静喜悦做了番比较。她说:“当然,必须观察东西时,我得静静的,免得惊扰到它们……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等着事情发生,热情洋溢跟这种静止状态是不相干的。不过,一有行动时,我就会感觉到一阵兴奋,那种感觉有点类似热情洋溢。但是,一旦动物习惯我在旁边,开始做起自己的事之后,我的情绪就会安定下来,静静观看。我对动物行为稍微有点了解,而我的感受,恰当的说法应该是,当我看到这群动物忙着努力生存时,我觉得着迷,并且有愉快的移情感受。”
不过,平静的心情是会立刻转变的:“当我看到以前没记录过的事,看到跟长久以来广为人接受的观念相左的事,我就会觉得生气勃勃。这时候,我就会发挥竞争的本性,整个人觉得快乐无比。”按照她的经验,她觉得热情洋溢是“一种涌现兴奋的愉悦感,是思想和行动的加速”,不过,这对她这个领域来说并非一定有好处。她解释说:“在这种状态下,我拍出来的照片通常不是过度曝光就是光线不够,要不然就是我没把底片装好以致根本就没拍到。稍微热情洋溢、保持高度愉悦状态,这对我比较好。多半时候,我会试着把它调整得实在一点,让它感觉起来很像我小时候在做某些活动,比如堆沙堡时那种愉快、全神贯注的感觉。我的结论是,观测野生动物就像玩游戏,我里面那个小孩很喜欢做这件事。”
科学得感谢热情洋溢和好奇心这两种跟童年的冒险精神有关的特质,科学的进步得感谢个别科学家的性情乖僻。1962年在诺贝尔奖典礼上,沃森总结时谈到了科学的人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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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时会有困难发生,让人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因此,我们必须坚信自己的想法,就算让同事觉得无聊、觉得厌烦、觉得傲慢也在所不惜。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让人受不了——起码我年轻时是这样。有些人觉得威尔金斯很古怪,而有些人包括我在内则觉得克里克有时候很难相处。所幸,我们是跟一群有智慧、够包容的人共事,他们懂什么叫科学发现精神,也懂这种精神必须在什么条件下才能迸发出来。我觉得有一点很重要,大家都该谨记,尤其是我们这些独获殊荣的人:科学不是自成的,它是由非常有人性的人创造出来的。我们必须继续秉持人性精神来工作(我们就是有幸靠此成长的)。如此,才能确保科学继续发展,我们的文明继续留存。
[1] 贵格会,成立于17世纪的英国,是基督教新教的一个派别。——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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