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备忘录
侯赛因·哈卡尼试图养成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先不检查手机的习惯，“否则事情就会变糟[1]”。2011年10月10日，他在巴基斯坦驻美国大使馆的住宅套房中醒来，在晨曦中穿好衣服，然后走进卧室旁边码满了书的书房。哈卡尼有很多书，毕竟他是一名教授。他坐在一张超大的办公椅旁，翻阅着报纸。在翻阅鲑鱼粉色大开页的英国《金融时报》过程中，一篇专栏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是接纳巴基斯坦圣战间谍的时候了”，标题这样写道。作者是他的熟人，名叫曼苏尔·伊贾兹（MansoorIjaz）。
“在美国特种部队袭击奥萨马·本·拉登并将其击毙后一周，”专栏文章开头这样写道，“一名巴基斯坦高级外交官打电话给我，提出一个紧急要求。”伊贾兹声称这位外交官想向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伦上将传递一则巴基斯坦总统扎尔达里的信息——要在不让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发现的情况下。“在巴基斯坦境内发现本·拉登的尴尬使扎尔达里的弱势文官政府受到羞辱，以至于总统担心军事接管迫在眉睫，”伊贾兹写道，“他需要美国在他的军事总长桌子上砸上一拳，来结束任何被误导的政变想法——要够快。”伊贾兹声称他按照外交官在几通电话中给出的明细，起草了一份备忘录，其要求是：希望美国命令巴基斯坦陆军总司令卡亚尼将军“停止巴基斯坦军事情报机构的活动”。更多的要求还包括：扎尔达里总统应该组建一个新的国家安全小组，来掌握权力并消除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内部的强硬分子[2]。无论其缘由为何，伊贾兹都确实写了一份备忘录，并将其发送给最近刚刚离任的国家安全顾问吉姆·琼斯，后者又将其转给了马伦。
雷蒙德·戴维斯事件和歼灭本·拉登行动重新唤起了巴基斯坦内部对哈卡尼忠诚度的疑虑。之前一年，他负责取消对美签证停发。现在，随着不请自来的间谍和海豹突击队故事搅动巴基斯坦，矛头指向了他。“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指责我的一件事是，那些在本地协助了突袭的人可能是由我签发的签证，而情报局对这些人并不知情，”哈卡尼告诉我，“这就是他们的想法，因为他们自己是如此擅玩阴谋。”阴谋理论家所青睐的说法是哈卡尼与美国人勾结，将一个秘密的间谍网络放进了巴基斯坦。这种观点在巴基斯坦有着持续的生命力。2017年3月，该国总理办公室一封信函的副本被媒体公开，信中授权哈卡尼在不通知伊斯兰堡的情况下发放签证[3]，这证明了哈卡尼声称他不是单方面行事的说法。但在此之后又出现了另一次泄密，这次是外交部的一封信，据称信中警告哈卡尼不要批准中央情报局特工的签证[4]。在巴基斯坦军方一些人看来，哈卡尼是变节分子[5]，向干涉他人事务者开放巴基斯坦边境的人。
哈卡尼意识到《金融时报》专栏文章会让持此观点者产生何种看法。除他以外，很难想到再有一位“巴基斯坦高级外交官”能如此贴近备忘录中所描述的亲民、亲美意识形态标签了。读到专栏结尾时，哈卡尼那天早上第一次拿起了黑莓手机，用他的伦敦区号打给曼苏尔·伊贾兹。
“出什么事了？”哈卡尼问道。
“你不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位巴基斯坦官员”，在两人对这次谈话的回忆中，伊贾兹这样回答道。哈卡尼说伊贾兹当时是笑着回答的。
“这可能引发某种政治危机。”哈卡尼说。他可没心思笑。
“不会啦，我不认为会发生那种情况，”根据哈卡尼的回忆，伊贾兹如此回答道，“文章的其余内容更重要。”
哈卡尼回忆到此摇了摇头，“这家伙根本不明白[6]”，他告诉我。伊贾兹回忆时，指出谈话中还有另一个细节——哈卡尼在挂断电话前对伊贾兹说：“你已经杀了我。”
