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向左，疯子向右

躁郁症遗传的可能性高，而且特征通常是热情洋溢（也跟各种热情洋溢的性情有关系），因此这种病成了非常重要的天然心理实验室，让人能借此一窥心智活化、欣快以及情感高涨会对思想和行为产生什么影响。躁郁症又称为“双相情感障碍”（bipolar disorder），它独特之处就在于，能让人了解以上提到的效应。躁狂症和抑郁症会造成情绪强烈起伏，它可能在同一个人身上既引发积极情绪（例如轻躁狂患者），又引发消极情绪（例如抑郁症患者），研究者因此得以比较其不同。

从希波克拉底那个时代以来，就一直有人观察、研究并深入描写躁郁症。一般来说，人口中会有1%的人患严重躁郁症，另外至少有5%的人症状较温和、轻微。躁郁症包括了多种情绪和精神错乱状态，躁狂症和抑郁症由来已久，也是比较严重的，在临床上有致命的可能，主要特征是心情、思考、体能、睡眠和行为呈极端波动。躁狂症的特点是情绪极度高亢（尽管也会夹杂易怒，而且有时会抑郁）、思绪散漫且夸张、说话滔滔不绝、精力无比旺盛、不怎么需要睡眠、非得找别人不行、判断力拙劣，而且非常冲动。套句作曲家雨果·沃尔夫（Hugo Wolf）的话，这种病一发作起来，“身上的血会变成火河”。

躁狂症是一种不稳定的状态，通常会伴随精神错乱，也就是幻觉和幻听。抑郁症则不同，主要特征是心情低落、易怒，对事物缺乏兴趣，思考迟缓、病态，睡眠严重失调，行为孤僻；患者觉得了无生趣、心中极度痛楚，生活迟滞、黯淡，不管生活的哪一面都让他们觉得疲惫不堪。抑郁症保留精力；躁狂症耗尽精力。如果热情洋溢是心情香槟的话，躁狂症就是心情可卡因，是热情洋溢到错乱了。

人在躁狂症状态时，不光心情“积极”，还会像19世纪德国精神病学家埃米尔·克雷佩林（Emil Kraepelin）所形容的，“控制不住、欢乐、高昂、兴高采烈得不得了”。阿勒特奥斯（Aretaeus）常被喻为躁狂症临床学家，1800多年前他就写道，患躁狂症的人快乐、活跃、心思飞跃，这种人天生热情、欢乐，爱笑、爱开玩笑， “头上戴着冠冕在公开场合炫耀，好像赢得比赛荣归似的。有时候整天整夜笑闹、跳舞”。“整个人都疯了，”他写道，“有些人就那么一直跑，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折回原点来……有些人则躲避人群的搅扰，自己跑到荒野去住。”阿勒特奥斯还有个观察，经后世证实正确无误，那就是躁狂症跟日照的长短非常相关，“跟季节的温度很有关联”，而且“最热血澎湃的那个年纪最容易得躁狂症，一般说来，也就是精力最充沛的青少年时期”。

公元2世纪，希腊医师索兰纳斯（Soranus）在着作里特别提到，躁狂症的两大明显特征就是愤怒与欢乐，他还提到躁狂症状态期间，会有“连续不眠”的情形。19世纪的法国精神病学家让–艾蒂安·埃斯基罗尔（Jean-Etiènne Dominique Esquirol）也认为躁狂症患者有活泼、易怒、热情的情形，但他也强调，这些人还反复无常、爱冒险。虽然躁狂症会让人突然变得易怒、愤怒，但发作时，人的心情会很高昂，精力会很充沛。

躁狂症发作时，人想的、感觉到的和做的都会和平常不一样。躁狂症患者和抑郁症患者所说出来的话，很容易分辨出不同：前者不仅讲话速度较快、话较多，用词也较有变化，动词和形容词较多，节奏和字眼之间的音律会戏剧性地提升。相较之下，有抑郁症的人说起话来较慢、较模糊，不时用些限定副词。躁狂症期间创作出来的艺术作品，会有清晰、开阔、色彩鲜艳的特质，同时夹杂满足、积极和兴奋的情绪色调；抑郁症的艺术作品，主要特点则是颜色阴冷、思想贫乏。

