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的法则
发现是神圣、醉人的,但无论如何,它不过只展现了科学上之丰沛热情的其中一面而已。科学的原动力也来自于好奇和孜孜不倦的热情。科学得靠渴望发现以及渴望从零碎片断中拼凑出某些大自然模式来推进。科学问题出奇繁多,会对广泛课题好奇并寄予浓厚兴趣的,往往是那些最热情洋溢的科学家,也就是那批最容易兴奋的人。
辛克莱·刘易斯(Sinclair Lewis)在《阿罗史密斯》(Arrowsmith)里写道,“马丁有种特质,若没有这个,就没有所谓的科学了”,他有一种“广泛的、追根究底的、不庄严的、不装腔作势的好奇心。那就是他的动力”。以这种好奇心为动力的不止马丁,不管是在他之前或之后的科学家,都是凭这股好奇心而投入深度与广度兼具的知识追求的。例如亚里士多德,他写的书不光谈形而上学、逻辑学、政治学和伦理学,也谈植物学、天文学、心理学和动物学;牛顿投注在炼金术上的热情,不亚于他研究光学和重力学;亚历山大·冯·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的研究兴趣包括火山、银矿开采、乌龟蛋、潮汐活动、植物学、蝙蝠、传教和印第安人;哈佛的动物学家路易斯·阿格西(Louis Agassiz)素有“火热的大自然使徒”封号,他的情形类似,几乎对什么都有兴趣:冰河、胚胎学、蟋蟀解剖图、鱼化石、树叶的数学特征、生命的起源。
科学家的工作乐趣之一就是,他们探究的虽然是宇宙的一小部分,但却是重要的一部分,这点让人乐趣无穷。刊登在《科学》与《自然》杂志上的文章,常都问些小孩子才会问的问题:这样摸蟾蜍对吗?宇宙的第一颗星星是在哪里出现的?鹦鹉如何彼此打信号?最近,我搭机到加州,要到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系列讲座讲一堂课,于是我在飞机上翻阅往年的讲题,结果很有趣,讲题包括细菌如何思考、金鱼藻花的分子分析、蚂蚁导航、鸟为什么唱歌、从生态心理学谈淡水螯虾呼吸。太奇妙了,我们人类竟然会问这些问题。不过,也难怪。
我们是所在宇宙的一分子,就像缪尔说的,是跟其他东西“拴”在一起的。哈佛的生物学家乔治·沃尔德(George Wald)说:“我们不是从宇宙外部来看宇宙,而是从宇宙内部来看宇宙。宇宙的历史就是我们的历史;它的内容就是我们的内容……这部历史是从最基础的分子开始的,最后可能会不可避免地走向一个奇怪并感人的结局。这部历史中的某种动物——一种会创造科学的动物知道整个情形,于是回过头来探索创造出他的那个过程,并试着想了解这个过程。”
伟大的科学家和探险家就是那种动物,他们仔细观察宇宙的本质、探讨自己这个族类的状况和起源。这些人通常天生热情、乐观、精力充沛,不过也有不少例外。热情洋溢有助科学,它帮助人克服从事科学工作必然会遇到的单调与挫败、让人超越身心疲惫、让人愿意而且喜欢冒险。积极情绪能让人更有创造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这点很重要。热情洋溢让科学变得有趣,变得像在探险;探险则反过来成为科学家和探险家所追求的。相较之下,危险和可能失败就显得没什么了。
对林德伯格来说,飞行让他兴奋,但他知道这得冒险:“我喜爱飞行是因为爱探险、爱风、爱高度、爱双翼,不是因为飞行安全。”同样身为飞行家的圣埃克絮佩里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世界没有什么比在空中看到夜幕低垂更美妙的了。‘值得,就算最后摔得粉身碎骨都值得’……被飞行的巫术给迷住的人懂我这句话的意思。”的确,危险往往成为飞行乐趣的一部分。阿尔贝托·桑托斯–杜蒙(Alberto Santos-Dumont)是飞航先驱,也是发明家。刚接触飞行时,年轻的他曾在暴风雨中迷航,脱险后他说:“闪电雷鸣中,我觉得自己跟暴风雨合为一体……当下心中有种狂喜……在欧洲找个不知名的地方降落虽有乐趣,但看到曙光乍现,红色、金色、紫色交辉,却会让我痛恨还得再降落地面。”他继续说道:“真正的探险家最感兴趣的,就是让自己像个神般从机器里现身,跟素不相识的族类见面。”
飞行家和探险家一样,他们都得跟大自然对抗,得找出新方法跟它周旋。 圣埃克絮佩里写道,他的工作就是“跟风、星斗、夜晚、沙、海周旋。他的一切努力全是为了要胜过大自然的力量。他以园丁等待春天的心情翘望黎明降临;他以向往应许之地的心情期待停泊的航站。对他来说,真理就挂在星际”。