据曼苏尔·伊贾兹的说法，他接到侯赛因·哈卡尼的电话时，正在自己的游艇上，然后飞速地行动起来，起草备忘录。伊贾兹有着适合做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小说中配角的履历，说不定他就是这样计划的。他是巴基斯坦裔美国商人，担任对冲基金经理时发了财，常来常往于度假天堂法国地中海沿岸区域。与媒体交谈时，他总是强调自己乞丐变富豪般的成长故事：他生于佛罗里达州，在弗吉尼亚州弗洛伊德县的一个农场中长大，靠举重拿到运动员奖学金，支付了弗吉尼亚大学（UVA）的学费。他也会着重渲染自己的富有。“上帝在这世上给了我这么多，但如果我留给世界的只是停在跑道上的喷气机、港口里的游艇、世界各地的10所住宅，以及我太太的5000双鞋子，我就没有履行自己的使命。”他在丑闻期间对《华盛顿邮报》这样表示。伊贾兹的父亲告诉他：“上帝给了你一个优秀的大脑[7]，但是糟糕的个性，你需要从政，来教会自己谦卑。”伊贾兹在金融领域发了财后，他开始数以十万美元计地向民主党捐款，尽可能多地建立人脉。他写专栏文章，开始寻求让自己置身于国际冲突中。在20世纪90年代，他找克林顿政府接洽，称他正在与苏丹谈判，以确保逮捕当时正在那里避难的奥萨马·本·拉登。一份报告显示，克林顿政府官员将他视为“沃尔特·米蒂”（Walter Mitty）[8]型人物，“活在自己的幻想中”。后来，他以福克斯新闻电视频道的评论员身份公开露面，提出了危言耸听的说法，称极端的伊朗毛拉们将化学武器走私到伊拉克。他后来承认这种说法“有误”。无论在电视上还是报纸专栏文章中，他的一连串断言都色彩缤纷[9]且令人怀疑。
然而之前的种种都没有像最新的说法一样，促成了一场国际事件。《金融时报》专栏文章发布后几天，第一波报道开始在巴基斯坦媒体上出现。批评人士惊呼：扎尔达里与魔鬼达成了协议；文职政府与美国人同流合污。哈卡尼接到总统扎尔达里的电话。“发生了什么？军方对此态度很是严厉。”哈卡尼在最初的专栏文章中并没有被明确点名，但在政治家伊姆兰·汗（Imran Khan）点名指责他为罪魁祸首[10]之后，他就成了后续报道中必然出现的人物。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发起了一项调查，其中帕夏将军还在伦敦与伊贾兹会面，并从后者的黑莓手机上下载了证据[11]。后来在法庭上展示的伊贾兹通话和短信记录显示，两人之间进行了一连串的交流，不过通话内容都很简短，而信息也往往是发自伊贾兹，而不是哈卡尼。哈卡尼说自己是做人客气却反受其害[12]，结果那种“非常感谢你来信”的敷衍性信息也被当成了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专栏文章发表两个月后，扎尔达里再次打来电话，命令哈卡尼返回巴基斯坦。在那里，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和公众都希望有人祭旗。
哈卡尼接到了美国人打来的一连串警告电话：霍尔布鲁克的继任者马克·格罗斯曼（Marc Grossman）、道格拉斯·鲁特手下一位工作人员、中情局副局长迈克·莫雷尔（Mike Morell）。“不要去，”哈卡尼记得莫雷尔这样说，“他们会把你交给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的。”哈卡尼已经登上飞往多哈的航班，然后转机去伊斯兰堡。“我已经为实现文职政府执政挣扎太久了，不能让它因为一项对我的错误指控而倾覆，”哈卡尼说，“我不会让军队推翻民选政府。”他告诉妻子和孩子，如果他回不来，那就是因为他为自己的信仰付出了最终代价。他乘坐的航班上正在播放一部关于哈里·胡迪尼（Harry Houdini）[13]的电影。哈卡尼决定这将是他与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最终摊牌的参考情节框架：“他们可以绑住我，他们可以做任何事情，我会是胡迪尼[14]，会逃脱出来。去他的吧，我回去。”
抵达后，哈卡尼的护照被没收，他被快速带到总统宫，在那里扎尔达里保证了他的安全。他随身只带了三天的衣服，但最终在那里待了两个多月。巴基斯坦军队和情报局大权在握的负责人卡亚尼和帕夏对他发问。
“你对这一切做何解释？”卡亚尼说。
“这都是胡说八道”，哈卡尼回答道。他指出，他都将美国海军上将马伦的电话设置好了快速拨号，为什么还要用一个在法国蔚蓝海岸的商人做中间人？哈卡尼与卡亚尼和帕夏之间的问答，被媒体兴高采烈地写成了多小时的审讯。“真他妈的，我在这儿呢”，哈卡尼看着那些令人生厌的报道，自言自语道。但随着日子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他变得越来越担心。他的案子没有交给立场亲民的议会，而是交给了受军方控制的最高法院。法院发布了不准他旅行的禁令。其间扎尔达里一度中风，飞往迪拜。保护者不在的情况下，哈卡尼被转移到了由军队守卫的总理府。半夜，他听到靴子踏地的脚步声，在那一瞬间想到或许他们最终决定把他带走。后来证明那只是例行换岗[15]。
