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国务卿现状
雷克斯·蒂勒森的团队又打起来了。“好吧，谁和他一起进去？”蒂勒森的幕僚长玛格丽特·彼得林说着，带着好像在房间里发现了害虫般的表情，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们站在“红木走廊”尽头通往国务卿办公室的宽阔双开门前。负责公共外交事务的副国务卿史蒂文·戈德斯坦（Steven Goldstein）两手抱在胸前，怒目而视地盯着彼得林。“怎么说呢，我想我不会”，戈德斯坦告诉彼得林。“希瑟可以走了”，他向蒂勒森的发言人、前福克斯新闻（Fox News）主播希瑟·诺尔特（Heather Nauert）点了下头。彼得林眯起眼睛看着戈德斯坦。“你确定吗？”她戏剧性的语调表达着不满。戈德斯坦没有回答。蒂勒森大步走到门口，打破了紧绷的氛围。
据争斗不休的蒂勒森内圈中多名成员透露，这种就在一层窗户纸背后燃烧的不和谐，在蒂勒森2018年3月被毫不客气地解雇之前，已然酝酿了几个月。争执通常始于彼得林，她是位难对付的律师和前国会助理，参与起草了“9·11”恐怖袭击事件后出台的《美国爱国者法案》，并指导蒂勒森顺利通过了其国务卿提名的确认程序。她收到说我当天要来的通知后，转手给蒂勒森团队的其他成员发出最后通牒：公关人员里，只有戈德斯坦获准出席采访。戈德斯坦指出，身为发言人的诺尔特需要负责回答随后的公开问题。而彼得林则坚持说地方太小，根本容纳不了那么多人。两位工作人员表示还有另一个动机：彼得林一直在游说，想炒掉诺尔特。这场对峙到我已经进门见蒂勒森时都没平息；实际上到我离开时也没平息，反而第二轮的尴尬已经开始，而这时争执的是谁留下来待在国务卿身边（戈德斯坦再次坚持让诺尔特留下来，显然让彼得林不高兴）。
这种争吵几乎都还达不到戏剧化的程度，但在记者面前如此公开展示，还是不寻常的行为，也与蒂勒森之前大多数国务卿所珍视的那种组织严密、口径一致风格大相径庭。它为人们透视国务院似乎陷入各层级全部混乱的局面提供了一个窗口。随着特朗普政府将政策权力下放给五角大楼和白宫内越来越多的军事将领，这是唯一的平衡：一个衰弱的国务院，由似乎是根据充当外交刽子手意愿选拔出来的国务卿领导——而在蒂勒森的案例中，还因为选拔时他们对候选人意愿的评估错误，而很快被解雇了。
我们在2018年1月见面时，蒂勒森穿着一件炭灰色西装和一条上有马蹄铁组合图案的明黄色领带，跷着二郎腿，放松地坐在国务卿办公室内一把蓝金两色相间的布面椅子上，距离理查德·霍尔布鲁克7年前心血管爆裂时所在的位置仅有几英尺之遥。办公室看起来与那天大致一样，除了摆放的艺术品：蒂勒森一开始布置办公室时，把过世外交官的肖像换成了展现美国西部风光的画作[1]。蒂勒森经常被比作牛仔，而从办公室的装饰画和领带上的马蹄铁当中，似乎也看出他确实有牛仔的倾向。他的名字也透露出同样的倾向：雷克斯·韦恩·蒂勒森，把两位好莱坞电影史上不可磨灭且器宇轩昂的牛仔形象扮演者的名字都囊括了——雷克斯·艾伦（Rex Allen）和约翰·韦恩（John Wayne）[2]。
蒂勒森出生于得克萨斯州威奇托福尔斯（Wichita Falls）的一个中等收入家庭，在威奇托福尔斯和隔壁的俄克拉荷马州长大。他的父亲“开着卡车向杂货店出售面包[3]”，他的母亲在家抚养孩子。蒂勒森的父母是通过童子军相识的[4]，当时他母亲去蒂勒森父亲工作的那个营地探望自己的兄弟。蒂勒森也很支持这一传统，在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都积极参与童子军的领导工作。他的简历中有很多超级成就：他是一名鹰级童军[5]（Eagle Scout），后来还成为他所在高中的乐队成员，演奏定音鼓和爵士鼓，并获得了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的军乐队奖学金。