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医也会异病同治

“异病同治,同病异治”很多人以为是传统中医才有的理论,其实西方现代医学也是如此。在癌症精准医疗系统中,这更是主流思想。
目前欧美有一类“异病同治”的临床试验正在进行。只不过呢,西方人比咱们语言能力匮乏得多,取了个土得掉渣的名字,叫“篮子试验”。大概意思就是说把表面看起来不同,但内在特征(主要是基因突变)类似的癌症患者都放在一起,尝试相同的治疗,看效果如何。

这就像做菜。鸡和兔子表面看来很不同,一个两条腿带翅膀,一个四条腿长耳朵,传统认为它们差异很大,应该不同吃法。但后来出现了四川大厨,发现一旦剁成块状,鸡和兔本质上都是带小碎骨头的肉,于是猜想可以使用相似烹饪方法。尝试“干煸鸡”“干煸兔”,果然都很好吃。
既然鸡肉和兔肉干煸都很好吃,不同的癌症或许也使用同样疗法。
下面就讲一个成功的例子。
罕见的病,不罕见的基因突变
你听说过“朗格汉斯细胞组织增生症”吗?
很可能没有,除非你是医生,或者看过美剧《豪斯医生》。第三季有一位小女孩患者叫阿比盖尔(Abigail),她个子异常矮小,后来发现是因为肿瘤压迫了脑垂体,导致生长激素分泌不足。她后来被确诊的正是“朗格汉斯细胞组织增生症”。
这是一种由于骨髓里的“朗格汉斯细胞”异常增生导致的儿童罕见病。它介于良性和恶性之间,虽然名字不带“癌”字,但其实类似白血病,患者也需要接受化疗、放疗。即便这样,仍然有10%的高危儿童会复发,这时候通常只能听天由命了。
以往,这类罕见病,几乎没有新药,因为为少数人开发药物,科学和商业的风险都太大。
但最近,这些患者的命运终于出现曙光。
以前大家不知道这种病的发病原因,但2010年,科学家首次发现高达60%的“朗格汉斯细胞组织增生症”患者都携带BRAF致癌基因突变(具体说是BRAF V600E突变,为了简单,下文都以“BRAF突变”指代)!
这个发现有两个重大的意义:
- 解释了发病原因,是由于BRAF基因突变后导致的细胞增生,说明这种病和癌症本质类似。
- 更重要的,它指明了一个值得尝试的新型治疗方式:BRAF靶向药物!
更棒的是,市场上已经有两个针对BRAF突变的靶向药物:威罗菲尼和达拉菲尼!
哪里来的BRAF靶向药物?
威罗菲尼和达拉菲尼被发明的时候,大家根本不知道“朗格汉斯细胞组织增生症”有BRAF突变,那这些药在市场上是干什么的呢?
治疗晚期黑色素瘤,一种恶性皮肤癌。
众所周知,西方白人有个爱好:酷爱晒太阳!不是喜欢,是酷爱!这边又没有雾霾,因此紫外线特别强,这是明确致癌因素。但无论科学家如何警告,西方人还是坚持不懈去烈日下暴晒,结果就是一些人收获了可以显摆的古铜色,同时也收获了恶性皮肤癌。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和澳大利亚东海岸,两个阳光明媚的地方,白人皮肤癌发病率遥遥领先。
所以说,无论东方西方,有些爱好真是害死人。
10多年前,科学家已经发现很多恶性黑色素瘤患者携带BRAF突变。但经过无数人近10年的辛苦研究和临床试验,威罗菲尼和达拉菲尼这两个BRAF靶向药物才分别于2011年和2013年被批准上市,用于治疗BRAF突变的黑色素瘤。
能帮助更多患者吗?
虽然药物是为了黑色素瘤患者开发的,对于药厂来说,一旦新药上市,最感兴趣的问题之一就是:药是否能用到更多患者身上,既帮助患者,又多赚钱,实现双赢?
在这里,这个问题等价于两个问题:
- 除了黑色素瘤,还有别的癌症有BRAF突变吗?
- 这个药对别的BRAF突变癌症有效吗?
随着越来越多癌症被基因测序,第一个问题答案很快揭晓:的确,很多别的癌症也有BRAF突变!公司眼前一亮!
这其中,就有“朗格汉斯细胞组织增生症”。除此之外,还有部分肺癌、结直肠癌、甲状腺癌、神经胶质瘤、胆管癌、白血病、多发性骨髓瘤,等等。
但还得回答第二个问题。虽然这些癌症都含有BRAF基因突变,使用同样的靶向药物是否都有效果呢?
癌症对靶向药物的响应,不仅受到基因突变类型影响,也受到癌症起源部位影响。
比如靶向药物赫赛汀,对HER2基因扩增的乳腺癌患者来说是革命性药物,无论是用于晚期转移癌症患者治疗,还是用于早期患者手术后的辅助化疗,防止复发,都有很不错的疗效。但用在同样HER2扩增的胃癌上面,虽然也有效,但远没有在乳腺癌患者里面那么好,其中的原因并不完全清楚。
因此,发现其他癌症有BRAF突变后,下一步传统做法就是在每种癌症中寻找一批BRAF基因突变的患者,然后单独做临床试验。但这太慢了,而且几乎不可能实现。因为这些BRAF突变癌症都属于“罕见癌症”,要不就是癌症种类罕见,比如“朗格汉斯细胞组织增生症”,要不然就是常见癌症,但比例特别低,比如肺癌中只有不足1%的BRAF突变。
要找到足够多患者参加临床试验,需要等很长时间。要在以往,很多药厂就放弃了。
怎么办?
“篮子试验”闪亮登场!
干脆不管肿瘤类型,把BRAF突变的患者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统一用BRAF靶向药物治疗,先看看效果如何。
BRAF“篮子试验”的启示
在最近公布结果的BRAF突变“篮子试验”中,122位患有10多种不同癌症,但都是BRAF V600E突变的患者,被全部放到一个“BRAF突变癌症篮子”里,统一使用了威罗菲尼治疗。
结果发现包括“朗格汉斯细胞组织增生症”在内的一些患者,对本来用于黑色素瘤的威罗菲尼有很好的响应!
放在以前,是不可能这么快知道的。正是由于有了基因测序,有了“篮子试验”,才迅速证明了这些罕见患者适合使用本来针对黑色素瘤的药物。这叫作“药物创新型使用”(drug repurposing),也是名副其实的“异病同治”。
“篮子试验”带来的也不全是好消息,同样对于BRAF突变的结直肠癌,单独使用威罗菲尼就没什么效果,一定需要混合疗法。这再次证明了癌症对靶向药物的响应,不仅要考虑基因突变,还要考虑起源部位。
大规模“篮子试验”
目前最大的“篮子试验”是美国癌症研究所的NCI-MATCH试验,目前计划是招募5000人,同时开展24组根据基因突变类型而分类的试验(见下表)。使用的药物除了10多种靶向药物,还加入了明星免疫药物Opdivo。大概流程就是无论什么癌症患者,样品先测序,根据基因型再选择加入不同的组。

2016年初,同时开始了大型针对儿童癌症的Pediatric MATCH,验证是否有儿童能从为成人癌症开发的新药中获益。
“篮子试验”出现,对癌症治疗有划时代的意义,因为癌症治疗不再被传统分类方式(发病部位)所限制,而加入了基因突变类型,按照本书前面的说法,就是从1.0升级到了3.0。
这对各种难以单独做临床试验的“罕见癌症”尤为重要。
既然已经有了“朗格汉斯细胞组织增生症”这样成功的例子,我们有理由充满希望,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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