1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五晚上，最高法院突然宣布在下个周一举行听证会，哈卡尼的焦虑达到顶点。听证会从未在晚上宣布过。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一位对哈卡尼及其他有关人员均拒绝透露姓名的商人给了他指示：尽管第二天是周六，但最高法院将在早上短暂开门，哈卡尼要赶紧提交离开巴基斯坦的申请，然后他会在听证会之前立即离开。在哈卡尼不在场的情况下，法庭程序将只有单方面证词，仅根据伊贾兹继续指责哈卡尼的证词发布报告。在巴基斯坦当局后来于2018年重拾起来的一项指控中，哈卡尼还被指控用巴基斯坦的一笔行贿基金付钱给美国人，却没有将其中的细节报告回国。但是，由于哈卡尼不在场，因此没有正式的法律判决。这是巴基斯坦的经典政治大戏。军事和情报部门面子上维护了反对美国傀儡的形象，但没有造成任何后果。
曼苏尔·伊贾兹坚持认为哈卡尼向他发出了备忘录，但拒绝发表评论。“这种改变了的说法中存在一些实质性的失实[16]，”他谈到哈卡尼对事件的描述时这样说，“恐怕太多了，要花很长时间来修正。”哈卡尼怀疑伊贾兹可能已经在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的要求下修改了备忘录，但是他承认，更大的可能性或许是伊贾兹这个连环幻想家又进入想象世界了——而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和军方则抓住机会，想消灭敌人。
几年后，在保守派智库哈德森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我再度与哈卡尼见面。窄窗外可以俯瞰宾夕法尼亚大道两侧的灰色建筑，墙上挂着哈卡尼与乔治·W.布什和巴拉克·奥巴马握手的照片。有一张照片里，他与理查德·霍尔布鲁克手挽着手。哈卡尼坐在一张堆满杂乱纸张的桌子旁。那是2017年，他又处在一个熟悉的位置上：被巴基斯坦媒体抨击。他在一篇发表在《华盛顿邮报》的专栏文章中，为唐纳德·特朗普与俄罗斯人所做的接触辩护，将其与他自己当年同奥巴马政府的接触相提并论。他指出自己当年在奥巴马入主白宫的过渡期内主动接触的做法，后来帮助美国实现了突袭本·拉登[17]。确实如此，间接的。最终是他批准了联合特别行动指挥官、海军上将麦克雷文（McRaven）及其他参与规划突袭行动者的签证。到这篇专栏文章传到巴基斯坦时，它已经被夸大成一份期待已久的证词[18]，证实侯赛因·哈卡尼在他老板们的鼻子底下建立了一张中央情报局特工网。“对他在整个问题中所扮演角色的怀疑[19]，其真实性也得到了证实”。巴基斯坦陆军发言人在一则推文中惊喜地指出。
从某种意义上说，哈卡尼选择了这种平民生活。但他从未停止过希望祖国能理解他主张对话的信念，以及他对建立在军方交易基础上的双边关系所抱持的怀疑。他递给我一份又一份详细记录了“备忘录门”争议的文件，这一事件显然在他的印象中依旧显著而严重。哈卡尼穿着宽松的灰色西装，带着撒有白色三叉戟点缀的青色领带，看起来很疲惫。“看，（事态）已经改变了，”他沉重地说，“在巴基斯坦很多人看来，我不是爱国者。”
“你一生都在为政府工作，”我说，“那一定很痛苦。”
“是啊，为我的国家，为我国的民主（工作）。所以它伤害了我。”
他仍然在考虑自己是否应该回国去，但他又总是犹豫。“如果有人真的认为我是叛徒，然后向我开枪，怎么办？”他思索道。流放的生活苦乐参半。哈卡尼得到了性命无忧的生活环境，但他的终生事业——为改变两国关系而斗争，以建立更可持续及更少交易性的关系——已然终结。在华盛顿四季酒店与理查德·霍尔布鲁克进行的最后那次谈话中，两人都承诺各自继续为反对根深蒂固的军事思想而战，直至他们完全无能为力为止。霍尔布鲁克的战斗终止一年后[20]，哈卡尼的战斗也结束了。
[1] Author Interview with Husain Haqqani，Hudson Institute Office，Washington，D.C.，6 January 2017.
