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
金三爷朝家里走去。他身心疲惫，需要休息。走着走着，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泪都出来了。他真想一下蹿到床上去，睡上一天一夜。
他还没准备把这事告诉女儿，但他想马上见到外孙。尽管他还没有救出钱先生，也不知道有什么法子救他，但刚才他的所作所为让他自己心安，也让他见外孙时心里没那么多愧疚。
钱少奶奶正站在门外，头发散乱，眼圈发红。看到父亲就飞奔过来，哑着嗓子哭叫：“孩子丢了，孩子丢了。”然后，仿佛一点力气都没了，瘫坐在地上。
金三爷没了困意。顾不上拉起女儿，他就飞快的跑进家里。仿佛他无法相信女儿的话，还觉得有希望在家里某个地方找到孩子。
他喊着，找着，大声的吐唾沫。他会忽然看到孩子的一只鞋或一件小衣裳，然后就奔过去，可那只不过是一只鞋和一件衣裳而已。孩子确实是丢了。他跳着，叫着，可院子里还是死静一片。他认真谛听，希望哪个墙角或门后头会传来“姥爷”的叫声，可还是没声响。
他又跑出来，连拖带拽，把女儿拉进屋里。他的大手颤抖着，红鼻子上冒着汗，喊着：“出什么事啦？”
钱少奶奶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头，什么也不说。她上街找过，走一步喊一声孩子，喊得嗓子都哑了。她什么也不想说。孩子没了，她就什么都没了。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
“怎么回事？”金三爷又喊了一嗓子。
她还是什么都不说。过去几年里，她受苦受累拉扯孩子，孩子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她的责任。现在孩子没了，她活着和死了还有什么两样？
“说话呀，说话呀！”金三爷跺着他的大脚，咬牙切齿。
钱少奶奶抬了抬上眼皮，呆呆的望着她的父亲。
“说呀，要把我急死！”
她仿佛记不起来几个钟头前发生的事了。她一边回忆着，一边磕磕巴巴的说：“他出去买吃的……”
“后来呢？说呀！”
“出去了……好半天没回来。”
“你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出去？”
她不想争辩。“我本想他在大门里一边玩一边吃呢。过了一会儿我开始不放心，就去看看。他不在那儿。我上街去找他。我找……我叫他……”说着她又低下头去。
金三爷也在台阶上坐下。他忍着不动气，打算想想再说。他想了好一阵子，才开始告诉女儿这几天里发生的事，希望能从这些事情里能找到孩子失踪的线索。
听了父亲的话，钱少奶奶站起来说：“孩子是日本人偷走的！”
“日本人？”
“他们抓了我公公，又拐走我的孩子。有这孩子在边上，就算他是铁石心肠，老人也得说出他们想让他说的话。他们或许会把我孩子折磨死，我的宝儿呀。你倒是好，为了你这三套房子，让他们把钱家人赶尽杀绝。”
金三爷一动不动。疲惫，愤怒，耻辱，让他傻呆呆的盯着院墙，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钱少奶奶又跑了出去。就算她的判断是对的，孩子是被日本人偷走的，她还是要到街上找他，她不能傻乎乎的老呆在院子里。
金三爷没有阻拦他的女儿。他已经不能说话，思考，行动。一念之差让他的强悍没了用处。他承认自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目光呆滞的看着院墙，慢慢闭上了眼睛。
迷糊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仿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恍惚中，他突然站起来——他得去找他女儿，或许她已经跳井了呢。他出了一身冷汗。
现在他明白了什么叫“家破人亡”，明白了为什么他的亲家钱先生那么恨日本人。想到这些，他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可是他还没有出门，女儿就回来了。她看上去就是个半死的人。金三爷问她：“怎么样了？”她连头都不摇一下，两眼直愣愣的看着前方，进了她自己的屋子。大悲无声。
金三爷想说几句安慰的话。都怨他，至少他应该想法子安慰她才是。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又坐回到了台阶上。
第二天，白巡长来了。他告诉金三爷，钱先生确实关进了牢里，但没有受刑。
这个消息他是从小庙里的神签上看到的。那张纸上还有别的消息，但他不能把这些也告诉金三爷。
“哦，他没受刑啊。”金三爷笑了。
“嗯，日本很快就要败了，所以他们不敢打人了。他妈的，这群欺软怕硬的东西。”
“可是，我外孙子丢了。”金三爷没了笑容。
“丢了？”白巡长呆在那里。
“丢了！”
“又是日本人？”
金山爷无法回答，他只想再抽自己嘴巴，可他的胳膊重得抬不起来。默默坐了好一阵子，他问：“你能给打听打听不？”
白巡长知道自己没那本事，但又不愿推托，让金三爷没了指望，就说：“我试试看，我尽力。”
白巡长出了门。他明白金家的麻烦很大，但他无能为力。他有他自己的工作。瑞宣和他已经破解了神签上的消息。