他在埃克森美孚公司（Exxon Mobil）工作了40多年，其中担任首席执行官超过10年，积累个人财富[6]超过3亿美元——不包括他离开公司转任政府公职时拿到的1.8亿美元退休金。加入特朗普政府的决定打乱了他的退休计划——原本他应该携妻子伦达（Renda），回归得克萨斯州拥有两匹马和一座牧场的生活。“我并没有想得到这份工作[7]，”蒂勒森说，“我妻子告诉我应该接受它……我本来是要回归牧场，与我的孙子孙女们在一起的。”当我问到他一年以后是否还会认为接受了这份工作是正确决定时，他笑了。彼得林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是的，”他说，“迄今为止”——他皱起眉头，似乎在找词——“有趣。[8]”特朗普提名蒂勒森出任国务卿一职时，蒂勒森执掌全球最大跨国企业之一的经历激起了职业外交官们的乐观情绪。几位官员表示，也许蒂勒森能强有力地扞卫国务院的地位，也许他能带来私营部门的管理技巧，促使国务院的机构成长——或者至少是明智而有目标的精简。面对站满了国务院大厦大堂的全体员工，蒂勒森站在楼梯上发表的约10分钟首次讲话受到了好评。“我就是那个新人[9]”，他慷慨地对人群表示。他提到了大厅两端的大理石墙壁，那上边刻有数百名在执行任务中丧生的外交官员的名字。“舆论还是不错的[10]”，外交官艾琳·克兰西在蒂勒森的国务卿提名被确认之后不久回忆说。克兰西在国务院大清洗中侥幸躲过了被炒鱿鱼的厄运。“那时情势还是春风和煦，他的从商履历让人看到希望”，一位与特朗普任下白宫关系密切的消息人士表达了同样的情绪。“这是一个多么不同的选择[11]，”此人回忆说，这是他首次被征求对蒂勒森意见时的想法，“多么酷的家伙。”
问题快速地累积。到任国务院之后，蒂勒森失踪了，他几乎没有接受任何采访，限制媒体靠近，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他上任后首次对亚洲进行访问时，只带了一位来自一个保守派网站的写手，为此惹恼了新闻界。支持蒂勒森提名的前国务卿康多莉扎·赖斯就是众多对此表示沮丧的人之一。“你必须带着新闻界上飞机随访[12]，”几位接近她的人回忆她当时这样说道，“这就叫作民主，是我们做国务卿的乘坐政府资助的飞机旅行时，所需要倡导的。他为什么不带上媒体同机随行？”当我询问赖斯她对蒂勒森的看法时，她的话更具有政治色彩。“我无法评估内部发生了什么[13]，”她说，“我听到了新闻报道，我知道他们不愿意公布一个版本的想法。我只知道雷克斯·蒂勒森是个非常强的人，一个很好的经理人，我认为他是一个很好的领导者，但我不能谈论他如何运作这个部门的具体细节。”
蒂勒森和他的助手爽快地承认了资讯传播方面存在问题。“我不掺和部门以外的事[14]，那不是我做的事情”，蒂勒森说。“这可能是我在私营部门工作了41年半的习惯。我就是被这么训练出来的，这就是我做事的方式，很多人都很沮丧，我明白了，”他笑了，“但我不会改变！”蒂勒森的沉默还是让他付出了代价。接近白宫、最初表达了对蒂勒森乐观态度的那位消息人士直截了当地说：“他们疏远了新闻界。”八卦内容开始在华盛顿流传，将蒂勒森描绘成冷漠之人、在国务院内被孤立绝缘。有些内容被夸大了，例如《华盛顿邮报》报道[15]说玛格丽特·彼得林告诉职业外交官不要与国务卿进行目光接触。包括一位蒂勒森保安团队成员在内的部分消息人士，对彼得林会实施这样一条规则的说法[16]提出了异议。但是彼得林确实在守卫蒂勒森时作风非常凶悍，以至于许多国务院官员认同公开报道中称她是“瓶颈”[17]的说法。即使是像康多莉扎·赖斯这样同等地位的高阶人士，据称不先通过彼得林的话，也无法联系到蒂勒森本人。“我打不通，”据一位与赖斯亲近的人回忆，这位前国务卿曾如此沮丧地说，“玛格丽特筛选了我的电话。”