古代的观察家和现代的科学家都强调，躁狂症发作情绪激昂时，伴随而来的几乎总是说话快速、思维运转快。的确，每个躁狂症患者，都有说话快或咄咄逼人的状况（跟思维运转快比起来，这一点比较能客观测量）。异常健谈、“想法活跃”或思绪奔腾，都是诊断躁狂症的正式评估项目。而反过来，在抑郁症患者中，90%的人会有心情沮丧、思考大幅减缓的情形，想法贫乏也是临床诊断项目之一。

1952年，一位名叫约翰·卡斯坦（John Custance）的英国皇家海军军官写了一本回忆录，叫做《智慧、疯狂和愚昧：一个疯子的哲学》（Wisdom,Madness,and Folly：The Philosophy of a Lunatic），对躁狂症和抑郁症有生动的描述。躁狂症初期时，整个人每一部分都有一种独特的安适感，他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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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大致是强烈的幸福感。我当然知道这种感觉是假的、暂时的……（但是）患躁狂症的那段期间，不管经历什么事情，背地里都会有这种幸福、愉快且有时极其兴奋高昂的感觉。

躁狂症患者的思考一开始是直线式的，但如果病症继续发展，接下来的思绪就会变成一片混乱。想法会一直在头脑里乱窜，整个脑袋越压越重、越塞越满，然后，所有想法撞在一起、裂成碎片，一切完全失控，疯狂开始进驻，而且快速消灭曾经有过的所有好心情。躁狂症导致思绪纷乱、飞驰，而接下来的恐怖感觉，没发过这种病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只要了解躁狂症期间思考在质和量方面的惊人改变，就可以了解热情洋溢的心情与思绪之间的关联。躁狂症或热情洋溢时所想到的事，通常会让人觉得急迫且重要，需要马上找个听众或记录下来。躁狂症患者愿意立即采取行动（写下、画出、编写、请愿），而不会什么都不做。作家莫拉格·科特（Morag Coate）写到有一回她进精神病院时，就有这种浮夸不实的热切感：“我必须把每件事记下来，然后再写一本谈精神病院的书。我还要写书谈精神病理论、谈神学。我要写小说。我心里已经有整出歌剧的歌词了。没什么难得倒我……我写了个神话故事，写了白女巫日记……这太重要了。”

创造性思考跟躁郁症有关联，而且这方面的实证数据多得令人惊讶。有20多个研究发现，艺术家、作家和其他从事创造性工作的人，远比一般大众容易罹患情绪性疾病，尤其是躁郁症。当然，多数有创造力的人并没有情绪性障碍，多数有情绪性障碍的人通常也没那么有创造力。但是，如果把有创造力的人集合成一组，就会发现他们得抑郁症和躁狂症的比例明显偏高。相关解释很多：他们特别有活力和热情，喜欢冒险，不满现状，感受特别细腻，喜欢重整秩序。此外，艺术家和躁郁症患者的性情有许多共通的情绪体验。但这当中最普遍并最有说服力的说法则是，躁狂症思绪和创造性思维之间存在共通的情绪及思考变化模式。

创造性思维和躁狂症思绪共有的特点就是流畅，有办法用全新并原创的方式把想法联系在一起。这两者的思考本质都是分布式的，不怎么以目标为导向，而是随想法跳跃到各种方向。早在几千年前，大家就已经注意到，躁狂症思绪的特征之一就是想法广泛、多样，像跳蛙似的。近代的瑞士精神病学家尤金·布鲁勒（Eugen Bleuler）观察到：“躁狂症患者的思绪是飞跃的，会从一个主题跳到另外一个主题……思考快得不得了……由于想法快速涌现而且畅行无阻，艺术活动变得容易多了。但除了少数案例以及病患在新想法上原本就有天分外，这个过程并没有创造出多少有价值的作品来。”思维宽泛是躁狂症的特点，会让认知选项变多，观察领域变大。