一，钱先生在狱里，不过没有受刑，因为日本人想说服他合作。
二，明月和尚暂时不能活动，常有特务跟踪他。
三，瑞全的工作要他更多的出城去做，他不能常回北平。
四，瑞宣要接手钱先生的工作，编辑地下报纸，想办法把稿子送出城去。需要一个机灵的人跑腿。
瑞宣愿意作这个编辑，白巡长愿意作通讯员，他们都知道干这个或许会掉脑袋，但他们也明白，这个工作是他们一辈子做梦都干不上的，所以他们都毫不犹豫的决定接受任务。他们都全神贯注地盯着神签，对视而笑，仿佛是说：“如果要死，就这么死。这样死得幸福，也干脆。”
白巡长很忙。每天他得出城去送稿件，再带回消息。每天他都得换路线，衣着也得变样，他还得有个沿街叫卖的小买卖当掩护。过去当巡长负责城市的安定时，他经常自豪的认为北平是自己的家。现在这种自豪更强烈了，他不只认为北平是他的，他还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把北平从敌人手里夺回来。
他常到小羊圈来，但不是来找瑞宣。他同瑞宣早就合计好了，不在小羊圈里见面。他来是见丁约翰的。他同丁约翰讲他生意上所有的事，说他的困难，还有其他小事，这样丁约翰就不会怀疑他了。只要丁约翰不怀疑他，小羊圈就没别人会造他的谣，因为这些街坊邻居都是他的朋友。所以他常来找丁约翰出主意，就是让他感到，即使他没有什么好办法，白巡长也知道丁约翰的上帝会给他帮助。白巡长也让丁约翰相信，他并不知道自己被撤差是因为丁约翰在背后搞的鬼。
所以，丁约翰对白巡长很满意，觉得他是按照上帝的旨意做的这一切。
钱少奶奶每天都上街找她儿子。她的生命分成了两半，一半死了，一半活着。在吃，喝和家务事上面，她算是个死人，可一走起来，喊起来，她就活了，为了找孩子，她走遍了城里各个角落。她走街串巷，东张西望，看到一个和她儿子一般大小的男孩就会跑过去，常把那孩子吓着。看清那不是她的儿子，她既不喊，也不说什么，只是轻轻的拍拍那孩子的头。
寻找一天，看见太阳平西，她就会回到家里，仿佛凭的是一种本能。她对父亲一句话也不说，仿佛他已经不是她的父亲。夜里，她会跪在院子里喃喃自语：“孩子他爸，保佑你的儿子吧。”她只会说这么一句话，而且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直到昏倒在地上。
金三爷经常两只大手紧握，握得骨头作响。他就是恨，他恨不能用自己的双手打死谁，但是他不能打他的女儿，他委屈了她。他强忍怒气，雇了人帮他找孩子。他雇的人敲着铜锣在每条胡同里喊着找孩子。他还请人写了许多告示，贴遍了城里各个地方。
但这些都没用，金三爷明白这么做没用。他知道，她的女儿猜对了，孩子就是日本人给偷去的。可他只能这样做，因为花钱，请人敲锣，贴告示，他才有事可做，他希望花了钱能问心无愧。
可良心是无价的。他开始认为，日本人说不定已经把孩子害死了。
他不再雇人敲锣贴告示了，都没有用。他决定去跟日本人说道说道。
日本人告诉他，钱先生关在牢里，受到了优待，让他不要着急。日本人说，最好是他和他女儿给钱先生写封信，劝他不要过于固执。如果钱先生能跟日本人合作，不仅钱先生能有高官做，对金三爷也有好处。
金三爷打听外孙的消息，日本人只是笑而不语。于是他就明白了，孩子十有八九是他们偷的，还有就是，如果钱亲家就是铁了心不合作，他们就会拿孩子说事。金三爷只好答应给钱先生写信。倘若这封信能起作用，或许孩子暂时还不会受罪。他请一个朋友写好信把信交给了日本人。
信送出去后，他后悔了。他知道亲家是多么坚强和固执。倘若看了他的信，钱先生更加愤怒，下决心不同日本人合作，那金三爷不就等于把孩子给害了吗？
他又去央告日本人允许他去见钱先生。他心想，只要他能见到亲家，他就能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就能得到原谅。可日本人摇头不答应。
与此同时，日本人还告诉他，他可以多去三清会。金三爷不敢说不。他本是个强人，可他陷入了困境，不敢硬来。他希望通过温和的方法求告日本人，让他的亲家钱先生少受点罪。
在三清会的一次活动中，日本人让金三爷上香并带领其他人向神像行磕头礼，还让他和另外一个人握住大笔写下从神那里请来的谕示。他从没做过这样的蠢事，那是老娘们儿们干的事，可他现在不得不做了。他像马戏团里的老虎，在皮鞭下只能表演。
他干了这样的蠢事，日本人当然会得寸进尺，他们要求他当众发言，赞美日本人的好处，还要他带领大家呼喊“日本天皇万岁，保佑日本帝国”的口号。如果他稍表现出一点不情愿，日本人马上就会说：“这可同钱先生大有关系。”他也只好厚着脸皮按照他们的吩咐去做，免得他们嫌他固执，转而去拿他的亲家钱先生出气。
他恨自己不能卡住他们的脖子，把他们一个个都掐死，可为了他的亲家钱先生，他忍了。他愤怒，也痛苦，但就是无能为力。他只能按日本人说的做，以此延缓他们对亲家的处罚。可是，他们到底给钱先生上刑了没有？他的外孙是活着还是死了？谁知道呢！他像一头落在陷阱里的野兽，有劲使不上。
为了他的财产，他丢了外孙，还出卖了他的亲家。他既恨自己，又可怜自己。他想掐死自己，可又下不了手，尽管他有这个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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