后果更严重的是国务院内部人员也很难接近蒂勒森。上任第一天发表讲话之后，一直到5月第一次全体员工大会之间，蒂勒森居然没有再对员工讲过话——对于任何一届政府的国务卿而言，5月才召集首次员工大会已经很晚了。讲话中，蒂勒森向国务院的全体人员做了一个全球冲突的基础概述。过程中，其肢体语言内敛克制——微小、自信的手势，胳膊肘以上没有动作。有些人认为他的讲话居高临下。“那就是一次‘我会看地图’[18]的练习”，一位在现场聆听了蒂勒森讲话的外交官回忆道。当蒂勒森讲到自己参加模拟联合国会议的故事，说到他给一个12岁的参会者讲述外交给了他多少启发时，一位中年外交官开始有些激动地嘟囔：“你不了解我们！”这话说出来的分贝水平足以让大礼堂中坐在此人三排以内[19]的人听得真切。“事实上，蒂勒森先生并没有做到对国务院内部正在进行的所有事务都有充分的了解[20]，而如果他只是依靠他周围的政治小圈子的话，那么他也不可能做到悉数了解，”科林·鲍威尔说，“他们似乎把时间都花在确保他不会从国务院了解到任何东西上了。”
几位工作人员表示，就连外国同行也觉得不容易接近蒂勒森。“他不会主动找人谈话或交际”，国务院运营中心的一位官员告诉我，他为蒂勒森当过几个月的接线员。“我在那里时，帮国务卿接通的绝大部分电话都是与政府内部人员的……感觉似乎有很多内部的纸上谈兵[21]。”国务院运营中心在多位国务卿任内都工作过的数名官员表示，这些内部通话的存在并无异常，但内部和对外谈话的比例有些不同寻常。譬如说，在新任国务卿宣誓就职后，他们通常会接到世界各地外交部长和国家元首打来的大量礼节性电话。运营中心接到了超过60通打给蒂勒森的这类电话，但他每天只接听三个，其余的一律拒绝接听[22]。
后来，到美国发动对叙利亚的袭击时，政府就完全跳过了通知北约盟国的传统步骤。蒂勒森接到了大量的电话。“当新闻曝光出来时，惊恐的盟友，包括捷克人——他们是我们在叙利亚的保护力量——都打来电话，说‘我希望与蒂勒森国务卿通话’。”那位运营中心官员告诉我。那是星期天下午还算早的时间，蒂勒森人在华盛顿，并没有日程安排。“我们被告知国务卿在周末已经工作了很长时间，所以他要回家和妻子共进晚餐，然后就休息了。”不接电话。这位国务院职业外交官忍不住感叹，国务卿真是致力于工作与生活的平衡。然而蒂勒森的决定还是让一些人感到困惑。“我们刚刚在没有告知盟友的情况下轰炸了叙利亚[23]，”这位运营中心官员恼怒地说道，“你恐怕必须得打几个电话，哪怕是从家里打呢。真让我哑口无言。”
蒂勒森似乎不愿意依靠国务院内部的其他人，来填补人们感觉到的领导力真空。相反，有关职业外交专家及其意见靠边站的谣言则越来越多。在助理们的描述中，蒂勒森喜欢做深入研究，会为参加会议做很多准备。但他的无情效率也令人震惊。“我真的会逐一阅读发给我的所有备忘录……”蒂勒森在第一个期待已久的全体员工大会上说过，“我很感谢那些能把内容浓缩到一页纸上的人，因为我的阅读速度不快。”他不是在开玩笑，在蒂勒森任内，正式的备忘录写作指南中有一行红色粗体字警告：“内容限制在两页内[24]。”几位官员表示，非正式场合中强制执行的内容限制是一页。每一位国务卿都对简报长度有自己的要求，且执行了各不相同的指导方针。从理论上讲，防止文书无谓的冗长是理性的目标。但数位高级官员表示，在蒂勒森的要求上，他们觉得无法在要求的篇幅内，将细微差别准确全面地向一位不了解错综复杂关系的背景、要监督管理这些关系的国务卿解释清楚。即使是那些获准送达国务卿办公室的简要文件，也经常被扣押很长一段时间，百般无奈地等待彼得林的审查。据两名官员表示，国务卿办公室的特别助理不得不将一些备忘录的日期向后更改，以降低文件积压带来公共丑闻的风险。