研究人员分别对躁狂症患者和作家做了神经心理学测试，结果发现，这两种人倾向“模糊、扩大或跳过概念之间的界限”，也就是以一般所谓“概念涵盖过广”的思维方式来结合想法和影像。他们在这方面的表现，异于正常实验对象和精神分裂症患者。艾奥瓦大学的研究人员就发现：“作家和躁狂症患者都倾向用大群分类，他们会在过程中改变用来分类的维度，任意改变起算点或是把一些彼此关系遥远、模糊的概念拿来作为分类的标准。”但是跟躁狂症患者比起来，作家比较能控制自己的思考模式，而且他们用的是“飞跃程度受控制的遐想”，而不像躁狂症患者会用比较古怪的分类逻辑。

躁狂症思绪有疯狂联想、幽默、玩兴重的特色，它会有得意洋洋的情形。若是躁狂症病情较轻微时，这会让人在创造力测试方面有杰出表现。克雷佩林和其他19世纪的医师曾测试躁狂症患者病发时的文字联想流畅度，结果发现，此时他们这方面的能力会大幅提高。20世纪40年代，纽约佩恩·惠特尼精神病院的研究人员发现，躁狂症患者情绪高亢时，口语和联想能力大增。他们同时发现，如果让正常的实验对象（医学院学生）服用剂量温和的兴奋剂苯丙胺硫酸盐，他们在联想流畅度的测试上也会有进步，不过，分数还是远低于躁狂症患者。

躁狂症发作期间，口语联想能力在各方面都会有进步。例如，在文字联想测试方面，不寻常反应的数目增加3倍，统计上属普通反应的数目则大幅降低。通常，躁狂症症状越严重，文字联想能力就越高。

躁狂症引发的情绪和思考变化，起伏程度远比心理学家实验时所激发出的要剧烈。这说明，高亢情绪和高流畅度之间的关系，就某种程度来说是线性的，情绪越高亢，思考就越流畅、多样。不过，一旦太过高亢，就会导致思考崩溃甚至精神变态。同样道理，对某个想法的热情程度将会影响这个想法化为行动的可能性。（有躁郁症的人一旦发病，就会对自己的信念全然笃定，未经过理性思考就把想法化为行动。）换句话说，心情不仅影响思考，还影响思考要怎么付诸实行。对那些工作与情绪绑在一起的人来说，这点尤其值得注意。

几年前，我针对知名作家和艺术家做了个研究，结果与在我之前和之后的多数研究人员发现的一样：这批人当中，接受过躁狂症或抑郁症治疗的人口比例远高于一般人口。我主要的研究兴趣不在于精神病学，而是想进一步了解情绪在创造过程中扮演的角色。其实，所有作家和艺术家都经历过相当长的旺盛创作期，这种时候会热情十足、活力大增，思考快速、流畅，而且很有自信。他们当中有很多人都说，开始创作前，他们的情绪会突然先亢奋起来。哈佛大学的露丝·理查兹（Ruth Richards）和丹尼斯·金尼（Dennis Kinney）做了个躁郁症和创造力的研究。他们发现绝大多数的实验对象在最有创造力的期间，都感觉到情绪至少有温和的高亢情况，而情绪最高亢时，他们思考起来最轻松、最开阔，联想力也最敏捷。纽约克拉克森大学的尤金·弗德（Eugene Fodor）则发现，如果在实验室里让那些容易罹患躁郁症的学生情绪亢奋起来，他们就会变得特别有创造力。

一般认为，创造力会引发高昂情绪。的确如此。但躁郁症和创造力的研究，以及在实验室活化积极情绪的研究结果都认为，反过来或许也对：高亢或膨胀的心情会先出现，创造性思考尾随而来。创造力随后或许会发挥效力，让情绪继续亢奋下去。这么一来，人可能会长时间获得源源不绝的高昂情绪、精力和想象力。睡眠也可能会因此减少，以致情绪更加亢奋。