[2] Ijaz，Mansoor，“Time to Take on Pakistan’s Jihadi Spies，” Financial Times，10 October 2011，https：//www.ft.com/content/5ea9b804-f351-11e0-b11b-00144feab49a and “Confidential Memorandum：Briefing for Adm，Mike Mullen，Chairman，Joint Chiefs of Staff，” 9 May 2011，Washington Post，www.washingtonpost.com/wp-srv/world/documents/secret-pakistan-memo-to-adm-mike-mullen.html.
[3] “Gilani Granted Controversial Visa-Issuing Powers to Haqqani，Letter Reveals，” GeoTV News，24 March 2017，https：//www.geo.tv/latest/135334-Gilani-granted-controversial-visa-issuing-powers-to-Haqqani-letter-reveals.
[4] “Hussain Haqqani Renewed Visas to 36 C.I.A. Agents in Pakistan Despite Foreign Office Warning，” Times（Islamabad），25 March 2017，https：//timesofislamabad.com/hussain-haqqani-renewed-visas-to-36-cia-agents-in-pakistan-despite-foreign-office-warning/2017/03/25.
[5] Author Interview with Husain Haqqani，Hudson Institute Office，Washington，D.C.，6 January 2017.
[6] Author Interview with Husain Haqqani，Hudson Institute Office，Washington，D.C.，6 January 2017.
[7] Ignatius，David，“Mansoor Ijaz，Instigator behind Pakistan’s ‘Memogate’，” Washington Post，22 January 2012，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blogs/post-partisan/post/mansoor-ijaz-instigator-behind-pakistans-memogate/2012/01/22/gIQAcRdjJQ_blog.html？utm_term=.a2243babdf37.
[8] 译者注：1939年在《纽约时报》首发的一则短篇小说中的虚构人物，整天白日做梦，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中。
[9] Ignatius，David，“Mansoor Ijaz，Instigator behind Pakistan’s ‘Memogate’，” Washington Post，22 January 2012，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blogs/post-partisan/post/mansoor-ijaz-instigator-behind-pakistans-memogate/2012/01/22/gIQAcRdjJQ_blog.html？utm_term=.a2243babdf37 and Bergen，Peter，“What’s behind the Furor in Pakistan？” CNN，25 November 2011，www.cnn.com/2011/11/24/opinion/bergen-memogate-pakistan.
[10] Nelson，Dean，“Imran Khan Blame by Pakistan U.S. Envoy for Links to Army Plot，” Telegraph（UK），21 November 2011，www.telegraph.co.uk/news/worldnews/asia/pakistan/8904605/Imran-Khan-blamed-by-Pakistan-US-envoy-for-links-to-army-plot.html.
[11] Kiessling，Hein，Faith，Unity，Discipline：The Inter-Service-Intelligence（ISI）of Pakistan（London：Hurst，2016），loc. 4277，Kindle.
[12] Author Interview with Husain Haqqani，Hudson Institute Office，Washington，D.C.，6 January 2017.
[13] 哈里·胡迪尼（1874年3月24日至1926年10月31日），匈牙利裔美国魔术师，享誉国际的脱逃艺术家。——译者注[14] Author Interview with Husain Haqqani，Hudson Institute Office，Washington，D.C.，6 January 2017.
[15] Author Interview with Husain Haqqani，Hudson Institute Office，Washington，D.C.，6 January 2017.
[16] “Email from Mansoor Ijaz to Ronan Farrow，” 11 March 2018.
[17] Haqqani，Husain，“Yes，the Russian Ambassador Met Trump’s Team，So？That’s What We Diplomats Do，” Washington Post，10 March 2017，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steverything/wp/2017/03/10/yes-the-russian-ambassador-met-trumps-team-so-thats-what-we-diplomats-do/.
[18] “Pakistan Army Reacts to Hussain Haqqani’s Article，” The News（Pakistan），29 March 2017，https：//www.thenews.com.pk/latest/195267-Pakistan-Army-reacts-to-Hussain-Haqqanis-article.
[19] Iqbal，Anwar，“Haqqani Claims His ‘Connections’ Led U.S. to Kill Osama，” Dawn，13 March 2017，https：//www.dawn.com/news/1320175.
[20] Author Interview with Husain Haqqani，Hudson Institute Office，Washington，D.C.，6 January 2017.
本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