一方面是无与伦比的私营部门管理纪录，另一方面是对国务院的管理方法，这二者之间如何对得上号，对此与蒂勒森一起工作的许多人感觉挣扎，接近白宫的那位消息人士就是其中的一位。“在埃克森美孚的40年里，从‘上帝的小屋’（God Pod）[25]中指挥人们跟着油价的涨势上蹿下跳”，这位消息人士说，他还使用了人们称呼蒂勒森在埃克森美孚办公室的外号。“我不是想贬低他，但是你知道，管理那家公司是有套路的。”但是总统以外没人是上帝的政府则是另一回事。“起初我只是想‘呃，这是成长的痛苦；一位私营企业家，正在意识到华盛顿有多难搞’，”接近白宫的这位消息人士继续说道，“只是，我开始看到的是一个人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地，不但没有悟出要领，而且还不进行自我反省。”
关于蒂勒森将让位的谣言[26]一直在流传，直到他最终在2018年3月被宣布停职。取而代之的前中央情报局局长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被广泛认为是热门的继任人选，特朗普派驻联合国的代表尼基·黑利（Nikki Haley）是另一人选，其竞争力来自驾驭及推进特朗普麾下白宫激进战略意图的能力。大众眼里蒂勒森与黑利的竞争似乎是造成蒂勒森及其团队特别烦恼的一大根源。我前来与国务卿会面的那一天，他们仍在为黑利发表的一份声明感到震惊。黑利就联合国负责巴勒斯坦难民事务的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和工程处（UNRWA）预扣资金一事发表声明前，并没有与蒂勒森商量过。在一系列气氛紧张的电子邮件中，黑利的新闻发言人办公室人员对蒂勒森的工作人员表示，他们没有经过国务卿，而是直接与白宫进行了核实。几周之后，蒂勒森就叙利亚问题发表了反响不错的强硬讲话，几乎就在同时[27]，黑利也就同一主题发表了自己的声明，招致蒂勒森团队的抱怨，称黑利公开削弱国务卿的权威[28]。国务卿和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之间的紧张关系并不鲜见，但蒂勒森和黑利的关系中敌意似乎更深。“我靠，”那位接近白宫的消息人士说，“我从来没见过他对待她的方式[29]……实在令人震惊。”多个白宫消息人士也表达了相似的看法，其中一人表示，蒂勒森对黑利的“愤怒”甚至让总统都产生了不悦。蒂勒森团队对这些说法提出了异议。负责公共外交的副国务卿史蒂文·戈德斯坦称蒂勒森“是一个非常体贴、体面、有原则的人”[30]，并认为白宫消息人士所说的那些负面看法都出自心怀不满的竞争对手。“每当你做出外交政策决定时，总会有相互竞争的利益，而且有时候人们对做出的决定也不满意，”他说，“但他们所说的是最不属实的。”
蒂勒森自己表示，他的关注点在其他地方。“我唯一需要担心的是美国总统[31]，”他告诉我，“只要他对我做的事情感到满意，并希望我继续这样做，那就是我要做的。”但也有指称蒂勒森和特朗普之间有过口角的报道。2017年10月，一些出版物兴高采烈地报道说，蒂勒森在一次会议中甚至将总统称为“白痴”。接近白宫的消息人士称，蒂勒森身上那种得克萨斯牛仔的大摇大摆做派让特朗普感觉很恼火。消息人士说：“在特朗普面前，你就不能总是端着一副傲慢的大男子主义做派[32]，你必须得采取马蒂斯的做法，就是‘总统先生，你是总统，你比我更聪明，你赢了，你的直觉总是正确的，但是请允许我给您提供另外一种看法，长官’，然后你再说你的想法。”他提到蒂勒森的做法是“‘你看，我觉得因为我在石油行业工作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有发言权的。你对这个地区了解不多，所以让我先从这里说起’。老实说，我的意思是他居高临下”。蒂勒森的助理们说，他们的老板与总统在一起的时间比大多数内阁成员都多，而蒂勒森也坚持认为，关于他和总统关系不和的说法被夸大了。“他和我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许多国务卿与他们辅佐的总统之间的关系一样，”他解释说，“因为我们之前彼此根本不了解[33]，所以他和我之间的一些互动都是在彼此了解对方是谁。我们彼此不了解，而我的管理风格又与他非常不同，有时这些差异在其他人看来也很明显。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一起共事。”碰巧的是，总统的看法不同。