躁郁症和创造力之间的关联让大家有机会了解积极情绪、思考和行为之间的关系。但躁狂症是病态，是情绪和行为的极端表现，因此较适合说明积极情绪和旺盛精力（即 “正常的”热情洋溢）是与躁郁症密切相关的一些性情特质。

在研究躁郁症的人当中，克雷佩林是权威。他提出了一种躁狂症倾向的性情变数：“我们在最轻微的躁郁症病患身上，看到一种到目前仍归类于正常的个人性情倾向。这种倾向多见于聪明且有艺术天分的人。这些人才思敏捷、多才多艺、足智多谋、容易亲近、乐于冒险、艺术才华横溢、天性善良、活泼乐观，让人羡慕不已。”但克雷佩林接着说，这种性情有几项缺点：“这种人静不下来、滔滔不绝、说话不连贯、社交过度、脾气善变、过度敏感、不够可靠、不够稳定、做事不够有恒心、喜欢建空中楼阁，这种情形会让旁人惊讶，并且感觉不舒服。”根据克雷佩林的观察，有这种性情的人也可能比较容易得抑郁症，不过，通常病情较重的是他们的亲戚。有鉴于此，再加上躁郁症跟家族病史有强烈关联，克雷佩林于是推论，躁郁倾向（或热血澎湃的性情）应该被视为“诸多躁郁倾向这条长链上的一环”。

当代学者大都支持克雷佩林所持的“躁郁倾向”论点。阿奇斯科和同事们就发现，在一般人身上看到的某些性情就有此倾向，“情绪亢奋”就是其中一种。这种性情的特征是乐观、精力旺盛、热情，并且外向。在情绪亢奋这一项得高分的人，会比得低分的人容易得躁狂症。而在人格浮躁趋向量表上得高分的学生，罹患躁郁症的风险也高。一份13年后所做的跟踪调查就发现，当年在人格浮躁趋向量表上得高分的学生，后来的确较容易得躁郁症。该量表的典型提问包括“我经常很‘亢奋’，以致我的朋友常开玩笑地问我是不是嗑药了”“我常精力旺盛，有凡事乐观的心情，觉得自己几乎什么事都可以赢过别人”“我常高兴，活力充沛到近乎轻浮的地步”“我常兴奋到关不住话匣子”。人格浮躁趋向量表与外向和乐于尝试新事物等人格维度有关联，在接受这项测试的大学生里有6%的人有浮躁趋向。

曾有一项研究调查了美国和意大利学生情绪亢奋的状况，结果被归到这一类的人占38%，两项研究得到的数字相仿。凯根发现儿童当中有10%可归类为热情洋溢，福克斯则发现婴儿有10%可归为这类。以上数据可以相互比较参考。

不管从临床观察或这几十年来的科学研究结果来看，热情洋溢与多数严重躁狂症有重要关联。患躁郁症的人当中，有相当比例的人性情热情洋溢。不过，多数热情洋溢的人并没有得躁郁症，他们之间虽有类似特质，比如情绪高昂、精力旺盛，但仍有重大的不同。多数人的那种热情洋溢不仅远远算不上病态，对做人和做事来说反倒还很有价值、不可或缺。了解热情洋溢在躁郁中的角色，就可以让我们对热情洋溢多一层了解，极端行为总是能衬托出什么叫正常行为。这两者之间能做的比较还很有限，但仍值得重视，并预防正常的热情洋溢转化为“病态热情”。在后面的章节，我们会来探讨这一点。

热情会叫人沉迷，会让人冲昏头脑。人迷醉香槟的时候，完全忽略了气泡底下暗藏逆流；热情洋溢的时候也是这样。如果只是偶尔危险一下，那么大多数时候就会是愉快、高昂并欢乐的。

[1] 艾索尔·摩曼（Ethel Merman），百老汇史上两大最杰出的音乐剧女王之一。——译者注[2] 关于该研究的更多细节，可参见芭芭拉·弗雷德里克森的《积极情绪的力量》，该书简体中文版由湛庐文化策划、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

[3] 关于该研究的更多细节，可参见马丁·塞利格曼的《真实的幸福》，该书简体中文版由湛庐文化策划、万卷出版公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