冒险所带来的兴奋能驱走一切辛劳。冒险活动能排遣常规生活所带来的无聊感。多数科学家工作时,就算不是真觉得自己在探险,起码也是满怀热情地投入。不过,倒是很少有人像阿基米德兴奋到那种令人称奇的程度。阿基米德是希腊数学家,国王给他出了个题目,据说他想出答案时,顾不得全身赤裸,跑到叙拉古的大街上一路狂喊:“我找到答案了!我找到答案了!”据传说,他在沙土上解出了一个几何问题,但他坚持不肯告诉士兵他在做什么,因此被杀。热情横扫一切,它不受疑虑、困难和分心的摆布。尼古拉·特斯拉(Nikola Tesla)说:“我认为任何事都比不上发明家看到脑中创意实现的那一刻兴奋……那种感觉会让人忘记食物、睡眠、朋友、爱和一切……发明家身上有奔放、热情的强烈本性。”
热情洋溢不仅驱策人向前,也扶持人度过青黄不接的时候。戴维·利维(David Levy)发现了20多枚彗星,但他的第一枚彗星却是等了19年才发现的。为什么花了成千上万个小时盯着天空,一无所获之余,却还继续盯下去呢?他说:“我之所以寻找彗星,是因为我喜欢。”探险本身就是奖赏,卓越的领袖天生就知道这一点。在利维观测天际的150年前,杰斐逊总统就已经观察到他的好友兼秘书梅里韦瑟·刘易斯(Meriwether Lewis)上校“对耀眼的追求情有独钟”。刘易斯热爱探险,杰斐逊本身则对科学有热情、对美国有宏大的愿景,两相结合促成了一趟大胆的探险行动,目标是标示河川与种族、描绘野外动植物、记述美国原野的“风土人情”。杰斐逊懂刘易斯的个性,照他的说法,他知道“没有什么理由或环境能阻挠他向目标前进”。
不管是找彗星或是替大陆制图,有些人心里就是有一股探索大自然法则的热情。艾伦·莱特曼(Alan Lightman)是理论物理学家,他回顾自己的一生,谈到他那股不顾一切探索真理并追根究底的热情,他写道:“我怀念那种强烈的感觉,被某个科学题目紧紧抓住,以致完全无法想别的事情,日夜消磨在那个问题上。世界沉睡时,自己还握着笔和一本白色便笺倚在餐桌旁寻思,孜孜不倦、心情振奋地工作到天际现出鱼肚白。”他回忆说,自己之所以会工作到不眠不休,“是因为想知道答案,想知道物质如何旋进黑洞、电子气的极限温度是多少,想知道星群慢慢消散、被自己吸入并崩解后会剩下什么……我知道等号的另一头必有答案,一个大家从没想到过的答案,一个等着我来解开的答案”。
科学工作的特点就是,它结合了好奇和欢乐,这让人想起热情洋溢的玩耍所带有的那种得意洋洋的特质:虎视眈眈、到处追着想法跑、撂倒对手、在追逐过程中乐翻天。创意科学和创意游戏都是有趣的:它们保证人能遇见想都没想过的事。核子化学家格伦·西博格(Glenn Seaborg)和他的同事发现了钸以及其他9种不为人知的元素,他说:“我把它当嗜好,没想到别人还为这个付钱给我……光是走进实验室就已经觉得很兴奋了,因为心里想着,或许今天我会成为第一个看到新东西的人。”多数科学工作都是一成不变的,常让人饱受挫折,觉得无聊和困难。但科学家是为不可预期的转折而活的,在心思上得意洋洋就跟爱一样,是件光彩、大家梦寐以求的事。
在人类和其他哺乳动物身上都可以看到,热情洋溢的游戏会创造出较有活力并较丰富的氛围,让大家能在其中发挥想象力,发现、发展彼此的关系。热情而活力充沛的科学家,同样也能以他们的热情丰富别人的生活。他们吸引他人进入自己的知识领域,并用丰沛热情感染别人;他们不仅让一同工作的人觉得“这很重要”,也把同样的信息传达给其他实验室的人。研究发现还没完全显出重要性,科学家却早已兴致勃勃。由于大家充满热情,手边问题的能见度就提高了,竞争也因此产生,而这两者有可能加速研究发现。知识游戏就跟童年的游戏一样是严肃的课题。
就冒险和探险这个主题来说,史蒂文森堪称作家中的作家。他极力强调玩耍在所有创造性工作中扮演的重要角色,艺术工作尤其如此。他写道:“写书、雕塑、创作奏鸣曲,靠的是不理性的真诚和小孩玩耍时的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艺术家如果问自己‘值得做吗’,答案应该是否定的。但是小孩在沙发上扮演海盗时,不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猎人追捕猎物时也不会问,孩子般的直率加上猎人般的热诚,这就是艺术家情怀。”史蒂文森这番观察也适用在科学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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