当我提到白宫在蒂勒森让位的谣言中所扮演的角色时，这位前国务卿并没有假装吃惊。“嗯”，他点点头说。他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你是如何面对的呢？”我问道。“我无视它”，他冷冷地说，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你说白宫时，指的是谁？”这是个反问句。“我不是要你透露消息来源，但是你明白我的问题，白宫由多少人组成？”蒂勒森的政策规划主任布莱恩·胡克（Brian Hook）插话进来，表示答案可能是数以千计。蒂勒森挥手制止了他。“但是相关的人，那些可能在我的去留问题上有相关利益的人，应该大约有160人吧……”蒂勒森向前倾了倾身子，我知道被他解雇的感觉一定不会愉悦。“我不会透露我的消息来源，因为我知道那是谁。我知道那是谁，而他们也知道我知道。”
据听到过蒂勒森关起门来直接谈到此事的三个人说，被提到过的人是后来变成顾问的特朗普女婿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根据这些消息人士的说法，蒂勒森确信库什纳与另一位白宫高级官员合作，想通过运作让黑利坐上国务卿的位子，进而为他自己升任国务卿一职扫清道路。蒂勒森离开以后，接近他的消息人士继续认为，库什纳在蒂勒森遭替换一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经常浮上台面，通常是以公关代理战的形式出现。在黑利寻求停止继续资助巴勒斯坦难民问题上，在蒂勒森取得胜利，恢复了美国对联合国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和工程处的部分人道援助资金[34]后，讨论这一进展可能给库什纳主导的中东和平努力带来负面影响的媒体报道就立刻开始出现。蒂勒森的助理们指责是库什纳授意了这些报道。接近白宫的那位消息人士透露，库什纳试图与蒂勒森合作，但遇到了后者的抵制。“我所看到的是：一位总统选战结束后对（库什纳）说‘你就负责中东和平进程吧’，当场让（库什纳）大吃一惊。此人试图每周都向雷克斯做一次简报，但从来没得到过回复或开会的机会……而且不仅仅是贾里德[35]，整个政府里的很多人，包括内阁成员，都有此抱怨。”对于将库什纳描述成谦谦君子意外受命的说法，蒂勒森的一名助手极其愤慨，称蒂勒森被迫与库什纳“进行过尖锐的对话”[36]，提醒后者注意谁是国务卿。
然而，当我问蒂勒森是否因为本该由国务卿领导的核心任务被交给了库什纳而感到沮丧时，他表现出了令人意外的被动态度。“呃，没有，”他说，“这不是令人沮丧的事情[37]，因为我认为，在大多数领域里，一开始就很清晰。很明显，总统一开始就希望他负责中东和平进程，所以我们就照此量身定做。”我又问：“库什纳是否拒绝过呢？”“没有，”蒂勒森说，“这就是总统想要做的事情。”蒂勒森仍然参与其中，库什纳会定期“过来”汇报更新信息。“所以至少在这个议题，以及我们与同一些国家和同一些领导人一道管理的所有其他问题上，我们之间是有着全面联系的。我们会给他们一些意见和建议：‘可能需要考虑这个’，‘那个恐怕行不通……’”蒂勒森似乎很热衷于否定他被赶下台的故事。对于让出推进中东和平业务，蒂勒森的反应是耸了耸肩。政策规划主任胡克做出了进一步的解释。“对于该地区的相关方面来说，了解我们中东和平团队拥有总统的全力支持是非常重要的……”他说，“我知道过去的政府在中东和平进程方面采取的分工有所不同，但我们的模式是围绕新视角建立的[38]，而且与总统的距离更近。”他认为，拥有总统女婿这块招牌是件好事。
但是，蒂勒森和库什纳之间的混乱分工已经对美国政策产生了切实影响。卡塔尔在反恐战线上是美国的重要盟友，在2017年的一波激烈争端中，该国遭到沙特阿拉伯以及其他数个海湾国家与其断交。蒂勒森开始在这场争端中展开调解时，特朗普脱离以往美国处理中东问题的轨迹，大声疾呼地表达了支持反对卡塔尔的立场。相对于蒂勒森一天前刚在周日采访中所强调的政策陈述，这简直是180度大转弯。据白宫消息人士透露，库什纳站在沙特人一边[39]，因为他与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关系密切，库什纳认为王储是个很有前途的改革者。中东政策同时被交给了蒂勒森和库什纳两人，但看起来，具有房地产开发背景且身为总统女婿的库什纳赢得了拔河比赛。
科林·鲍威尔回忆中也有与当时的副总统迪克·切尼之间发生的类似抢地盘大战[40]，感觉很不舒服。“我也面临过类似情况，就是突然发现我们已经创建了军事委员会。等一下——这是法律问题，而且是由国务院主导的法律问题。”我问鲍威尔对蒂勒森有何建议？“我无法判断，他也许很喜欢这种局面呢[41]，”鲍威尔耸了耸肩说道，“我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反感。”然后，鲍威尔苦笑着说：“或许如果我们在那里有大使的话，他们就会接手这项工作——这本就是他们的工作。” 鲍威尔点到的正是特朗普政府对国务院态度的更广泛后果：一座人越来越少、规模越缩越小的建筑物。
2018年3月，蒂勒森自己成为最新收到解雇通知单的外交官。“中央情报局局长迈克·蓬佩奥将成为我们的新国务卿[42]，”特朗普发布推文称，“他会工作得非常出色！感谢雷克斯·蒂勒森为国效力！”一如越来越明显的常态，国务院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国务卿有一切意愿留下来……”蒂勒森发言人戈德斯坦的一份声明称，“国务卿还没有与总统通话[43]，也不清楚原因。”
蓬佩奥是来自堪萨斯州的前共和党籍众议员，几乎没有外交经验，是比蒂勒森更加保守的强硬鹰派。他以发表自身立场同样强硬的声明和推文方式，支持特朗普在退出伊朗核协议问题上的张牙舞爪的立场。而且在如何应对特朗普的自负问题上，他似乎已经充分消化和吸收了白宫官员所提到的一些教训。蓬佩奥在担任中央情报局局长期间说过，总统“总是提出非常好而且刁钻的问题[44]，责成我们去确认自己是在以正确的方式完成工作”。同样，特朗普也说他和蓬佩奥“总是能想到一块儿[45]，彼此关系一直很好，而这正是我需要国务卿做到的”。
在被解雇前的几周里，蒂勒森赞扬了外交系统的价值，试图通过这种沟通，在国务院系统内赢得更多支持。断头刀最终还是落了下来，说明这一沟通并未受到欢迎。美国外交活动的规模将缩小，随之不同意见也会减少。蓬佩奥入主的国务院已执行式微自我的任务多时。
[1] Sanger，David，Harris，Gardiner，Landler，Mark，“Where Trump Zigs，Tillerson Zags，Putting Him at Odds with White House，” New York Times，25 June 2017，https：//www.nytimes.com/2017/06/25/world/americas/rex-tillerson-american-diplomacy.html？_r=1.
[2] Filkins，Dexter，“Rex Tillerson at the Breaking Point，” New Yorker，16 October 2017，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7/10/16/rex-tillerson-at-the-breaking-point.
[3] Filkins，Dexter，“Rex Tillerson at the Breaking Point，” New Yorker，16 October 2017，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7/10/16/rex-tillerson-at-the-breaking-point.
[4] Osborne，James，“Exxon Mobil CEO Rex Tillerson Is an Eagle Scout to the Core，” Dallas Morning News，6 September 2014.
[5] 鹰级童军是美国童军的晋级计划中所能拿到的最高成就或阶层。——译者注[6] Filkins，Dexter，“Rex Tillerson at the Breaking Point，” New Yorker，16 October 2017，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7/10/16/rex-tillerson-at-the-breaking-point.
[7] McPike，Erin，“Trump’s Diplomat，” Independent Journal Review，21 March 2017，https：//ijr.com/2017/03/814687-trumps-diplomat/.
[8] Author Interview with Rex Tillerson，4 January 2018.
[9] “Welcome Remarks to Employees，” Secretary of State Rex Tillerson，Washington，D.C.，2 February 2017，https：//www.state.gov/secretary/remarks/2017/02/267401.htm.
[10] Author Interview with Erin Clancy in Los Angeles，1 June 2017.
[11] Author Interview with Source Close to the White House，23 January 2018.
[12] Author Interview with Associate of Condoleezza Rice，23 January 2018，See Also Stelter，Brian，“Journalists Outraged by Tillerson’s Plan to Travel without Press，” CNN，10 March 2017，http：//money.cnn.com/2017/03/10/media/rex-tillerson-state-department-no-press/index.html.
[13] Author Interview with Condoleezza Rice，3 August 2017.
[14] Author Interview with Rex Tillerson，4 January 2018.
[15] Gearan，Anne，and Morello，Carol，“Secretary of State Rex Tillerson Spends His First Weeks Isolated from an Anxious Bureaucracy，” Washington Post，30 March 2017，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national-security/secretary-of-state-rex-tillerson-spends-his-first-weeks-isolated-from-an-anxious-bureaucracy/2017/03/30/bdf8ec86-155f-11e7-ada0-1489b735b3a3_story.html？utm_term=.0ea61ef83e7d.
[16] Author Interview with Member of Secretary Tillerson’s Security Detail，20 July 2017.
[17] Johnson，Eliana and Crowley，Michael，“The Bottleneck in Rex Tillerson’s State Department，” Politico，4 June 2017，www.politico.com/story/2017/06/04/rex-tillerson-state-department-bottleneck-239107.
[18] Author Interview with Anonymous Foreign Service Officer，25 June 2017.
[19] “Welcome Remarks to Employees，” Secretary of State Rex Tillerson，Washington，D.C.，2 February 2017，https：//www.state.gov/secretary/remarks/2017/02/267401.htm；“Remarks to U.S. Department of State Employees，” Secretary of State Rex Tillerson，Dean Acheson Auditorium，Washington，D.C.，3 May 2017，https：//www.state.gov/secretary/remarks/2017/05/270620.htm；Anecdote about Audience Reaction from Author Interview with Foreign Service Officer，26 June 2017.
[20] Author Interview with Colin Powell in Washington，D.C.，29 June 2017.
[21] Author Interview with Anonymous Foreign Service Officer，28 July 2017.
[22] Author Interview with Anonymous Foreign Service Officer，28 July 2017.
[23] Author Interview with Anonymous Foreign Service Officer，28 July 2017.
[24] Author Interview with Anonymous Career Foreign Service Officer，25 June 2017.
[25] Author Interview with Source Close to the White House，23 January 2018.
[26] Parker，Ashley et al.，“White House Readies Plan to Replace Tillerson with Pompeo at State，Install Cotton at CIA，” Washington Post，30 November 2017，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news/post-politics/wp/2017/11/30/white-house-readies-plan-to-replace-tillerson-with-pompeo-install-cotton-at-cia/？utm_term=.5f455d49d416.
[27] Schwirtz，Michael，“US Accuses Syria of New Chemical Weapons Use，” New York Times，23 January 2018，https：//www.nytimes.com/2018/01/23/world/middleeast/syria-chemical-weapons-ghouta.html.
[28] Author Interview with Tillerson Aide，24 January 2017.
[29] Author Interview with Source Close to the White House，23 January 2018.
[30] Author Interview with Steven Goldstein，24 January 2018.
[31] Author Interview with Rex Tillerson，4 January 2018.
[32] Author Interview with Source Close to the White House，23 January 2018.
[33] Author Interview with Rex Tillerson，4 January 2018.
[34] Rogin，Josh，“Tillerson Prevails over Haley on Palestinian Funding，” Post and Courier，16 January 2018，https：//www.postandcourier.com/opinion/commentary/tillerson-prevails-over-haley-on-palestinian-funding/article_2b1b2972-fafd-11e7-81e6-7f2974b7274f.html.
[35] Author Interview with Source Close to the White House，23 January 2018.
[36] Author Interview with Tillerson Aide，22 December 2017.
[37] Author Interview with Rex Tillerson，4 January 2018.
[38] Author Interview with Brian Hook，13 December 2017.
[39] Labott，Elise and Borger，Gloria，“Kushner’s Foreign Policy Gamble Fuels Tillerson Feud，” CNN，4 December 2017，http：//www.cnn.com/2017/12/04/politics/jared-kushner-rex-tillerson-middle-east/index.html.
[40] Author Interview with Colin Powell in Washington，D.C.，29 June 2017.
[41] Author Interview with Colin Powell in Washington，D.C.，29 June 2017.
[42] Tweet by Donald J. Trump，13 March 2018，5：44 am.
[43] Parker，Ashley et al.，“Trump Ousts Tillerson，Will Replace Him as Secretary of State with CIA Chief Pompeo，” Washington Post，13 March 2018，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litics/trump-ousts-tillerson-will-replace-him-as-secretary-of-state-with-cia-chief-pompeo/2018/03/13/30f34eea-26ba-11e8-b79d-f3d931db7f68_story.html？utm_term=.04ffab6fcaab.
[44] Erickson，Amanda，“The One Interview that Explains Mike Pompeo’s Foreign Policy Approach，” Washington Post，13 March 2018，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news/worldviews/wp/2018/03/13/the-one-interview-that-explains-mike-pompeos-foreign-policy-approach/？utm_term=.07fe3e4ee7a4.
[45] Cohen，Zachary，and Merica，Dan，“Unlike Tillerson，Trump Says Pompeo ‘Always on Same Wavelength’，” CNN，13 March 2018，https：//www.cnn.com/2018/03/13/politics/mike-pompeo-secretary-of-state-trump/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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